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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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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皇二十八年,当今圣上得封太子,先帝曾为其选妃。”天若略顿一顿,“麟皇三十年,珽骓王为祸地方,父王带兵征讨,得胜而归,我家王府自此发际……”
思澄言见天若神色,只愈发恭谨道:“公主似已猜得其中关窍?”
“我不过疑心,若母亲当日果真送人入宫,以为王府内应,助父亲功成,则必是宫中高位。放眼宫中,如今的延贵妃,修嫔,当日源妃,皆是世家出身,与我王府鲜有往来,如此细想,实是死路一条……”天若转而低声道,“我不过担心父王,想着如可知其是何人,互通关节,此次父王入京,亦有一重心安。”
“郡主说的有理,只是二十余年已去,当日公主亦不过五六岁,连老臣都只是一介千户,未成王爷近臣,实在不知其中究竟。且当今圣上封为太子之时,亦不过十余岁,想来选了许多幼女养于宫中。内廷诡谲,朝不保夕,年深日久,如今此人是否尚在人世亦不可知,遑论再动其用了。”
天若闻言,只微微颔首:“我不过见此物,略有心惊,才传大人一议。我心中明白,此事需从长计议,难求速成。辛苦大人来一趟。”
“公主言重了。”思澄平拱手施礼,缓步退出阁外。
泩筱自屏风后转出,看天若面色微凝,不敢轻言,只唤了句:“郡主……”
天若沉默良久,终道:“魏穰闻道可有来信?”
“不出郡主所料,魏穰闻道刚有急函到府。”
天若幽微一抹忧色,踱步出阁,迎夏夜微风,看得山间回廊上,天阙手持一物,提灯往柔柯阁去。
方才寒轩到书史溪山时,钺叔将其挡在门外,道天阙正于堂内与众将言事。寒轩无法,便放下提篮,打道回府。此时想是天阙事毕,听得通传,便要去探寒轩。
天阙到时,寒轩正提笔灯下,正绘一副工笔牡丹。见天阙来,寒轩含笑起身:“世子怎的这么晚了还过来。”
“听钺叔讲,你曾上书史溪山送果子,奈何我公务正紧,未得见你。只是尝了你摘的新桃,如何能不来致谢。”
“我见思澄平往月如阁去,以为你闲在堂中,才去叨扰,原是不巧。”寒轩嗔道:“再说举手之劳,如何敢受世子一谢。”
听寒轩所言,天阙有一瞬微微失神,又复寻常颜色:“你纵是不要,我也已带来,你便勉强收下吧。”
天阙说着自身后取出一盏灯,为琉璃所雕,其上纹饰细密繁复,一见便知非俗物,“你阁中年久失修,如今打扫出来,还是多有不足,我便用这盏八面琉璃灯,为你闺阁添一分精致。”
寒轩接下,放于手中赏玩,天阙便用寒轩案上灯盏,点亮那盏琉璃灯,一时阁中光影陆离,斑斓绮艳。天阙拿柜旁撑杆,将那灯挂于梁上。二人静立阁中,浴于那溢彩流光之下,只觉心神舒弛。
天阙满面春风,对寒轩道:“你今日两阙小词,皆是上乘,我平日不着心辞赋,便只答一首,尚有一首,未曾写完,先得两句,却也想说给你听。想来你听过,便知我心意。”
