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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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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正是现下漕帮帮主谢韵芝之女谢汀兰,见谢苇如此说,脑中一转,已暗自想了一圈亲朋故旧,着实不记得有哪家子弟同是姓谢,又与自家颇有渊源的,但观谢苇神色,又着实不似作伪,说不得真有此事,许是母亲未曾提及,故此自己不知罢了,如此一想,待谢苇益发客气几分,道:「原来竟是同宗,这可当真有缘了。」
又道:「小女子此番送漕粮入京,事务繁琐,说不得待开了春方能回返江南,总也需盘桓三四个月。敢问谢相公家住何处?当由小女子上门拜访才是。」
谢苇轻轻一笑,「姑娘客气了。」又摇一摇头,「长幼有序,合该舍弟前来的。」
谢汀兰听得一头雾水,暗道:既是兄弟,如何单把做弟弟的提出来说?
正想再问几句,却听谢苇道:「打扰姑娘甚久,谢某尚有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谢汀兰亦是有事在身,便也不留,将人送出门去。
谢苇出了大门,记下客栈名字,转身便返回妫水码头,只是那锦衣公子连带一并下人已然走了个干净,遍寻不着下,眉头紧皱地思索半晌,又直奔城东,一条街一条街寻过去,终于寻着处门上挂着「同安侯府」四字的宅子,站在街上观望移时,这才脚步一转,回了钱粮胡同。
谢霖今日下值甚早,一早吩咐程贵备下热锅子,只等谢苇回来涮肉吃,不想直到上灯时分,谢苇方才进了家门,身上衣裳沾了不少污渍不说,手脸亦被风吹得不见一丝热气,不由埋怨道:「早说了叫你骑马去,就是不听,才下了恁般大的雪,路上必是不好走的,看你这一身泥,是摔了跤了?可伤到哪儿没?」
见谢苇摇头,放下心来,又道:「便是路不大好走,有个半日也尽够了,你一大早出去,如何这早晚才回来?」
谢苇打从码头见了那人,心头便似压着块冰做的石头,又冷又沉地喘不过气来,这时进到暖融融的屋子里,被谢霖扒了外头袍子,催着换过干净衣裳,又听见这一通唠叨,方觉心口渐渐回暖,冰霜化去,吁出口气来,待谢霖端着碗热汤过来,一手接了汤碗,一手攥了谢霖暖烘烘的手贴在脸上,笑嘻嘻道:「今日回来时在码头上撞见个人,这才耽搁了时辰。」
谢霖把两只手都贴了上去,捂着他脸,待他把汤喝完,方才问道:「甚么人?」
谢苇拽着他坐到桌前,撂下汤碗,往铜锅子底下添了些炭,点起火来,一面等那汤水滚开,一面道:「漕帮今日运送漕粮入京,此番押船的乃是漕帮少帮主,一位姓谢的姑娘,比你略长几岁,生得与你十足相似。我乍一看见,吃了一惊,与人攀谈几句,寻思着许便是你那位从未谋面的姐姐了。」
谢霖正拿了铁筷子拨弄那炭火,闻言吃了一惊,手一松,铁筷子咣当掉在桌上,瞪大了眼问,「当真?」
谢苇失笑,「难道我还来骗你不成?」
谢霖既惊又喜,呆了呆方道:「哪个说你骗我来,只是爹爹曾道姐姐祖上姓林,如何又姓了谢呢?再说母亲既已招赘了师兄弟为夫,说不得有了别的孩儿,怎的倒叫姐姐做这少帮主?难不成她再生的孩儿也都是姑娘?」
谢苇哪里晓得,只得摇摇头,道:「此乃谢家私事,旁人如何得知,再说这又不是漕帮地界,便想打听也不大容易。」
见谢霖犹自冥思苦想,不禁劝道:「想恁多作甚,赶明儿个你上门拜访一趟就是了。漕帮一行人便住在宣化门左近的钱家老店,说是开春才回江南,正该趁机多亲近亲近。」
说话间,那锅子里的汤水已经滚开,谢霖收回思绪,夹了一堆菜肉进去,一面与谢苇烫酒,一面皱眉问道:「如何亲近?总不好一上门去便说我是你弟弟,哪里张得开这嘴来?再说我们姐弟二十余年不曾见过,人家记不记得有我这弟弟还是一说,万一找上门去,人家不认,赶我出来,岂不丢人至极。」
