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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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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操心,只需好好休养着。秦远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十五听得断断续续。秦远已然疲了,他同样早起赴宴,一番周旋直至凌晨,酒水灌了一肚子,又百般提心吊胆,并不比旁人轻松。他有些倦意,却觉得怀里那人怎么都捂不暖和,在满室灯火将熄的时候,悄悄地说:“是我太贪心了。”
  秦远打起精神,喉咙微微震动,发出了含糊的一声问。
  十五:“是我贪心不足,要少爷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少爷最多的喜欢。”他静了静,软声道,“我错了。”
  秦远大松一口气,再紧紧抱住,胡乱亲了几口,再念叨几句你没错之类的,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话,就着搂着人的姿势,慢慢闭了眼睛。他本睡得还担心,但怀里人一直安稳,他便睡得慢慢深了。深冬腊月,天亮得极晚,灯火全熄后,整室都是静谧的寒冷的黑暗。半夜十五从床上起来,他都未曾发觉。或许发觉了,也只觉得小孩起夜罢了。一直至天边亮了,室内还昏暗着,秦远才将将醒来,浑身疲倦,头痛欲裂。他转了个身,发觉床榻上只有他一人。
  秦远皱起眉:“十五……十五?!”
  满室空寂,没人应声。
  他几乎立马坐起,荒唐地看着满屋寻常。他下床为自己披了件外袍,一路唤着十五的名字一路出去,外边的丫鬟小厮才刚刚开始忙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忙凑来问新年好。
  秦远想起自己房的压岁钱他还未发,此刻却全然顾不了那么多,只皱着眉问:“十五呢?”
  几人面面相觑,都言不知道。
  外间进来一年纪不大的小厮,正好听见,自以为立了功,跪地言:“回少爷,十五他偷了些东西,逃出府了。”
  几个丫头小子低呼一声,忙说不可能。原来这小厮是个新来不久的,还不懂十五在他少爷心里头的分量。而秦远满面阴云,让他接着说,他便道:“外边正数点着,柜子那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少爷要送人的百年老参,少爷的毛大氅之类的,十五全带了逃去了。”
  秦远近乎喘不过气来,似被人当面打一棒槌。眼尖的丫鬟忙上去扶着,再向那地上的小厮使眼色,让其赶紧下去。满房劝人的劝,安慰的安慰,再来往人出去打探的,一阵兵荒马乱。外边再进来一人,却是太太身边的月白。月白一身新衣,新的袄子上沾了些许白雪,神色却不大好,对着秦远说了些许吉祥话,最后道:“老爷太太一宿未睡,只待少爷您去一趟。大过年的,求少爷看在老爷太太的份上,莫要说那些……”
  秦远烦得要死,冷声道,“你只管回话,我心意已定,伯父伯母若觉此事不妥,我便出府去,不碍二老的眼睛。”
  月白忙要解释并非此意,秦远却回身去了。旁人都看出他身体不适,一边高声传人叫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伺候穿衣、烧水热汤。朱红慌慌张张进来,跪地为秦远佩上玉佩,道:“十五不知是几更出去的,都没人察觉。昨儿大年夜,守门的人也歇了。他拿的人参,还在王氏那院里搁着。人却只穿了自己的衣裳,拿了少爷您的大氅,往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旁的金子银子一律没拿,自己走了。料想他走不了多远,少爷切莫伤了神。”
  秦远静了半晌,回想昨夜种种,竟生出无限恐慌来。
  “他那糊涂孩子,只拿那些东西,能玩什么呢,”秦远尽力笑了笑,“到底岁数小,是贪玩的。昨夜便想好了过完年带他出去玩,却忘了说,他就等不及了。”
  朱红张了张嘴,愣愣地看他:“少爷,今日还有许多事情……”
  秦远看起来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都快被自己掐出血来:“都推了。现在就备马,去寻他去。”
  十五独自骑了匹马,在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家养的马已经温顺到极听使唤,根本不管背上人是否是他正牌主子,任劳任怨地走着。他跟着一队不知要作什么的人,稀里糊涂地蹭着过了城门,在官道上茫茫然然地行,待到冬日高挂,白雪尽融,他方恍惚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他昨日疲累,没用晚膳,又心绪大起大落,凭着一腔孤勇,赌气出来了,才觉身心皆累,一个歪头都快摔下马去。幸而他万分犹豫后,还是拿了秦远的大氅,原是为了留个念想,现倒能替他挡风护雨,捂得他极其暖和。
  王姨逝前的眼泪、秦远的亲吻似还在他的面颊边,但他已无心去想了。天气着实太冷,喘气间都是一吐茫茫白汽。大氅虽裹着身子,但露出来的眼睛面颊都似受了风雪,冻得通红通红。
  一路他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糊里糊涂至了一不算太小的村庄,他下马来,让马歇歇。马也冻,腿根子都像是在打颤。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寻人要换钱,泥里活命的老百姓也没什么钱财与他。有一户人家信佛,又见是大年初一,便迎他进屋,给了他一碗菜粥喝。十五蹲在门槛上稀里哗啦喝完了,帮人抬了几罐坛子。主人家问他:“你是哪来的俊孩子,要往哪儿去?”
