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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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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苇见他松口,收刀一笑,「过,怎么不过。」趁着谢霖松口气的功夫,一伸手自他怀里掏了钥匙出来,从柜中取出一串铜钱,拉了他往外走,「也不必等明日,这便买去。」
    谢霖拦不住他,只得找出夹袄,两人去街上买了棉花,一并拿去街口交与那卖布大娘,趁着谢霖与那大娘讨价还价的功夫,谢苇又去买了双棉鞋,待回到家中,叫谢霖换上。
    那棉鞋穿起来自是暖和得多,谢霖一路嘟着嘴回家,这时脚上暖和起来,又听谢苇说这鞋才花了一百八十文,比自己买的那双高筒皮靴子可便宜不少,方见了点笑模样,肚子亦觉出饿来,叽里咕噜地乱叫。
    谢苇听见他肚子这动静,问:「饿了?」
    此时已将傍晚,也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谢霖嗯地一声,便要去厨房洗菜烧饭,谢苇拦下他,道:「不用烧饭,有现成的吃食,我再做个汤便好,你歇着去。」
    自去厨房忙乎,不多时端了一盆萝卜汤,一盘炒白菘,并一盘子烧饼进来。
    谢霖看见烧饼,问,「打哪儿买回来的?」
    谢苇笑道:「今日去瓦当街逛了逛,遇见卖这烧饼的,买了个尝尝,觉得味儿不错,多买了些回来。你尝尝。」
    谢霖自小生在南边,平日里多是吃米,自打来这京城,发觉面食倒比米食便宜得多,渐渐便也改了口,这时见那一盘子里十个烧饼,各个手掌大,分量十足,外壳焦脆,还撒着一层芝麻,忍不住食指大动,捡起一个,一口下去,眼睛登时一亮,叫道:「肉馅的。」
    他好几日不曾吃肉,这时不禁开怀大嚼,这一日的憋闷难受也渐渐消散了去。
    待晚上睡下,谢霖躺在被窝里,方把撞见蒋家一事说了,谢苇听完,将他搂到怀里拍了拍,轻声安慰,「莫心急,咱们慢慢来。」
    谢霖惦记着翌日去济世堂,卯时初刻便醒了,一看窗纸发白,只当天已大亮,误了时辰,吓了一跳,推开窗一看,才知竟是半夜下起雪来,飘飘洒洒积了有一掌厚,雪色映在窗纸上,这才显得亮堂。
    他这一醒,谢苇也跟着醒了,见雪势未停,还风扯棉絮似的往下飘,便要叮嘱谢霖多穿些,忽地想起多余的一件夹袄拿去改了,便把自己换下的那件薄棉衣扔到谢霖怀里,「夹袄外头再套上这件。」
    他已有了新衣,谢霖便也不客气,穿上走了。出了门,只见京城到处白茫茫一片,北风裹夹着雪花迎面扑来,从被窝里带来的那点子热乎气瞬间便给吹散了去。沔阳也有下雪的时候,却不似京城这般风雪齐作得眼睛也挣不开。谢霖顶风冒雪地往前走,心中暗忖,明日谢苇便要出去走镖,这一路还不知怎生辛苦。
    正想着,济世堂便到了。谢霖见药堂门板还关着,便站在堂前屋檐下等。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店铺还未有开门做生意的,倒是有一两个铺子里的伙计早起,拿了扫帚打扫门前积雪。谢霖看了一会子,见药堂门边上也堆着几把扫帚,想是预备下打扫用的,便也拿来扫起雪来。不多时,手便给冻僵了去,咬牙忍着,把药堂门前这一块清得干净了。
