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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青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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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爱自己这位挚友,喜爱他温和的脾气,绝佳的涵养,也喜爱静池山上上下下的所有人。
所以他应该恨项飞羽的——是云霄谷毁了这一切。
若不是项飞羽的师父当年下的毒手,于畅景不至于一出生便带着不可治愈的奇毒,若不是项飞羽的师父步步紧逼,于畅景不会放弃静池山,转移了所有静池山弟子,更不会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在空无一人的静池山上等候心怀恶意而来的云霄谷众人。
乔清刻意不去想某位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云霄谷弟子。
说实话,他对项飞羽的怨气,远远不及对那位夺走于畅景的云霄谷弟子的怨气之大。
若要比较,大概便是一株断肠草和一整个药田的断肠草之间的差距。
恨不及后人,乔清明白这道理。他将药汤煎好,小心滤了渣子,最后得到一碗味道刺鼻、颜色浑浊的黑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半碗药汤给项飞羽灌了进去。剩下半碗,乔清不想管了,留着等小九过来再说。
他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项飞羽,又看看他手脚的伤,突然想起一件事。
连忙起开墙角砖块,找出那块从项飞羽身上扒拉下来的血玉,乔清满目怀疑。
云霄谷长老不惜这样折磨项飞羽,想要从他打探出某些秘密:这个秘密是否就是眼前的血玉?
乔清爱钱,更爱命,此时只觉血玉烫手异常,连忙拨开项飞羽衣襟,把血玉塞了进去。
“还你吧。”他叨叨说道,“这玩意儿凶险,你还是自己消受吧。”
傍晚时分,小九带着半只烧鸡过来了。
他今日和爹娘到镇上赶集,爹娘买了半只烧鸡,让他给乔清带过来。
乔清对这一类荤腥兴致不大,恰好他又在翻找医书寻一些可以出针但又不至于太疼的法子,于是烧鸡最后全进了小九腹中。
“吃饱了去给那个傻子喂药。”乔清说。
小九知道乔清喜洁,见他衣服下摆处沾了不少泥尘,好奇问道:“乔大夫,你穿着衣服在田里滚啊?”
乔清低头一看,顿时脸黑。
这应该是当时从地上将项飞羽抱起来时沾上的。他立刻脱了外衣,扔进盆里:“废话少说,快去喂药。”
他没找到可行的法子,又惦记着一旁的脏衣,最后坐不稳了,干脆起身先去洗衣服。
路过卧房,听到小九正在跟项飞羽说话。
乔清从门边探了个脑袋进去:“醒了?腿还疼么?”
“不……不太疼了。”项飞羽喝药间隙应了他一句,随即又深深皱起眉头。药水极苦,乔清又不会为他准备蜜饯,小半碗汤水他喝了许久。
“这是……什么药?”项飞羽问。
小九哪里知道是什么药,于是随口胡诌:“强身健体,益气补肾,壮阳滋阴,逢凶化吉……”
乔清听不下去了:“不学无术,胡说什么!你忍忍就行了,这药虽苦,但绝对是好药。你一会儿就会困,别撑着,立刻睡觉,等睡醒了,腿就不疼了。”
项飞羽乖乖躺下,乖乖致谢:“多谢恩人。”
乔清冷笑一声,悠悠然转身走了。
他洗到半途,小九也过来与他告辞了。
“乔大夫,你不是不想管那个公子么?”小九帮他拧干衣服,“那你为啥还让他睡你的床。”
“我救的不是他。”乔清说,“是我的一个奴才。等他病好了,看我怎么整治。”
见小九一脸无奈,他又补充道:“你不要看我面善,我心肠很硬的。”
小九:“……是是是。”
夜晚休息时,乔清犹豫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把项飞羽叫醒,也没将他赶下床。
但项飞羽可没法得到和于畅景相同的待遇,乔清随后也躺上了床,三两下把他挤到墙边。
项飞羽睡得昏昏沉沉,睁眼看到一室黑暗,只有床头一盏油灯稳稳亮着。乔清倚在床头,正往一个小药囊里塞叶片。
“看什么,不是给你的。”见项飞羽看着自己手中之物,乔清说,“这是给小九爹娘用的。他们常常要上山,快到春天了,各种虫子都要苏醒,有这些能防一防。”
项飞羽完全没听懂他说什么,脑袋里嗡嗡作响。但乔清手里有东西,他看清楚了。
他慢吞吞坐起来,从胸前掏出那块一直硌着他的血玉。
项飞羽只觉得这块玉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做什么的。玉块虽然没受雕琢,形状质朴,但似是被人长年累月贴身养着,棱角全都磨得温润了。他也不晓得为何之前醒来时全身上下没着片缕,现在不仅穿好了衣服,身上还多了块玉。
他拉拉乔清的衣袖,把玉递给他。
乔清:“?”