  十五想了许久,露出些许茫然来。
  “我,我从京城来,”十五半晌才道,“往……蛟河去,我爹娘在那。”
  那主人愕然:“那么老远,你一人,一马,要走到什么时候?”
  十五低头,就着老太太给的花卷吃了一口,不发一言。这户人家心善,见他半大一小伙子孤零零一人,虽来路不明,但还是见着可怜,便说要留他住几日再走。十五却不肯,他想走,留在与京城这么近的地方,他会太想秦远的。他心里只要一想,他就会忍不住骑着马狂奔回去。
  不知道少爷在作什么。十五想,他会来找我吗?应当不会,今日是大年初一,他的事比年三十的还多。
  老太太迈着小步子,往人家要了一小罐油膏。她本信佛,是不该碰的。但她还是拿着送与十五:“再骑两日马,这么漂亮的手都得裂了。”
  十五赶紧站起来接了,耳根都是红的,支支吾吾地道谢。这户人的小儿子在外边贴窗花,送了他一张,上边是两个小人。十五本不要,看着窗花纸上两个亲亲近近的小人儿,便收了,郑重其事地放在内袋里。一通忙完,他与人道别,极其认真地祝他们一家平安康乐,再照着路接着往前走。据说不到百里,便有一镇,镇上有典当行,他可换些钱财。
  老太太送他至村口,见他离去,再回身与村里人唠唠家常。正是大过年的,处处杀猪宰羊,大家都看起来喜庆,孩子们满地乱跑。老太太见不得杀生,只远远地与人聊几句,再走至村口歇歇,却也已是日暮低垂。她颤颤巍巍地要家去,却听一阵车马辘辘。
  “老婆子!”旺儿骑着一高头大马,甩了甩鞭子,“可看见过一十六七岁的男儿,长得顶白净漂亮。”
  那老太太当即惊疑,看其打扮不凡,心中几种想法轮回转,终究觉得那小孩看起来可怜,还是得帮帮他,便摇头:“从没见过。这穷乡僻壤的,外人都不来。”
  ————
  少爷:我的小男朋友表完白第二天就离家出走,在线等急???
  随便唠叨几句。小十五的赌气、任性、患得患失都源自于他的自卑和对感情的占有欲,大十五也想这样,但他更自卑,连赌气都不敢。少爷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十五,别人都不行。不破不立,俩人很快会解决然后甜甜哒。这段确实太难写了,我折腾了好久也没能很好地处理orz


第35章 
  十五只靠人家送的一碗菜粥填肚,连着行行停停近两个时辰,早已冻得头脑昏昏,饿得缰绳都险些握不住。他自己都摸不清是否还走在官道上,只见天色已近全暗,鸦鸣雪落,前路昏黑。秦府的马日夜在马厩里好吃好喝,只平常送送少爷太太的,如今不知造了什么孽,被十五这小混球给选上牵出来,累得马蹄儿发抖。十五抽了抽鼻子,勉强看见不远处有些灯火,当即低呼,一个晃身直接给摔下去。幸而边上积雪尚厚,他不觉疼痛,只是到底惊心动魄,整个人陷在雪里,满脑子天旋地转,狼狈不堪。那马倒快活,发出几声马鸣,蹄子在雪上踏了几踏,溅了十五一脸雪粒。
  十五好容易慢慢清明,踉跄着爬起来,靠着马喘粗气。他一手拉着绳,一手拼命将身上的雪给掸下去,生怕皮毛大氅受了什么损,自己头脸上的雪反倒不顾。他不敢上马了,便一边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解起大氅的暗扣。临近了那灯火处一看,是间猎户的屋子。
  正是年初一,屋内猎户夫妇并几子围坐共食,不知是在烹煮着山里的什么野味,闻起来极香。室内烧着火,比外边暖和数倍。十五求他们给个地方借住一晚,他们亦爽快答应了,还分与十五一碗糙米糊,上边搭了一块肉。十五就地坐下,糙米味道并不好,但热乎乎的滚进喉咙里,还是让他舒服不少。野畜的肉嚼在嘴里一股膻味,十五平常最爱吃肉的,此时却莫名生出一股作呕感。猎户一家都话不多,连幼儿都安静用膳。恰巧合了十五心境,他正不想与人寒暄,神色黯淡,给什么便囫囵吞下。
