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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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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远又蹙了蹙眉:“起来。”
  另两人将目光瞥来,十五只好又满头雾水地站起。
  “去将衣服换了,看这一身汗。”秦远低声道,“用过午饭不曾?”
  十五:“还没有。”
  秦远:“那先歇着,让人拿了你衣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几个伺候的也都未吃饭吧?一并去吃了算了。”
  二少爷看了眼他兄长:“瞧,还是堂兄会疼人。”
  两人揶揄几句,秦远却并未显出半点不好意思,面色坦然地将十五连着几个丫头都赶出去,让他们吃饭歇一会。眼看着内室就留了他们表兄弟三人,秦家二子头一回身边一个伺候的奴才都没有,怪不适应。幸好秦远年纪不大,谈吐却优雅有趣,聊起他的见闻游历,竟似走过大江南北,每一件都比京城里的纨绔生活有意思,各个都引人入胜。二少都听入了迷,连连称赞。一直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三人又一道去与秦老爷夫人共同吃饭。天彻底黑了,秦远才回来。
  十五与众小厮一同吃下人专属的晚饭。秦夫人能持家,克扣下人这点功不可没。秦府下人中午吃得尚可,晚上的饭菜则一般都是吃主子剩下的。盛夏酷热,饭菜易坏,便迫不得已让厨娘再多做些,大伙凑合吃,填个肚子。等天没那么热,就唯有过年过节的,或是府里备的肉、菜放久了快坏了的时候,才有的新菜饱口福。丫头小厮卖身契交了,平日里忙得跟骡子似的,晚了还没个好饭吃。秦府主人又没个体贴的,自然也不会自己开个小厨房、给下人多点吃的。因此就这一点,在背地里秦夫人不知被多少下人咒骂至极。
  今儿这顿饭,就有大半是昨夜接风宴里剩下的,再添了个红烧肘子。大荤菜难得,几个半大的小伙子各个凶狠,数双筷子在盘里打起了架,几声碰撞,油水飞溅,一个大肘子顷刻就被瓜分殆尽。十五坐在桌的最外边,默不作声地等都别人抢完,舀了一小勺油汤浇在糙米饭上,稀里糊涂地吞咽完了。
  吃过晚饭,十五回他原来的院子冲了趟凉、换过衣服,又收拾了几件衣物,预备带去新院里。期间不少闲下来的下人恶意调笑他,问他屁股如何、表少爷可还厉害云云,他也都不理。一直回了屋内,发现秦远正在外室看书,几个丫鬟都歇息去了。
  “来。”秦远见他,立马放下书,招手唤他,“给你留了夜宵呢。”
  十五有些迟疑,慢慢地走过去。小案上留了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花样精巧,暗暗散着桂花的蜜香,非来客,厨娘是不做的。十五却在心里皱起了眉头。糙米饭泡了水顶在胃里,而他又最不喜甜食。这小点心甜腻又不饱肚子,是只有平日大鱼大肉吃惯了的少爷太太喜欢的。平时府里有了多的剩的,厨娘给他,他虽也接了吃,但心底并不喜欢。他干巴巴地站在一旁,拿筷子夹了一个,张嘴含了,没嚼两下便吞咽下去。
  秦远笑道:“知道你喜欢,着急什么,一盘都是你的。”
  十五:“……”
  这人怎么总是自说自话,十五想。
  秦远担心他害怕,用全身力气憋住一口气,温柔道:“坐下吃,茶都备好了。”
  十五不得已,坐在秦远一旁的软座上,感恩道谢的话未讲满两句,那碟桂花糕立马顺势推到了他的面前,大有他今晚不吃完不得休的架势。十五硬着头皮再夹起一块吃了,喝了口茶将那甜腻给吞进肚子里。
  秦远还嫌他吃得不够。心底觉得这桂花糕小小一块,十五正该能吃的时候,吃这么点哪够?他说:“早上有更多没碰的点心,只是怕放久了,吃坏了肚子。明日再换花样吃,你且先多吃点这个。”
  十五看着那一盘还剩下的糕点,又吃了一个。再看对面人的眼睛闪烁,甚有鼓励之色。他最终放下了筷子,想了又想,还是低声解释道:“少爷,我不爱吃这个。”
  秦远愣了。
  “怎么会……”秦远的表情有些可笑,“你不爱吃这个?那你爱吃什么?”
  十五答得小声而短暂:“肉。”
  表少爷好似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僵硬了。
  “什么肉?”
