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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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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会这些东西,便搁到了今日。
    那些盘碟本是收在一方四层匣盒中,可想而知,当周铮看见里边的东西被拿出来、胡乱摆了一桌,甚至还有被人吃过一半的痕迹时,心里吓成了什么样子。
    他急急惶惶地四处找“毒发身死的馋猫儿”,就怕看见谁当真烂穿肚肠、死在地上,正当他急得左右倒脚、额上冒汗时,穆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桌边,拿了刚刚吃剩的一半糕点塞入口中,嚼巴几口,咽下去了。
    穆棠走路时,膝盖有些难以弯曲,整个人动作、姿势显得极为僵硬。周铮正急得两眼发花,乍一看到他那副发青的面孔,差一点就以为是撞见鬼了。
    与程丞相相比,穆棠这厮才更当得起“白面无常”这一雅称吧?
    “陛下,”一同在桌边观望的婴谷子仔细想想,觉得既然是求皇帝救穆棠,自然不该有所隐瞒,便当先对刘璞解释:“陛下,他的确是不怕毒的。我听小叔说,小棠腹中饲有毒虫,其毒性胜过世间的各类毒物,有以毒攻毒之效。此番向您求的南海蛇蜕,便是用来压制这毒虫的。”
    刚刚结束了朝堂议政的刘璞捻起一块咬开的糕点,凑到鼻前闻了闻。
    “这般厉害的本事,为何要压制它?啧,螟蛉膏怪味如此浓厚,他居然还吃的下去?”
    “陛下,您有所不知,”婴谷子又温吞解释道:“这只毒虫,若不以药压制,就会自肚腹中爬出,畅行于血脉之间,或阻塞、或崩坏、或纠缠,总之难逃一死。至于小棠为何不怕螟蛉膏的怪味儿,则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嗅觉。闻不到,也就不觉得难以下咽了。”
    无嗅无味,肢体僵硬难以自控,口齿不清、到现在还说不出三个字以上的话来。
    刘璞看着这只顾往嘴里塞东西的家伙,心中骤然一紧,立刻低下了头去。
    他想起了檀燕归。
    “陛下,”婴谷子念及穆棠的身体,心情沉重。再一想及要拜托皇帝的不情之请,不免又有些尴尬。“我昨夜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您。不如您我与定个期限,穆棠先留在宫中,我则外出去找小叔。期限之内,若我没能兑现承诺……”
    “没能兑现承诺,怎么办?”刘璞觉得婴谷子迂腐得可爱。
    “我一介白衣,身无分文,唯有的一间茶馆,还被放火烧了。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不如拿我的命来偿吧。”婴谷子一闭眼,显然思虑再三,已做好舍生取义的打算。
    “好。”
    皇帝笑着答应下来时,婴谷子还有些愣怔:昨夜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存了好一番说辞,居然一句也用不上了。他忍不住暗暗打量了皇帝一眼,心道,陛下以往也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啊,今天怎么答应的这样爽快?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周铮把一张方形莲纹边的茶盘端进来,放在三人眼前,轻声禀告皇帝:“陛下,檀二公子来了。”
    这句话从周铮口里说出时,婴谷子看到皇帝的神情极清晰地抽动了一下。他看见皇帝扶着案几想立起来,但不知为何又坐下去了。
    刘璞端过茶盘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右手抵在自家的鼻尖上,微微闭了闭眼。待那手放下去、眼睁开来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了一个更大、更深的笑容来。以婴谷子不甚高明的眼力来看,皇帝的笑容虽然略显浅淡,但还算明朗,这位檀二公子,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
    “把收拾好的东西交给他们府里的人。”皇帝的神态有些疲惫。他昨晚睡得很晚,今晨又起的很早,早在议政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身体不适,“让他进来罢。”
