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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人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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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一级一级的往上走,轿子一晃一晃的上下摇。
  正值暮春时节,络绎不绝的香客都已身着单衣。
  太阳当头照,迎面逢暖风,轿夫和黎华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走着走着,打轿里突然丢出来一个手帕,李青眼疾手快的伸手接住,心领神会地快走几步赶到头里,替黎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黎华对他一笑,谢他,也是谢李轻烟。
  山路盘盘旋旋,时间过的异常的缓慢,山顶显得十分的遥远。
  李轻烟说的对,只有下了真决心的人,心里才能捱过这一级一级的煎熬,越过一个一个的心坎,一往无前而不迟疑,峰回路转而不欲反,黎华不禁替李轻烟捏了一把汗。
  几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段山路好像走了有三年五载,人间已然沧海桑田,眼看着还有九级就要到顶了,黎华的心却揪了起来。
  忽地,轿中传来一声“停轿——”
  唉——果然,他的心路尚未走完。
  李青凑上前去问:“怎么了爷儿?”
  李轻烟淡淡地说道:“回去吧。”
  “哎。”
  四人便又把轿子抬下了山,到了山脚,李轻烟转乘马车。
  黎华一身臭汗,怕他闻了难受,从他上山的那顶小轿里换了身儿衣裳才敢上了马车。
  见李轻烟脸色不好,便不敢提今日之事,车里气氛沉闷闷的,闷的黎华实在受不了,想着说个别的事儿转移转移李轻烟的注意力。
  突然想起扇子上茶净缘的字迹,便问道:“苏风清和茶净缘走了吗?”
  李轻烟想了想,“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城了吧。”
  黎华惋惜的唉了一声。
  “怎么了?”
  “我爹有把扇子。”黎华停顿了一下。
  李轻烟奇怪地看着他,有把扇子还不稀松平常么,他还有一百零八把扇子呢。
  黎华继续道:“扇面是茶净缘写的。”
  嚯,这就不平常了,茶净缘的书画天下闻名,除了极好的朋友,茶净缘是不会轻易以字相赠的,黎榕堂和他不过点头之交,怎么会给他写扇面?
  李轻烟追问道:“写了什么?”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他送给皇上的。”
  “给皇上的?”
  事情真是越来越蹊跷了。
  “那它怎么到我爹手里了?”
  李轻烟翻了个白眼,“我是消息阁阁主,又不是老天爷,怎么可能事事知晓。”
  不过,一提苏风清和茶净缘,李轻烟又想起来一件事,前两天忙的焦头烂额忘了问了。
  “对了,苏风清怎么着你了,你怎么对他那么不客气?”
  “他···没怎么着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看见他就浑身难受,可能是因为你老夸奖他吧。”黎华心虚地说。
  李轻烟又翻了个白眼,“傻子,这叫做妒忌啊。”
  “哦——”黎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叫妒忌!”
  李轻烟哭笑不得,黎华真是空有身材高大,心智实未开化!
  黎华非常严肃地道:“那我要回去好好的查查书,妒忌要怎么才能破除。”
  “你个呆子!不在乎了才会不妒忌。”
  “嚯——那这和‘有了牵挂便会怕’岂不异曲同工?同样无解?”
  李轻烟惆怅地说:“是啊,我害怕,你妒忌,咱俩一人平摊一样,也算是扯平了。”
  黎华突然又想起一茬来,犹犹豫豫的不敢问。
  李轻烟看他这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豪爽地道:“有话直说便是。”
  “那——那个···”
  “哪个?!”
  “任尽欢上回二话不说就来给你做伪证,你们···”黎华斟酌着词句,“是不是有一段复杂而又深刻的过往?”
  “嘶——”李轻烟叉着腰,眯着眼看着他,像一条蛇曲起身子看着一只小老鼠,盯的黎华心里发毛。
  “以前没看出来啊黎华,你他娘的还是个大醋坛子!我操这都有孩子了你还整天瞎吃个什么狗屁飞醋!”
  黎华皱着眉头道:“你是怎么把这么多的粗鄙之语杂糅到一起的?”