“小九……说,你救人,要诊金的。”项飞羽结结巴巴地讲,“我没有银子,这个……你要吗?”
乔清:“……不要。”
项飞羽愣了愣,呆滞片刻,将手慢慢缩回来。
“很贵的,这个……很贵的。”他低着头,眉头紧皱,努力地从干涸疼痛的喉咙里发出声音,“小九说,这个,叫玉,集市上,卖很贵的。……不够吗?”
乔清受不了了。他甚至觉得项飞羽以前那副样子还有趣点,至少自己绝不会生出莫名其妙的怜悯心。
他伸手夺过那块玉,放到了自己枕下:“好了,我收了。”
项飞羽眼里亮起了一些兴奋的光:“多谢、恩人。”
“……你欠我许多钱,不是这么一块破玉能偿还的。”乔清让自己的语气凶起来,“晓得了么!”
“晓得了,晓得了。”项飞羽高高兴兴地点着头,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出了模糊的笑意。
乔清命令他贴墙睡,就盖着那张旧褥子,不可与自己抢被。
项飞羽全都照做了。乔清本原本睡得安稳,未料快天亮时,被身边人弄醒了。
“傻子?”他连忙爬起来,去拍项飞羽的肩膀,“哪儿又疼了?”
项飞羽大汗淋漓,蜷成一团,乔清擦去他脸上冷汗时发现他又哭了。乔清按着他肩膀输入内力,但项飞羽的疼痛似乎丝毫未减,反而疯狂地摇头,口里发出了嘶哑的呜咽之声。
乔清琢磨半天,终于明白他是哪儿疼了。他强行掰开项飞羽的手,发现他胯下阳根半勃,随着身体的战栗不住颤抖打晃。
“这,这正常啊,不至于疼成——”乔清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把手按在项飞羽下腹,丝丝内力渗入皮肤,向下查探。
内力才前进几寸就停了。乔清面色和项飞羽一般惨白:他没想到这里也有针。
乔清没遇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也有些呆了。
项飞羽蜷在床上,初时以为这恩人能救自己,后来见他愣愣坐着,没任何动作,只好抖着手去拉他袖子。
下‘体的剧烈疼痛让他失去了说话的力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连求救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乔清。
乔清抬手擦去项飞羽额上的冷汗,随后点了他的穴。
疼痛没有消失,但项飞羽手脚不能动了。他惊悸地盯着乔清,直到乔清把手按在他的下腹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痛呼。
乔清听不到他声音,就当作他能忍。他极为缓慢地将内力灌输入项飞羽体内,一点点地将嵌入他阳根内的细针逼出。
那痛苦抽搐的器官被四根针束缚着,针头终于从皮肤里钻出来的时候,乔清竟松了一口气。
万幸,针都在下腹,没有伤及项飞羽阳根。
练武之人运起内力,内劲会周游全身经脉,包括下腹。乔清想到一件事:项飞羽或许全身经脉上都有这样的玩意儿。
云霄谷的人只想遏制他内力却不废除,莫非那拼命想要获得的秘密与他内力有关?