谢苇早料到这一节,道:「你身世本就尴尬,岂能与人直言,且先上门去,只说你家祖上与她漕帮谢家有旧,迁居京城后不曾往来,这才断了音信,先攀上交情,再徐徐探她口风,拜问你母亲可还安好,便是只晓得这一件,也是桩喜事不是?」
谢霖自晓得母亲与姐姐尚在人世,便因不得一见而引为憾事,如今得着机缘,如何肯错过,略想一想,便道:「说的极是,明日先打发金宝送拜帖过去,再备上份礼,过得两日休沐,便上门拜见去。」
谢苇看他喜滋滋的,亦不禁替他欢喜,有心想再说说今日码头上撞见的那个锦衣公子,话到嘴边,实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咽了回去,只笑呵呵地与谢霖夹菜斟酒,饱食一顿后被谢霖拉着吃了杯神曲茶消食,又打了盘双陆,这才睡下。
翌日,谢霖自宫中下值后不忙回家,先去有名的糕饼铺子定了份上好果饼,又去济世堂寻肖掌柜拿了两只百年老参,回家后再寻出往日里宫中赏下的两匹宫缎,犹自不放心,拉着谢苇看过一遍,问,「这礼可还使得,是否轻了些?」
谢苇指着那两只人参道:「单只这一样已是贵重,如何还算轻了?又不是登门有求于人,这一份礼尽够了。」
谢霖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了休沐之日,谢霖天不亮便爬起来洗漱整衣,特地穿得一身簇新,倒比他入宫上值还精细些,谢苇本还睡着,叫他这一通折腾闹醒,哭笑不得道:「哪里有这般早便登门的,你也忒心急了些。好歹等用了早饭再去。」
谢霖见吵醒了他,甚是过意不去,讪讪道:「你再睡一会子,我去西间屋里看书,等早饭得了再来叫你。」
谢苇哪里还睡得着,也跟着起身,洗漱完,先去院里耍了一趟拳脚。
待两人用过早饭,捱到巳时初刻,昨日从车马行订下的车便到了门口,金宝进来后院禀道:「大爷,二爷,车来了。」
谢霖叫金宝捧了缎子、人参等物,跟着自己同谢苇坐上马车,来到了钱家老店。
谢汀兰昨日接了拜帖,晓得今日有客上门,一早叫大何在店门前等候,见着谢苇同一个年轻相公自车上下来,便迎上前去,道一声「谢相公」,领着两人往里去。
漕帮这一众人包了钱家老店一处院子,大何将二人带入后院正堂,谢汀兰已端坐堂上,那日请医问药的李叔并另一位帮中长老陪坐在一旁,见有客进来,纷纷起身。
谢汀兰今日穿了一袭秋香色窄袖袄,下面一条银红月华裙,本是十分样貌,这一打扮,越发明艳照人,此时盈盈一立,笑着见礼,道:「昨日半夜还下了场雪,我想着今日天寒路滑,还道谢相公晚些才来,不想这般早便到了。有失远迎,实是失礼得很。」
谢苇抱拳一揖,「少帮主忒也客气。」
谢霖自进屋起,一双眼便似长在了谢汀兰身上。他从未见过母亲,每每夜深人静,时常暗自幻想母亲容貌,只觉生母必是个温柔美丽的娴雅女子,方能叫父亲一见倾心,俗话说长姐如母,且又有血脉天性,如今见着了谢汀兰,便好似见着了母亲一般,一时心情激荡难以自抑,便连行礼也忘了,还是谢苇见他失神,偷偷伸脚踢了一记,方叫谢霖回过神来,赶忙深深一揖,「谢霖见过少帮主。」
谢汀兰掌管漕帮帮务已有数年,结交之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心怀爱慕的青年才俊,因惑于其美貌,初次相见便大为失态的亦不在少数,故此于那等盯视之举,早便习以为常,虽觉不快,却多是一笑置之。今日初见谢霖,乍一眼看去,只觉是个相貌颇俊的年轻公子,许是不曾见过多少貌美女子,故此略为失礼,直待见他呆愣愣盯着自己,目光炽热,却不含一丝往日所见的男女之情,倒更似孺慕之意,不觉生出些许诧异,等谢霖行礼后抬起头来,便愈发仔细打量了一番。
谢霖虽非文人,然日常相处的诸同僚却均是一方名医,各个俱是书香并药香一道薰出来的,其文雅之气,比之翰林诸学士亦不差甚么,久处其中,不免近朱者赤,亦染得一身温文尔雅,兼且这几年出入宫闱,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可循,又生得一副好皮相,不拘怎生审视,入得眼中,便是个举止斯文玉树临风般的翩翩佳公子。
