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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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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见转悲为喜:“小姐是王妃母家什么人呢?王妃可是在母家?”
“是呀,都是姓磊。”寒轩只可将计就计,含糊其词,“王妃许是思念世子,便遣我来……” 
“这珵骥王府中,两位正妃都去的不明不白,实是……”溪见许是察觉自己失言,便转而道,“山间清寒,小姐怎只着一件外氅,我即刻去取衣衫。”
溪见做事灵巧,寒轩虽多有不惯,还是由得其替自己穿上贴身衣裤鞋袜。见溪见似非诡诈之人,便小心问道:“方才见过……世子……那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被皇上招进京议事了,一去两月,竟还不回来。”溪见眼中黯然,“如今帝君昏聩,后宫之中又盘踞着众多世家的势力,中宫早死,领宫年迈,延贵妃独霸后宫,她父兄便在前朝兴风作浪,我们珵骥王府于宫中又无人照应,这一去怕是……”
溪见寥寥数语,寒轩便洞悉其中汹涌,心下一片瑟瑟。初闻宫中之事,大体可以清楚,唯有一点不明,便问:“领宫?”
溪见抬头,微微愕然:“您不知道领宫?”
见自己露怯,寒轩不免心虚,勉强遮掩道:“于母家时,为使家中子弟安心读书,是不许问宫中之事的。连帝王将相,亦是不过是自戏文上才略知一二。如今遣我出来,倒教人笑话了。”
听这一句,溪见面中有一抹难测的疑色,嘴上只道:“小姐言重了。这内宫之中设有领宫和密宫两司,共襄宫中繁务。密宫只管人老之事,旁的皆有赖领宫,但有一样最为要紧,就是宫中的锁钥。”
“锁钥?戍守防务,难道不是羽林之职?”
溪见此时却面有点点红潮:“此‘锁钥’非彼‘锁钥’。宫中的侍职,为防当值之时生不伦之事,下身皆要穿一枷锁,出宫轮休时便取下,而此物的锁钥便由领宫司管理。领宫统领宫中上下侍职,于宫中威权最高,又掣肘后宫,亦可言朝堂之事,可谓位高权重,若得其庇佑,众家便可心安了。”
寒轩看溪见害羞,便不再提领宫:“那所谓‘人老’之事,又是何指?”
经此一语,溪见面上浓云愈重,缄口一刻,才轻声道:“小姐……是从……那边来的吧?”
寒轩一时大惊,讷讷不能言,左手已死死按住袖中那一把小刀。
见寒轩失色,溪见温然一句:“小姐无需害怕,我近身侍奉夫人数年,许多事亦可猜得一二。与小姐明言,只为消小姐顾虑,别无他意。”
“那……你也是从那边来的?”
“我不是,小姐放心,我也无意于此。数年之中,夫人每每自那边而返,皆有怏怏之色,想来那边亦非安乐之所。”
寒轩微微颔首,久久才吐一句:“那……世子……他知不知道……”
“世子想是不知。夫人对此事讳莫如深,连我,亦是侍奉多年,才得蛛丝马迹。世子自幼读书骑射,自懂事时便少与夫人同住,恐难有所察。”
寒轩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溪见满面坦然,防备之心渐涣,便复提起方才所言:“那密宫司,是什么地方?”
