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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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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看着他缓缓卷开卷轴,陡然间都有些失望:剩下的半幅,居然是上面的一半。至于落款的印章,大约早就被烧的灰也不见。
    刘璞思忖片刻,还是将那半幅卷轴拿过来,细细打量。
    这是一幅山水图卷,青山如黛,山中有一古寺,古寺上架着一间钟楼,钟楼后,则是一方如洗的碧空,透出缕缕悠闲静雅之思来。此画笔触之细腻,几乎能让人隔着画就听到钟声荡漾。
    不同画师作画,笔法皆有所不同。这两幅,虽所绘之景各异,但以自己还算不错的鉴赏眼力看来,细腻之处都异曲同工,可见确实是一人所绘。
    “你叔叔,也就是东篱山人,他练过武么?”刘璞将这幅画卷起来、握在手中,丝毫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你去把他请来。”
    “不清楚。”婴几道想了想小叔那副骨瘦如柴、比自己还弱不禁风的身板,有些奇怪皇帝为何会这么问,“自从他离开朝都、一路往西而去,我已有近五六年没见他老人家踪影。一时间要找他来宫中,恐怕难办。”
    “你找他来,我当然是要给你报酬的。”刘璞看向一旁默然无语的穆棠,了然笑道,“救人性命这种事,求到我这里来,想必是没有了旁的办法。不如就拿东篱山人本尊,来换他的小命。婴先生放心,我只是求教东篱山人几个问题,绝无伤害之意。”
    只怕他想伤害,也动不了人家半根手指头吧?
    “好……吧。”婴谷子也看一眼身旁的穆棠,即刻再补充道:“他的命需要南海蛇蜕来吊着。若您肯救他、年年供我们几张蛇蜕,我却找不回小叔,您就吃亏了。”
    他身上君子气极浓,非要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也不肯占旁人的便宜。
    “无碍。”刘璞笑的可亲,语气却冰冷,“大不了我赔上几张蛇蜕,然后亲手剐了他。婴先生看怎么样?”
    正值二人“洽谈正欢”,一位彩衣宫人急惶惶地在帘后露了个头。周铮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上神情古怪,只低声对皇帝说了几句话。皇帝神色微变,方才咄咄逼人之势略微的地有些颓败,过了半响,才意料之中地轻声道:“朱七,一路护他周全。”
    头顶传来一声模糊的“是”,便闪身而去,唯余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檀二公子纵马飞驰出宫门,一路往檀府奔去。
    因为他与皇帝的关系、以及他母亲的原因,檀燕归平常很少住在檀府。再者他父亲檀云又不是个喜好热闹之人,甚至连喝酒的朋友都少有,因此檀府一向都极安静、有时甚至可以说萧条。
    今日却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闲人们,十分之嘈杂。
    檀燕归扑下马,纵身挤过人群。他绝非身材娇弱之人,却依然被人群挤得前仰后跌。待他踉踉跄跄,全身衣裳皱巴着扒开众人时,只觉得浑身都被烈马踏了一遍。
    “来了!”
    “嗯,那就是檀府的小公子?”
    “是啊,就是他。”
    “这么一看,确实不像檀府的老主人啊!”
    “难不成是真的?”
    “我看像。”
    “……”
    明明是窃窃私语,听在檀燕归耳中,却好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吼出来似的。
    檀府重重院墙中,当街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她年纪已经不小,容貌却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妍丽来,那种骨子里的风姿,一向比脸上的风霜印记更容易留存。这是个美人儿,即便此刻她脸上无一丝粉黛妆点、即便她衣衫上无华贵繁复的纹饰。
    她便是檀燕归的母亲,檀府唯一的夫人。
    也曾是二十年前,声动京城的名妓——锦墨。
    檀府的这位夫人,一向深居浅出,世人只道是哪个名门世家的闺秀,今日听这位冯叔行统领说,才知道檀夫人居然还有份不凡的来历。对市井凡夫而言,再没什么比世家八卦更好听。
    庭院之中,立于一众兵将之间的,可不就是小襄王带回来的冯叔行么!
    此人相貌最是错认不得,从左额角而起、至右下颌止,他脸上挂着一条深褐的长疤,配着满脸凶相,更是极为狰狞。当真无愧于他“冯霸王”的诨名。
    也有好事之人猜测,或许是“疤王”才对?