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但难以得到答案。
将那四根细针取出后,他扭头看项飞羽。
项飞羽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脸上泪痕未干。
乔清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但他真的无法忍受这样的项飞羽。他宁愿这位欠了自己许多金子的云霄谷弟子是强韧的,能与他吵架的,而不是现在这副虚弱至极的病死鬼模样。
他是个大夫,无论嘴上怎么说,无论心肠有多硬,还是永远见不得人死。
将针扔了,乔清去打水为项飞羽擦身。他端着水回到床边,眼角余光撇见个怪异的玩意儿。
那根方才已经软下来的东西,又直挺挺立起来了。
乔清:“……”
谷里虽然暖和,但水从高处流下来,带着雪气,极为寒冷。乔清装了一杯子冷水,准备给项飞羽那物浇下去。
但快倒下去的时候,他犹豫片刻,又收回了手。
反正他晕着,他不会知道的。乔清把手放在热水里暖了暖,揉揉手指,握住了项飞羽挺翘的阳根。
小九几日后再来,发现项飞羽已经能缓慢行走了。
乔清为他取出了双腿的针。他现在取针取出了经验,每每下手,都要先点了项飞羽的穴。
项飞羽很能忍疼,但点穴之后他不会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蜷缩身体,方便多了。
乔清不太和项飞羽讲话,每日只叫他起床,呵斥他睡觉,吃饭等事情也不理会,只告诉他有东西可吃,至于吃没吃,乔清懒得理会。
但他已经努力冷漠,可项飞羽无人可说话,便拖着伤腿紧紧跟在乔清身边。
乔清很烦,见小九来了,连忙让他陪项飞羽。
“乔大夫!硬心肠的乔大夫!”小九在药田里乱蹦,“我能跟项大哥一样喊你恩人吗?”
乔清远远回了句“闭嘴”。
他今日要出谷,叮嘱小九记得来给项飞羽准备食物,免得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结果还莫名死了。
项飞羽趔趄着行来,像是要送他。
“不用送了。”乔清说,“你别饿死自己。”
项飞羽不敢再往前,只殷切看着他。
“……到底什么事?”乔清不耐烦地问。
“烧鸡。”项飞羽说,“小九说,烧鸡好吃。”
乔清:“……”
远处的小九:“我、我没说!”
项飞羽:“恩人,你吃吗?”
乔清怒道:“奴才不要跟主人提要求!我绝对不会买的!”
他气鼓鼓地走了,直奔镇上而去。
镇上很热闹,处处张灯结彩,新贴门神。
快到春节了,乔清虽无过节想法,但被这气氛感染,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卖了些草药,买了些用品,经过烧鸡摊子时面不改色,匆匆走过。
今日到镇上,主要是来找冯寄风的。
冯寄风是镇上的一个卖书夫子,穷,干瘪,假清高。他以前是静池山人,后来阴差阳错与少林和尚元海勾搭上了,两人不知经过什么跌宕,总之现在买下了一个小院子,过得还不错。
但乔清很讨厌冯寄风写的书,因冯寄风在书里总是把自己写成魔教第一美人,倜傥风流,芝兰玉树,引得江湖大乱。
乔清默默地嗤之以鼻。
偏偏书卖得特别好,那《魔教行记》已写到第十本,故事仍在继续。
“看吗?新的,第十一本。”冯寄风说着,扔给他一本薄册,“精彩极了,说我一路打到地府,从油锅里救出了元海。”
乔清懒得看:“冯先生,找你是想问问云霄谷的事情。”
冯寄风不看他的小书摊了,拉着乔清蹲在墙角。
“你问这个做啥?”
“好奇得很。云霄谷什么时候散了,我就什么时候不问了。”
“虽然不散,但也差不多了。”冯寄风神神秘秘地说,“就那谷主,年轻的,叫项飞羽,听说被谷中八大长老联合废了武功,软禁起来了。”
“不是逃出来了?”
冯寄风一愣:“这我压箱底的情报,你咋知道?”
虽然现在静池山已不复存在,但冯寄风还是习惯性地搜集各种江湖小道消息。云霄谷项飞羽出逃的消息与他死于非命的消息,前不久都是江湖上的大热情报。
冯寄风搜集了许多来往旅人传递的信息,最后发现有人带来了云霄谷八大长老发出的密令:不惜代价,寻回项飞羽,而且必须要活的。
因冯寄风声音压得太低,乔清忍不住也随之鬼祟起来,用气声问他:“为什么?”
“项飞羽的师父是云崖子,云崖子是云霄谷之所以成为云霄谷的关键人物。”冯寄风说,“你还记得当年正道各大帮派合力围剿教主与夫人,花了许多力气么?”
正是在那场曲折的围剿之中,静池山的教主夫人吃下了带毒的梅子,并生下了一个自小身携热毒的孩子。
乔清语气顿时冷了:“记得。”
“当年可不是光聚集人那么简单。”冯寄风嘿了一声,“当年的带头大哥叫马顺,是名噪一时的旋风刀传人,鼎鼎有名的马一刀。为了杀教主与夫人,他们人集合起来了,金银财宝也集合起来了。甚至有传言说,马顺还以狡猾手法骗了许多帮派的秘籍,全都藏起来了。”
乔清心道这厮还真是讲故事的,便顺着问下去:“又如何?”
