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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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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轩不加制止,任由枝雨玩笑,自己只极目远眺,看那穹汉星河,微云聚散。
车行多时,终是到了府中。寒轩客气几句,又取银钱,遣那侍从回宫。自己便携枝雨推门而入。
寒轩不虞,整座宅邸,亦是遍寻天阙不得。夜入中宵,才见掌玥家丁自耳房而出,便急急问:“世子呢?”
那家丁却满面茫然:“世子今日自送您入宫,便未曾归来。”
寒轩默然,心如凉月,看这秋夜空庭,小楼残星,只孑立不语。
枝雨不解,只怔怔陪于身侧,寒轩默然良久,才幽幽一句:“我有书给府中世子侧妃,你且去安排。”
而天阙一字不留,策马径去,自是因为家中情急。
自接密报,他日夜兼程,行马三四日,才于仆仆风尘中,见得家中那满院缟素。
堂内一片凄然,棺椁横陈,其上描有金饰,于天阙泪眼婆娑中,已成一片虚影。
天若跪于棺前,目中含泪,面容之中只是恨恨,一把把撒着纸钱,任其湮灭于焦烟火舌之中。
其身畔跪着一个佳人,天阙未曾见过,细看去,其面容温泽如玉,双眸狭长高挑,美目回转,风日无晖。梁勋一身白衣,身姿轻妙,若柳扶风,清素如金英玉桂,一身孝服之中,仍见清妍。其目中如寒潭秋水,神色凄清,陪于天若身侧,事丧如仪。
而天阙眼中,此刻无心多看梁勋,只是盯着棺木,痴痴走来,势如山崩石裂,重重跪于青砖之上。
天若见此,纵有心自持,亦难掩泪意,复低低哭了起来。
暮色四合,堂内点满白烛,烟气熏燎,于那哀色之中,横生邪魅。
“何时到的?”天阙声音嘶哑,勉强挤出数字。
“你走后三日。”天若冷冽如常,不看天阙,“自陈于府门之前,连是如何回的,都不清楚。”
“都看见了?”天阙亦只盯着烛火,不敢看天若容色。
“你不在府中,我本就懒得走动,是外面闹起来,下人忙来通禀,我才知晓的。”
“怕是物议如沸吧。”天阙苦笑。
“黎民激愤,人心浮动,都是寻常。”
“何以致命?”天阙浅叹一声,三日来风雨兼程,目不交睫,面中自有疲累。
“此毒用的巧,你来回近两旬光景,尸身却少见腐败,想是水银朱砂之类。”
天阙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停了许久,才道:“寒轩参选当日,我自接密报,便一刻不怠,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一句都未曾给他交代。”
“撒手人寰不过一瞬,万古长空中,你何时回来,又有什么分别。”天若一时收尽泪意,面生铮铮之色,声如寒铁。
“是我不孝。”
“你若无为,才是真的不孝。”天若一语,仿如一把利刃,直入天阙心头。
“为报此仇,我已暂舍此生最爱,将其送入深宫,孤身筹谋,步履维艰。”天阙泪眼看着天若,“纵是为其来日,我亦无路可退,只可向前。”
天若嘴角幽微一抹笑意,不过与珠泪同逝,化于这白幔熏烛之中。
夜色深沉,二人相对无言,只看满室白烛,明灭凄然。有风穿堂,引珠翠相撞,微生脆响,天阙才见身侧佳人,已面如止水,跪了不知多久。
昏昏烛火之中,更见其玉颜皎白,润如梨花。
“你便是那一位了吧。”天阙问,嘴角一抹倦意。
梁勋婉言道:“妾身梁勋,见过世子。”
“勋儿谦婉和顺,礼数周全,已然随我跪了多日了。”天若面色和缓,看着梁勋,似是面中不再如对天阙般冷若冰霜,而是略有冬阳。
“辛苦你了。”天阙目中微有动容,温然道,“府中可还习惯?”