    待天色大亮时,打街东头来了辆小巧驴车,肖掌柜自车上下来,见堂前积雪已给清到墙角堆成一堆,谢霖拄着个人高的扫帚正累得直喘,脸上便笑眯眯地,问,「几时来的?吃了早饭不曾?」
    谢霖还没答话,药堂门板开了,几个宿在药堂里的伙计开了门预备迎客,一见自家掌柜,齐齐躬身问好。
    肖贵脸一沉,道:「夜里下了雪,也不知早些起来打扫,还不如个新来的勤快。」
    说得那几个伙计讪讪的。
    肖贵叱责完,叫过谢霖,「跟我后边去。」
    亲自带着去了后院药库,找着管库的孙管事,道:「这是新来的伙计,唤谢霖,年纪轻些,倒是有眼力,识得药材,人又伶俐勤快,先在药库干着罢。」
    又吩咐谢霖,「跟着孙管事,好生做活。」
    这才去了。
    那孙管事年纪比肖贵还大些,俱是年少时便在济世堂帮工,不似肖贵精明外露,一身富态,倒是个脾性温厚的瘦巴老头,见谢霖恭恭敬敬对自己行礼,笑道:「少见掌柜的这般夸谁。」领着谢霖进了药库。
    济世堂七八年前只供着民间用药,直待家主当上了太医院掌院,深得先帝信任,连带着给了济世堂御药供奉的差事,这生意便越做越大,每年采买的药材便足有上万斤。济世堂后院专门辟了一进院子用来存药,院子里一溜三排房子,每排均有七八间,俱是炮制药材的所在。孙管事将人领进前面一排,只见屋子之间已是打通了,敞亮亮一个大通间,中间一张三丈长宽大木桌,上面堆满了柴胡,屋里已来了五六个伙计,有筛药的,有切药的,有装袋的,正忙活着。
    谢霖见了这等场面,才知自家妙春堂实是小了些,顿生慨叹,暗忖还得是京城里方能见得这番世面。不等叹完,便见孙管事指着桌上一副药铡道:「这屋里俱是新采买来的柴胡,你把筛选好的柴胡切成寸断,这活计可会做罢?」
    谢霖忙道:「会。」
    正切药的伙计见来了新人分担活计,忙把自己跟前的一堆柴胡分出一半过去,谢霖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谢霖这一份活计直做到天黑方回,切了一整日药材,右边胳膊已是酸疼得端不住碗筷。谢苇看得直皱眉。谢霖却是辛苦中别有一份慨叹,同谢苇念叨,「今日才知,一个药铺生意也能做到这般大。听济世堂那些伙计说,不止东家在太医院里如何风光,便是堂里坐诊的几名大夫也是京城有名,时常出入勋贵官宦之家,去与那等高官显贵看诊。我寻思着,在这里好生做上几年,顶好能认下个名医做师父,慢慢熬出名声来,顶着济世堂大夫的名头,才好出入权贵之门,搭上勇毅侯府。待到能出入蒋家之时,还怕寻不到时机么。」
    谢苇听了,不置可否,心中却暗自揣摩,似谢霖这般打算,没有个七八载,怕难近得蒋晨峰身侧,且尚不知这数年中有何变数,倒不如自己潜入侯府,伺机暗杀,只是似蒋晨峰这等朝中大员死于非命,怕平京顷刻便要闭城搜拿人犯,眼下两人初来乍到,那路引便禁不得盘查,可若是杀人后即刻逃出京去,现下手中却无上路的盘缠,以自家身手,倒也能偷些来,只是听闻京中六扇门十分难缠,便怕露出些蛛丝马迹,叫人缀上,倒难脱身了。早知今日,倒不如当日潜回沔阳城中时便即下手,哪怕蒋晨峰身边有亲兵护持,等闲也不是自己对手,杀了人后逃起来也容易些,奈何那时放心不下霖哥儿,只急着赶路,倒错失良机……
    他这般左思右想,谢霖一无所觉,等吃过饭,便将那两本《医经》《毒经》拿出来,坐在堂屋里就着灯火仔细研读。
    为着省钱,两人不过买了盏油灯,灯火甚暗,谢苇怕他看坏眼睛,生了旺旺一盆炭火端到桌上,照亮取暖一举两得。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拿刀削着一截木头。