见天阙眸光灼灼,寒轩亦郑重其事,将笔递到天阙手上。
天阙提笔疾书,只见纸上两行飞扬墨迹:多愿与君分杯水,何惧凉夜长抵眉。
寒轩心中顿起一股暖流,只看这淡月疏星,漫山苍翠,心中明白,如斯良夜,只可抵眉相销了。





第4章 常秋
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
今日夏至。
池上明波,倒影千棵艳柳,岸边绀屋,面朝万里风荷。
两月光景,寒轩已初习此间行事,一身清逸逍遥,悠游自适。与天阙虽仍守礼相待,而眉间心上,早已无计相避。
然于无人处,寒轩却常生自责:竟纵自己沉梦如此,不知自矜,不识初路。对任安之多年苦守,这边一点温言巧语,便似将前情化为一纸虚言。寒轩只恨自己贪心愈盛,总想占尽春风。可寒轩亦是凡人,虽有自责,如今让他惊梦身退,怕是不肯。
故而唯有自宽:纵是再守十年,安之之心亦不会稍有转圜,良人于前,实是不想错付韶华。这不过是每个少年心中,多少都会有的打算。
暑热微至,寒轩只着敞襟轻纱,一身清素,凭栏沉思。晨光里,看得那边月如阁,似有缕缕青烟。茂松掩映中,院内熠熠有光,心想大约天若趁天色晴好,在晾晒陈杂。
快正午的时候,溪见来报,天阙将于柔柯阁中用午膳。
“暑热难当,怎的不在蘧庐逍遥用膳,又是你一个人过来?”天阙来时,寒轩随口问道。如今二人相对之时,早换了寻常语气,仿佛已熟稔多年。
天阙并不理会,只是神采奕奕道:“今日夏至,只你我二人,便让人备了过水面。”
待得呈上,只见碗中云面通透,面上肴蔌杂烩,十分清爽,于炎夏之中,更令人生津。
看天阙食指大动,寒轩不免含笑。然笑意中,亦生隐忧:多年来,寒轩自是明白,何等恩爱仙侣,都敌不过岁月蹉跎。今日二人琴瑟合鸣,将来难免有情淡一日。想到此处,眼前这花好月圆,亦生微瑕。
且寒轩尚有另一重思量:那把修罗刀本就来的蹊跷,自己现下快意沉沦,得意太甚,万一实是自投罗网,落人彀中,再无后路,则更使人心寒。
见寒轩一味沉思不语,天阙开口闲话道:“你常穿一身天水色,本觉着甚是好看。今日一身素色,亦是不俗。只是常爱一抹冷色,未免有些孤清。笔下牡丹,亦是靛青居多,不见红粉。”
寒轩回神,清浅一笑:“最不爱便是一位正红,只觉艳色袭人,不堪俗陋。” 
“寒轩你眉目清丽,纵是正红加身,亦当不落俗套。”
“谬赞了。”寒轩羞涩莞尔,更引得天阙眼中怜爱横生。 
二人絮絮又说了几句,用罢午膳,便目送天阙轻快下了那山间回廊,自己复临窗继续作画。
时而看山色苍茂,青天浩远,不禁心中暗叹:如此清夏,宁和安适,夫复何求。这或许便是自己在那边不可得的静好年光:前路无忧,良人相伴,与世无争。
黄昏时,天阙来的尚早,或是夏至昼长之缘故,看窗外彤霞,似日落仍遥遥无期。
“纵是深夏,夜来总有些许凉意,寻得一件轻纱披风,供你夏夜里用。”
寒轩临案工笔,不曾回首,天阙便小心将手中披风披于寒轩肩头。那一水藕荷色,薄如蝉翼,两肩点点芙蕖暗纹,落于肩上,轻若无物。
虽未回头,寒轩仍嫣然一笑。天阙见此,便轻轻拥住寒轩双肩,探出头问:“画得如何?”