  十五犹豫了,认真想了想,道:“是肉都行罢。”
  秦远噎了噎,看了眼盘上的糕点,又看了看十五。
  “不爱吃这个?”
  十五小幅度地点点头,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少年的眼睛在烛灯下透亮如琉璃,含了水般的清澈,半点说谎的迹象都没有。秦远不得不信,却又心里糊涂,最终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你会爱吃的。”
  十五:“?”
  秦远:“待你十八二十的时候,等你长大了,会喜欢的。”
  十五觉得这人简直有病。
  他姑且当表少爷拉不下面子,嗯嗯表示您说的对。夜已深了,十五照旧睡在那软榻上。秦远又进了房,独自解衣、剪烛,借最后一点烛光,又悄悄地偷看躺着的那人。
  他记忆里那个青年,文雅俊秀,超凡出尘。虽是仆人,却一身傲骨。那青年脾性温和,喜怒皆不显露于形。又风雅清冷,俗物是不收的。他与那青年是不计较身份地位之差的挚友,他曾绞尽脑汁,特意寻些送些糕点当薄薄心意。东西不算名贵,那青年面上却难得露出些许高兴来。若不是两人如此相像,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寻错了人。
  少年终于受不了表少爷那灼热的目光,翻了个身子,将头埋在软枕上。他只穿了中衣,一个翻身,露出漂亮苍白的脖颈。
  秦远叹了口气,回床睡下。
  ————
  少爷:你不是我的十五!
  十五:???此人多半有病


第04章 
  秦远第二日早早就醒了,特意想逮着十五不让他出去。结果他站在那雕花门里瞧,软榻上又空无一人。
  秦远百思不得其解:“那小孩每天几时起?”
  他独自穿了衣服,洗漱完,也不去喊朱红她们,一人出去,寻早起的伯父伯母请个安。见了面,秦夫人自然多加夸赞:“还是小远乖巧,我家那两个,恐怕得日上三竿才起,更别提来看我们一眼!”
  秦老爷亦道:“你父亲常在信里说你胡闹贪玩,我看是他自谦了。”
  秦夫妇二人心底都觉得,这秦二老爷未免有些过分。虽娶了新的生了新的,也不必就贬低了长子。数年来秦二老爷都在信里向兄长诉苦他疏于管教,导致长子秦远顽劣不堪,年纪不大、脾性不小,成日不念书上进不说,还生来的冷漠无情,对亲爹都敢掀桌甩脸子。原本秦家做好准备,要迎一个被赶出来的刺头。而今看来,秦远有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为人处世大方得体,不知比自家儿子好了多少倍,远非信中所言。
  秦远回到自己住所的时候,早膳已经送上来了。没有主子吩咐,自然谁都不敢动。朱红她们起来才发觉秦远已出门,都怕被责怪,各个低眉敛目、贴墙垂手。秦远却并未提这个,只问:“十五呢?”
  朱红小心道:“他恐怕还在内室睡着呢。”
  秦远进了内室,果不其然,那少年躺在榻上睡得安稳,一身青色短打,连个薄被都不盖。若不是十五换了身衣服,他简直怀疑自己早上见的空榻是自己的幻觉。
  秦远走上前,弯下腰,小声唤:“醒来了,起来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刚落下,十五便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一抖,瑟缩一下,立马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还带着迷蒙,然后慢慢变得清亮,对着距离不远的秦远,薄唇微微开合,哑了声,一副惊惧的模样。期间不过眨眼,他额头上却沁出薄薄的冷汗来。
  秦远皱了皱眉,伸手安抚他光洁的额头:“吓着了?”
