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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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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霖正有求于章桓,自是一口应下,随之起身出门。
    章桓在宫中亦有值宿之处,便在御药房后面的抱夏里,最北边一溜三间屋子打通,屋外种着一排修竹,与别屋隔开,又是清静又是轩敞,屋中陈设并不如何华贵,倒也一应俱全。
    此时余鏊正坐在西屋靠窗的榻上喝茶吃点心,一边立着个叫做桐籽儿的小太监在旁服侍,见他二人进来,余鏊拍拍手上点心渣滓站起身来,冲章桓道:「这点心味儿不错,茶却不大好,回头我与你送两斤上好云雾过来。」
    又打量一眼谢霖,忽道:「这位太医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谢霖却是记得他的,道:「在下谢霖,尚是五年前,曾与薛太医一并往营卫所里与几位兵士看诊,与统领有过一面之缘,想是余统领贵人事多,不大记得了。」
    他这样一说,余鏊登时也想起来,一拍脑门,「可不是有这么一遭,瞧我这记性。」
    章桓不耐烦听他俩寒暄,皱眉道:「啰嗦甚么,还不把衣裳脱了。」
    御林军统领乃是正三品实职,且因此职干系重大,非皇帝亲信之人不能担当,章桓不过一个五品掌事太监,却敢如此不敬,将余鏊呼来喝去,直把谢霖看傻了眼。
    那余鏊却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哪有甫见面便宽衣解带的,可不得聊上两句。」
    这才冲谢霖道一声告罪,解了外面袍甲,又褪去内裳,露出一张宽阔脊背。
    他那疮便生在左肩胛下方一寸,核桃大小一处脓肿,已然破口溃烂,流出些黄色汁水。谢霖取出一副细白棉布的手套戴在手上,压住脓疮周边查验,又问道:「几时长出来的?」
    不等余鏊答话,章桓先道:「足有一月了,先时不过黄豆大,只当是火疖子,不曾留意,随后长大些,微觉痛痒,便敷了些拔毒膏在上面,眼见着消了些,恰这厮奉旨出去公干,全忘了每日里抹药一事,待回来便已是这般了。」
    余鏊亦回头道:「我那几日险些忙死,哪儿还有功夫顾得上这个。」
    两人言语间熟稔至极,全无客套,直听得谢霖啧啧称奇,暗忖也不知这俩人是怎么个交情,相熟至此。
    不过片时,谢霖查验完毕,道:「只怕不是疮,乃是个瘤子,应是痰气凝结而成,初起时吃些苍附导痰丸,用以化痰散结、舒筋和络,说不得也便消了,现下却是晚了,需得用刀剜去,再辅以桂枝茯苓丸合着散肿溃坚汤,吃上十天半月的,方能好得利索。」
    章桓一听动刀,脸先白了,急急追问:「这般厉害?非得动刀不可?」
    余鏊却是镇定自若,道:「不过剜上一刀,怕甚的,太医只管动手就是。」
    谢霖笑道:「统领不必担心,这瘤子不大,一刀下去也出不了多少血,回头敷上生肌拔毒散,便不碍事了。」
    章桓这才松口气,叫小太监去打水来与谢霖净手。
    谢霖亦吩咐道:「再取些曼陀罗散来。」