“花色还差两分,枝叶还未动。”
言语间,溪见已领人前来传膳,二人便搁笔回身,不再言画中之物。
待用过晚膳,天阙带寒轩策马于沙洲之上。
夕阳如火,映得满江欲燃。
“真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寒轩见此景,便于天阙耳畔轻语。
“何止半江,你身上亦是。”天阙笑道。
寒轩自顾,竟看得身上那藕荷色,早已是一片鲜红,丹炎如火。
远远处一行路上客,一行淄色,马上都有杜宇铜饰,于匆匆赶路中,亦是驻足,似是看痴。 
“你黛眉玉面,一身赤色,恰是‘荷花著雨锦衣红’,连那行客都瞩目于你,我又怎会不心动。”天阙朗笑,只是催马向前。
寒轩听此语,只双颊如烧,低低问:“本是一身藕荷,怎得变得艳红。”
“此物乃用樱草染就,日落而天凉,便由一水淡色,变作鲜红。”
寒轩不再有话,亦只是带笑迎风。
沙汀之上,远看夕阳如火,江上细浪翻金,十里燃遍。近处苇草之中,玉郎美眷策马飞驰,佳人一身艳红,迎风而展,正如身带火翼,款款而飞。
一把深夏之火,正于二人眉间心上,燃得热烈。

策马一时,日落西山,新月初上。汀上蛙鸣一片。
二人下马而行,听虫鸣随细浪,点滴起伏。
“终年里,最爱是夏。‘满架蔷薇一院香’。愈是暑气逼人,世人却更可觅得清雅。”天阙立于汀上,细嗅那隐约芳草传馨,欣然道。
“夏日是好。可看堂上燕雏匆忙来去,水中鸥鹭交颈缠绵,老妻画纸相弈而乐,稚子敲针溪头宜欢。”寒轩想起此句杜诗,不免心中患得患失:夏至一过,秋风将起,不知那时,二人可还有这雨梦闲情。 
“四季之中,不知你最钟情哪一个?”天阙问道。
“‘暮云收尽溢清寒’,最爱是秋。”
“‘独吟秋思苦’,怎的不爱围炉共暖,不爱赏莲啖藕,但爱这风雨愁煞人?”
“如今有你,何来愁肠宿酒,相思之泪呢。唯爱这白云红叶两悠悠罢了。秋日心静,心静才可品得至美。”
“若是如此,我便将这秋山秋水赠与你便是。”
见天阙意兴满怀,寒轩虽是不解,却也只得随之上马。是月上梢头的时候了,本早该回府,天阙却更是向山中行去。
山势陡峭,上升极快,行了甚久,却也只是见到重峦叠嶂之后,仍是山色。
“累不累?”寒轩紧紧抱着天阙腰间,无心看山色,只是不厌其烦地感受其背脊起伏,听其胸中跃动。
“累的是马,哪里是我。”天阙爽朗一句。
寒轩本紧紧瑟缩躲避山间飞虫,而随山势而上,夏虫渐渐退场。丝缕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寒轩一身素纱之中。寒轩只紧了紧环抱的手,更贴近天阙体温。
“真是‘澄江一道月分明’。”天阙莫名一句,寒轩不觉诧异,听得水花之声,才忽而察觉座下之马,已踏于浅滩之上。
今夜月华熠熠,满目生辉。高山之上,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浅,倒影两山,正中一轮明月,随水波轻动。
两山空明,秋潭清净,夜来点点微霜,迎着月华,如点点繁星,坠入丛莎。山下还是翠色,却不想这峰峦之中藏匿的潭谷,已然是数树深红,半山浅黄。袅袅秋风而来,两襟生寒,木叶纷纷而下,偶有红叶浮于水上,不知谁人寄来,又浮嗟何处。
“常秋谷,双悲潭。”天阙道,“此地终岁如斯,好似远遁红尘之外,凛然不受四时之掣。”
“‘霜惨晴窗琴独冷,月明秋水剑双悲。’双悲潭,乃悼亡之意。”寒轩道。
“母亲去后,父亲带我来此。此后他便不再来。”
秋风徐来,水纹如鳞甲而生。寒轩冰冷的双手还紧紧抱住天阙温热的身躯。二人无话,只看天中玉轮,水中山色。

归家已是二更,二人皆有些疲累,然方入府门,便见一幕触目惊心。