  他很快吃完东西,将自己的大氅彻底解开,放于膝上仔仔细细地瞧哪处有损。他的手指冻得红肿,仍伸出来将雪水一并抹去,靠着火盆小心翼翼地烘干。那猎户一家都以打猎为生,极熟畜生皮毛,一看那大氅油光水滑的毛料便知其不菲。再看十五内里锦衣俊容,只道他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虽说他没带半点行囊很是让人心疑,但他们怕惹祸端,反而不提。
  “家里着实没有多余的被褥床铺,”一家中的男人说,“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仨娃娃一块睡。”
  十五忙道他睡地上便好,夫妇俩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他们一家子静悄悄地忙活开,幼子幼女上前收拾,虽是市井人家,但并不嘈杂吵闹。乡间睡得早,十五借了主人家的旧毛毡铺在地上,自己用大氅裹着身子,就这样躺着。妇人来将火盆再点热些,再匆匆自去睡了。三个孩子就睡在一边的床榻上,他们对十五这个陌生人满怀新奇,一个接一个恋恋不舍地上了床。十五能感受到三串亮亮的目光挂在他身上,挂了一会,慢慢闪烁起来,最后暗了,一个孩子讲起了梦话。
  十五侧着身躺着,地上寒起,他冻得缩起肩膀与膝盖。又怕火苗子窜出来将大氅烧着,还不敢睡得太近,只好哆哆嗦嗦姑且如此。夜深人静之时,他身心极疲,却脑内混混沌沌的,怎样都睡不着。窗纸大呼,又闻风雪声,他慢慢平静下来,却反复挂念着王姨与秦远,浑身都是寂寞。他模模糊糊地想起白日遇见的那村庄一家,又想这猎户一家。这两户一家吵嚷热情,一家温和平静,他们衣食住行皆不如秦府奢靡大气,但与秦家过同样的年。
  他们都是团圆的,只有他是一个人。
  十五可能有些发热病了,心里火烧火燎,稀里糊涂地想事情。一会想,假若他爹娘没走,是否他也能感受一番所谓的阖家团圆,过一次快活的年节。但一会又想,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怎样过年了,爹娘的模样早已在记忆中慢慢消逝。他能记挂的人实在太少了,总是无法避免,他的心里兀地又跳出来一个高挑傲然的少年身影——眉毛锋利、眼睛深邃,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笑起来却很温柔。亲的时候很凶,吻一会后又很温柔。既赐予他柔软的懵懂悸动,又摔给他烫手的残忍情意。
  如果这个人在,他也许也能过个好年。
  可是这人不在了,还是他自己逃走的。匍匐于黑暗的岁月太久了,他原只想要一点光亮,后来想要再温暖一些,再后来想要一整座烛灯。贪心不足的卑鄙使他困苦不堪,他既舍不得握在手心的光,又嫉妒未照到自己的光。
  若得不到一整座烛灯,他宁愿一支火苗都不要。
  十五撑着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火盆,闭眼感受不远处慢慢微弱下去的热气。他从衣领里慢慢拉扯出一条红绳,上边系挂着的金锁日日贴身,被捂得温热。
  他小心地攥着长命锁轻轻贴向唇,仿佛在亲吻烈焰。
  翌日清晨,大年初二。
  十五与猎户一家吃了点昨日剩下的饭菜作为早饭。放在秦府过年,十只猪牛羊都不够过个年的,而在这小小百姓家,一些糙米与肉便算是过节的好伙食了。十五知他们谋生不易,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将更多的饭菜都推给那几个小孩子。他实在想掏点东西作为答谢,这一家子却死活不收,只教他往哪条路走。十五无奈,感谢过后依言而行。果然待冬日高照时,他终于瞧见了城镇的影子。
  “三两,”那老板只瞧了一眼,懒洋洋道,“顶多三两。”
  十五皱起眉,冷声道:“这玉佩怎只值三两?”