“都好。”梁勋轻咬贝齿,只吐二字,复又婉身垂首。
天若语带怜意,道:“难为他了,刚入府便一身麻孝,不辞辛苦。”
“劳姐姐费心。”天阙淡淡道,“住在何处?”
“双燕阁。”梁勋答道。
“寒轩指明于此。”天若补上一句,似是别有深意。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是他责我无情。”
三人语意寥落,再无多言,只默默守着一尊棺椁,看着烛火恍惚,素幔重重,于夜色之下,一片朦胧景象。
过了良久,天阙开口,黯然道:“夜深了,你二人举丧多日,亦当让我尽尽孝了。”
“为了等你,至今未曾大殓下葬,本就有违祖制,今夜你陪父王一尽父子恩义,明日便可入土为安。”天若缓缓起身,扶了泩筱,又唤梁勋侍女,“月知,扶侧妃回双燕阁吧。”
梁勋便随天若出了灵堂,暗夜凉风中,唯余天阙一人,直直跪于那白烛之中。
频频相顾,梁勋终是步去,随天若向后山居处慢行。
才出前庭,将上回廊,天若余光中闪过一影,立时变了神色,侧首对梁勋道:“你且先回阁中将息,想起尚有些家事,我方才忘了交代。”
梁勋依言而去,天若缓行几步,行入花木深处,才见思澄平,自一捧桂树后,现出身影。
“父王于宫中,到底历经何事,你可有眉目?”天若冷言问道。
思澄平略施一礼,谦恭道:“宫中耳目只道王爷自入了仪南殿,便再无音讯。”
天若沉吟不语,半晌才道:“世事祸福相倚,父王西去,木已成舟,深究无益。只愿此事可激得天阙破釜沉舟,发愤自雄。”
“郡主苦心如此,老臣定当竭诚事主,助你二人功成。”
“二人?”天若横生一缕嗔笑,“到底是你老奸巨猾。”
思澄平并未着恼,只继续道:“若要马到功成,则需未雨绸缪,扫清窒碍。那魏穰闻道……”
“你我早有定夺,我亦信你,必定做得利落。”
正此时,听得花木之外有足音渐至,二人便敛容而观。行至近前,才知乃思澄平之女,其生得玲珑玉秀,绮艳生姿,着一身束身衣袍,一眼便知多年习武,妩媚中多有一丝英气。
“父亲,世子正着人寻你,道有军机大事相商。”
二人闻言,皆是释然,眉间生出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看官春节快乐。阖家幸福。另外今日至初五停更,初六继续~
第10章 初澜
九重宫阙,晨露微寒,十里楼台,落月点明。
天色微蒙,寒轩一身宫装,发上一顶流云惊凤冠,神色如霜,踏那幢幢灯影,入了这玉宇琼楼中。
侵晓风凉,秋虫阵阵,残星欲落。寒轩面色月白,了无波澜。偶有风动襟袖,脑中忽生一念:“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
念头方起,便转为苦笑,此刻并非中宵,何须缠绵思绪,宛转伤心。
虽是心中苦叹,却难免戚戚之怀:斯人终究是为了权欲山河,才将自己送入这似海深宫。晨雾迷离,山色见不分明。看那青霄晨雀,只不知长山阔水中,斯人人在何处,红笺尺素,自当休寄。
破晓前极是昏暗,四下寂静无人,唯前后四名宫人躬身掌灯,一路随行。
忽而一声异响,如投石入水,扰了这一片幽静。方过宇禁阁,远远见三五宫人,将另一宫人挟制其中。彼人似是为人蒙住口鼻,缚住手脚,唯点点残声,一路挣扎向角门行去。
寒轩一见,眉中自生愁云,便自持身份,欲扬声喝住。却不想身前有来者出言,生生将寒轩之语阻于喉中。
“臣下领宫司南掌事青叡,奉命前来接驾。”
迎面乃一个执灯少年,面色容寂,十分稳重,寒轩认得其乃昨日引车架送自己出宫之人,略生亲切之感。可寒轩悬心方才所见,不曾答语,只凝眸探入那夜色之中。
见那边人影愈发不得分明,而耳畔亦隐隐传来角门旋开之声。
“这……”
寒轩还未成句,复为青叡打断。
“大人。”青叡沉声道,“大人甫入内廷,公务繁杂,还是速去拜会老大人吧。”
寒轩心中大骇,不料这重重暗涌,已然漫及周身。便客气道:“多谢挂心。人家避人耳目,自有其道理,不论相识与否,我亦不该兀自拂了他人心意。”
言罢,便冷了面孔,继续前行。青叡亦会意,未有多言,复默然引路。
“大人当真不理?”枝雨心下殚骇,对寒轩耳语道。
寒轩容色如常:“这宫中,不遮掩只需一腔热血,遮掩靠的才是沉年气魄。”复又提声问青叡:“可是延贵妃宫里人?”