“马顺后来死了,在云崖子用计毒害了夫人之后。当时在正道上,云崖子风头正劲,人人都说他应当去选武林盟主。而马顺恰好也是武林盟主的大热人选之一。”冯寄风嘿嘿冷笑,“后来,后来马顺就死了,死于马上风。云崖子也不选什么盟主了,掉了几滴猫泪,便去搞了个云霄谷,远离江湖纷争,好悠哉。再后来,马顺的弟子们便发现,那些钱财和武林秘籍,竟都不见了。”
乔清总算明白了:“云崖子夺走了?”
冯寄风点点头:“传言确实是这样说的。云崖子心机重,但却没有识人之能。云霄谷不是渊源深远的帮派,他为了打好名声,便招揽了各类好手,并选出其中八位,称云霄谷的八长老。八长老虽然不参与谷内事务,但人人都带着一批跟随而来的徒弟。云崖子只想壮大云霄谷声势,但这些欺师灭祖的玩意儿,有哪个是好的?这八个人之中,有三个便是改头换面后的马一刀传人。”
乔清沉默地皱眉,冯寄风去抓他并不存在的胡子,他也没反应。
他大概知道项飞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云霄谷一直是云崖子一人独大,项飞羽是他最看重的弟子,自然知道他许多秘密。
如今云崖子死得突然,项飞羽接任得也突然。谷中八长老与项飞羽并无丝毫同门恩情,为从他身上得到那些财宝与秘籍的下落,自然什么手段都能用上。
“可怜项飞羽。”冯寄风说,“他也是云崖子捡回来的,跟着云崖子也没得过什么好处,听说有一年元宵,他被罚……”
乔清伸手止住了他的絮叨:“这些不用说了,不想听。”
冯寄风便冲他伸出手。
乔清给他把了脉:“肾虚,早泄。”
冯寄风甩来他手指:“看什么病,钱!一个消息五十文,说好的。”
乔清足足花了一盏茶功夫,万分艰难地给他掏了五十个钱。这是他身上剩的所有钱。
“你这么爱钱,不如到江湖上找找项飞羽。”冯寄风立刻把钱收好,“一个活的值一百两黄金。”
乔清:“……?!”
冯寄风已经回院子里炖汤了,乔清还在墙角蹲着,发呆,并内心挣扎。
一百两!
黄金!!!
他咬牙切齿地衡量,手指在墙皮上抠来抠去。
末了想到于畅景离开药庐时跟他说他可以多救一些人,终于长叹一声,起身离开。
走了半条街,他又折回来:“还我几文钱。”
冯寄风:“不是还,是借。”
乔清改口:“……借我几文钱。”
冯寄风:“多少?”
乔清想了想:“一只烧鸡要多少?”
临走时冯寄风问他春节去不去找于畅景等人一起过,乔清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他心情太好,回到谷里看到项飞羽,也不能破坏他即将和于畅景见面的美好憧憬。
项飞羽不知道自己恩人为什么高兴,但他也很高兴:虽然烧鸡冷了,可确实很好吃。
乔清只让他吃了一个腿,剩下的全放锅子里了。
“明天再吃,你现在还吃不了这么多荤腥。”
一直吃青菜和白粥度日的项飞羽啃过鸡肉之后更饿了,青着一张脸点头。
“春节时我不在,你自己料理自己。”乔清说,“别死,别弄坏我药田。”
项飞羽留恋地吃手指,又点头。
——
那只鸡吃了两天。幸好天气寒凉,放在锅中也不见异味。小九来的时候,项飞羽请他吃,但小九拒绝了。
“项大哥吃吧,你比我瘦多了。”他说。
乔清感动得简直要哭:“你这么懂事,就别再偷挖我的番薯行不行?”