  “老子天赋异禀!”
  “哎呦你小点儿声,别叫儿子听见了!”
  李轻烟突然想起这茬来了,“呸呸呸!——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
  “你干什么呢?”
  “漱漱口漱漱口。”
  “······”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啊?”
  “怎么,赶我走啊?”
  李轻烟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他。
  黎华连忙答:“后天,后天走。”
  “哦——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倒是很是好听,黎华道:“看情况吧。”
  “那你以后就要两边儿跑了?”
  黎华点点头。
  “唉,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我也辛苦,咱俩又扯平了。”
  黎华冲他咧嘴一笑,眉正眸清,神采奕奕。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第33章 激流勇退(七)
  从那之后,黎华便令阳、万安两头跑,修坝、建楼两处忙。
  好去处又添了个买卖,在万安令阳两处开起了马场,一应马匹,供黎华任意驱使。
  冯郎中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操心劳碌,有时候半夜黎宏就噔噔噔在外头敲门,说黎侍郎家里又出事儿了。
  他马上就得忙不迭的掀被褥、穿裤子、点着灯、仔仔细细完完整整的开始研究黎侍郎留下的千字嘱托,一直研究到第二天天亮,便头晕眼花、头重脚轻、强打精神去坝上,开始全面贯彻落实黎侍郎的留书精神。
  一直紧绷着神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工地硬盯着,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放过。
  等黎华一回来,他马上就像被挖空了内脏的死鱼一样,直挺挺地在床上躺好些天不起来。
  他差使他的小厮天天去庙里烧香,希望黎大人家里阖家幸福、平平安安,只有黎侍郎坐镇令阳,他才可以踏实又安心地尸位素餐。
  然而耿直的黎大人并不知道他的下属如此关心他的父母,正勤勤恳恳地在坝上忙活。
  忽然,黎宏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黎华一看那信封就知是李轻烟。
  忙从身上抹把手,小心的接过,上下一晃。
  并无机括声,但也非纸张相触之声。
  这回又是个什么?
  黎华将封口撕开,一股草木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他将其中之物倒在掌中,只见是一截蒿草,面灰白而背绒毛。
  黎宏大为不解,问:“爷儿,这是什么啊?”
  “萧。”
  “什么意思啊?”
  黎华上下前后地细细观察手里的小东西,看不出个门道。
  他又从裤子上擦了把手,蓦地福至心灵。
  道:“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黎宏好歹也跟了黎华好些年了,送茶侍书、闻今知古,虽会的不多,但这《采葛》还是知道的。
  “为什么李爷儿要单寄个萧来?为什么不寄个葛啊、艾啊?”
  黎华不可名状的勾唇一笑。
  “粗鄙之语。”
  “??”
  他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他家爷儿了。
  冯郎中一觉睡到晌午,睡得正舒爽。
  黎宏的敲门声又像催命鬼一样的响起。
  冯郎中一个轱辘坐起来,叹了口气。
  “唉——菩萨都救不了我。”
  爬起来,搓了搓脸,准备以饱满的精神面貌学习黎侍郎的临别赠言。
  好去处的马场已差人送来一匹好马,皮毛发亮,膘肥体壮。
  黎华跃马扬鞭,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待他到了万安城外时,只见一片杨树林下停着辆马车。
  香薰纱帐,华顶雕窗,李青和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上,李言同另一个小厮坐在一个光秃秃的大石头上。
  黎华勒住了马,李青见他来了,忙下车给他行了个礼,接过了马嚼子递给身后的李言。
  上前一步撩开门帘儿,“黎大人请。”
  黎华刚一探身进去,便觉不对——
  有骚气。
  车夫看黎华进去,便一扯马缰,车子平平稳稳、慢慢悠悠往城里走去。
  走的够慢了,怎么还觉得车子颠颠簸簸?
  突然!车里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一声低吼:“不行!”
  前几天同风起的事儿上,明里单挑、暗里刺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李言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忙凑近车帘问道:“爷儿,没事儿吧?!”