“夜里的凶神恶煞,是向来不问来路的。”
青叡微微颔首,寒轩二人亦是噤声。微露袭来,华庭肃穆,山如兽瘠,只将众人行藏深隐,再无波澜。
领宫司设于德池殿西苑。德池殿因是妃嫔旧居,不在中轴之上,亦不居高临下,藏于重重飞甍之后,倒有些柳暗花明之意。
斜光到晓穿朱户,将晨雾略略驱散。寒轩正冠敛容,愈发审慎,不敢稍露神色。
行至院中,见东间窗棂内有点点青灯,飘摇欲灭,便知乃旧领宫之所在。
四名举灯宫人无声而退,青叡欲领寒轩入内,踏上台阶时,不想其幽然一句:“大人才三十九岁而已。”
其中悲意,寒轩了然于胸。曾听溪见讲过,此间之人,青春日久,可保数十年不衰,而一旦白发始生,则时日无多。三十九岁,不过壮年,竟已日薄西山,实是可哀。
入了阁中,只见残烛之下,一双枯手,形如槁木,筋骨毕现。细看其面中,双目深陷,眸光浑浊,满面细纹。最是那一头枯发,教人不堪一顾。
寒轩第一次亲见何为行将就木,心中顿时飞雪,不觉自伤:不知有朝一日,自己可亦是不敢对镜自窥,只得苟延残喘,悄然谢世。
“行了甚久,路上可有枝节?”其语音尚算清晰,只是颓意甚浓。
寒轩闻言,便终止遐思,欠身行礼:“我初入宫禁,多有冒失,来日自会惯的。”
“你有此心便好,到底比我强些。”老者不过轻叹一声,“我一生韬光养晦,隐忍不发,终还是要早死。”
寒轩莞尔:“在这宫里,许是激流勇进更益保身。”
“我白发骤生,虽不知是何人为之,定是有人着意令我让贤。来日风云中人,便是你了。”老者停笔,举盏而饮,满室有点点香韵。
寒轩却生意气风发之势:“后生定尽心竭力,终要拨云见日,以正视听。”
老人摇摇头,苦笑一句:“你我不过棋子,并非弈者,休要痴心太甚。”
心弦微动,自己果真不过是天阙局上一子,亲时金屋阿娇,疏时陌路萧郎。
“人一老,便五味不知,茶还是旧物,滋味却不同往日。还以为下人玩忽职守,却不料味改那日,便见华发。”其合盏起身,老态龙钟,“我想是时日无多,趁无常未至,便将宫中琐事一一交代于你吧。”
老者取了印绶,推门而出。便见那一身枯骨,于晨光中缓缓挪步,寒轩尾随其后,见其伛偻蹒跚,自生秋寒于心。
“似是来时的路?”寒轩轻问。
二人都默不作声,行了良久,角门边有个院落,恢宏之至,金碧辉煌,院中遍植牡丹,魏紫姚黄,赤英流霞,仪态万千。
寒轩知是茂苑殿,终是耐不住问道:“大人心中其实明了,都是熙氏做下的吧。”
老者与青叡却未见诧异,只不紧不慢道:“从来写在脸上的,都不是胸中河山。”
寒轩晓悟,便噤声前行。行了片刻,穹汉门即在眼前,门边一座殿阁,上有“宇禁阁”三字。
“这领宫之职,尽在这宇禁阁中了。你执掌得这胸中烈火,便如握金戈铁马,万变人心。”
因是晨间,宫人交班,殿中昏晖,隐隐见数十人影,伴暗尘而立。见有来者,众人便俯身施礼。虽看不分明,寒轩却分明觉其与自己一般,面中多了几许红潮。