    那曼陀罗散有令人昏睡之用,军中治疗外伤时常用作麻醉,余鏊也是知晓的,却道:「不过剜个瘤子罢了,作甚还用曼陀罗散,再者我晚上还需当值,那曼陀罗散的麻劲儿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回头再误了公事,不用也罢。」
    章桓气道:「你便告个假休养几日又能如何?」
    余鏊嘿嘿一笑,「过了今晚,明儿个我便告假去。」
    谢霖见他只是不肯用,也便罢了,洗了手,取出针刀,在火上烤炙一番,令余鏊趴在榻上,一手按住脊背,一刀顺着那脓肿周边剜了下去。
    他手脚本就麻利,这两年又时常被谢苇带去四海镖局为众人医治外伤,一柄刀子使起来当真是又快又准,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脓肿之处剜了个干净,又用干净的温水洗去污血,敷上生肌拔毒散。
    章桓似是极少见这等血淋淋的场面,眉头紧皱,脸色煞白,倒是余鏊,咬牙忍过疼劲儿,便言笑无忌起来,直赞谢霖手法干净。
    待将创口包扎起来,谢霖又收拾好一应器具,道:「那桂枝茯苓丸御药房里便有的,我再写个散肿溃坚汤的方子,统领千万记得配了药来吃。这痰气不散干净,怕这瘤子日后还要再生。」
    不待余鏊答应,章桓先道:「把方子与我就是。」
    谢霖将方子开好,便告辞出来,章桓也不与他客气,只叫桐籽儿送人出门。
    桐籽儿将谢霖送至前头回廊,便拐了弯去御药房里与余鏊配药。谢霖回太医院正堂里放下药箱,这才省起忘了嘱咐饮食禁忌,忙又返回头去寻。
    此时正值盛夏,门窗俱是敞开透风,谢霖才从那排竹子后头探出身来,便见余、章二人身影自那半合的窗中透出,这余鏊赤着上身不曾着衣,将章桓半压在身下,两张面孔靠得极近,几要贴在一处,那章桓也不知是气是急是羞,两颊飞红。他本就生得好看,便是年近四旬,亦可见艳色逼人。谢霖不料窥见这二人私隐,被惊得一跳,不敢再看,脚步一转,当即落荒而逃,直到了御药房门口,撞见那抓完药的桐籽儿,方定了定神,道:「适才忘了叮嘱,余统领一月之内吃不得鱼虾等腥发之物,待你回去,莫忘了转告一声。」
    这才揣着一颗噗通直跳的心回了太医院,连欲找章桓所求之事亦忘了个一干二净。
    接下两三日,谢霖见了章桓便想起那日情形,不觉脸上发红,十分不自在,待见章桓并无所觉,谈笑自若,这才松口气,觑机寻上门来。
    章桓正在御药房偏厅中吃茶,见了他便笑道:「来的正巧,老余适才送来些上等云雾,你拿一罐去尝尝。」
    谢霖忙道了一声谢,又道:「今日来,实是有事求公公帮忙。」
    章桓一挑眉,「何事?且说来听听,但凡是咱家管得着的,只管开口便是。」
    谢霖遂道:「正是公公现管着的一件事呢。我家兄长前些日子修炼内息时因心神不定,险些走火入魔,好在不曾酿成大祸,只是一时半刻这功夫却是练不得了。家兄做的是走镖的行当,这功夫一搁下,不免心中不自在,多思多虑,晚间便睡得不大安稳。我原想着开几付清心凝神的汤药与他吃,无奈家兄性子倔强,最不耐吃药,只叫我莫要管他。我就这么一个兄长,哪里放心得下,便想着来公公这里讨些梦海棠回去,做成香囊与他带在身上,许是能管用些。」