谢汀兰看得仔细,不知为何,愈是打量,愈发觉出几分面善,当真似曾相识一般,心中先生出几分喜欢,含笑道:「这位谢公子好生眼熟,总觉似在哪里见过般。」
一旁的李叔并那位岑长老亦频频点头,「可不是,这位公子好生面善。」
谢汀兰又为谢苇谢霖引荐一番,几人寒暄几句,这才纷纷落座。
不一时,大何小何奉上茶水点心来,谢汀兰笑道:「这茶是自家茶园产的,比不得龙井恁般有名,倒是尚可入口。」
谢霖轻抿一口,赞道:「清芬悦鼻,回味甘爽,比之龙井也不差甚么了。」
说罢,示意金宝呈上所携之物,「初次登门,区区薄礼,着实不成敬意。」
小何见少帮主点了头,便上前接过,站在一边。
第二十章
漕帮并非江湖第一大帮,却最是富得流油的一个,谢汀兰耳濡目染,见过奇珍无数,自是识货之人,略看一眼,已知那缎子是难得一见的上用之物,更不知那盒子中装的是甚,想必也不比这宫缎差甚么,暗道这礼虽不如何贵重,却显见来者有心,不免暗自点头,含笑道:「那日我家手下失礼,冲撞了谢相公,虽说当日请大夫看过,到底不大放心,惜乎相公走得匆忙,竟不知贵府何处,探望无门,叫人心下好生难安,今日见相公神采奕奕,想必已无大碍,我也便放心了,只是我等尚不曾登门致歉,倒叫贤昆仲先来拜访,着实叫人过意不去。」
谢霖并未听闻谢苇详说当日与姐姐相识情形,今日听了这一番话,才晓得两人竟是不打不相识,似是谢苇还吃了亏,不由一惊,看了过来,然又一回想,那日晚上除了衣服上几处污渍,倒不曾见他身上有甚伤处,想来也无甚大碍,便又放下心来,咽下询问之语。
谢苇这几年在外走南闯北,阅历非凡,自然听得出谢汀兰话中深意,这是拐着弯儿地套问二人意图、来历,谢霖在宫中日日与一帮子人精打交道,亦是熏染出一颗七窍玲珑心,闻弦歌而知雅意,两人对视一眼,便由谢苇道:「少帮主言重了,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哪里值当为这点子小事过意不去。」
谢汀兰心道:你我不过同姓个「谢」字,说是同宗并不为过,只这「一家人」却是从何提起?
她心中疑惑愈甚,索性直言道:「不瞒二位相公,我谢家在江南多年,祖上已是四代单传,到了我这辈,连个男丁也无,平日里亦不曾见过甚同姓亲戚,那日听闻相公乃是同宗,着实心中纳罕,竟不知谢家祖上哪一支子孙是到京城落脚的,想是我年轻识浅,家中长辈又不曾提及,故此孤陋寡闻之故。今日既得二位上门,少不得要打听打听,还请二位相公莫要怪罪。」
谢霖自打晓得要上门拜见这位姐姐,已与谢苇斟酌好说辞,这时便道:「少帮主不晓得并不为奇,我兄弟二人亦是数年前才得知竟还有这一门亲戚。这其中缘由却需从二十余年前说起。家父年少时在扬州习医,阴差阳错与贵帮少帮主谢云和相识,不知为何,二人竟生得极是相似,又是同姓,不免大为投缘,二人便结为兄弟,叙做同宗。其后家父游历四方,再回江南时,方晓得这位结义兄弟已然过世,着实伤心了一场。不多时便听闻老帮主因着独子身故,不得已为女招婿,延续谢家香火。家父本想上门拜见,无奈当日家中长辈亦因病身故,家父有孝在身,又需扶灵回乡,登门不便,也只得将此事撂下。待孝满之后,又是诸事缠身,竟始终未能往苏州一行,引为毕生憾事,过世前特嘱咐于我,若有机缘得见谢家后人,当上门问安,也不枉昔年一番情谊。不想这般巧,恰日前撞见少帮主一行,这才登门求见,冒昧之处,还请勿怪。」
谢汀兰幼时随母居于杭州,满月时自是见过谢云和这位舅父的,只哪里还能记得,唯从母亲口中方得知一二往事,又怎清楚谢霖口中结拜之事是否当真,但见谢霖一脸情真意切,所说前后因果又是严丝合缝,心下登时信了三四分,嘴上却道:「原来还有这一桩旧事,我竟是头一遭听闻。」
一面说,一面拿眼去看李、岑二位长老。
那二位长老乃是漕帮旧人,昔日里俱在谢云和手下当个小小头目,虽晓得些旧事,但因并非日日跟在谢云和身边的亲随,知道得便也不大清楚,然扬州与苏州甚近,又是十里繁华之地,谢云和当日时常往扬州游玩,二人却是晓得的,亦曾因帮务去过扬州数次,李叔便问:「敢问令尊当日师从扬州哪位名医?」