寒轩本还沐于殿中庄严之气,却不想面前宫人齐齐解开衣袍,褪去下裳。虽早有预料,但寒轩见那铜质枷锁,于幽光下凛凛有光,不免还是赧颜。身畔枝雨更是回身相避,耳根已是通红。
那老者察觉二人神色,只缓缓道:“宫人入宫,自然要有所束缚,此法不过略作约束,免去终身之憾,已为上上之策。”
寒轩点头会意,那老者继续道:“宫中侍从,三日为期,轮值侍奉。退则居于外廷,亦算是皇家宽宥御下。”
言辞间,青叡取来锁钥,一把把枷锁应声开启,寒轩余光中,似可看得宫人面上释然。置身其间,闻得点滴蛊惑气味,更是不可自处。
老者事毕,见寒轩如此,待宫人轻快而去,便将手中锁钥交于寒轩手中,微微笑道:“皮囊而已,都是寻常。天长日久,你便亦可心如止水。”
青叡复取一卷帙而来,对寒轩道:“大人新理内务,此乃内宫行录,即日起,便需大人日日验讫落款。”
寒轩懵懂间,便依前例,提笔署名。老者将那印绶递予寒轩,寒轩则落印为迹。
万事稍安,自宇禁阁而出,寒轩看岭头烟云,微有苦涩:钩戟长铩,自不可令这重重宫阙怯懦分毫。最当慎防,乃是这一具具柔弱肉身,与那肉身之中的心火情浓。
见老者与青叡行于几步之前,寒轩低声对枝雨道:“你且留心这几日内宫行录,看今日那被掳侍从,到底是何人。”
枝雨会意,只缄口随行。
寒轩快行几步,跟于二人之后,又开口问:“现下要去何处?”
“早朝将散,你且去德驰殿拜会陛下。”
行了多时,经偏门入德驰殿内院,见一粉黛,袅袅婷婷,自寝殿而出。寒轩认得,那是修嫔,见其眉目面相,便知乃飞扬跋扈之人。
这边依制行礼,修嫔却不道起身,停了许久,才幽幽道:“磊氏入宫了啊。”
寒轩如临大敌,只垂首道:“臣下初入宫闱,望娘娘多提点庇佑。”
“既得入宫,便自求多福吧。” 修嫔轻笑一声,又转而对老领宫道,“本宫昨夜侍寝,《起居注》上,你休要怠忽疏漏。”
那老者却微露难色:“老臣记得,昨夜陛下传的昀媛娘娘……”
修嫔秀眉一挑,哂道:“昀媛诡诈,为争圣宠,瞒报疾患,私用猛药,不想弄巧成拙,不堪药力,吐了一地,脏了龙床,败了陛下兴致。陛下只得连夜通传,劳动本宫,来补那蹄子的错漏。”
老者自是明白其中关窍,只不动声色,持身答道:“臣下即刻去办。”
见修嫔自得而去,老领宫轻叹一声,对寒轩道:“此处来了差使,你自己进去吧。”
寒轩点头,却是心有悸悸,蹑足上了殿阶。深吸一口气,静待门边宫人,将那绣户轻启。
三重雕门,镶金缀玉。穿堂过室,才见那金云翠雾后,玉屏锦绣前,皇帝正斜倚案上,慵懒走笔。
皇帝面目隆准,无甚过人之处,倒是一柄剑眉,英气十足。寒轩明白,此间之人,自面目而观,是难分年岁的。看眼前皇帝仍是龙虎之态,而其走笔之势,已见积年霜尘。
“臣下新任领宫磊氏寒轩参见陛下,恭请圣安。”寒轩大礼相待,俯身于前。
皇帝未曾抬眼,眉中微颦:“初日入职,一切可还妥当?”