    即便是日日对着穆棠这张出奇美貌的脸,即便时不时就能见到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傅其琛,辅一见面,婴谷子依然觉得檀二公子相貌出众、非常人所及。
    穆棠虽美,但脸上带种发青的僵气,使人避退三尺;傅小公子虽俊,但形容举止自带三分痞气,显得凡俗。这位檀二公子虽面色不佳,但气质凛然,着实有胜过这二人许多之处。
    婴谷子这般中肯地品评着人家檀二公子的相貌,人家可一眼都不看他:檀燕归从殿门外进来,先看了皇帝一眼,后看到皇帝身后大嚼特嚼的穆棠。他瞟了这位美貌地不像是人间凡夫的男子一瞬,便移开了眼睛,只盯着那张案几的龙头桌脚,默不作声了。
    “你那把剑,”从小到大,刘璞已经习惯于做主动开口的那一方,此次当然也不例外。“那把七寸剑。周铮已给你裹好、放在了外边,你出去时,拿上它就好。带在身上,方便防身。”
    离开这禁锢他的宫廷、离开束缚他的长乐宫,檀燕归本来应该高兴的,但他垂下的头却流露不出分毫的兴奋之情。
    倒好像是被皇帝赶出宫去似得。
    “冯叔行的手下,应该没有你所熟识的;军队行伍之中,你也未曾去过,因此,需得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一二才合适。依照周铮的安排,是请秦姑娘与你同行。至于贴身侍卫之类,冯叔行毕竟是你父亲,又是个武将,我在往军中安插武功高强之人,恐怕不妥。再者你在他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另外,军中名医稀有,昨晚徐万年请求随同,吾亦准了。”
    徐家精通医理,与檀家是世交,且领过檀家不少恩情,此番前去大约是要报恩。
    “周铮已问过许医官。许老人说,这个徐万年老实忠厚、行医多年,是他徒弟中最出色的一个。既然是许老人的高徒,你尽管放心于他的医术便可。”
    皇帝一口一个“周铮”,好似这些事情都是周铮做的,而他只是替旁人传话。
    “秦长韵她……不是承旨随公主嫁去番国了麽?”檀燕归突然开口,语气之中有些讶然。
    皇帝抿紧了唇,装作听不见。见气氛逐渐尴尬起来,只得周铮顶上来答道:“哪里,只是请她送公主一程,不过在番国住几天罢了。她前些日子早就回来了,您没见着?”
    “她不是程家的人麽?”
    听闻此问,周铮自觉心虚,不知如何作答。皇帝却接话接的坦荡:“前些天详查一番,发现她并非程家人,只是程家那个姓齐的小子喜欢她而已。是我搞错了。她刚刚回绝了齐景阳的一番心意,正想离宫远走,你又正好缺一个同行伺候的人,凑在一起,岂不两全其美?”
    凑在一起,岂不两全其美?
    不知檀燕归如何作想,刘璞这样安排却还有别的考虑在:一来秦长韵爱慕燕归,不会对燕归不利;二来齐景阳对这小女子情根深种,若程楠真要做什么不利于檀燕归的事情,有这二人在中间挡着,总归又放心些。
    可惜他这样替燕归着想,到了最后,檀燕归问的居然还是别的女人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有没办妥的,让周铮去办。若是妥当了,就去吧。”皇帝以右手支额,手指错落着挡在眼前,像是困极了、马上要睡去的样子。他空出另一只手来,指了指周铮,命他送客。
    众人皆待檀二公子转身离去。
    “谢陛下。”檀燕归突然双膝下跪、以额触地,行了个许多年未曾行过的大礼。待他直起身来,便看见刘璞将要伸过来、却又缩回去的双臂,和一对原本遮掩在右手之下、红了眼眶的眼睛。
    “去吧。前路艰险,务必小心。”
    一切事先思量好、排练好的语气、动作、神态都化为乌有。刘璞看着这家伙离去的背影,努力压抑着想叫他回来的冲动,心中笑骂一声:这家伙,是真薄情。居然真的仓促到连头也不回一下。
    倘若檀燕归回头呢?万一檀燕归回头呢?他还能留下檀燕归麽?
    不能。
    所以还是不要回头,就这么离开最好。所有他想说,却没来得及、没机会说的话,他都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说给了檀燕归听,没什么可遗憾的。
    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他看着檀燕归的背影出了殿门,缓缓起身,一个人往寝殿去了。
    周铮有些不放心他,远远地跟随他到寝殿,又在殿中陪了皇帝片刻。看着皇帝躺在榻上的侧影半响未动,也不知他是睡了还是醒着。思量片刻,周铮还是放轻脚步,掩好了门,回到之前那间偏殿中。
    偏殿里只剩了婴谷子一人,正在收拾盘碟。他虽是作客皇宫,但总怕麻烦旁人,见长乐宫内外十分寂静,也不好意思叫宫人来拾掇残局,就只好自己亲身上阵。
    “这些事情,何必劳烦婴先生。”周铮随口唤了几个宫人进来,吩咐她们收拾干净案几,“婴先生明日就要出宫远行,不去准备行装么?”