溪见莞尔:“无怪你不知。夫人走前,我见夫人白发,才只两处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此间的人青春常驻,自少年时起,可数十年不衰。然一旦华发始生,便再无转圜之地,寻常人不过一年便将撒手人寰,纵悉心保养,亦不出十数月。而宫中避忌,只愿看繁花似锦,不愿见此衰朽悲情,若有人命势衰微,密宫司便将送其出宫。死生为大,这存亡之权,自可与领宫相提并论。”
寒轩片刻失神,两个世界如此迥异,一时想处处周全不漏痕迹,实非易事。
看溪见纯善,寒轩生出几分信任,便开口问了一件更私密的事:“说来也怪,天阙见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女子,我以为自形容身量观,该是难以分辨的。”
阁中陈腐,多有不洁,溪见便一边打扫,一边淡淡道:“这世上男女,虽面容身形差异非殊,但气质体态之中,还是能看出一二的。自此之外,男子的脐带在母体之中便会自动脱离,不必出生之后再行剪断,所以男子的肚脐很小,且没有结状物;而女子因要生儿育女,脐带要出生之后剪断打结。您只穿了一件外袍,怕是世子无意间看到腹中了吧。”
溪见说笑着,倒是让寒轩自顾不暇:“我初来乍到,不习规矩,恐生是非,还要请你多多提点。”
“小姐无需客气。”溪见会心一笑,“自王妃遁去,王爷再无续弦,府中唯嫡妃所出之郡主天若,和继妃所生的世子天阙。世子本就不拘小节,府上侍奉之人又不多,本无人计较那些繁文缛节,小姐宽心便是。”
“天若……天阙……”寒轩玩味道,“都是好名字,一个‘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男儿伟业,一个女子情深。”寒轩转头看向少年,“你叫溪见?”
“是。”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亦是不俗。”
“名字是夫人取的。夫人于我有大恩。”
寒轩看溪见面中有点点寥落,便轻轻拉住溪见的手,“你我既已挑明,之后还要托赖你多多照拂,处处周全。”
“那是自然。”溪见亦莞尔,“时候不早,去用膳吧。”

用膳在蘧庐逍遥馆,王府依山而建,前庭在山下平原,后府便顺山势而上,蘧庐逍遥建于峭壁之上,厅下云烟袅袅,青山翠木,如此选址建宅,亦与那边相异。
寒轩来时那边虽是深夜,此间却是时入黄昏。方此时,岭头暮云如火,谷中一片暖色。溪见陪寒轩步下山间回廊。
渐入谷中之时,看廊下一片园圃,乃一架佛手,架中枝繁叶茂,排叶翠净,馨葩丹妍。葱郁间隐着一只秋千,一佳人坐于秋千之上,轻倚绳索,低吟浅唱。那佳人面色月白,白璧无瑕,眉目清浅,一副不谙世事养在深闺之态。一身米色素纱,随晚风而动。
夕阳的红晕落于园中,苍翠中点染柔光,佳人迎着落日烟霞,轻声呢喃。枝叶与素纱一同,随秋千起落而微微摇曳。寒轩依溪见所言,断定其在此间是与自己一类,然纵如此,寒轩亦是许久不曾见过如此无忧无虑的脸孔,不禁驻足细看。
看了片刻,那佳人目光流转,正看上廊间寒轩,一脸羞涩,寒轩自知失态,只又匆匆而去,上了那边蘧庐逍遥馆。
“磊小姐到了。”溪见扶寒轩入内,厅内数张小几,摆着一些菜品。
庭中游走布置的是管家钺叔,面目和善。见寒轩,虽不知其身份,亦略略行礼,以示恭敬。
天阙见寒轩来,面中亲切,只说了一句:“你坐。”