    谢霖催他,「明日便要出行,大哥早些睡罢,不必陪我。」
    谢苇道:「时辰还早,恁般早躺下也睡不着。趁着得空,再与你做只弹弓,以前那个落在沔阳,也不及带出来。」
    相视一笑,便各自忙活。
    翌日,谢苇穿戴严实,一把刀拎在手中,同谢霖一道出门。两人在街边摊子上用过早饭,便各赴东西。
    这一晚,谢霖回到家中,对着冷锅冷灶,尚还不觉甚么,待到独个儿一人躺在炕上,便是盖了两层被子,仍是觉得不甚暖和,折腾好一会儿,方才熟睡过去。
    谢苇这一趟走镖乃是替粮商押运上百车粮食送往济州商铺分号,路程不远,却因才下了雪,路滑难行,待回程时,又赶上一场风雪,前后足有十日方回。虽说路上辛苦了些,倒是一路太平。
    此次出行的镖头乃是四海镖局三当家魏少光,论理这一趟押运的并非值钱物事,动用这把无影剑实属杀鸡用了牛刀,只是谢苇毕竟新来,聂大海放心不下,特意叮嘱这寡言少语却眼明心亮的结拜兄弟多加查看。魏少光冷眼看了一路,只觉谢苇于走镖这一行当生嫩了些,然细微处颇见沉稳干练,心下满意,待回程时,两人已能聊上两句,生出些默契。
    抵京后,去四海镖局交割完这一趟镖利,谢苇便领了这一趟的走镖银子,虽只得一两,却也不嫌,揣在怀里,还未出门,便被请去前厅,段行武已等在里头,同他道:「眼下刚接了个活计,需去哀牢关,替济世堂押一批药材回来,过得几日才出门,你先回家等着,何时出行,头前一日去叫你。」
    谢苇应了,告辞回家。进了家门,便见院中墙角处多出个大缸,拿盖子盖着,揭开一看,是新腌的一缸白菘,登时便笑了。笑完又有些心酸,暗忖,霖哥儿何时做过这等活计,遭这一场难,如今竟是甚么都会了。
    谢霖回到家时天色已然全黑,见院门没锁,晓得定是谢苇回来了,蹦着便进了院子,果见谢苇正在厨房烧火做饭,欢欢喜喜跑过去,「几时回来的?这一趟可顺当不?」
    又见锅里炖着一锅肉,愈发笑得开心,咽一口唾沫,问,「你买肉了?这一趟走镖拿了多少银子?」
    谢苇见他这副馋猫似的样子,也绷不住笑,道:「回程路上打的一只野兔子,天冷不怕坏,便一路带了回来。兔皮我拿去硝了,回头给你做个皮帽子戴。」
    说着,掏出那一两镖银递过来,「走镖得的,只这么多。好在过几日还有一趟,这般算下来,一月怎么也能有二三两银子的进项,过日子尽够了。」
    谢霖笑眯眯接过,盘算道:「正好拿来交下月的房租,剩下的再买些米面。待月底我那工钱也发了,攒起来,过年时好置办年货。」
    谢苇原想着叫他拿钱去买几根蜡烛,晚上看书使,见他已是算计好了银子用处,晓得再想从他手上要出来还不知怎生费劲,索性便不言语,暗忖,明日去城外妫水码头上转转,看可有卖力气的活计,干上一两日,挣些钱,径直买了就是。
    吃过饭,谢霖烧了好大一锅热水与谢苇,洗去一身尘土,待他洗完,自己也涮了一遍。等躺下时,便手脚并用缠了上来,叹一声,「还是这般更暖和些,独个儿睡时,这炕烧得再热,也总觉不如身边有人时舒坦。」
    说罢,还将小腿搭在谢苇身上蹭了蹭。
    这般肌肤相亲,谢苇不免觉出些燥热,想伸手推开些许,然右手一搭上谢霖腰间,只觉那皮肤细腻柔滑,宛如上好细绸,不舍得推开,倒忍不住摸了两把。不一时,两人呼吸便都有些急促起来。
    谢霖年轻,沉不住气,喊了声「大哥」,又憋了会子,实在憋不住,又往谢苇怀里钻了钻。
    谢苇静默须臾,旋即一使力,将谢霖抱到自己身上,头颈贴着头颈。