    “谢常侍关心,不用的。”婴谷子把手中盘碟交给那些个宫人,温和一笑道:“我小叔曾经说过,既然是远行,上路时带的东西多与少,没什么分别。既然终有用完之时,不如‘车至山前必有路’,轻装上阵的好。”
    “婴先生,仆能问您些问题么?涉及婴氏家事,如有冒犯,明言即可,仆一定不追问。”周铮挣扎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见婴谷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才又问道:“婴先生知道婴氏殉国一事么?”
    
    第25章 死局
    
    “婴先生知道婴氏殉国一事麽?”
    婴氏是南边的名门望族,他们所殉的国,不是朝国刘氏,而是原先偏安一隅的纪国。虽然纪国苟延残喘的最后几年,婴氏已经失宠,但在纪国灭国之后,婴氏反倒全族为国殉葬、以报国恩。
    “嗯,知道。”听闻周铮问起这事,婴谷子却答得极为平淡,“小叔给我讲过。”
    他语气之轻松,就好似这是别人的家事一般。周铮立刻提起谨慎之心,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一番。
    “您年纪不大,应该是没有经历过的。只是不知您那位小叔可有参与其中?”周铮复问,多加了几十个心眼,牢牢地盯准了这年轻人的面孔,想要看出哪怕一丝的蹊跷来。
    “应该也没有吧?”这却问住了婴谷子。他偏头想了片刻,推断道:“小叔说过,他是在我族覆灭之后,才回到府中的,甚至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未见到。照他的说法,应该是恰好逃过了殉国一劫。”
    “哦,原来是这样。”周铮依然锲而不舍,但那番对别人家事追问的丑态,到了他这里,却好像只是闲话家常一般。“不过,先生所说的‘最后一面’是何意?难道殉国之事后,令尊和您小叔就此分道扬镳了?”
    “说分道扬镳,也不为过。”婴谷子讲到父亲,思念之情也并不强烈,应该是从未和父亲相处过、因此也没有多少感情。“我父亲殉国而死,小叔却阴差阳错活下来。不也就是分道扬镳了么?”
    周铮猛一抬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不止如此,他还觉得脊背上痉挛过一阵说牧挂猓律乐录负趺⒌故�
    “您方才说,令尊在婴氏殉国时,就去世了?”
    “是啊。”婴谷子不明白周铮为何惊讶,一脸茫然地转向了周铮。
    周铮极力把噗通、噗通跳得厉害的心安回原处,仿佛如临大敌一般,低声问道:“那您现在年纪几何?”
    他这话的意思,婴谷子一时没有听明白。待他反应过来时,才明白周铮话中的深意:纪氏亡族、婴氏殉国,距今已有五十年历史,若真如他小叔所说,谷子的确是婴氏的后人的话,那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人,而是个什么别的东西了……
    檀燕归走后,皇帝睡了好长一觉。
    他连午膳也未动,一直在榻上睡到夜间。待月色逐渐稀薄,日光隐隐悸动的时候,他才起来吃了些东西。不想就连这点东西,他都吃不安生。
    周铮看着他伸出银箸,先夹了一片翠绿色的菜叶,又捻了块一指长的脆皮酥,再拿匙子舀了口汤喝,料得皇帝腹中至少有东西压底儿了,才上前禀告道:“陛下,出事了。檀中郎被执金吾抓起来了。”
    并且,这位羽林中郎将还不止触犯了宵禁这一条律法:他还杀了人,杀的人还是冯统领的“夫人”——锦墨。
    事情的经过清楚明白、无可置疑:檀云于宵禁之后,出檀府、至冯叔行处,暗中杀掉前日被带走的锦墨夫人。在被冯叔行部下追捕之时,恰逢城中稽巡的执金吾,两相夹逼,终于落网。
    至于该如何处置,也极清楚明白:触犯宵禁法令,本当判处□□。但檀云明知法令,却还要以羽林中郎将的身份知法犯法,率先拔剑攻击执金吾、并使执金吾死一伤五,因此罪加一等,按律当诛。
    其次,冯叔行在京中借居襄王别院,虽然襄王从未在这别院住过,但也算是皇族地盘。私闯他人宅邸不算,还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又是按律当诛。