  当铺那人却不理会,打了个哈欠:“那就五两。这日子还开张的只属我们一家,你不愿便算了。”
  十五咬牙,当即拿了玉佩便要走。这玉佩是原他随手放于内兜的,正打算以它来换些银钱,却未曾料到,当铺的人如此不客气。他着实缺钱,没了银子他便寸步难行。他孤零零一人,身无所长,只能认点字、算些数,或给人当小厮,谋生赚钱的路子实在少。按理说,他以后不需随人应酬,玉佩又不能吃不能喝,不论多少他都该直接当了才是。
  但这小玩意儿是少爷送的,他舍不得就这样贱价当了出去。
  他站在街上一动不动地发呆,直至饿得饥肠辘辘,腿脚发麻,他方慢慢地走回那当铺,将玉佩交了过去。他按过指印,收了押纸,拿下轻轻一袋碎银。
  不要再想秦远了,十五在心里对自己认认真真地说。他既决定要走的,心里就不要反复念想着那人了。不然一路像这样优柔寡断,太窝囊。
  大多店铺还未开门。十五牵着马走了一路,马累,他也累。无可奈何之下,他还是去寻了一家客栈,令小二引马去休息喂食,自己要了间稍房。他再使店家准备些干粮衣物、马匹食料等远行之物,来来去去的,三两银子竟已花了大半。店家小二拿了油水,自是殷勤,特地送了滚烫茶水上楼,抹桌倒茶,一边与十五寒暄。十五稀里糊涂,将自个从京城来往蛟河去的事儿都吐露出来。小二好奇:“恕小的多嘴,令尊令堂都住于蛟河,您在京城可有其他亲眷至交?”
  十五下意识道:“还……还有个哥哥。”
  小二点头:“是亲兄长么?”
  十五顿了顿,骤然耳根通红,当即改口:“不,没有。是我讲错了。”
  小二莫名其妙,拎着茶壶下楼去了。


第36章 
  年初二,猎户一家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男人照旧是上山去。他们的年只过完初一,便算歇完了。家中,几个小孩在外边玩雪,女人在内间为他们几个缝衣服,突然听见外面有马匹人声。他们家并不在山中,而是在距离官道不远处的山脚下,常有商队行人天黑走错了路闯来的,她本也不在意。但听见自己孩子的应答声,她还是起身出门去瞧瞧。
  来人是两马两人,为首一人看起来极贵气傲然,长得很俊,却神色不好,一副病模样。在他身后扶着的一人许是他的下人,正在问几个孩子话。女人的大儿子说:“是有个哥哥来过,长得很好看。”
  那长的俊的年轻人急促道:“他往哪儿走了?”
  小女儿指了个方向,再问细致点,他们就摇头了。
  女人警惕地上前,一声不发地将几个小孩往身后揽。小厮笑道:“您莫怕,我们家少爷并无他意,只是向您打探些许,那少年人往哪去了?”
  女人还是不吭声。小厮正要接着劝阻,他主子却道:“他是我弟弟,因贪玩赌气才独自出来的,身上什么也没有。”他顿了顿,神色恳切,“他年纪不大,我心里着实牵挂他在外面如何,您既有孩子,定然明白此种心情。”
  女人有些讶异,心想眼前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显然家境殷实,说起话来倒像养过孩子似的,滑稽得很。她迟疑片刻,回想昨夜那少年狼狈的模样,便小声道:“他昨儿夜深了来我家,住了一晚后走的,应是往陈镇去了。”
  秦远的一颗心终于缓缓放了下去,疲声问:“他看起来如何?”