    谢霖才要张口央求他给自己弄弄,便觉耳垂被滚烫的唇舌含住,登时脑中嗡的一响,再发不出一声……
    身边有人陪伴,谢霖这一觉便睡得十分香甜,一睁眼已然天色将明,着急忙慌地穿戴好了出门去。
    谢苇洗漱后也出了门,直奔宣化门,出了城再走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妫水码头。
    熙朝初建时,这妫水河面虽宽,河床却并不十分深,不过能行些小舟,待到至圣年间,国库渐丰,这才着手征召民夫,举三十年之功,先后历经两代皇帝,疏通河道,掘成一条深渠,与运河相连,直通苏浙数州,自此江南银粮等物方能直抵京师,再无骡马转运之苦,借此之便,南来北往商船无数,这妫水码头也由此成了平京城外头一等热闹之地,行脚苦力,往来游商,入京官吏,悉汇于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谢苇今日来得巧,正逢今秋漕粮入京,百余艘粮船将一条妫水填得满满当当,不止往日便在码头扛活的苦力,便是附近村中农闲下来的壮汉,亦来此地挣这一包粮食五文的卸粮钱。
    码头上自有专管卸粮的粮官,于空地上支了张桌子,谢苇混在人群中,去那粮官桌前录了名字,便去船上扛粮包。寻常人一次只扛得一包,谢苇掂一掂份量,见一包粮食不过百斤,径直让人放了两包在背上,依旧健步如飞,直看得旁人咋舌。待运到粮库,自有计数的小吏在他名下一笔一划凑个「正」字。
    待到下半晌,谢苇看日头不早,便早早回家生火做饭,等着谢霖回来吃喝,到了翌日,依旧去码头卖力。连着两日,赚得足有八百余文,这才不再去了,拿钱买了二十根上好牛油蜡烛,又买了套便宜的烛台并文房四宝,拿回家去。
    到了家中,正撞见彭明旺等在门外,见了他道:「段镖头叫我来跟你说一声,后日启程去哀牢关。」
    谢苇点点头,「晓得了。」
    彭明旺早已从段镖头处得知谢苇身手不凡,便是总镖头也需礼让几分,自己那日实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平白出了个大丑,自那之后见了谢苇总有些讪讪的,能躲便躲,今次这差事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过来带了话,完事之后也不多说,转身走了。
    晚上,谢霖拎着一包猪头肉回家,喜滋滋道:「济世堂东边有家卤肉铺,十分有名,他家刚出锅的卤肉香气能飘整条街,闻着便叫人吞口水,可巧今日还剩了点子没卖出去,我见有你爱吃的猪耳朵,便都买了。」
    谢苇切了肉,叫谢霖端了饭菜上桌,两人一面吃一面说些近日琐事,提及后日又要出镖,谢苇照旧一番叮嘱。
    等吃过饭,谢霖收拾了桌子,便要拿出医书来看。谢苇点起根蜡烛放到桌上,将那油灯熄了。谢霖瞅着那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烛,又看看谢苇摆出来的一套文房四宝,登时双目圆睁,问,「几时买的?你哪里来的钱?」
    不等谢苇回话,脑海中一念闪过,便是一声大叫,「你撬锁从柜子里拿钱了?」
    一扭头钻进西间卧房查看柜子里银钱。
    谢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拎着他衣领拽回来摁坐在桌前,「我去码头扛粮食挣的,你柜里的钱我一文没动。」
    谢霖先松了口气,继而又怒,埋怨道:「走镖本就辛苦,你才回家,也不歇歇,去卖这苦力作甚,那油灯又不是看不得书了,倒花钱买这些。」