其身侧乃一个男子,似入不惑之年,身形魁梧,寒轩细看,只觉其面容上,有种难窥的诡谲。忆及溪见所言,此间之人青春长久,衰老迅猛。此男子面上沧桑如此,想必年岁更长。
寒轩暗叹,此间人朱颜常驻,于彼处定是世人艳羡,然沉心思量,此事是否真为一件幸事,倒也难说。
“不知是何方佳人?”见生人入席,那人玩笑出言,略带半分不恭。
“磊寒轩,母亲家里的。”天阙淡淡道,又转头向寒轩,“思澄平,是家父的老臣了。”
“见过大人。”溪见小心推推寒轩手肘,寒轩晓悟,只学着众人样子,微微施礼。
“姐姐怕是还在阁中,你先坐会儿。”天阙只言片语之间周全着寒轩,不使冷落,亦不至殷勤。言罢转头同思澄平继续交谈:“据宫中线报,珽骓王手中东南四十万大军已悉数收入陛下手中,父王此去,怕是亦有凶险。”
“山高皇帝远,怕他作甚?”思澄平朗然一声,“谁家不是三分实七分虚,到底是看家护院多些。再者,兵权尽在一处,调度艰难不说,当今圣上又何曾读过几本兵书?到底是作茧自缚。若是九城提督手上兵勇亦尽数收去了才是真好,他自可做个独尊将军。”
“不知何事,聊得如此兴味盎然?”身后一语传来,似有霜雪随风而降。回首而视,见一曼妙美人,着一身赤色,玉面楚腰,翩跹袅娜而来。细看美人面中,唇红如红桃含夭,黛眉似绿柳舒荑,美则美矣,只是面若冰霜,挑眸削颌,尽显锋芒毕露之态。
“老臣嘴快,郡主海涵。”思澄平一言而过。溪见俯身行礼,天若亦不在意。
天若目光掠过寒轩,携风带雪,寒轩一时难安,如临朔风。
“不知谁家碧玉?”天若一句嗔笑,却不曾细看寒轩,只用余光掠过。
天阙自然出言化解:“母亲家里的,磊寒轩,在柔柯阁住下了。日后在府上还要姐姐多多照拂。”
天若却哂道:“你的母家又非我的母家,我如何顾得周全?既然敢送入府中来,自然兰心蕙质八面玲珑,又何须照拂?”
寒轩不意这霜雪会劈头盖脸而来,只不做声。连天阙面中亦有难色。
好在此时又有客来,凭那足音就可知是一英气少年,血气方刚,步履如风。
思澄平先开口:“萧贤侄姗姗来迟了。”
众人亦循声看去,果真见一凛凛少年,大步流星而来。少年面容方正,肤色黢黑,一柄剑眉实在英气逼人,只因年少,尚有几分稚气。寒轩腹诽,怕是此人家中显赫,否则亦不可上此桌。
天阙怕寒轩仍介怀天若所言,此次便主动出言引见:“我母家表妹,磊寒轩。”又转向寒轩道:“萧遇,其祖父在麟皇年间曾为翊国大将军,其父追随父王,如今子承父业,虽是年少,却也百战在身,足有赫赫之功。”
寒轩点头示意,那边少年拱手行礼,动作果毅,甲胄生风。
众人皆是落座,天阙便先举杯:“如今天下动荡,怕是英豪辈出之时。得二位将军,定可扶摇直上,不枉此生。”
一时飞觞欢饮,觥筹交错。宴饮之中,多是男人们间家国大事,天若亦不大出声,寒轩更是噤若寒蝉。
酒过三巡,寒轩却清晰地捕捉到萧遇的点点焦灼,其言辞应对略带敷衍木讷,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有意注视某处。
萧遇终是熬不住了似的,宴饮最酣之处已过,席间略有些寂寥,他便起身请辞:“习武之人,实在不宜饱腹酣饮,应时尝饥寒,卧薪尝胆,才知功勋不易,仍当奋力。今日谢世子赐宴,臣下先行告退。”
天阙与思澄平相谈正欢,只是挥手示意,萧遇便转身而去。寒轩于侧席,窥见其面中如遇大赦,一缕畅意。
“世子,”寒轩亦起身,“天色不早,柔柯阁路远,在下亦告退。”