远远听得一声呼号,见一盏琉璃桌灯飞出柔柯阁二楼南窗,落于山间回廊,即时廊上火起,一片烈焰。
近前几步,更听得有剑戟相撞之声此起彼伏,只见三五缁衣莽汉,携一素衣女子飞出柔柯阁,身后追出一提剑少年,正杀将而去。
少年与缁衣之人皆落于回廊之顶,兵刃相接,战事胶着。
“萧遇!”复听廊下一女子呼号。循声望去,正是君月。其手提水桶,正跌跌撞撞,沿回廊而上,向那烈焰而去。
 “不可!”只看钺叔亦是奔上回廊,一把揽住君月,眼前回廊一处已沦陷烈焰,椽梁崩陷,纷纷而下,正落在几步之遥处。
天阙见状,立时策马而上,提腰间佩剑,如疾风而去。纵身一跃,正落于火光之前。
寒轩留于山下,见此情急,却无计可施,胸中亦是煎熬。
天阙隔火相望,相机而动。一柄长剑,挑起檐上正燃着的残梁,看那梁木携火而去,正击上缁衣之人,顷时间已有二三匪人深陷烈焰。
为首之人见情势不妙,一手锁人质命门,一手持剑迎击萧遇攻势,不多时便自顾不暇。抵挡几招,只可松手仓皇逃去。
家众取水而来,好在回廊多是石材,只烧缺了一处,不多时,火势便已被扑灭。
萧遇扶起素衣女子,才看清是天若。
见万事稍安,一众人等才聚于柔柯阁中,查看阁内情状。
“你何苦以身涉险,火势不小,你区区一桶水又有何助益?倒是伤了你自己,我又如何专心临敌?”萧遇看君月手肘膝间皆有擦伤,嗔怪道。
“纵是一桶水,浇灭几方瓦片,你亦能有片刻落脚之地,我亦可多一分心安。”君月许是受了惊吓,一时梨花带雨,簌簌不止。
萧遇不忍,轻叹一声,举袖帮其拭泪。
寒轩惊魂甫定,却看天若脸上亦是戚戚之色。细看去,才察今日天若,并非平日那一身赤色,而是一身清素,偶有青绿暗纹点缀。那一件外氅,如何看来都像极了寒轩那件幽兰友竹。
“姐姐如何?可有受伤?”天阙方检视过那贼人尸身,一如阁中便问。
“无妨。”天若仍是傲雪凌霜之态。
“何以被挟至柔柯阁?”天阙继续问,又转而向萧遇,“你又如何察觉异动?”
天若冷眼只看窗外:“怕是我今日一身素色,被错认为某人,才引得此番祸端。”
寒轩大窘,看自己身上一身署色,而天若正是平日自己所着素白,故而那些缁衣贼寇实则意在自身,而非天若。想到此处,寒轩背脊如临霜雪,一时语塞。
萧遇见寒轩面有讪讪,便出言化解:“我与君月本于柔柯阁下园圃中,闻得郡主呼号,才觉出事。” 
“可知那匪人到底是为何事?”天阙亦撇开寒轩,复问天若。
“其虽不曾言语,倒是火急火燎地将这柔柯阁翻了一通,谁知这佳人藏了什么奇珍异宝,要引得其如此大费周章。”
听天若句句言及自己,寒轩心中更是张皇,那多日来的清闲快畅,便一时散尽,只不想此间险恶如此。
天阙面中波澜不惊,不经意间将寒轩掩于身后:“姐姐今日怎得如此素简?”
“今日夏至,亦正是家母入府之日。”天若目中锋芒,直投向天阙,略有凌厉之色。
对着天若眸光,天阙丝毫不怯,只道:“此衣倒是眼熟。”
“父亲那件翠竹荫兰,你当真以为是你母亲大婚之时,成双成对的佳品吗?”天若嗔笑,“那翠竹荫兰本为我母亲为父亲所做,若说成对,倒是我身上这件绿萼宜竹更登对些。你母亲自以为风光入府,不过是做了别人影子,那幽兰友竹亦是效颦之作。”
天若傲然而去,天阙亦面中阴郁。萧遇见一时尴尬,亦携君月告退。
柔柯阁一片狼藉之中,便唯余天阙与寒轩二人。
“抱歉”寒轩不知如何开口,“都是被我连累。”
天阙并未理会,只是孑立窗前,横目看阁外重山。
良久才复生浅笑,一副温柔语气:“寒轩,画被弄污了。”
寒轩上前,果然见案上墨碟倾覆,画中墨渍横斜。
“可惜了。”天阙喃喃道,未曾看寒轩,只自架上提一支大白云,蘸了墨,沉吟再三,终是挥毫下去,运笔如风。
“你看这样改好不好?”