谢霖道:「家父尊师姓俞,名讳上清下霜。」
这位俞清霜俞师祖乃是当日扬州城中大大有名的一位名医,只因故世甚久,这才渐渐无人提及,李叔昔年虽不曾求诊,却也是听说过此人名头的,登时肃然起敬,道:「令尊竟是俞神医传人,失敬失敬。」
二人说话间,那岑长老只盯着谢霖看了又看,忽地一拍大腿,道:「怪道老夫觉得这位相公面善,仔细瞅瞅,可不与咱家少帮主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赞叹一番,又道,「这位谢相公的相貌想是随了令尊罢?」
他这话一出,李叔同谢汀兰俱是齐齐去看谢霖。
仔细端详一番,李叔亦是惊道:「可不是,这眉毛眼睛当真像得不能再像。」想起谢云和并谢韵芝长相,又道:「咱们帮主姐弟俩本就生得相似,少帮主长相随母,自然与舅舅也有几分相仿,这位谢相公的尊长又是因相貌与云和少帮主结缘……」
余下这话不言自明。
当下谢汀兰再无疑虑,道:「不想舅舅还有这一段旧缘,怪道谢相公说是一家人,如此算来,可不当真是一家人么。」
言语间已是热络起来,不似初时那般生疏客气。
谢云和与谢韵芝姐弟容貌相似之事,乃是莫恒偶然间听妻子提及,数年前又转述与儿子的,谢霖记在心里,这编好的说辞自是天衣无缝,眼见漕帮一众人俱是信了,也自欢喜,忙道:「听家父说,谢世伯亡故后,乃是其姐接掌帮务,论起来,我兄弟当尊称一声姑母,如今忽忽廿余年,也不知姑母大人身体安好否?」
谢汀兰笑吟吟回道:「家母身子康健,只是远在苏州,尚不知舅舅故人之子来访,若见着二位相公,定然也是欢喜的。」
谢苇此时忽道:「少帮主直呼我兄弟名姓即可,相公二字,忒也客气。」
谢汀兰眉梢一挑,点点头,「既如此说,少帮主这三字也忒外道了,咱们既是同宗,理当兄妹相称才是。」
李、岑二人亦道:「不错,不错。」
谢霖求之不得,当即从善如流,待三人叙过年齿,道:「姐姐好容易来京城,还需容小弟尽一尽地主之谊,若有甚么想吃的想玩儿的,只管与小弟说来,管教姐姐欢喜。」
谢汀兰听他言语诚挚,话中尽是一片赤子之情,不由抿嘴一乐,「好,那我也不与弟弟客套,改日得了空,还请弟弟带我去这京中繁华之处游逛一番,也不枉我大老远跑这一趟。」
几人这般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便到午时,谢汀兰执意留饭,早备下一桌酒席,席间问及二人营生,得知谢苇谢霖一个是四海镖局镖头,一个是宫中御医,益发高看一眼,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待未时将尽方酒干席散,谢霖谢苇遂起身告辞。
谢汀兰并李、岑两位长老欲将人送出门外,谢霖急忙拦道:「外头冷得很,姐姐才喝了酒,仔细吹了风着凉,莫要出屋了,我们自己出去就是。」
谢汀兰并不曾吃多少酒,不过略酌一二杯罢了,倒是谢霖酒意上脸,两颊红扑扑的憨态可掬,因吃多了酒,脚步有些不稳,被谢苇半扶着,犹自不忘体贴入微,直说得谢汀兰掩嘴笑个不停,「我的好兄弟,姐姐又不是纸糊的灯笼,哪里就被吹坏了。」
说完,执意与李、岑二位长老送出门去,眼见二人上车离去方回转屋中。
谢霖并谢苇乘车回到家中,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嘿嘿笑道:「姐姐当真是又漂亮又和气,我娘定然也是这般,怪道我爹一见倾心。」
谢苇酒量不似他这般不济,神智甚是清明,见状哄道:「那是自然。」
一面说,一面脱去谢霖衣袍鞋袜,塞入被中,自己也去了外裳躺下来,「你酒吃多了,好生睡一觉罢。」
谢霖心中欢喜,犹自嘟囔个不停,谢苇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孩子气,暗自好笑,只得搂了他,似哄孩儿般轻轻拍打不停,过不多时,谢霖眼皮发涩,终于停了嘟囔,沉沉睡去。