  十五头一偏,登时一个翻身便跪下。他低着头,露出苍白的脖颈与极瘦的脊背,青衣下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
  秦远伸手拉他:“别跪,起来……”
  十五磕了个不轻不重的头,急促地说些知错请罚之类的话来求饶。
  秦远凝视他半晌,蹙起的眉头慢慢地放下,道:“起来,坐到榻上。”
  十五依言起身,低头坐着。
  “再躺下。”
  十五僵硬地躺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秦远,等待吩咐。十五的模样本就生的好,好也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神是干净而脆弱的,隐隐带了些恐惧,如向猎人袒露肚皮的小野兽,让秦远顿时心脏乱跳。秦远眼睛也不眨地回视,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声音带了点命令的严厉:“罚你躺在这,等我用完早膳再出来。”
  十五当真一动不动地躺着,目视着秦远转身出去。朱红立于一边,将这段情景看得明明白白,却不敢多说一言,唯有瞪十五一眼,以视警告罢了。
  秦远见了桌上,早膳与昨日的花样并未变多少,倒是多了碗酸梅汤。他洗手饮茶漱口后,拿起酸梅汤来饮了一口。这汤与昨日的不同,十分酸甜冰爽,舒服得如甘泉涌入心里。秦远挑了挑眉,心知昨日的汤是下人敷衍了事。
  朱红察言观色:“少爷喜欢,这便去东厨再要些来。”
  秦远:“那你再多拿几碗来,给十五与你们分了尝尝。”
  朱红应了,退去找东厨。她想,恐怕“与你们”是假,“给十五”才是真。
  只是不知十五这趟,是祸还是福。
  十五是贪睡了。在这儿过了两个晚上,每个晚上他都没睡好。尤其是那表少爷睡前不知发什么疯,总是得看他半天才去睡,搅得他不得安宁。酸梅汤按例是午后送给各房的,十五早起便去讨额外的酸梅汤,还被厨娘教育了半天,困倦得不行。回来后朱红告诉他秦远不知何时起的,应当是去请安了。他便想着再眯一会,就往榻上睡个回笼觉。按常理说,一个小厮不伺候便罢了,还背着主子偷懒摸闲被抓了个正着,挨打挨骂都不嫌过。十五也有些惴惴,不料最后被堂少爷轻轻放过,他心中有些侥幸,又有些不舒服。
  这人太怪了。明明之前从未见过,他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好?
  十五想,给他送碗酸梅汤,是还他昨日放他休息。今日表少爷轻罚了他,又得再欠一碗。
  王厨娘在府里呆得久了,脾性泼辣,她在东厨定的规矩,除了主子吩咐与她自己乐意,是没人能破的。朱红去要汤,当然是没要着,还险被骂一通,只好回来。幸而秦远亦不追究,只说下回送汤,他就不用了,留给下人们尝尝——说是“下人们”,实际上究竟要给谁,朱红心里清楚。
  而十五等完成了那躺着不动的惩罚,吃完早膳又偷溜去东厨,想再要一碗酸梅汤。
  王厨娘吼他:“你是乌梅成了精、寻断魂水呢?馋成这样!没的吃了!”
  堂少爷带来的见面礼本该早就到了,却因之前路上耽搁,今日可算跟着镖局姗姗来迟,满满当当好几个大箱子。秦远被秦夫人叫去闲谈,十五便跟着旺儿等大一些岁数的小厮们一同去清点数目。也许是秦二老爷助力打点,这见面礼细致又大气。先是南边特产罗干,又有茶饼茶叶等皆是一两黄金一两茶的好品种,还有数匹进贡品色的上好妆花云锦。一双翡翠玉如意给秦夫妇,另有名家所作的画扇各一对与两个表弟,这些是与个人的。还有以秦二老爷的名义、另送秦府的瓷器珠宝不用提。更有特殊的,是一些秦远母亲生前的簪钗,送与秦夫人,给她留个念想。箱中金叶子金瓜子都是用来填箱子的边角货,除了送秦家的,还有大多是给秦远在京结交友人用的。最后一小箱,装了价值不菲的银票,一些是与秦府,说是表少爷借宿的用度钱,另一大部分供秦远在京周转。几人光清点便花了大半日,各个啧啧称奇。秦老爷在朝为官,讲究人不露财,生活起度不过如此。显然,他弟弟更懂生财之道。
  一小厮小声道:“不是说表少爷在南边不受待见,怎还有这么多可使的?”