  女人想了想:“昨夜来时,浑身都是雪。”
  秦远的心又给提起来了。他再问十五吃了什么、睡得怎样,那妇人又不肯多说,只简短答了几句。饶是如此,他听着还是心坎酸酸疼。他捧在手心里疼的白玉般的宝贝,看多了书都怕伤眼睛,八珍玉食尚怕咯了牙,如今却宁愿跑出去睡在人家地上、吃人剩下的糙米糊糊。他恶狠狠地心想,算是那小王八犊子活该,最好是再多吃些苦才会知道心狠有报应,回家才能有福享。但再多想几句,小王八犊子还没明白道理呢,他自己心里已经泛苦水了。
  还是少吃些苦吧,秦远想,找到人之后他得好生教训一顿,在那之前,还是祈求神明,求其保佑十五能过得顺顺遂遂。
  秦远留了一两银子与她,算是答谢他们一家收留十五一晚。妇人虽心动,但仍推说不收,秦远不等她推阻,回身上了马便匆匆起行。小厮忙率马跟上,好容易赶至马后,好声求道:“少爷,您贵体为重,何不暂且休息……”
  秦远一路疾行,闻言不为所动,只平淡道:“我自行先去陈镇,你去快马寻人来,一道跟上。”
  小厮无可奈何,再劝几句,生怕秦远动了真怒,只好依言而行。
  秦远快马加鞭,独自一人在夜深前赶至陈镇。正是新年时,镇上亦红灯高挂,虽人声消匿,仍显出喜气洋洋来。此景越是热闹,秦远越是揪心,一心只惦念着他那孤零零一人的小十五,愈发觉得心痛头痛,硬是撑着一路问过去,有些人说见着了,有些人说没见过。秦远慢慢放下心来,心想十五总走不了多远,多半还在此处留着。他料想十五半钱银子都未带,定住不起旅舍,便挨家挨户敲门去问。秦远是两辈子都未低过头的,此时却不得不好言好语、低声下气,求问人家门房可曾见过收留过那样一少年,可回音往往都是摇首。
  夜已深了。旺儿等小厮率马赶来,看见他们堂少爷一副疲倦至极的模样,怎一个大惊小怪了得。几人忙送秦远至镇中唯一的一家客栈,剩下的人接着去寻。秦远一日都未进什么水食,又落了风寒,若非底子强健,此时早就该受不住了。小厮们开了间上房,好话说尽了,方让秦远同意暂且先歇一会。他们几个伺候好秦远,再出门令店家备食备水,来回大声吆喝不止。店家亦知道来了贵客,忙回应招呼。
  十五躺在榻上睡得深深浅浅,他梦中全是各种各样穿梭变换的场景,一会是父母,一会是秦远,梦得他不断梦呓,嘴唇干裂,苍白的唇瓣中有一条血色的裂痕。室内炭盆烧得不算热,他身上盖的被子已经旧了,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屋外突然蹿出来旺儿的呼声,他立马猛地睁开眼,这间不怎么暖和的稍房里仍旧只有他一人。
  外边人声脚步声嘈杂,他能听出来,其中有几个声音来自他熟悉的小厮。
  “少爷……”十五喃喃道。
  少爷怎么会来?
  是来找他的吗?十五的心脏砰砰直跳,莫名地满身是汗。他几乎是仓皇地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因手指冻肿了,动作很不麻利,七手八脚穿上衣服,将大氅往身上一裹。他慌张地收拾了下东西,将东西全卷进布里包起来——其实也就一个小小包袱,里边装了一两件衣裳,一些干粮与药。他将包袱背起,直直要往外冲寻秦远去,却在开门前停住了手。
  我要干什么?十五在心里问自己。走是我自己要走的,不过两天就要回,这算什么。就算他回去了,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对少爷的古怪佯装不知吗?他还能安心地只做一个小厮,不奢求其他的吗?
  他的面色本是苍白,在听见外边人声的时候亮了不少,此刻又黯淡下去。
  十五慢吞吞地回身,将包袱仔仔细细地收整好,手指都在打颤。待外边人声渐稀时,他小心地推开了门。
  已过了半夜,秦远勉强吃了些东西,于床榻上睡了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旺儿请来了大夫,苦口婆心地劝他好生休息,他口上答应,实际上置若旁闻。他此刻与十五正待在一个地方,可却遍处寻不到他人。去找的小厮都说问遍了人家都说没见过,秦远心中烦躁,令他们再去各间商铺问问,然而已至深夜,整个陈镇都近乎昏黑,除了这间客栈外,没有别的店还开着门了。几个小厮跟着跑了两日也都疲了,秦远无奈,只好让他们暂且休息一晚。
  秦远遣下人们去休息,他自己却睡不着。他独自穿戴上外衣,懒得叫起旺儿他们,便一人下楼去要些酒。店里的伙计本就昏昏欲睡,见客人要酒,摇头晃脑半天,方打起精神来去拿酒。
  秦远立于木柜前等候,突然道:“你可曾见过一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十六七岁,只他一个,带了匹马。”
  伙计回过头来,讶然道:“见过!可不是今日来住店的?”
  秦远愣了愣,当即抬高了声音:“他就在这里?!”他顿了顿,满心惊喜几乎淹没了,忙急切道,“他在哪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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