    谢苇晓得他并非心疼银子,只是看不过自己劳累,便也不恼,笑道:「油灯忒暗,仔细把眼睛看坏了,还是蜡烛好用些。再说搁家里闲着也是无聊,背几袋粮食而已,只当打熬筋骨了,还能挣些闲钱,有甚不好。左右不过去了两日,能累到哪里。」
    见谢霖犹自皱着眉头,只得又哄道:「只背这一次罢了,你不乐意,日后我不去就是了。」
    谢霖这才撅撅嘴,不再言语。
    
    第十章
    
    临近年关,各商铺或忙着收拢货物,或忙着将银钱运回总号,连带着四海镖局生意也越发兴隆。谢苇打从哀牢关押运药材回来,未曾稍歇,便又随着段行武往冀南走了一趟,直到腊月二十三方回了京。一进城,便听得四处均是叮叮当当一阵刀剁砧板声,十分纳罕,问道:「这般响动,是做甚呢?」
    段行武哈哈一笑,「谢兄弟是南边人,不晓得咱们北地风俗,今儿个是小年夜,该吃饺子,这是家家户户剁肉调饺子馅呢。」
    谢苇恍然大悟,仔细一瞅,见街上果然比平日还要热闹几分,当真已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不由也微微一笑。
    等到四海镖局交割完差事,聂大海发下话来,即日起关门歇业,待过了正月十五再行开门做生意。众伙计领了年前最后一笔镖银,又接了年节打赏的酒肉、红封等物事,便各自道别,一哄而散。
    谢苇领了五两镖银,并一个三两银子的红封,又得了两坛酒,一刀肉,回了家。
    打小年夜起,济世堂的生意也淡了下来,没了那许多活计,谢霖每日只需去上半天,下半晌便同谢苇采买年货,扫洒屋子。待腊月二十八,东家发下月俸并过节的衣服、赏钱,便也关了门。
    因着两人手头宽裕许多,年货便买得十分齐全,待到除夕这一日,谢苇做出一桌好菜。谢霖许久不曾吃得这般丰盛,望着一桌菜肴,想起沔阳过节时父子围坐的热闹,鼻子便有些发酸,趁谢苇去厨下端汤,匆匆抹去眼角泪花,打起精神,斟出两碗酒来,待谢苇回屋坐下,欢欢喜喜道:「大哥辛苦,这一碗酒,小弟敬你。」
    谢苇扫过他发红的鼻头,只做不见,微笑回道:「莫要一口干了去,慢些喝,仔细醉了。」
    陪他喝一口酒,又夹了一筷子粉蒸鱼送入谢霖碗中。
    这粉蒸鱼入口香糯嫩滑,谢霖吃得险些咬掉自己舌头,一面大嚼,一面赞不绝口。
    谢苇看他吃得香甜,笑道:「甚么时候想吃了,只管说一声,再给你做就是。」
    谢霖闻言笑弯了一双眼睛,方才那一番愁郁似也随着这一桌菜肴吞吃入腹,虽这年夜只得二人,却也其乐融融。
    这年一过完,转眼便到春日,京城刹那间便从银白一片化作了草长莺飞柳绿花红,出城踏青的名门闺秀亦或小家碧玉,俱换了鲜亮轻薄的春衫,好一派景色明媚的旖旎风光。
    因谢苇这多半年来护镖有功,分得银钱日渐多了起来,手中宽裕,便舍得吃喝,直将谢霖喂养得又长高寸许,如今已到谢苇耳际,脸颊并身上亦丰盈起来,不复初来京城时的单薄。这般身形一变,原有的衣衫便不大合身,只得重又做了新衣,虽只是一身素净的细麻短衣,穿在谢霖身上,亦显出嫩竹般的挺拔俊俏,衬出十分少年风流。
    这一日,济世堂新到了一批药材,几个伙计均去门口卸货,扛下十来个麻包堆到屋子里。孙管事进来道:「这一批地骨皮运来的路上淋了雨,需着紧晒一晒,不然怕要发霉,你们几个拿笸箩把药盛出来,趁今儿个日头好,赶紧晾到院里去。」
    伙计们答应一声便忙活起来。