“臣下定鞠躬尽瘁,不负皇恩。”寒轩一时慌神,口中不过表忠。
皇帝不以为意,淡淡问,“魏穰逐轻你可知道?”
“曾有耳闻,乃少年英将。”寒轩不意皇帝竟问及此人,“陛下曾于殿选时提及,其大胜雎骊,正凯旋回朝,只待拜相封侯。”
“所以啊,可惜了。”皇帝轻叹,“捷报方到,又有急情。他父亲魏穰闻道密谋造反,大抵因众议难平,部将倒戈相残,将其刺于府中,又夺其兵符,引兵为祸。魏穰逐轻尚未得还朝,一得此信,直率众军杀回燊州,平了府宅之乱。如今上表请罪,愿以功抵过,群臣沸议不下,朕亦是头疼。此事,你怎么看?”
“臣下不懂这些。”寒轩恐犯忌讳,便托词相避。
“你身为领宫,朝中之事亦要上心。”皇帝此句语气略重,听得寒轩背脊生凉。
“请陛下赎罪。”
“不打紧,你方得入宫,不稔政务,亦是自然。你只将心中所想,直抒胸臆便是。”
寒轩沉吟一刻,怯怯道:“臣下想,魏穰将军平定雎骊,出生入死,本是大功,春风得意之时能心思清醒,审时度势,大义灭亲,亲平家中祸乱,更显忠义。且其羁旅营寨多时,其父谋逆之事,未见魏穰逐轻就定然瓜葛其中,此事还应细细查明,再做定论。”
“朕亦作此想,功过且都不论,先拘于京中,缓缓再议。只是其父心有反意,罪属滔天,便是罢官削爵,于他而言,亦是格外开恩。”皇帝徐徐道,“你所言种种,朕心中有数,只觉得此事太巧,魏穰氏三代将才,手握兵权,为肱骨之臣。其家中延祸,更引朝中不稳,朕心之所虑,怕是别有隐情,有人深谋远虑,意在玉阙。”
寒轩只答了一个是,便讷然不敢再言,良久皇帝才一句:“无事了,你且跪安吧。”
自始至终,皇帝都未看寒轩一眼,只锁眉看手中卷帙。寒轩微有不解,轻言一句:“臣下告退。”
退出殿外,寒轩长舒一口气,才惊觉自己已是汗湿重衣,神色苍白。
枝雨、青叡与那老者候于阶下,见寒轩走来,那老者道:“见过了陛下,今日功夫便不剩什么。只是这重重宫阙中,有一处你不可不去。”
见那老者面目深沉,不可轻测,寒轩哪敢有半分异议,随其穿花过木,上下漫行,终是行到一处,唯见一条幽狭甬道,直通绝壁,甬道尽头,乃青空浮云,了无遮碍。
行入甬道,见其一侧有数级石阶,才见一座临崖小楼,藏于此处。匾额之上,写有“不关阁”三字,笔力雄健,想是用心所书。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寒轩脱口而出。环视四下,只见这一座不关阁,起于万仞绝崖,迎风而立,安然耸峙。登阁远眺,可将脚下城郭尽收眼底,那炊烟袅袅,亦不过如尘粒聚散;而面前天穹,无山色相蔽,可饱览寰宇,渺远无极。
“这不关阁,乃陛下为源妃所建。当年源妃白发始生,依照宫规,不可再面圣,当归家待死。陛下不忍,漏夜私探,岂知惊动太后,翌日便以祸水为由,鸩杀源妃。陛下悲痛欲绝,建此不关阁,以志此情不渝,更是搬离禁宫主殿灼曜宫,偏居源妃生前寝宫德池殿。”老人语速极慢,绝壁风劲,更吹得银丝纷乱,“太后乔氏本为北派世家,源妃琼氏为南派微族,向来南北不和,太后如何能忍得一南来女子,得享万千荣宠,又怎可放任一微末小族,凭一小小女子而炙手可热。只是不料自还政于皇帝,太后便被幽闭宫中,郁郁而终。几家欢喜几家愁,延贵妃竟凭此事飞上枝头,盛宠不衰。”
寒轩不解,问道:“延贵妃如何涉足其中?”