  “这你就不懂了。”另一人神神秘秘地附耳嘀嘀咕咕,几人看似懂了,意味深长地感叹几声。十五一言不发,沉默地干活数东西。到干完活了,却是旺儿拿着单子去请秦远过目,顺便将堂少爷带来的见面礼送到。送礼是喜事,旺儿领了功拿了赏,再回来与各人均分,至于他有没有藏私,那便难说。
  旺儿将一圈人都发完,轮到十五。十五说:“我不要了。”
  旺儿颠了颠手里的小锦袋,笑了一声:“你不要,我还不敢拿呢。这是表少爷点名赏你的,你快收了。”
  十五抿了抿唇,伸手拿了。趁其不备,往旺儿领子里便是一塞。小袋塞不住,直往下滚,旺儿吓了一跳,赶忙低头捧住那锦袋,抬头再看,那少年早就跑远了。他哭笑不得,想这袋子单独装出、又有些分量,左右不过是多放了些银子。他见左右无人,干脆拆了看看——
  那小袋口一敞,里面金灿灿一片灼得人眼痛,竟是一袋的小金元宝。先不说金贵,只看那元宝大小如指节,十分精致。上边还雕花树木写吉祥话,花鸟栩栩如生,字样纤细而工整分明,其工艺精巧着实少见。拿出来的时候,都只敢小心翼翼地拈花般捏着,生怕将上边的小字给抹平了。
  旺儿顿时骇了个半死,生怕自己拿了会遭罪,赶紧将袋口再系上,偷偷回去放进十五的物件里,这都是后话不提。


第05章 
  堂少爷带来的贺礼,秦夫人心中十分喜欢,当夜便邀了友人,再摆宴席。席间欢声笑语,一通热闹。秦夫人当面再三嘱咐自己的两个儿子,只叫他们平日不用多温习功课,留时间与秦远去干净地方玩玩。等过了这苦夏的时候,三人进了太学,便没那么多时候出去玩了。秦家两公子自然喜不自胜,连声答应。三人年纪相仿,只有秦远看起来稳重些,另两个还是毛头小子。他们共同揽肩对饮,数年未见的表兄弟几个,一副亲兄弟的模样。秦夫人也有些醉意,见了这场面,不免感伤落泪:“可怜我妹妹走的早,多年来听闻你爹的续弦是个厉害的,又增了丁。姨早该接你回来,免得你在南边受苦。”
  她话一出口,秦老爷便斥了一声。秦夫人自知失言,贸然将心中想法吐露出来,正心中悔恼时,秦远却举杯笑道:“继母人善,并未为难我。我身为长子,本应担当家里、照付弟妹。这回有幸来京、投奔伯父伯母,怎是免了苦?应是福上加福、鲜花着锦才是。”
  秦老爷大加赞叹,在场人纷纷举杯共饮。
  直至宴席散去,已至深夜。
  朱红与另一丫鬟引着秦远出了厅堂,檐下立了一青衣小厮。他提了一灯笼,安静地等待着。他在模糊的光晕下成了一个漂亮清瘦的剪影,奴役所穿的青衣在他身上,反而挺拔似竹。
  秦远低声笑起来:“十五。”
  十五屈腰轻声问少爷好,随后提着灯笼在前,替秦远引路照明。
  “十五,”秦远走在后面,又唤了一声,温和问道,“给你的东西拿到没有?我之前找师傅打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十五心想,他那袋直接扔给旺儿了,哪里知道那里边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道:“喜欢。”
  秦远听出了十五的迟疑,他醉意上头,叹了口气:“罢了,时间太紧,没法了才找的。那东西太俗,也配不上你。”
  十五心里有点好奇,是什么东西会“太俗”?他可分不出雅致与低俗,亦不懂阳春白雪——因为他本就是个俗人。他只惦念着厨娘哪日高兴,多给他碗炖肉吃。也许这在秦远眼里,便是俗了吧。
  但东西已经给了人,他就算是好奇,也不能去强要回来。回了院里,已有人捧了醒酒汤来。沐浴的热水才打了半桶,十五赶紧去帮忙运热水。等秦远喝完了醒酒汤过来,热水已盛满浴桶了。丫鬟都在浴室伺候,小厮们也都回了外院。趁着这个时候,十五偷偷溜出去,反正无人,就在后院里脱了衣物,徒留亵裤,拿瓢舀了水缸中的凉水,劈头盖脸往身上一浇。白日干活出了汗,他爱干净,是要每天都洗的。没那么多热水供下人洗澡,他便拿凉水冲个凉,也能舒服不少。
  缺月昏昏,夜晚的凉风吹来,十五哑着声舒爽地叹了口气。他将带来的干净衣物穿上,剩下的旧衣物泡在木盆里,最后再打了桶水倒入水缸。等十五回到表少爷的内室的时候,丫鬟们都已退下,秦远坐于软座上,外袍已换下,有些困倦的样子。
  十五小声说:“回来晚了,求少爷责罚。”
  秦远打起精神来看见十五,道:“少说罚不罚的话……去哪儿了?”
  “将衣服换了。”
  秦远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睡吧,今日是不是又累了?”