    那梦海棠乃是生于西域漠瀚国的奇花,只在冬末春来之际于冰雪未融时绽放,花朵艳丽似火,形如海棠,且气味清幽,久闻之有镇静安神之效,若将花瓣并蕊芯混入酒中服下,便可一醉七日,醒时不觉头痛,反是神清气爽,是以又唤作七日醉。十年前漠瀚国进献了一捧花种,因其花色鲜艳,又是每年于百花尚且凋零之际连绵开成一片,是以颇得众宫妃喜爱,便广种于御花园中,花开之际,时常有宫妃游园赏玩,待到冬雪化尽,花朵将凋未凋之时,便由御药房派人摘了去,晒干后收入药库之中,以备所需。眼下离着梦海棠开花之日尚远,谢霖采不得鲜花,便只得来御药房讨要。
    章桓一听,失笑道:「咱家还当有甚了不得之事,原来不过要几株花去,这有何难,叫桐籽儿拿与你就是。」
    说着将随侍的小太监唤过来,「你拿我对牌去药库里取些梦海棠出来。」又问谢霖,「一两可够用了?」
    谢霖忙摆摆手,「无需恁多,三钱足矣。」
    不多时,桐籽儿取了一小包干花来,谢霖装入袖中,又揣了章桓塞来的一罐茶叶,伺到下值,急匆匆便回了家。
    因谢苇前几日出门往甘州走镖去了,此时家中只得谢霖一人,并一屋子济世堂送来的诸般药材。谢霖先是一一分拣开来,将梦海棠并冰片等几味药材研磨成粉,混匀后装入一只鲛绡纱制成的香囊中。这香囊乃是花了十两银子从京城首屈一指的锦绣阁购得,不足巴掌大小,上头遍绣蝙蝠祥云,针线精致至极,便是宫中绣娘的手艺也不过如此了。
    待拾掇完这香囊,又将虎骨、接骨草、黑细辛等物入锅,熬制足有半宿,方取出来,用烈酒混匀,放于一只大肚敞口瓷坛中,用细纱布封好,搁在屋里静置三日后,那熬出来的药汁子方沉到了坛底,随后撇去上头酒液,取出下头沉淀的浓膏,复又上锅去熬,再加入研磨好的麝香、血竭、乳香、没药等,前后花了四五日,熬出一罐药香十足的续筋补骨膏来。
    谢霖掐着日子,算计那玉姨娘头一遭方子已然吃完了,便又上勇毅侯府来,先到荣禧堂与蒋母针灸一回,待告辞时,掏出那只香囊,道:「前儿个自前朝药典中翻出一道古方,拿诸般药材合了制成香丸,日夜嗅其药香,有开窍醒脑凝心静神之效,于风瘫之症极是相宜,我便照着配了一付,装在这香囊里,老太君若不嫌弃,便拿去用罢。」
    金荷上前接过,转呈到蒋母手中。蒋母识出是锦绣阁的手艺,见上头纹样精致稳重,又有药材清香自内透出,吸入肺腑,顿生一股清凉之意,不由笑道:「真是好东西,太医有心了。」
    似香囊这等随身之物,富贵人家的女眷自有针线上人或贴身丫头缝制,再不会用外男送来的,只蒋母年纪已然老大,也无需再避嫌,且又是为着治病,遂吩咐道:「挂到我那七星杖上。」
    眼下蒋母虽已能走动,腿脚到底不如以前,便有丫头在旁服侍,亦觉不便,长子便特特寻工匠用乌木制了只手杖送来,为着便宜,时时在身边搁着,这时另一个大丫鬟上前接过香囊,栓了上去。松石绿的香囊自乌木杖头垂下,倒也十分好看。
    不多时,谢霖自荣禧堂告辞出来,才出院门,便见玉姨娘身边的丫头翠露并一个婆子等在门口,见了他一福身,「给太医见礼,我家姨娘正等着太医呢。」
    谢霖遂跟在身后来了玉菡阁,诊脉之后,重又开过一张方子,删减数味药材,又添了鳖甲等物。
    才开好,蒋晨峰便进得门来,礼见过后,谢霖拿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罐,道:「此乃续筋补骨膏,有逐瘀消肿之效,于筋骨伤痛十分灵验,将军每日于伤处抹上一层,天长日久,自能见其好处。」
    蒋晨峰接过来起开封口一看,罐中药膏漆黑油亮,便如一块上好墨玉,药香浓郁,忙谢道:「有劳太医费心。」
    玉姨娘端茶上来,柔柔道:「老爷昨日还说腿疼得难受,不如现下便涂上试试。」