从蘧庐逍遥下来,天色如墨,唯剩一片残阳,东南已是一片繁星。初夏时分,山中竟有萤火虫,在园圃中星星点点。耿耿银河,碧空如洗,其下熠熠流萤,飞复露草之中,更是一片幽清。
再过那园圃,秋千上多了一人,两人之间,有一只锦盒,一盘青团。
二人多是静静相对,面含浅笑,偶有言语。
秋千左边是萧遇,那黢黑的面孔中,仍可捕捉点滴绯红。
残红欲尽,错落星河,照流光几点,满架苍叶,一只秋千,同一对恩爱仙侣,当真教人慨叹,唯有如此青葱年岁里,才有这满面澄澈清宜。
寒轩依旧看痴。溪见见寒轩如此,只于身后轻轻道:“此二人乃青梅竹马。”
“人间痴男怨女无数,又有几双如此,直是羡煞世间万千离人。”寒轩旋生一丝苦笑,问道:“那女子是谁家的。”
“此女名为君月,亦是老臣之女,只是随王爷来封地,亦不再是狂澜之中那般显赫。”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纵君东征东山,西逐西风,车遥马憧,两情如斯,天公亦不敢晦月遮星了。”
二人只浅叹,便向柔柯阁行去。看远远处,天若亦回自己阁中。
“不知郡主住着何处?”寒轩问。
“月如阁,虽是各占山头却与咱们柔柯阁遥相呼应。”溪见道。
“‘月如无恨月常圆’,他又名天若。”寒轩浅叹,“尽是白华之怨啊。”
“自嫡妃去后,郡主一人看尽君恩云散,欢爱随波,个中苦楚,自是难以冰释。”





第3章 新桃
绿槐高柳,新蝉阵起,薰风初入弦。又是初夏时分。
昨夜微雨翻荷,晨起自窗而望,只见樱笋方夭,芭蕉分绿,风烟山径长。
寒轩来此间,已风平浪静住了半月。刚来时尚满心惴惴,然十数日来深居简出,清闲度日,倒教寒轩生了怠意,归于来处的心思,亦愈发少作。
因那日席间风波,天阙便少传寒轩赴宴,寒轩日常起居,多在阁中,其与府中诸人,自少往来,唯天阙偶来一探,亦只清谈闲语,未有出格之举,更教寒轩心安。
是日晨起,梳洗已毕,寒轩见天色青白,晓风送凉,便问身畔溪见:“天阙现下在何处?”
“世子想是在书史溪山堂中。”溪见道,“这时候,怕是读罢诗书,正要用早膳。”
“那带我去看看吧。”寒轩难得出门,披衣起身,由溪见一路相伴,下了柔柯阁而去。
二人行经迥秀轩,见条案之上,昨日天阙所绘尚在,便上前一观。只见一副泼墨山水,笔力雄健,刻雾裁风,气吞霄汉,尽现那孤峰奇险,急湍万丈。山上一轮皓月,几抹微云,将那凉夜空山,画的淋漓尽致。
可纵览全卷,寒轩却生枯寂之感,那枯墨山石亦略显沉气,似是胸臆不畅。
沉吟一刻,寒轩摆开碟碗,取一支细笔,蘸点点署红,略调几分钛白,于天阙卷上,细绘一柄春枝。只见那嶙峋山壑间,一支山杜鹃,华枝春满,朵朵红绯,横于眼前,一扫卷中腐气,点得画中灵气逼人。
寒轩复又提一支墨笔,于那卷额作一阙小词:“月近寒山夜近高,风也潇潇,木也潇潇,潇潇风木响轻涛。但知山红不知涛,心且迢迢,路且迢迢,迢迢新路赴鹊桥。”
数行簪花小楷,字字娟秀。寒轩搁笔之时,眉心一抹浅笑。却不想身后一语,只惊得其慌了神色。
“不想你既通丹青,又识词赋,真是不容小觑。”天阙朗笑而来,满面欣然,立于寒轩身侧,细看纸上丘壑。
寒轩赧颜道:“寒轩贸然提笔,亵染世子佳作,有失分寸,望世子莫怪。”
天阙不以为意,只问:“画功不俗,词亦清丽,想是有多年功夫了吧。”
“少时略通工笔,至于写意,已是多年不练,笔力生疏,实是令世子见笑了。至于词赋,亦是兴致所至,偶尔为之,难登大雅之堂。”
天阙玩味道:“‘迢迢新路赴鹊桥’,是心有所属了?”