  十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未直接回答。床铺已经铺好,这回是十五将最亮的两盏烛灯剪了,室内陷入昏暗之中。秦远示意让他自己先去睡,十五才去了外间,在小榻上躺下。秦远立于雕花门旁,从雕花中看了一眼:“这榻太窄了,该换一个。”
  十五以为这是吩咐,便回:“是,明日就去换。”
  秦远安静地看着他。十五还未完全长开,他的五官清俊漂亮到带了些锐气,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眼睛。等他再长大几岁,这股锐利又内敛的漂亮会慢慢压抑得温和柔软,将棱角都抹平。当他长成那个温和青年的时候,便不会再没事就发呆、说话小声、敏感又木讷,与之相反,那个青年淡定从容、字句珠玑、游刃有余。以至于秦远见到十六岁的少年,觉得十分新奇。他印象中的十五不是这样的,但这样的十五又真真切切地让他觉得,他本就是这样的。
  十五突然说:“少爷,要我剪烛吗?”
  秦远笑了笑:“我来。”
  他将雕花门旁的一盏灯熄了,回身去睡。
  十五背对着门躺着,眼睛仍然睁着,在透过窗纱揉进来的月光下,显出柔和的明亮。
  少爷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十五心里突然窜出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
  秦远看他的时候,眼神放在他脸上,又不在他脸上。
  在看他,又不在看他。
  十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翻了个身睡了。
  终于有天早晨,秦远醒来的时候,十五也在了。他没去东厨帮忙、也没去讨酸梅汤,而是老老实实地像个正常的小厮一样,比主子早半个时辰醒来,蹑手蹑脚地出去洗漱换衣。丫鬟们和他起的时辰差不多,已经轻声地忙活起来。十五便去帮她们打了热水,回来正遇上雪青。雪青比十五小一两岁,她因家道中落,被卖进府才一两年。她正端着今日秦远要穿的衣物,见到他,小声喊他名字。
  十五站停了,手上还拎着装满了滚水的铜壶。
  雪青怯怯地看他一眼:“十五,帮帮我罢。”
  十五:“要多少银子?”
  “一点点就够了,借我吧,”雪青说,“我娘已经病得不成了,好几日没进米……我今夜就告了假,回去看她。”
  十五张了张唇,有点想安慰她,比如问问大夫如何说、后事是否备好之类,又或许是给她出出主意。但他憋了半晌,最后只说:“我待会去拿。”
  雪青眼睛通红,连声道谢。她端着衣物进屋了,十五站了会,在她之后进去。十五每月也有俸禄领,不过数量不多。他这种从小就进府里的,已经等于是秦府里的人。每月给的俸禄,不过是给奴才买个零嘴、有个盼头的。然而数目虽少,但十五既不乱花,也不像别人一样喜欢玩牌斗鸡,一笔笔都攒着。数年攒下来,也是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积蓄。小厮们知道十五的钱从未动过,偶尔也有些小心思,却因平日总是欺侮惯了,不方便将钱骗去;若要强抢,又恐十五告了状,被秦夫人责罚。但有人相借,十五都会给。
  可上回清风借了银钱拿去添置东西,还未还回来呢。十五想起这茬,有些头疼。
  秦远换了衣,看了眼十五:“想什么呢?”
  十五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我去把小榻换了。”
  秦远:“我已让旺儿去换了。你留着吧,要是困,就去我床上睡一会。”
  他自己佩上玉佩,整了整袖口,是要去请安的模样。十五没能跟着去,在屋内也无趣,干脆去了趟外院。大多数人都在各自屋里忙活了,外院里只躺了一得了病而休养的小厮,面色惨青,见了他,还有心思沙哑地问:“哟!小十五,你跟了表少爷这几日,屁股还好?”
  十五没有说话,那人也早已习惯他如此,嘟囔几声,翻了个身过去。十五蹲下来开了床铺下的小柜门,轻轻咦了一声。
  他的衣物东西上,放了个小锦袋。正是昨日秦远赏的那一个。想是旺儿放进来的,十五犹豫了一下,抽了绳,打开袋子,见里面全是亮堂的金元宝。
  金子俗吗?十五想,多少人求而不得,少爷却说它俗。
  他拿了一个出来,见其不大,干脆拿了两三个,一并收在身上,再将锦袋放回,锁上小柜。一直到了午后,他才找到雪青,将金子给她:“拿去吧。”
  雪青吓了一大跳:“这…这是真金?好生漂亮——但这也太多了些……”
  十五将金子放于案上,语气平淡:“都给你了,你留着。”
  雪青眼眶红了,进而面颊也红了。她含着泪问:“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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