    谢霖去院子里抱来一摞笸箩,又去帮忙把药倒出来,筛匀了,拿到院中,捡那日头足的地方放下,一面翻弄晾晒,一面把那被雨水沤大发了的地骨皮挑拣出来。如此晾出来七八个笸箩时,忽觉面前这一笸箩里的地骨皮有些异样,不免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这一看,登时看出不对来,放进嘴里一嚼,愈发确定,急忙又去翻看前边晾晒的那些,挨个查了一遍,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从笸箩里抓出一把地骨皮,便进屋里去找孙管事,一进屋,没寻见人,年长的一个姓钱的伙计道:「孙管事方才出去找掌柜的了,你去前头柜上看看,许是在那儿。」
    谢霖便往前厅里来,正见孙管事并肖掌柜站在一处说话,便先等在一旁,等两人说完,上前道:「孙管事,掌柜的,这地骨皮有些不大对。」
    孙管事一怔,「怎的不对?可是给雨水泡坏了?坏了多少?」
    肖贵也皱了眉头看过来。
    谢霖道:「泡坏了的不多,只堆在上面的几只麻包淋湿了一层,我已挑拣了出去,只是余下的地骨皮里似是掺了香加皮,本是两种药材,却混在了一处,许是卖药的人不晓得两者异同,统统当作地骨皮卖给了咱们。」
    肖掌柜这些年专司京城总号一干事物,进药等差事早交给了孙管事去做。孙管事做事老道,七八年间再未出过纰漏,此次一听采买的药材不妥,心头顿觉谢霖信口开河,当即便问,「你如何便说这地骨皮里混进了香加皮?」
    谢霖将手中一捧药材举起给二人看,道:「您看,这地骨皮与香加皮单从外边看,同是颜色灰黄,又或作棕黄色,极易混淆,只是地骨皮里面颜色却是或白或灰,间中带黄,味道微甘而苦,香加皮内里却作黄白色或淡红棕色,味苦,嚼之麻舌,有毒。这两样药材一个凉血除蒸,清肺降火,一个利水消肿,祛风湿,强筋骨,外表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混在一处,殊为不妥。」
    一面说,一面从中捡起两支递过来,「味道有异,一尝便知。」
    肖掌柜亦是精通药材之人,虽说这地骨皮和香加皮每年用量不大,但亦知晓二者异同何处,当即拿起来挨个嚼了一嚼,果然便如谢霖所说,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孙管事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以前好使,从谢霖手中捻起一小堆对着日头细细看了一番,脸色亦是一变,脱口而出,「果然不对。」
    肖贵面色一沉,转头便问孙管事,「这批货谁去采买的?一共买了多少?运来时你可验过了?」
    孙管事苦着脸道,「这次去药市买药的乃是金钟,二奶奶的娘家兄弟。统共十三包,因路上药包淋了雨,运进来时忙着晾晒,便没打开细看。」
    还要再说,顿一顿,却住了口,摇一摇头,只一声长叹。
    肖贵又问,「这十三包里是都混了香加皮进去,还是只混了一二包?」
    谢霖道:「前头拆开的两包里并没见着,我是从第三包中才见了这香加皮的,之后拆了的两三包中也都有,不过究竟掺了多少,尚不晓得。」
    听到这里,肖贵已是心中有谱,吩咐孙管事道:「去叫人把这批药统统筛一遍,把香加皮能剔的都剔出去。再叫金钟过来找我。」
    等孙管事走了,再看向谢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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