    府门前的人流突然向两边分开,檀府的主人檀云疾步走了进来。他看一眼呆立一边的儿子,又把在场的诸位下人、兵将、家仆看了一遍,单单刻意省去了冯叔行,径直朝夫人走过去。
    “不知冯统领造访鄙府邸有何贵干?”檀云揽过夫人肩膀,开口对冯叔行道:“若说是找人,那你找错地方了。其次,难道您不知我朝国律法么?擅闯他人宅邸……”
    “找错地方了?!”冯叔行胡乱唾了一口,支楞着眉眼骂:“您贵人多忘事,我比不了您。看见脸上这条疤了没,不就是拜您所赐?二十年了,你当初怎么骂我的?‘贱种’,是吧?”他歪着嘴角一笑,再嗤道:“这两个字,要爷怎么还你?”
    “放肆!”见檀云不反驳,一位檀府老家仆忍不住替主人骂了回去。
    “放肆?嗬!爷爷我今天来,也没功夫找你的麻烦。省心点把夫人还我,我也就懒得再提那些个陈麻烂谷。”说着,冯叔行朝着那女人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又似笑非笑地看向檀燕归,“我不为难你,毕竟,你还替我养了二十年儿子呢!”
    看热闹的人一片哗然,不约而同都把或是质询、或是嘲讽、或是同情的眼光投向了这位檀二公子。
    “我的夫人、我的儿子,与你没半分关系。你若是要仗着襄王撑腰,想无理取闹的话,我檀云也不是不可奉陪。二十年前,我能给你脸上划这么一刀;二十年后,照样能做到。”许多年的羽林中郎将不是白当的,檀云终于忍无可忍,出言警告。
    但他这话掷地有声,听在冯叔行耳朵里却满是漏洞。
    “没半分关系?大言不惭啊!”冯叔行转身,对着庭院门口挤着的层层观者感慨道:“好家伙,檀云你比我还会说假话不眨眼!要不然,让我把当年情形从头到尾再叙述一遍?有些不堪入耳的地方,还望各位看在我一片敬爱夫人、思念儿子的真心上……”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羞辱檀云,以报当年毁容辱骂之仇。从他嘴里说出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话?!
    未等他话音落地,檀云已抽了腰间佩剑刺将过去。
    此时此刻,但凡有脑子的人,就知道和檀云硬碰硬是讨不着好果子吃的。冯叔行不傻,他只招架了一两招,便顺势往后一退,让身旁携矛带枪的兵将围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不止四手。十几招过后,一支越过长剑招架的长矛钢头片刻间就要刺入檀云腰腹。
    千钧一发。
    一粒大约是从地上卷起的小石子,“碰巧”撞在那只不长眼的矛尖上,生生将它撞偏了半寸,只在檀云腰上擦出半条血痕。握矛的小将觉得手中一热,猛撒手时,虎口处却已被震裂了一道大口。
    同时,角落之中,一位全身黑衣、身披斗篷之人,轻咳一声,抬手揩去嘴角涌出的半星鲜红。
    冯叔行的兵将进退有度,应该是用了什么不知名的阵法。这一颗不为人注意的小石子倒是派了大用场,恰好把这阵法撕出个口子来,檀云立即乘胜追击,顺着这道口子厮杀过去,眼看就要当场手刃冯叔行。
    剑尖离冯叔行的咽喉只差一指之隔,冯叔行突然抬臂发力、两手向上用足了劲儿一挑。
    若论往常,无论对手是谁,檀云的剑都极少能被旁人挑脱手。因此冯叔行握剑上挑的那一刻,众人心中都隐隐觉着这老痞子死定了,没想到下一瞬,人群又是一片瞠目结舌:冯叔行的剑没挑在檀云的长剑一侧,反而重重击在他握剑的指骨处。一声脆响,檀云长剑脱手,还未来得及变换招数,冯叔行已抬脚踢在他小腹上,令他足足向后滑了四五丈、撞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
    檀云未顾及伤处,以掌撑地,想要重新站起身来。没想到手掌上突然生出一股猛烈的痛意,再一看,关节蹭破里的皮肉处,居然翻出了一星尖削的裂骨。
    他闭一闭眼,握紧了拳头。
    他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地很,也清楚自己今日输定了。刚刚冯叔行的剑突然压低了方向时,他本能看得明明白白,可因为身上几日前负的伤,偏偏就是躲不过去。
    察觉到角落处投来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朝隐蔽墙角的朱七看了一眼。
    身上的伤正是因为朱七所负:几日前,他偶遇朱七被人追杀,所以出手相助,不想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不弱,因此他和朱七负的伤都不算轻。此刻他向隐蔽一边的朱七使眼色,却不是求朱七出手帮他教训冯叔行的意思,恰恰,他是警示朱七不要贸然行事。
    朱七身份特殊,不能因为救自己而暴露人前。即便只是刚刚的一颗小石子,也是有可能被人看穿门路的。
    檀云缓一缓手上的疼痛,又想要撑地立起之时,一个女人却走上前来,挡在了他面前。
    她直视向冯叔行,一字一顿开口道:
    “他说得对,我是锦墨。”
    
    第23章 落泪
    
    “我是锦墨。”
    人群中又是一阵喧杂的窃窃私语。檀府的家仆脸上也带了不可思议之色,可见就连他们,也不敢相信檀云会娶一位卖笑女子回府。
    朝都中民风开放,富贵人家娶烟花之地的女子做妾室也不稀奇。但檀云一向稳重,不像是常流连歌舞场的那类人。刚刚这位冯统领说锦墨夫人归他所有,难道真是檀中郎横刀夺爱不成?