寒轩眼中,只见那横斜墨迹,已盖于片片墨色荷叶之下,莲叶交叠,偶有几只新荷,含苞欲绽,却仍含羞未开。原已绘上的几只牡丹,则犹抱琵琶半遮面,掩映于重重风荷之后。
“只是春看洛阳天香,夏来才见芙蕖溪客,此两者如何相聚一处?”寒轩仍是怅然。
天阙亦不做声,只复提笔而书,才见卷上两句小诗作:“芳菲歇去何须恨,夏荷亭亭正可人。”
此时,天阙才抬眼看目中失落的寒轩,一笑温婉:“想你必定心有余悸,这些时日,我还是陪你在柔柯阁住吧。”
寒轩看夜下重山,才觉今夜之月,因无恨,而长圆。





第5章 跳珠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寒轩应雷声而醒,看得枕畔天阙,眉间仍是一片舒展。
逐打窗之声,盈盈望去,只看得万山浮动,千里顽云。那劲风穿林,似有拔山之势,骤雨倾盆,如见天河决堤。
寒轩起身披衣,才见昨日那件轻纱,又复藕荷之色。
风雨如晦,柔柯阁中黯然一片,寒轩轻唤外室溪见,便要点殿内正中梁上那一盏八面琉璃灯。
点灯之时,天阙惺忪睁眼,亦是醒了,看窗外苍龙正欢,这边殿中烛火乍起,如晓光穿户,自八面琉璃灯中投出,照得室内一片斑驳疏影。 
忽而天阙眉中略有不畅,定睛看着殿中景象,才开口:“我记得旧时点这灯,你妆镜之上是熠熠一片,今日怎得只如残月抱云?”
寒轩回首去看,铜镜之上亦只明暗交叠,似非旧时情状。
“许是昨日匪人入得阁中,不意动了这灯吧。”寒轩道,“此灯虽美,只是明时殿中一片参差光影,夜里看来,倒有些恕!�
天阙怔怔良久,寒轩并未在意,只示意溪见,领人入殿服侍二人梳洗。
待得事毕,寒轩见天阙面含不豫,坐在床沿并不言语,便对旁人一句“你们都下去吧”,自己婉然坐于天阙身畔,问道:“这灯可是有何掌故?”
天阙掬寒轩入怀,浅浅道:“灯虽工巧,总也只是凡物罢了,无妨的。”
二人默然一刻,天阙低眉看怀中玉面,才吐一句:“柔柯阁哪一件不是父亲的心思,旁人如何能解。”
寒轩听天阙提及旧事,便宽慰道:“此后的桩桩件件,便都是你的心思了。”
天阙亦生一抹幽微笑意,不语片刻,再道:“今日颠风暴雨,不知姐姐昨日受惊,今日可还安好,午后你且去瞧瞧吧。”
寒轩闻言,只一时为难:“我与之有亲疏之别,怕是……”
“姐姐要强,我去怕是受惊之外,会更添郁结。”
“我本想着,贵胄王侯之家,雨露广施本是寻常,府中又是向来只有正妃,你二人如何诀意至此,冰霜难涣?”
“辛苦经营,休休倦役,不过覆手一场空。本想旌麾争起,无奈玉颜先弊。”天阙叹,“她母亲才略过人,于宫中王府、内院朝廷,均如鱼得水。苦心筹谋多年,王府才蒸蒸日上,父亲才得以威势坐大。只不想未曾享一日安乐,其却一朝玉陨,万古成空。而我母亲贸然入府,独揽欢爱,坐享其成,姐姐心中不豫,亦属寻常。”
“一人‘貔貅威镇,虎韬熊略’,一人‘花浓上苑,鱼游春水’,到底是不同。”寒轩亦是轻叹。
“我年幼,又是男儿,父亲难免多关护些。姐姐冰寒雪冷,大多是这个缘故。”
见天阙面色怅然,寒轩便柔声道:“我午膳后便去。”
天阙神色舒缓,轻抚寒轩额发:“姐姐若不在月如阁,便是在吟秋馆。”
寒轩看天阙目中略有寂寥之感,便欢颜道:“如何一早便想到姐姐?”