  只听得李轻烟不悦的答:“没事儿,我吹——”
  他的声音绕了几个圈,最后变成了“吹——牛逼呢——”
  李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车正沿着路往前走着,一个黑纱蒙面的男人从后面撵上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李青伸手接过,那男人便嗖的一下蹿上了树梢,不知去向。
  李青迅速麻利地将它打开,匆匆浏览一遍。
  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车厢,轻轻问道:“爷儿,您瞧瞧?”
  李轻烟这会儿简直想杀人了,但是肚子卡着弯不下腰,抽不出刀。
  只好百忙之中抽出手来,探出车外,将纸拿了进来。
  他只瞥了一眼,便把纸丢出车窗。
  李言伸手接下,恭恭敬敬地捧给李青。
  李轻烟懒懒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李青仔细斟酌了一下,问道:“诈他一诈?”
  “你这不有招么,全按你的意思办就是了。”李轻烟满不在乎地说到。
  黎华闻言,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李轻烟原先可是个只相信自个儿的主儿,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即便他不亲自经手,也必仔细过问,现在怎么突然做起甩手掌柜了?
  然而李轻烟却没给他多做思量的机会……
  车子又颠簸了起来,车夫探下身去看看路面。
  宽阔又平坦,一颗石头都不见。
  车夫满心奇怪,李言老神在在,李青见怪不怪。
  马车慢,蝉鸣乱,天色晚……
  两个时辰之后,黎华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渐渐平复粗重的呼吸,牛反刍似的回味刚才升天般的极乐。
  哎?——好像李轻烟胸前摸起来比之前沉甸了些,通身也变得愈加柔滑了些。【1】
  他侧头看向李轻烟,只见他恍若灵魂出窍了一般,一动不动;双眼毫无焦距地朝上望着,一眨不眨。
  黎华晃晃他,“哎哎!——轻烟?”
  李轻烟双唇轻启,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情——”
  黎华被他这副神神道道的样子吓了一跳,还没听说过有人是因为行房事而参悟的。
  “你不会要剃了头发当和尚吧?”
  李轻烟还是一动不动,也不看他。
  黎华这下有点慌了,一个轱辘爬起来,张开手在李轻烟眼前晃。
  李轻烟还是一动不动。
  黎华急了,“完了完了!遭了邪了!”说着就要穿裤子出去喊人。
  李轻烟突然哈哈大笑,拽住黎华的胳膊将他扯回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黎华被他笑的一懵,随即便明白过来,原来又是在耍他!
  又急又气又想笑,忿忿地推搡了李轻烟一把,“我都快叫你吓破胆了!”
  李轻烟扯过黎华丢在床上的袍子擦擦眼泪,道:“哎呦不闹了,我真想明白了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李轻烟装模作样地拈着袍角,扭头对他微微一笑。
  黎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李轻烟突然勃然大怒,喝道:“蠢材!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佛祖都要被气死!花都拈烂了都看不明白!”
  黎华莫名其妙的就被他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讷讷的不知该如何辩驳。
  怀孕的人真是比皇上还难以捉摸,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刚才还和你开玩笑,转过脸来就要骂你,真是伤脑筋。
  过了一会儿,李轻烟又恍若忽然良心发现了一般,真情真意的扯着黎华的手向他道歉,黎华被他弄得手足无措。
  黎华赶紧岔开话题道:“我们这样——”他挑了挑眉毛,“伤不着孩子吧?”
  李轻烟道:“孙聪明说别太过分就成,我觉得咱们已经够“烹小鲜”了。”
  “你这回叫我回来不会就为的这个吧?”
  “昂,就为这个!最近我莫名的□□焚身,不来一回就会死的那种□□焚身!”
  黎华皱起眉头,“你吃什么了?”
  “没,孙聪明说这是正常现象。”【1】
  “哦……你饿不饿?”