两人这一睡足有两三个时辰,直到申时方醒,谢苇先行起身,叫厨下做了些米粥,又回来唤醒谢霖。谢霖酒意方去,仍自渴睡,只抱着被子不撒手,叫谢苇掀了被子拽起来,「先把肚子垫垫,吃过了饭再睡,小心半夜饿醒,到时又是一番折腾。」
谢霖让他这一吵,一时片刻也睡不下去了,只得起来吃了碗米粥,待吃完,嗅见自家身上一股子酒气,赶忙又唤金宝去烧水,同谢苇好生洗漱一番,这才又躺下,一转眼便即酣然入梦。
谢苇睡了半下午,此时并不大困,且心中有事,睁着眼只是睡不着,待到过了子时,看了看谢霖,听他鼻息沉重,微微放心,一翻身轻轻坐起,下床去换了身夜行衣,悄悄出了门来,直奔当日寻着的那处同安侯府。
此时天寒地冻,九城巡防司的兵丁亦不大愿意出来走动,便是巡街,也不过草草走过一圈便即回去交差,是以街上一个人影也无。谢苇黑巾蒙面,顶着朔风一路疾奔,不过一顿饭功夫便到了长兴街,街巷正中是两扇朱漆大门,门前两盏灯笼,映出门上那道匾额,「同安侯府」四个金漆大字便是在夜色中亦被灯火映得熠熠生辉,说不出的荣华富贵。
谢苇小心翼翼,站在墙根处听了移时,觉墙内并无人声,方纵身跃上墙头,蹲下身来,凝神四望,见各处院落俱是灯熄火灭,一片寂静,却仍是不大放心,自墙头捡起一块碎石,往院中一扔,并不见惊动甚么,这才落到地上,打前院起,挨间查看屋舍,寻那书房所在。
这同安侯府与勇毅侯府品级相当,与之相比却少了几处院落,饶是如此,亦是房舍众多。厅堂之类不曾上锁,一推便开,谢苇略看一眼便掩门而去,动作轻巧,毫无声息,遇见锁了门窗的,便舔破窗纸,借着月色探看一番,如此一来便耽搁了功夫,待寻到后院,终于找着间屋子,里头案几之上笔墨纸砚色色齐全,东墙上一溜书架,正是间书房。谢苇站在窗下,透过窗纸上的小洞看了个仔细,待闻见房中透出的那股子香气,悠然淡雅中夹杂一丝甜意,正是上品奇楠的味道,登时便晓得找对了地方。
这书房门用道铜锁锁了,窗子亦从里头关得严实,谢苇琢磨着一时半会儿撬它不开,又见时辰不早,只得又溜了出来,一路返回家中。
到家时已是寅正,谢霖犹自沉睡,谢苇去了外裳钻进被中,闭目养神,小睡了个把时辰,谢霖便醒了,两人一同起身洗漱。
待谢霖出门入宫去,谢苇取来笔墨修书一封,待字迹干了,将几张纸塞入一只信封中,用蜡封了口子,更衣出门,直奔四海镖局。
此际离着年关尚有个把月,正是各商号年前结算利钱的时候,又有官眷省亲,不拘是钱还是人,俱是托了镖局护送。四海镖局日前正接了这样一笔买卖,要护送三品京官的几位家眷往徽州回乡祭祖,因所行并不带多少财物,是以只叫段行武押镖随行,只待明日便要上路。
谢苇径直到后院校场寻了段行武,道:「段兄此去徽州歙县,必然途径含山,劳烦段兄将此信送往山南十里处的云来客栈,交予客栈掌柜。」
说着自怀中掏出那封信来。
段行武接了信去,见那信封上画着一柄断刀,余下抬头落款俱无,不由纳罕问道:「那客栈掌柜姓甚名谁?你这信封上只画这么个劳什子,没头没尾的,给错了人可如何是好?」
谢苇一愣,片刻后方苦笑摇头,「时日太久,我也不晓得现下掌柜是谁。只那客栈若还在,不拘掌柜的是谁,定能将此信交至那人手中。」
段行武如此老成精道之人,见谢苇语焉不详,面有难色,似是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问,一面道:「老弟放心,当哥哥的定然将信送到。」一面将那信揣入怀中。
两人正说话间,聂大海亦打前头寻了过来。最近镖局生意兴隆,聂大海心中既欢喜又得意,左手耍着两枚铁胆,右手负在身后,一路哼着戏词走到二人近前,见了谢苇,笑眯眯道:「老弟来得可巧,正要使人往家寻你去。」
谢苇便问:「可是有甚要紧差事?」
聂大海道:「今儿个局里新接了笔买卖,年前替同源南货行往蜀中送一趟人参貂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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