    各种议论纷纷而起。
    檀二公子往檀云那边走了几步,呐呐地唤道:“父亲。”
    檀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檀夫人有些疯疯癫癫,常年伺候她的婆婆与她独处时、也觉得幕拧6饷炊嗳酥校钆潞吞捶蛉斯泊σ晃莸模笤季褪翘囱喙楸救肆恕�
    为何檀云的儿子不在檀府长大,反而从小住在皇宫中?细说起来,正是因为这位檀夫人的缘故。
    据接生檀燕归的老妈妈说,檀府的小公子刚刚出世时,本没了力气、瘫在床榻上的檀夫人不依不饶地挣扎着坐起来,闹着要下榻去抢小公子的襁褓。当时在场之人,都以为是母亲爱子心切、等不及想看自己儿子一眼,所以也就放心把襁褓放到了这位檀夫人怀中。不想檀夫人看着婴孩面容半响,突然间猛地把襁褓往地上一掼,自己则放声大哭,边哭居然还边用脚去踩自己的亲生儿子。
    正是拜这出世一摔的恩情,檀公子小时候体质极弱,且极好夜哭。
    直到他满月那天,檀家大摆宴席时,来了一位赤脚的方士。这位方士衣衫褴褛,却出口不凡。他指着刚满月的檀家公子摇头:“不好,不好,明明不该到世上来,奈何造化弄人?这位小公子初生已衰,是早就记在阎王爷生死薄上的小鬼,恐怕活不长喽。”
    盛宴之上,有说这般风凉话的人物,着实不祥。檀家为逢凶化吉,只能把这位方士请入席间,向他讨教破解之法。
    这位衣衫褴褛的“大仙”一捻胡须,装神弄鬼:“既然小公子与鄙人相逢,或许也是上天注定,不才在下,就斗胆替小公子算算命格几何。”说着,他一手拉孩子的左掌,一手七七八八地算起来,待半炷香的功夫,他才睁目,用酒水在小孩儿左掌上画了个奇形怪状的符咒道:“小公子是贵府长子麽?不如去京郊立一个檀府大公子的牌位,将这位小公子近身衣物之类挑两件安放进去。阎王索命之时,或把这位小公子当做排行老二、放过他也未可知。”
    从此之后,明明是檀府独子的檀燕归,就被人唤作“檀二公子”了。
    这称呼一唤就是六年。
    六年间,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孩子该有个正正当当的名姓。他一路被人唤着“檀二公子”慢慢长大,时日渐长,却也越来越怕他的母亲檀夫人。母亲这个名号,在他眼中,或许就只是一身无缘无故的伤疤、和无数无缘无故的叱骂。
    他年纪还小,不明白那些母亲对他的恨意来自何处,只冥冥中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想让他活在世上。
    她想杀了他。
    终于在父亲檀云阻拦未果,他又被檀夫人泼了一脸的烫茶之后,由恪王刘颐做主,把他接入了宫中,让他和小皇帝刘璞作伴。被告知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时,这位长着一双和善眸子的恪王抱着他、轻声念道:“你出生之年,想来正是番人还我燕西三地、使其重归国土之时。不如起名燕归,望你今后也能成栋梁之才,做一番大事业罢。”
    他的命、他的名,都是由恪王所赐,这怎能让他对檀夫人生出亲近之意来?!