  黎华下床去给他端桌上的点心,忽的发现屋里的陈设已大变了样。
  他四下观瞧,“嚯,重新整葺屋子了?喊我回来弄就是了。”
  李轻烟苦着脸道:“唉,别提了,近来我跟疯了似的,就想添置东西,也爱归置东西,一不忙活我就浑身难受!”【2】
  黎华端过点心,两人垫吧了一下。
  李轻烟问道:“你能不能过几天再走?”
  “有事儿?”
  “事关重大。”
  【1】孕期荷尔蒙的变化。
  【2】筑巢行为
  注:我没深入研究过孕期的有关事宜,可能不太准确。
  作者有话要说:
  啊……手机码文码的我中指好像都不在了


第34章 激流勇退(八)
  两人焚香斋戒三日整,又一次赶赴一笑山。
  天上阴沉沉,不见太阳,颇为凉爽,风却是不小,黎华虽并不觉得怎样,其他三个轿夫却走的有些踉跄。
  几人像上次似的往山上走,一路上李轻烟并没说什么,一行人顺顺当当便地到了山顶。
  今天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的让黎华都感觉有点心慌了。
  一到了顶,便见一道高大巍峨的门,上书三个大字——忘忧门。
  黎华抹了把额上的汗珠,驻足仰望。
  一笑便忘忧。
  心下觉得有点意思。
  李轻烟下了轿子,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问道:“怎么样?”
  黎华真心实意地赞道:“恢弘的很!”
  李轻烟点点头,话头一转道:“往前倒十年,这里还是片荒山,微有寸草,上面只有两座茅草房。”
  黎华惊叹一声。
  接着,几人便徒步往里走,走了约摸一里路,又有一道门顶天立地的矗在那里,上面同样有三个字——忘喜门。
  不止忘忧,亦需忘喜。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轻烟走了这些路,已微微有些气喘。
  黎华看着他面上一层薄汗,面露担忧地问道:“还行么?”
  “行。”李轻烟重重的点点头,拿手巾蘸蘸脖子上的汗,将手巾又递给了黎华。
  黎华接过来却没拿它擦汗,对李轻烟一笑,径直将它收进了怀里。
  李轻烟小声地笑他:“你可真出息啊,白绕走我好些手帕子!”
  黎华附耳对他道:“你用过的东西,我当然要收好,若是被别人拿去用了,岂不相当于与你有肌肤之亲了?”
  李轻烟知道他又醋坛子上身了,不理会他,径直的往前走。
  他李轻烟上半辈子过得最是荒唐淫靡,耳鬓厮磨过的哥儿、姐儿不知有多少,偏就遇上了这么个醋坛子来降服他,一点沾花惹草的机会都不给他,下半辈子肯定过的比茶净缘还养生。
  黎华也大步跟上,一路边走边四下环视,只见脚下青石铺地,四面树木繁密。
  嚯——哪有半点“荒山”之景、“寸草”之色?
  不禁好奇的厉害,不知是怎样的奇人异士、大罗神仙,只在十年之内便使此地旧貌换新颜!
  又过了许久,只见第三道大门,上书——无有门。
  忘忧亦忘喜,可不就什么都无有了么?
  过了此门,黎华往前一望,大吃一惊——
  只见一路皆有金佛引路,庄严慈悲,让人只觉不似人间路;只听传来隐隐梵呗之声,空灵纯澈,让人只觉不是凡间音。
  往前约摸又走了半里路,一座气度恢弘、气象庄严的人间佛国便尽然展露眼前。
  其中金殿钟楼依山而立,梵声乐海绕山而行。花影鱼潭相映,案上木鱼长醒。
  黎华被这副景象惊的口不能言、脚忘了迈,这和“两座茅草房”简直有天壤之别!
  情不自禁地问李轻烟:“这是何人所建?我一定要登门拜会!”
  “自然是我今天要来见的人——是不是比我厉害多了?”
  黎华连连摇头,“不不不,你建人间,他建佛国,都厉害都厉害!”
  “嚯,越来越会说话了,再过三五年搞不好都能做买卖了。”李轻烟笑着打趣他。
  一行人来在了寺院跟前,黎华抬头望去,只见偌大的匾额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心下疑惑,问道:“这寺为什么没有名字?”