    谢霖见状,亦道:「正是如此,将军且先试试,若觉不好,再将方子换过也使得。」
    蒋晨峰自是从善如流,当即挖了一块膏药涂在腿上,只觉甫一接触皮肤,一阵火辣,须臾之后,便渐渐转为清凉,一盏茶后,那旧日伤处疼痛已然不见,筋骨处暖融融的,甚是舒服,不由大赞:「这膏药甚是好用,太医好手段。」
    谢霖笑道:「将军用着好便成。我已将配制的法子交与济世堂,回头将军使完了这罐,只管着人去济世堂说一声,自有人送新的到府上来。」
    旋即告辞离去。
    
    第十八章
    
    过不几日,谢苇自甘州回来,才洗去一身风尘,还不曾抱住谢霖好生温存一回,便先被惊了一跳,瞪圆双眼,错愕回问:「你方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谢霖将章桓给的上好云雾沏了一壶来,与谢苇倒上一杯,自已也端了一盏,惬意品着,慢条斯理道:「我说,那蒋晨峰活不了多久,至多再有三个月光景罢了。」
    谢苇见他神态自若,略一思忖,便也定下神来,啜一口香茗,问:「便是这几日得的手?」又一挑眉,「怎生做的手脚?」
    谢霖放下杯盏,双目微阖,「也不是甚么新鲜法子,不过用毒罢了。」
    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多亏祖师爷留下的那本《毒经》,不然,又岂能这般容易。」
    谢苇无意间也曾瞥见过那《毒经》上所载的诸般用毒法门,他于医药一途并无兴趣,看过便算,至今也只记得寥寥数种,晓得些毒蛇毒虫之属,自是猜不出谢霖如何施为,遂追问,「可会被人看出破绽?」
    谢霖摇头微笑,将这数日间进出蒋府看诊一事一一道来,细细讲解道:「世人只知梦海棠有镇静安神之效,却不知梦海棠的花香虽闻之清幽,然经久不散,遇之麝香,可使血脉贲张,催人情欲。我这些日子冷眼旁观,那蒋晨峰心思冷毒,然事母至孝,但凡得空,必去荣禧堂请安,他每日需用续筋补骨膏敷抹伤处,药膏中的麝香已然渗入血脉,再闻到蒋母手杖上散发出的梦海棠香气,一时或因毒性细微不显甚么,时日一长,累积下来,必难抑制。蒋晨峰又偏宠玉姨娘,晚间多是宿在她处,对着如斯美人,如何禁得起撩拨,缠绵欢爱自是常事,偏那玉姨娘所服药物中被我添了一味鳖甲,此物滋阴补益,本于女子阴虚大有好处,却不能与梦海棠并麝香撞见,他两人阴阳交合,鳖甲、麝香、梦海棠三者相遇,自能引得毒性发作。蒋晨峰便是死,亦是死于宠妾床上,不拘怎生查验,也只会被当作是马上风罢了。」
    谢苇听完,只觉这法子直可说是阴损至极,却又周密之极。想那蒋晨峰何等身份,如若死得这般不体面,且不说身后如何被人议论,恐怕蒋府上下亦是一并面上无光,遮掩尚且不及,哪里会有人想到中毒上去,那三味药又是三个人分别所用,便有人疑虑,又如何查得出来。
    谢苇既已洞悉其中关窍,不由既赞且叹,末了,道:「莫叔泉下有知,当可瞑目。」
    一语既出,谢霖瞬时红了眼圈,默然良久,轻轻道:「大哥,我想寻回父亲尸骨,重新安葬。」
    当日仓促逃命,莫恒尸身葬得潦草至极,如今眼见大仇将报,谢霖便想在京城附近重择吉穴安放,也好便宜日后祭拜。
    谢苇明了他心思,自然没有异议,当下道:「好,你几时得空,咱们便即起身回去。」
    两人商量已毕,谢霖翌日便去太医院告了假,只说回乡祭扫,柳思然自是准了。