    第三,檀云所杀之人,实际上是冯家夫人。“无故”谋杀朝中官员亲眷的性命,更是按律当诛。
    一条条算下来,檀云的命已经去了个干净。
    事实上,不必“按律”处置,在他被执金吾抬到皇宫中时,就已经被人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只剩下半口气在。据执金吾以及其余部属的小将禀报,这伤大多来自于襄王府的家仆、和冯叔行的部下,算得上是都城私斗。
    都城私斗一罪,责罚不清。刘璞完全可以凭这条罪名,好好惩治襄王府家仆、冯叔行部下一番,但前提是,想定这些人的罪,檀云就得先认下“夜闯私宅,谋杀亲眷”的必死罪名。
    皇帝坐在景仁宫正殿旁的一间耳房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两颗瓷念珠。他眼前跪着为檀云请命的虎贲中郎将邹戟、和来为冯叔行讨说法的小襄王;外边正殿中则站着羽林虎贲的小将,站着挂了彩的执金吾,站着负伤惨重的襄王人马。
    左右为难。
    他突然站起来,依然捻着这两颗瓷珠,越过惺惺作态、一个劲儿撒泼的小襄王,和闭口不言、只一脸恳求之色跪着的邹戟,向正殿之中缓步行去。
    殿内的几十号人急忙给皇帝让开一条路,直直延伸至檀云脚下。
    以往风姿飒爽的羽林中郎将,此刻全身被绳索缚绑,靠在殿中的红漆庭柱上。他头脸上的鲜血,来自于额顶磕出的一条破口,此刻已隐隐有了凝固之态;腿上划的几刀,刀口很深,翻出狰狞的皮肉来。除此之外,其余大大小小各处伤口,不计其数。
    皇帝走至檀云身前,屈膝蹲下身来。
    额上凝固的血液,恰好黏在檀云的左眼眼皮之上,他挣扎着睁了好几次,才糊着血影,回看向皇帝双眼。
    “告诉我,救你的办法。”刘璞的话音不高,恰巧只能让檀云听得见。“例如此事的隐情、襄王的疑点……”
    “为什么?”檀云因失血过多,而嘴唇焦干一片,连说出的话音都断断续续,如同烈阳下的一口旱井。
    “什么为什么?!”紧急关头,刘璞心焦非常,语气也更加不耐起来。他匆匆解释:“还能是为什么?你是我的师父,是檀燕归的父亲,是大哥的挚友,我怎能推你入虎口?!你再仔细想想看,此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
    “没有,”依靠在朱漆柱子上的檀燕归猛喘了两口气,嘴角咳出一丝血沫来。他有气无力对皇帝道:“让我死罢。”
    “清醒点!”刘璞忍不住伸掌握住檀云肩膀,将他前后狠狠摇晃了两下,“你听我说,再仔细想想,此事能不能死不认账、就此瞒天过海赖过去?”
    “不能。”檀云被他摇的前仰后合,往前一跌,恰好靠在了皇帝的肩膀上。他脑袋靠上刘璞肩膀的一瞬,刚刚还有气无力的声音立刻急促起来:“引臣出府的那人,看他身手,应当是禁卫中人。执金吾与襄王里应外合,已经掺入了不少渣滓。”
    刘璞蓦然瞪大双眸:难以置信,连皇帝最信任的禁卫军,居然都生了异心!
    “杀了臣,”檀云艰难地咽一口唾沫下去,沙着嗓音,“然后借机清理他们。”
    “没关系,”皇帝逼自己稳下心神,沉声安抚檀云、更是安抚自己道:“先活下去,另寻清理门户的时机。”
    “不行,”离得这样近,每当檀云开口,皇帝就能闻到他满嘴的血腥气。“臣偶然撞入冯叔行的后院,才知道他带入京的兵将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少。杀了臣,然后以官员私斗的罪名,作势搜查那几间别院,逼他出京回南边去!尽快!”
    若要搜查、清理旁支势力,就得先立出“私斗”的罪名来;若想使“私斗”罪名成立,就得檀云先来自首;而檀云一自首,就必定是此案第一个死人。
    这是一个死循环。
    “就算清理,又能怎样。”刘璞脑中转着这个没有一丝生机的循环,不禁有些颓然。“以你一人做饵,哪能钓完一池的鱼?”
    “谁叫陛下钓完这一池的鱼了?”檀云轻声笑起来,嘴边的血沫聚成了个噗嗤一声胀裂的血泡。他眼中的神情,就好似眼前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孩童一般。“还记得臣之前是怎么教您武学的么?以剑格挡,不是为了下一步的攻击,而是要暂缓敌人的攻势,然后……”
    “跑!”