“不过你提了一句昨日之事罢了。”天阙略收神色,放下寒轩,起身出门。
“廊中有所缺漏,记得撑伞。”寒轩轻轻道一句,便看着那笑靥,隐于潇潇风雨之中。


一日暴雨,黑云无际,满目昏晦,了无丝毫喘息。人言“若决千仞溪,追奔下天铠”,差可拟之。
因天阙交代,用过午膳,溪见便撑伞伴寒轩下了柔柯阁。廊中流水早已成溪,一双薄纱绣鞋才行几步便已湿透。然纵此行艰难,寒轩也无可奈何,只看雨中松篁愈健,擎荷如只只绿扇,款款而翻,倒有情致。
行至未半,隐隐见远处,思澄平匆匆入了那书史溪山堂。忆及天阙早上沉郁脸色,更兼当日思澄平夜入月如阁之事,寒轩不免心生忌惮。
到山下园圃之时,见萧遇撑一把大伞,将君月紧紧护于怀中,二人艰难行于那滂沱急雨里。
寒轩站定,只待二人上得阶来。萧遇收了伞,二人早是衣衫尽湿,恹恹贴在身上。君月肤如凝脂,此时偶沾雨珠,如桃花蘸水,更见清妍。
君月怀中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数个新桃,沾了清露,红粉相宜。
寒轩只问:“今日天水骤倾,道中泥泞难行,你怎还去摘桃?”
君月略有羞涩,偷偷觑萧遇一眼,低眉道:“他今日得世子急召,听闻内宫出事,恐近日将入营寨,怕再吃不到今年的新桃了。故而纵是今日卒风暴雨,我亦要去摘的。”
萧遇未有言语,只复紧紧搂住君月瘦削的肩背,满面含情。
寒轩看二人情浓,心生暖意,可听其所言,难免担忧,便问:“世子今日亦走的急,不知到底是何眉睫之危?”
“我亦不知,故正要去书史溪山复命。”萧遇对寒轩答道,转而低头柔声对君月说:“你且先回阁中,待我今日事毕,定来陪你。”
君月含羞,略略点点头。萧遇便将手中之伞塞入君月手中,自己披风冒雨,健步向书史溪山而去。
寒轩与君月相伴而行,只叹:“见你二人,才知何谓鸳俦凤侣,比翼连枝。”
君月面有红潮,低低道:“你与世子亦是天造佳偶,见你们琴音相喝,泼墨丹青,我是极艳羡的。不似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一个痴人。”
寒轩宽慰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无外物所恃,才是真的情义笃深。”
君月却别有所思:“若论情深佳话,我听闻思澄平有一女,与当今镇国将军魏穰闻道之子互生情愫,两心相印。思澄平祖宅便在锦都,而魏穰氏当日亦守城于此。二人皆习武,常日相伴骑射。那魏穰闻道之子曾于二人策马道旁,种了一棵红豆树。取‘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之意。”
“当真是用心。”寒轩暗叹,君月到底不通文墨,这两句诗,原是悼亡之作。
“我听府中人讲,思澄平本有意将其女嫁予世子为妃,奈何两边皆不肯,他又只得一女,怜之甚笃,便只好作罢。”
寒轩听罢,不觉心起愁绪。君月亦察觉失言,只讷然缄口。好在几步即到其阁中,君月微微施礼,作别寒轩。寒轩便满怀心事,继续向月如阁而去。
月如阁不高,拾阶而上,须臾便到。天若久来避世而居,阁中虽清素,却不乏精致。步入阁中,唯见天若贴身侍女泩筱一人立于殿中,看桌上午膳,像是未动过。
寒轩轻叩门棂,泩筱回身,略略行礼,满面愁容。
“出了何事?”寒轩开口问道。
“今日暴雨,侵晓郡主打发我寻人修葺殿中缺漏,自己只避入耳房。待得事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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