  “既然已经过了‘无有门’哪还有什么名字?”李轻烟轻巧地回答,说的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黎华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唉——自己果然不是参禅论道的料。
  进了大门,往里走,黎华不太懂这些门道,就像是一个不慎闯入佛堂的小孩儿,满心敬畏不敢多言,规规矩矩地跟着李轻烟,李轻烟进哪里他就进哪里,李轻烟走哪里他就走哪里。
  李轻烟身怀六甲,动作多少有些受制,过门槛时都得需黎华扶一把,但礼佛时却依旧行云流水,恍若已经拜了一辈子的佛。
  合掌十指成林,下拜掌若捧莲,问讯结三昧印,顶礼何其为虔!
  黎华心里好奇,刚想问他,又敬畏地看着莲台上的佛菩萨,怕别坏了什么规矩,闭上了嘴,只道又是他“丰富的人生经历给予了他艺多不压身的机会”。
  几人且行且拜,且拜且念,且念且忏,最后来到一处禅房精舍前。
  黎华偏过头看了看李轻烟,只见他面上不见一丝犹豫,神情比平常更添一分泰然。
  迈步还没走到房前,门却突然大开,里面缓缓地传来一声:“你终于来了——”
  闻言,李轻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这口气已在心中憋了多年,神色显得放松又踏实,好像一个一直在河里飘荡来飘荡去的人终有一日上了岸。
  跟他一比,黎华倒显得更忐忑些,不知道这又是来到了什么地方、屋里的人是怎么样的人、进了门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几人整理衣冠,前后进了精舍,李轻烟在前,黎华、李青紧随其后,其余的人都站在门外。
  黎华本以为此人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肯定非同寻常,总得有些奇貌异像,要么是双耳垂肩、双臂过膝,要么长一对花白的长寿眉,眉梢能聚成两缕,捶在腮前,再不济也总该是个胖子,有几分“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
  待他的眼睛适应屋内的光线,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他长的一点都不奇怪,除了没有头发,其余和他们没什么区别,甚至还颇为丰神俊朗;而且他也不胖,当然也不特别瘦,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最让人惊奇的是他非常非常的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
  那人见黎华直愣愣地看着他,冲他一笑,道:“看来小僧的长相并不符合黎大人的要求。”
  黎华看他慈眉善目、面荣和缓,对人一笑,仿佛江上春风含湿意,过竹流水带冷香,让人心旷神怡、心生欢喜。
  他紧绷的全身倏的便放松了下来,行动言语也不那么拘束了,他心里忽地想起了一个人——
  皇上身边第一谋士,贾允。
  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你就算不和他说话,只是面对面坐着,都会感觉如沐春风、周身舒畅,好比眼前的僧人,好比贾允。
  当然,还有那么一种人,你永远让人看不懂,你却还想费尽心血地去钻研他,就算他把你一次次推开,你都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不顾脸面的跟在他后面,就比如李轻烟。
  黎华羞赧地回之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面前的僧人爽朗的一笑,看起来他真的很爱笑,怪不得这座山要叫做“一笑山”。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况且,足下也年轻的很啊!”
  年轻就意味着资历尚浅?资历尚浅就意味着不及那群老骨头厉害?况且你也很年轻,修塔造坝、机关巧件,你难道不算厉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思辨敏捷又不着痕迹,黎华不禁觉得他更像贾允了。
  李轻烟向他介绍道:“十方坐断禅师。”
  黎华恭敬一揖。
  坐断恭敬回礼。
  几人各自落座,吃了口茶。
  坐断看着李轻烟,问道:“你想通了?”
  李轻烟郑重地点点头。
  坐断起身,须臾,端了一个木托盘走来,轻轻将其放在李轻烟的面前。
  黎华好奇的往里瞧去,只见漆盘上衬着一块暗黄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串佛珠。
  菩提子,求悟道,百八三昧,百八烦恼。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这佛珠看起来像是旧的、有人佩过许久的。
  李轻烟笑问道:“您还留着啊?”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坐断笃定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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