“当日延贵妃尚为延嫔,乃其先察觉源妃华发,隐而不报,私禀陛下,迁延离宫时日。连陛下夜探,亦是其上下遮掩,暗自疏通,又亲于太后宫中拖延掩饰,陛下才得以避开重重耳目,见得源妃最后一面。奈何好景不长,源妃半鬓成雪,终是为太后知晓,熙氏受其牵连,降为延媛。源妃去后,太后严旨,不得加封,陛下为表愤懑,即刻晋了为其处处周全的熙氏为贵妃。”
寒轩面上虽波澜不惊,却早已明晰其中奥义:万事本无真假,只有成败,此事便是如此。
众人本沉于思虑,而耳畔微风之中,却添几许伤情。循声望去,不关阁下,一条临崖的回廊,有佳人婉立。其一身素色,不饰珠玉,满面落雨梨花。身侧侍女面带焦灼,欲言又止,想是为难。
寒轩记得那眼眸,殿选当日,其美目流光,直摄人心魄。忆及枝雨所言,兼之修嫔讥语,便已知其辛酸。不关阁上,众人一时凭栏侧耳,细听分明。
“庭无玉辇,芳草成窠,雨露不及草木多。我本韬光养晦,不染是非,隐忍多年,还是难逃横祸,受此折辱。苟活宫中,尚有何滋味……”
“娘娘三思,一息尚存,便有成败翻覆之时,一旦撒手人寰,便再无可望了。”侍女芝鸢面目清秀,肤白胜雪,光洁如瓷,亦是夺目之姿。
“寒春入骨,独卧空房,君恩疏远,妾意彷徨,长门数载,不见君王,只恨此生无羽翼,难出此高墙。”其语意愈发凄怆。
侍女芝鸢扑倒在地,切切道:“若娘娘心意已决,婢子亦随娘娘去了。”
“你又是何必。”昀媛一时踯躅,一味垂泪。
不关阁上,寒轩浅叹:“纵是毅然就地死,唯有魂魄归冥乡。若是我,总要熬到云破日出,飞上枝头,才来的此生不负。”
“他亦是可怜人。”老者沉声道,“数月来,我反复思量,到底是何缘故,才令人必取我性命,斩草除根。许是圣心游移,熙氏自危,恐我道出当年原委。抑或圣上有心整肃,再不耐我这庸人。思来想去,深宫多年,为自保求荣,不知有多少次为虎作伥。蓝氏失宠,岂非我助人打压之故。我今行将就木,时日无多,孽债深重,若能以一命,点醒斯人,亦不算亏。”
其面容中有清浅笑意,如山风舒展。而一旁青叡,却一把跪下,顷时泣不成声。
寒轩眉中亦有愁云,只一句:“这是何必?”
“你还不知么?自我银丝始生,便是有人要我让位。勿论其是否为助你入局,我皆是难逃一死的。熬了大半年,我早已看开,自裁,比圣裁体面。你只需报我不堪病痛,绝望自尽,上殿便不会多问。今日正撞上蓝氏,我正好出人不意,激一池浊水,不至步步落人筹谋,无半点用处。磊氏,往后沉浮起落,皆是你的命数,今日带你来不关阁,便是要你明白,源妃也罢,我也罢,皆是薄命弃子,要图来日,你定要站定局中。”
老者言罢,看向那满面泪痕的青叡,眼角亦有晶莹:“青叡之母去得早,如今我也不在,只得托付于你。若得良机,务必送他出宫,再不入这是非之地。”
言毕,寒轩亦再难静如止水,闭目强忍泪意,却无可奈何,只见那一身锦袍,如蝶翼高展,满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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