    此时此刻,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檀云、和肃然站着的檀夫人,陡然起了个不好的念头:难道正如冯叔行所说,他当真不是檀家的亲生儿子?
    这念头如此令他恐惧,以至于隐约间,他幼时结巴的毛病好似突然重返回喉咙中,就像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他顶着满脸的灼烫,结巴地念叨着“烫、烫……”
    没人管他,没人扶他一把。
    檀燕归猛然感觉到满脸的热流,慌乱去擦的时候,才发觉抹了一手的眼泪。
    他性子犟,绝不肯在人前哭,如今却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人前,不免心中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头扎入地下去。心中正是百味杂陈之际,因此当那个温暖、细瘦的手掌搭在他腕子上时,他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连习惯性的后退都忘记了。
    檀夫人拉着檀燕归的手腕,双眼掠过这张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绝顶容貌时、透出了一向直截了当的厌恶之意。她拉着儿子的手腕,拽着他行至冯叔行面前,又在儿子的背后使劲一推。
    檀燕归被亲生母亲推倒在冯叔行脚下时,听到那女人这样说:“这是你儿子,带着他滚。”
    语气冷淡,其中的不屑也表达地分毫毕现。
    沉默半响,就连那群聒噪的看官们也乖乖闭上了嘴。
    冯叔行缓缓矮下身,扶住了檀燕归的两臂,嘴唇抿地极紧,却不像是压抑着怒火。檀燕归无意中看到他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位冯叔行,或许真的是他的父亲:那种面颊抽搐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他檀燕归再清楚不过。
    “那你呢?”冯叔行抬起头,却又是一脸无所谓的痞笑,“你不也是我孩子的娘?”
    “她是我檀云的夫人……”檀云轻微地晃了几步,刚要上前把檀夫人拉回来,却听得那两肩消瘦的女人立即反驳:“我不是你夫人。”
    这般急转直变,连冯叔行都愣了一瞬。他先扶着檀燕归站起,语带讥讽地调笑道:“檀云,你也吃了闭门羹啊?味道如何?照这么说,你也不好意思腆着脸不放手了吧?”
    檀云没顾得上理他,看到锦墨直接往府门外走,急忙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臂。锦墨转回身来,一指一指地掰开他的手掌,那双总是混混沌沌、茫然无谓的眼睛,一瞬间又重新明亮起来。
    这女人莞尔一笑,整张脸霎时明媚地如同江上暖阳。她启唇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记得来送我一程。”
    朱七帮檀云处置好伤口,返回宫中时,已经夜深了。
    他无声地踏入长乐宫寝殿,却只见殿中一片昏暗,一股清泉般的月光从大开的窗口处潺潺流入,映出皇帝修长的身形。
    “陛下。”
    朱七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陈述一遍,那些个痛人心扉的瞬间,在他平静的口中,似乎都平平淡淡、不值一提。可刘璞听着,心中却涌起无数细微的心疼来,如同沸水上翻出的粒粒水泡,无法平息。
    这几日来,他那颗并不博大,只能放得下檀燕归和朝国帝位的心,如同架在火上、浸在热锅中,居然渐渐的,只剩这么一星半点沸腾水泡似的痛感。
    还能怎样?
    从他自朱七口中得知小襄王带冯叔行回京的那一刻起,从他偶然查明冯叔行居然是檀燕归的亲生父亲的那一刻起,他不是就已经策划好了这么一场戏、耐心等着这么一个结局?