寒轩面生潮红,不敢答话,看身前天阙,那隽朗玉面,明眸如海,一时心旌微动。
天阙见寒轩含羞之态,便不再追言,只道了句:“如此佳人,清仪高才,若为世人所知,必是求者无数了。我可先睹风姿,实是幸哉。”
寒轩更是一时无措,缄口不言。好在此时见得轩下园圃之中有一抹素色,乃知是君月,而几步之遥外,萧遇正牵马而来。
许是察觉寒轩尴尬,天阙便不欲再论此事,只对寒轩道:“咱们亦去看看。”
下了迥秀轩,行至二人身前,二人见过礼数,天阙便问:“日日议事都寻不见你,原来是在此与夫人浓情缱绻,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本是一句玩笑,二人竟都红了脸颊。萧遇开解道:“我久在行伍,夫人本就常日独守空房,好在近来军中无事,我亦暂居于王府,便想多陪陪他。来日若生战事,便又不知何日可再相见了。”
天阙点头道:“这是自然。”看君月一身束身衣袍,便又问:“你二人这是要去何处?”
“园中新桃已熟,正要陪他去摘。”
“是了,你二人最爱那数亩桃林。”天阙转而看寒轩,“你自入府,便未曾出门,不如一同去看看,以解你长日空乏。”
寒轩见此情状,只推辞道:“将军难得陪夫人,怎好扰了二人。”
天阙亦一时察觉,自知失言,不知进退。君月却开了口:“无妨的,夫君此次归府,亦有大半月了,我二人日日相对,倒想旁人解语为伴。”
说罢,众人皆是释然。溪见引来一架小车,扶寒轩与君月上车,萧遇便自己策马于前,出得府门,向东行去。
与君月相对而坐,寒轩细看去,才知何谓清妍。君月低眉之间,一抹楚楚烟柔,连寒轩亦生醉意。
道中无聊,寒轩便欲闲话几句:“见你年岁还小,本意你二人尚未成婚。方才听世子言语,才知你二人早已喜结连理。成婚日久,尚能恩爱如此,实是难得。”
君月莞尔:“当年他才十六,便已随父征战,冲锋陷阵。漩水一役,他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我不顾家人阻拦,一人迎乱流而去,非要入得军中见其最后一面。王爷不忍,怕我二人抱憾终身,便当即将我二人赐婚。递过婚贴,亦于帐中草草设宴,只是当日他卧于病榻,未曾拜堂。好在天公见怜,调养数月,他终是痊愈如初。”
“你二人之情,羡煞世人无数,天公亦不忍折损。”寒轩心中亦生艳羡,忽而想起安之,心下寂寥,不免露出半分霜色。
见寒轩如此,君月安慰道:“你亦得良人如此,何须羡慕旁人。”
寒轩纳罕:“我?”
君月笑道:“府中之人都已看穿,世子是真的喜欢你。你且不知,往日多少红袖佳人,世子都不曾展颜如此的。”
寒轩不虞此语,两颊添一抹红霞,喃喃道:“世子乃侯门贵胄,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君月抚上寒轩十指:“你无需自谦,世子心中若有决断,便是无人能改的。你且好生消受吧。”
笑语间,车架便已到桃林之下。
数亩桃林,卧于山坳,放眼无极。初夏时节,桃生叶婆娑,其阴良已嘉。桃花落尽,唯有满树青枝,藏颗颗仙桃,如碧雾裁红,绿鬟点朱。
萧遇下马,扶君月下车,溪见亦搀寒轩。四人立于桃林之前,寒轩不禁叹道:“好一片桃林,若是春日,红雪满山,当是极美。”
“夫人素爱桃花,喜食桃肉,我便种这一片桃林,我不在时,夫人亦可一慰相思了。”萧遇言罢,与君月相视一笑,一眼便是无际浓情。
君月复回首对寒轩道:“桃可补气益血,更可解酒。你亦采些,与世子分食吧。”