    檀云这是在告诫他,以防万一,将来或许有不得不逃离都城的时候。如今所做的一切,虽然不大可能掰回败局,却可保青山常在。
    这是以退为进的招数。
    皇帝轻轻推开檀云、站了起来。
    “你,”他随便指了一个人,下令道:“去请罗御史。”
    御史大夫罗柯,在朝中任纠察一职。如今襄王不依不饶,檀云又极不配合,他只能盼着罗柯有治住小襄王的办法。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在御史大夫那里留有案底,不如以此要挟,逼他松口。
    “罗御史,”一个领头模样的襄王府家仆看看四周,大着胆子站出来,“陛下,之前廷尉狱中来人,正要禀报您罗御史下狱一事呢。后来傅宗正派人叫他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还托我传话说,夜间再来向您详细禀报。”
    傅宗正?傅奚远?
    依朝国法令,中央监狱另有其上级机关管辖,中都官狱有各署的令丞,并各属其少府、宗正之类。御史大夫是朝中要官,关押之处应该是廷尉狱中特意分出来的若卢狱或左右都司空狱,而傅宗正恰好对其有部分掌控权。再加上他那姓程的主子在背后撑腰,傅鼠这王八蛋什么事干不出来!
    窗体底端
    皇帝深吸一口气,才抑制住宰了这只程家的狗的冲动。
    恰好都在这时发难,看来小襄王那只肥猪,也投入了程家的猪圈里啊。
    刘璞暗暗咬牙切齿片刻,转头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檀云。
    “羽林中郎将,交由廷尉按律处置。襄王府、冯叔行部下,参与私斗者,各按律严惩。”皇帝慢慢在檀云脚前蹲下来,注视着这张连几条皱纹里都是斑斑血迹的脸,几个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檀中郎,你是朕身边的老臣。”说着他抬手,从额角流下的一条血痕上轻轻抹下,“朕最后问你一次,他们所述的罪状,你认吗?”
    檀云微抬起嘴角笑了下,开口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认。”
    这个字眼刚吐出口,皇帝的手指恰好滑至他嘴角边,只是转瞬间的功夫,他便觉得口中传来一股摄人的冰冷,一颗圆珠样的东西极快速地化成一滩冰水,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原来这两颗瓷珠样的东西,并非是瓷质的。
    皇帝的手收回来时,檀云的脑袋已经重重地垂了下去,没有了气息。
    他轻轻扶膝站起,环视一周,冷冷开口:“据执金吾所述,罪人檀云的这身伤是襄王府、冯家部下所做。判决未下,就擅自私斗、以至于打死朝中要官。这,该定什么罪名?”
    
    第26章 往事
    
    那一颗入口即化的药丸流入喉间的时候,突然间,有很多东西回溯到了檀云的脑海之中。
    他老了,与其说记性大不如从前,不如说对他而言、记性太好是一个太痛苦的能力,因此被他给特意地舍弃去了。无论如何,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想起清漾。
    在眼前的最后一缕光线即将隐入黑暗之中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了宁清漾。不是压抑下的倏忽倩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悄悄唤他一声“檀哥哥”的宁清漾,是一个年纪小小、像一只白生生的小糯米团子的宁清漾。
    那个时候,她还没喜欢上那个姓杨、名青槐的医官之子;那个时候,在她不甚丰富的人生中,还只存在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哥哥宁瑜,另一个,便是檀云。
    檀家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武学世家。至于为何檀云作为檀家家主的孙子、却在未满十岁时就流落街头,那就只能怨他自己出身旁支,爹娘早死却全无寄人篱下的眼力见,终于被堂哥忍无可忍、一脚踹出了家门。
    他的确没有眼力见。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既然堂哥一家供他吃喝,那人家堂哥的小子与他争斗时,他也应该适度的忍一忍。可他檀云偏偏忍不得,谁打他一拳,他就得还回去几十脚不可。
    但正如事情百利中必有一害,百害中也必有一利:这臭脾气虽然教他不遭人待见,却着实救了他的命。
    流落街头未满一月,他就因为争抢吃食的原因,和一伙同样混迹街头的大孩子大打出手。会咬人的狗不叫,檀云便是这样。那些孩子骂他辱他,他永远懒得还口;但凡这些面黄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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