    因此行无需赶路,待收拾好行囊,二人便自妫水码头乘船南下。此时正是夏日晴好,江面开阔,船行中微风习习,两岸水鸟盘旋,处处可见沙芷汀兰,纵是思及亡父一时黯然,比之当日进京时的凄惶茫然却也不可同日而语,况有谢苇在侧开解,三言两语间,已将谢霖心思引到别的上头,那悲戚之情便留不长久。
    船行这一路顺风顺水,只十余日便直抵邓州,到此后,弃舟登岸,向车马行雇了两匹骏马,从陆路直奔南诏县。进了县城,两人先去买了铁锹、祭品等物,又到当日所住客栈宿了一夜,翌日一早,从客栈柜上买些干粮,便一头扎进山林之中。
    当年逃亡之时,两人于暗夜中将莫恒匆匆下葬,数年间过去,当日所走山路早已记不大真确,便只得一点点搜寻,直寻到第四日,方找着莫恒葬身之所。那坟茔早让雨水冲得平了,又生满野草,已是面目全非,幸得谢苇那日插在坟前的断木还在,上面「莫恒之墓」四字依稀可辨。
    谢霖供上香烛祭品,跪在坟前,将这数年遭际一一道来,待说到「爹爹,孩儿替你报仇了」,不禁失声痛哭。
    谢苇忆及沔阳城中三年日月,平静悠然,不觉亦是伤怀,陪着谢霖跪在坟前良久,忽道:「莫叔在天有灵,当知霖哥儿与我心心相印,有我在一日,定让霖哥儿平安喜乐。还请您护佑我二人,此生共度,比翼白头。」
    谢霖眼泪堪堪收住之时冷不防听见这句,不禁一怔,转头去看,只见谢苇神色郑重地磕下头去,愣了足有移时,方明白过来谢苇此举,他素日里脸皮也不算薄,不拘缠绵厮闹,俱是放得开手脚,这时却面红过耳,好半晌,方期期艾艾道:「爹爹,那个……大哥和我……我们……过得极好,唯愿就此相依为命,濡沫一生,您地下有知,可千万莫要骂我胡闹。」
    说完,也一并磕下头去。
    两人叩完头,起身之际不由相视微笑,万千情意尽在这不语一笑之中,如此一来,哀戚之情顿时淡了,两人打叠起精神,抓过铁锹挖了起来。
    谢霖唯恐挖掘中伤及父亲遗骸,动作间不免小心翼翼,饶是如此,两人手脚不停,不过半个时辰便也挖了出来。
    莫恒尸身躺于地下数年,当日身上所穿衣衫已然烂尽,只剩了一堆白骨,谢霖见了,鼻子又是一酸,强忍着泪水,同谢苇一根根捡拾出来,去附近寻了处山泉冲洗干净,收入此行带来的一只两尺来高的瓷翁中。
    谢苇背起瓷翁,牵住谢霖一手,道:「等回了京,便将莫叔送去西山的樵云寺,请高僧诵经超度。」
    谢霖狠狠点了点头,「都说樵云寺香火极是灵验,爹爹又一向行善积德,佛祖有灵,定能保佑爹爹来世福寿俱全,再无今世之苦」
    两人自山林中出来,原路返回邓州,依旧乘船北上,直抵平京城。抵京后也不回家,径直便将莫恒尸骨送入樵云寺,施舍下不少香油钱,又花重金请高僧好生做了一场法事。谢霖本拟再择一吉穴安葬了父亲,不想一时没能寻着合意的风水先生,便只得先将遗骸寄存寺中,待日后再作打算。
    如此一通琐事忙完,两人方才回到家中略作休整,不料第二日四海镖局便派了人前来家中问询,见谢苇回来,欢喜不已,赶忙将人请去镖局说话。谢霖送人出门时掐指一算日子,自己告假业已满了,便将门一锁,亦去太医院中销假。
    谢霖这一去一回足有月余,此时盛暑已过,京城天气骤然凉爽宜人起来,才步入太医院大门,便见院中的两株木樨已开出花来,微风一拂,隔着十丈远便能闻见那股子扑鼻甜香,登觉心旷神怡,正要再往近走些,忽见薛仁和从东配殿中出来,急急自木樨树下走过,直奔御药房,步履匆匆间,竟不曾看见谢霖打从门口进来。
    谢霖心中讶异,不知这位薛兄有甚么要紧差事,一面暗自猜测,一面去掌院处销假。