寒轩含笑点头,便见二人相携而去,踏入那重重嘉木之中。
远远见得,萧遇一把将君月托于肩上,君月一双素手,便可伸入枝头摘果。二人同抬首,眉目中一片清欢,只教寒轩心头微动:此二人容谐如此,真不似红尘中人。
看其恩爱,寒轩虽是欢喜,亦生点滴自伤,故不曾相随,只择几棵低树,摘了数个新桃,便要折返。
见二人行远,又不愿寒轩久待,溪见便道:“不如我摇橹,咱们乘舟自湖上回府吧。”
寒轩自然应允,便随溪见穿林过木,行不多时,即到岸边。
湖中水清见底,蓼花随西风而动,一叶小舟,破雾而来。兰棹雕舣,起微澜点点,破绿萍沉浮。
远山如玉,尽收清潭底。昨夜淫雨刚歇,潭上一片清明。此间万籁俱静,唯高渺青天,似有风携歌而来。
见船中有一台书案,寒轩便将其搬至船头,见此两山清景,不觉文思大动。
舟尾侍女欠身摇橹,船头佳人一身天水色,纤纤素手,执一尖毫,于几案之上,字字写的娟秀。
将达之时,岸上天阙策马而来,碧蹄新压,宝驹良骐,金络青骢。白玉鞍上,天阙一身玄色,与寒轩遥遥相映。
潭上一张白绢悠然而来,落叶残花纷纷退避。绢上数行小字,随波而泛。
天阙翻身下马,一柄长剑挑起水中白绢。展卷而读,只看一阕小词——“潇风幔雨细布,轻屐薄伞暗踱。积潭有浮影,可是横塘寥雾?何慕,何慕,肯得君郎一顾。”
微生浅笑,天阙翻身上马,跃马扬鞭,一声长嘶,迎着渐近的小舟,飞奔而去。岸边水浅,天阙跃马其间,几步便到小舟之侧。
寒轩添了墨,将手中之笔递了出去。
天阙略停一刻,面中含笑,只是一把接下,调转马头,拉住寒轩广袖,下笔风雷。
“世上几得如君颜,美眄流光,一顾恍经年。怕是秋风轻唤起,何教闭目又寻见。  青衣浅笑淡云天,若逢微雨,无遮更可怜。长向青丝成鬓梦,闲看梧桐谢堂前。”
书罢,天阙一把拉起寒轩,寒轩一身水色如云跳升,只翻上马背,俯身天阙身后。
天阙策马,二人踏碧水而去,天阙玄色戎装,刚劲如铁,寒轩一身轻纱水色,随风逸动,二人行于苍翠两山,静美清潭中,留得身后一片斑驳潋滟。

归得府中,天阙将寒轩送回柔柯阁,便自己回书史溪山去。
天阙走了多时,溪见提篮而归,寒轩才想起与天阙共尝新桃。见天色将晚,不时即要晚膳,便欲访天阙。
才下山间回廊,却见一人掩身向高处行去。寒轩看溪见一眼,溪见定睛细看,才道:“似是思澄平,怎的往郡主阁中去?”
寒轩不语,只默默看其沿阶登高,入了月如阁,便再无踪迹。
月如阁上,公主身边仕女泩筱见思澄平行色匆匆,亦是张皇四顾,见周遭无人,才引其入了天若书房。
天若独立殿中,凝神墙上一幅兰草。其身前书案之上,放一支步摇,乃杜宇式样。步摇之下一枚信封,早已遍布霉斑。
思澄平一眼便生异色,欠身施礼,天若回身,二人眉间皆有微云。
“我前日收拾母亲遗物,偶然发现此物,自知其中轻重,心下没有着落,还望大人为我分忧。”天若淡淡道。
思澄平凝眉,将那步摇拿起细看,又小心拆开那信笺,展信而读,奈何暗置多年,此信早已腐坏,字迹不可辨别,唯有文末可依稀看得落款,乃“麟皇二十八年”。
“此物乃上用,亦是当年式样。当日王爷落魄,王妃平日唯通草簪发,哪可得此物,想是宫中所出。”
“麟皇二十八年,当今圣上得封太子,先帝曾为其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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