小九当作没听到,殷切给项飞羽烧火熬粥。
乔清准备着去见于畅景的东西。这药田里的药,大半都是为于畅景种的。整理草药制作药囊的时候,乔清被出云片刻的阳光晒得有些困。他做了好几个药囊,功用不一样,药囊的式样纹理也不一样。
他学医,他种药,他过河过海,全为了于畅景。
乔清将散着清香的叶片塞入药囊,有些发愣。
但于畅景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启程的前一天,项飞羽发起了高烧。
乔清心知不好,连忙去厨房掀锅盖。烧鸡应当还剩半只,是明天和后天的份,但现在只剩一截鸡脖子还搁在锅子里,孤零零,十分可怜。
他又是着急,又是恼怒。项飞羽大汗淋漓,在床上躺成一团。高烧让腹部和后脑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红肿了起来。
而乔清白天时,为他取出了脖子和太阳穴上的几枚细针,项飞羽正虚弱着,突然袭来这场病,几乎动弹不得。
“偷吃吃出病来,有意思吗?”乔清骂骂咧咧,“耽误我的事,你要怎么赔?小九回老家了,谁来照顾你?”
除了自己,也没有别人了。
乔清给他脱了衣服,擦干他身上的汗,强灌他吃了一碗药,命他立刻睡觉。
屋内暖暖地燃着火盆,项飞羽蜷在薄被里,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他不可仰躺,不可俯卧,只能侧身睡。乔清坐在床边的小桌上分拣药材,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问:“又怎么了?”
项飞羽连忙摇摇头。
“左边是第一天的药,每天两副,你就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方法自己熬。一共六副药,我三天后就回来,听明白没有?”
项飞羽点点头。
乔清在昏暗灯下仔细包好药材,手指的动作飞快,项飞羽愣愣看着他,瞧瞧那双手,又瞧瞧乔清的脸,很入神。
他白日里睡得太多,晚上终于精神了一些,没那么好睡了。
乔清躺上床,照例让他贴着墙睡,别黏着自己。
项飞羽暂时没睡意,想和乔清说话。他声音低沉嘶哑,中气不足:“恩人,你去哪儿玩?”
“不是去玩,去见一个老朋友。”乔清也没睡意,心里在想明天就要去见于畅景,第一句应该说些什么。
“我有老朋友吗?”项飞羽突然问。
乔清愣了片刻,脸色很冷:“我不知道。”
灯已经灭了,项飞羽看不到他神情,继续小声说下去:“那,小九是我朋友,恩人也是我朋友。”
乔清笑了一声:“我不是。”
项飞羽虽然想不起前事,却不是完全不知事。乔清的笑意里尽是嘲讽,他一时间难以想出回应的话,张口结舌,无法接上。
“我们是仇人。”黑暗中,乔清轻声道,“你别感激我,我不需要。”
项飞羽好一阵才消化完这句话,咬了咬嘴唇,不敢乱动了。
他心思杂乱,呼吸不稳,又带着热度,乔清躺在他身边也很不好受。两个人互相煎熬了一会儿,乔清起身了。他点亮了蜡烛,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狐皮大裘裹着,回身来摸项飞羽的额头。
仍烫着,皮肤上粘腻潮湿。
“再喝一次药吧。”乔清说,“明天早上之前,你必须好起来。不然我就只能放你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项飞羽紧张得要命,一把抓住乔清的手:“不、不自生自灭,恩人救我……”
他一旦紧张,说话又变得断断续续。那一个多月的救治,始终还未能消弭云霄谷长老加在他身上的种种。乔清想起他喉间的几个穴道上也嵌着细针,取针的时候项飞羽动不了,但喉间仍旧发出可怕的呻吟,眼里滚滚淌下泪水,连枕头都打湿了。
方才被他怪异的问题引起来的些许怨气消失了。乔清努力几次,始终硬不起心肠。
“骗你的。”他低声说,“你睡觉吧,我熬好药再叫醒你。”
项飞羽松了手,小心地蜷着,直看着乔清走出房门。
乔清的狐裘很大,领子毛绒绒一团,将他的脸围着。他本身就一副风流书生的长相,加之黑发未梳理,纷纷散在肩上领上。项飞羽不知为何,只觉得恩人这副模样是有些熟悉的。
但究竟何时看见过,他费尽力气也想不出来。
只是心里隐约有个模糊念头:恩人长得好看,他应该多笑笑的。
药熬好的时候,乔清发现下雪了。
因山谷四周都是高峻群山,携带着冬雪的北风全被挡在山的另一头,他在药庐里住了这么久,见到雪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时候偶尔是会下雪的,那时候师父还未过世,每逢雪天就带着他爬上南边最高的止望峰。雪从高处落下来,往往会在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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