    也好。檀府空了,他皇帝的长乐宫也空空荡荡、寂寥一片了。
    朱七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只余一个周铮,捧着一展火苗摇曳的烛灯小心翼翼地行入殿中。烛火的微芒比清冷的月光要明亮些许,刘璞转过身来看它,想伸手把它扑灭,看一眼案几上堆放的奏疏,又只能作罢。
    旁人都可以走,唯有他必须留到最后。
    “今夜或许落雨,陛下还是关了窗扇、小心着凉罢。”周铮温吞吞地关切道。
    晚间就寝不肯关窗,这是檀二公子在时的规矩。前几日帮皇帝查冯叔行此人的底细,暗中寻访了檀府十多年前的老妈妈,才知道这毛病起源于何处:檀二公子四五岁时,母亲疯病发作,将他推入荒园中的枯井里,并命身旁侍女拿木板钉严井口,不许任何人救他出来。
    檀府上下发觉小公子不在了,只以为是被人拐跑了,遍布全都城地寻找。直到两天之后,一位参与其中的侍女良心过意不去,才叫人打开井口,救出小公子来。
    那番情景,即便事隔多年,老人家想起来依然揪心不已。据她所说,井水并未全枯,尚存一层及膝的淤泥。檀小公子泡在淤泥里,嘴里、咽喉也糊满了或干、或湿的泥巴,鼻腔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极讨厌封闭的屋子,无论何时何刻,都非让窗扇、门扇大开不可。
    “何止窗扇,”皇帝听着周铮复述时,轻声笑道:“你还记得我放书、放小玩意儿的匣子么?他见了,也是非要打开晾着不可。一个人在兰台读书时,也非要开着那扇圆窗,不知因为这个着过多少次凉、生过多少次病……”
    笑着笑着,皇帝捂住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通红一片。
    即便心痛如此,他也流不出泪来。
    “许多年前,大哥把他抱到我跟前,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对我说,你要好好待这个弟弟。”皇帝突然特别、特别想和人说说话,“大哥嘱托我好好对待他,可是无论是他、还是燕归自己,都从没有和我说过这家伙的过去。我要是知道檀二这厮过得这么不好,我就应该对他再好一点的……”
    “我没能好好待他。周铮,你知道么,我与他之所以跨过‘兄弟’这条线,错全在我。错全赖我,你知道么。四年前吧?还是五年前?我强逼他,我灌了他酒,我甚至偷拿了禁药……下作、肮脏,他恨我恨的没错,我……”
    刘璞滴酒未沾,却觉得头晕不已。
    这些话一串串地从他口中冒出,每一个字眼都把自己砸的眼冒金星。
    “陛下,”周铮叹一口气,安慰道:“您做的已经很不错了。”
    “做的很不错?”皇帝通红着双眼,喃喃反驳,“檀二不是个记仇的人,可他偏偏恨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可他只想离开我。这回倒好,我亲手把他送出宫去了……”
    “檀二公子不会恨您的。”一股凉风吹入寝殿之中,周铮忙伸手拢了烛火一下。他盯着这点烛火,想起了檀二公子刚来宫中时,和谁也不愿意说话、但凡开口都十分结巴,就连照顾他的奶娘都嫌这孩子凉薄。
    小皇帝却不同,一天到晚净缠在人家身后,与他说话、拉他去玩。皇帝的脾气自小时起就不好,别人不顺着他的意思来,他就恼火。和檀燕归一起玩时,小皇帝常常就摔了东西,掉头噘着嘴就走。
    可是第二天,还是会像什么争吵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执着的去和檀二公子搭话。
    “来日方长,”周铮正心中感慨着二人小时多么亲密,突然听得皇帝又自顾自说起话来,急竖耳细听时,只听到皇帝幽幽道:“我一直以为,来日方才。原来我一直都是错的。”
    
    第24章 分别
    
    024  分别
    正是晌午时分,长乐宫内外一派安和沉静。
    偏殿的黄香木案几上,搁着七盘八碟的各类吃食,花样繁多、看起来颇惹人食欲。但案边围着三个人,却只有一个人捻了桌上的糕点吃,另两个只神色各异地望着他、没有一丝要一试其滋味的念头。
    穆棠自己是个死木头,也全把旁人当做死木头:被四只目光炯炯的眼盯着,他居然还吃得下饭去。见他吃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显出中毒的迹象来,皇帝才惊奇道:“他居然真的不怕毒?!”
    这不怪他惊奇:刘璞久居高位,曾遇到过许多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识过这般全然不怕毒物之辈。面前的这一桌吃食,是昨日从太后长寿宫赐来的,每样碟子里都或多或少加了螟蛉膏,常人吃下去,必得腐烂肚肠、痛不欲生而死。
    类似的东西,太后已往长乐宫送了将近一月有余。檀燕归没依她所说离开刘璞,想必她也心焦。但若真想杀檀燕归,她绝不会用下毒这样的招数,而且这明显有无数漏洞的笨法子,也不像是程楠这白面无常的行事风格。
    或许只是一个警告?
    无论如何,有他刘璞在宫中镇守,这些毒菜毒饭就绝不会进到檀燕归的口中。既然酿不成什么大乱子,皇帝也惫懒于找太后理论,每每送来,都直接命周铮亲自收下、倒掉。但昨日事情繁忙,再加上檀二公子骤然间出宫去,没人理会这些东西,便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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