    柳思然见他回来,和颜悦色道:「这一路行程可还顺当?」
    谢霖回道:「有劳掌院大人惦记,一路安好。」
    又略略寒暄几句,柳思然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宸妃娘娘这几日身上不快,你不在时,由存善看诊,已开了方子下去,只娘娘脉案一向是你管着,你既回来,便去与存善斟酌一二。」
    谢霖一躬身,「下官晓得,这便去寻薛太医。」
    自掌院屋中出来,脚步一转便去了东配殿,先与众同僚打了招呼,正要出门去御药房寻人,已见薛仁和迈步进来,两人撞个正着。
    谢霖一把扶住薛仁和,「存善兄这是有甚急事不成,这般匆忙?」
    薛仁和一见是他,登时一副如释重负之色,擦一把额上汗水,尔后苦笑叹道:「你可算回来了。」
    谢霖素日与薛仁和交好,极少见他露出这般神色,愕然道,「我听掌院大人说宸妃娘娘有恙,可是病情沉重,让存善兄作难?若是如此,存善兄只管直言,咱们一并参详便是。」
    薛仁和摇摇头,「哪里是病情沉重,实是……」
    还不曾说完,突地住口,左右看一眼,见殿中尚有不少人在,遂拉住谢霖一臂,道:「咱们进屋里说。」
    两人自拔擢为太医后,自有单独的隔间办差,此时薛仁和将谢霖拉入自己屋中坐下,「泽仁不知,你不在这些日子,京里并宫中着实出了几桩子热闹事。」
    谢霖不解,问:「此话怎讲?」
    薛仁和压低了嗓子,道:「六日前,我正在家中熟睡,不想勇毅侯府的仆人半夜前来叫门,说是宸妃娘娘之父定国将军病重,请我前去看诊。我到府一看,那定国将军哪里是病重,竟是……」
    说到这里,竟颇有些难以宣之于口。
    谢霖听到此处,心中暗暗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以往也曾给将军看诊,除却腿伤,未尝见他有甚宿疾,难道不是病吗?」
    薛仁和一咬牙,道:「说来也是病,却病得着实不甚体面,乃是马上风。」
    谢霖听得蒋晨峰死讯,欢喜难抑,不由「啊」的一声。
    薛仁和只当他被惊着,接着说道:「这定国将军不久前新纳一妾,当晚便宿在这位姨娘房中。那姨娘乃是个尤物,等闲男子哪里禁得住,偏将军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便是怎生保养,又怎敌得过那等少年人,且这姨娘还燃了媚香助兴。这一夜鏖战,将军不敌,便挺尸在这位姨娘的肚皮上。我到那房中时,定国将军已然没了气息,软塌塌在床上趴着,唯那具物事还直挺挺撅着。那姨娘被婆子们绑了按在地上,只顾磕头求饶。我上前查看,见实在救不回来,只得告辞出来。
    翌日一早,勇毅侯府老太君方晓得儿子死了,且是这般死法,又惊又悲,登时晕厥不醒。勇毅侯请了掌院前去,也不曾救回来,下半晌便也殁了。那宸妃娘娘一日间连得了父亲并祖母两道丧讯,当时便晕了过去,急召太医施救,恰掌院派了我去,待施针将娘娘唤醒,晓得我曾去侯府出诊,不免又盘问一番,知晓将军并老太君死因,又是一场痛哭。我见娘娘心绪不稳,便开了道解郁安神的方子。想着过些日子,娘娘哀思淡了,自然也就缓过来了,不想……」
    话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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