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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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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青吓了一大跳:“这…这是真金?好生漂亮——但这也太多了些……”
  十五将金子放于案上,语气平淡:“都给你了,你留着。”
  雪青眼眶红了,进而面颊也红了。她含着泪问:“这是你全部积蓄了?我怎么能要?”
  十五心里有些烦,但仍耐心回答:“不是,是少爷赏的。”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圈更红,几乎要滚下泪来,最终嗫嚅着收下。
  十五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对他来说,他更烦心的是,表少爷越来越怪了。
  秦远确实是个怪人。他年纪不大,身家优渥,却没有纨绔子弟那一身毛病。他不贪吃喝,不随意欺侮下人取乐,对秦老爷夫人有礼,待下人温和。若硬要说他有什么缺陷,大概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对他那小厮秦十五太好了些。主子对贴身仆从好些,不是罕事,贵家千金认婢女作义妹的都有。但秦远与十五从未见过、刚刚相处不过几日,就能好到这个地步,不免让人怀疑。
  由此,这日子还没过几天,也不知从哪开始传起,堂少爷好男风的消息已全府下人皆知。
  秦夫人给侄子安排了数个仆从,里边唯有十五是特殊的。从第三日起,十五便不跟着旁人一同吃饭了。少爷吃什么,他便吃什么。还好秦府规矩深入十五心,没答应秦远要同桌吃的命令,等少爷吃完了他再吃,勉强算符合礼数。秦远嘱托东厨,称他爱吃肉,只要厨娘在每日给他的膳食上,多多做荤菜就是了。然而每次饭菜送至屋里,又不见得他在荤腥上多动筷子。
  秦远吃完了,便坐在另一旁,饮些茶解腻。十五另跪坐于一小案旁,埋头吃饭。
  十六岁长个子的年纪,十五的食量能让人吓一跳。这平时看起来俊秀又文气、像个好生养出的小公子般的少年,吃起饭来可谓是饿虎吞食,一整个蹄髈他能啃得干干净净,还能再加半只鸡、几碟菜、一海碗饭。一开始,他尚胆小,小口小口吃,只捡着素菜吃,一顿饭吃半个多时辰。过了几日,也许是看秦远从不打扰干涉他,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点外壳,狼吞虎咽起来。每日府里分与秦远房里的膳食从来不少,怎样都会折腾出八九个菜来。然而每回去收拾的下人,只能带些残羹冷炙回东厨,给猪都嫌少。厨娘还以为自己做得少了,又加了三四道菜与点心,拿回来的剩菜才显得多了些。
  待晚上临睡了,秦远照例是在烛边偷看。
  那少年穿着白色中衣,薄被只盖至腰。衣衫轻薄,轻易地勾勒出十五清瘦的身形。他今日睡熟了,一只手垂下,露出纤细的手腕与突出的关节。床榻还未换新的,他睡着有些窄,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
  吃那么多,都吃去哪儿了?秦远在心里想。
  少年翻了个身,险些掉下榻去。秦远呼吸漏了一拍,紧紧盯着,看那人无意识地慢慢挪进去,较为安稳了,才松了口气,自己回内室去睡去。
  若只是吃饭的事儿,勉强还可以说是堂少爷心疼下人。然而,在秦远院里,十五是没有活干的。
  没有活,就是简单粗暴的没有活,半点活都没有。丫鬟得打扫内屋、洗衣伺候,他不用干。别的小厮得拔草搬花架,跑腿做事,他也不用干。秦远出门请个安,他都不用跟着出去,只消在内室发呆,等着早膳送到便好。此事一出,全府的下人皆私下相传,这十五哪是当个小厮,明明是个小姨太太了!若不是屁股卖给了表少爷,哪来这样好的待遇?一时间,谣言疯传。做丫鬟的,心底觉得不大舒服。做小厮的,或是骂十五个小白脸兔儿爷卖身求荣,或是恨自己没点皮貌,又或是怨自己跟的是秦家两个少爷,只有遭罪的份,没这样的福享。连曾对十五有过照顾的旺儿,都暗暗与他疏远了。归根究底,矛头都指向了十五。
  秦远尚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引起了秦府下人的轩然大波——若是意识到,他恐怕也不会后悔。他生来的什么都不怕,只有在十五面前,逼迫自己耐心温柔、别吓着人罢了。除了十五,他能怕谁?他想做的事,如何做不得了?


第06章 
  秦远尚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引起了秦府下人的轩然大波——若是意识到,他恐怕也不会后悔。他生来的什么都不怕,只有在十五面前,逼迫自己耐心温柔、别吓着人罢了。除了十五,他能怕谁?他想做的事,如何做不得了?
  十五:“少爷,我想干活。”
  秦远正在写信,闻言笔停了停,洇出一个墨点。他将笔搭下,皱眉看他:“你想干什么?”
  秦远不快的时候,一双剑眉微蹙,眸色一沉、薄唇微抿,显得极凶。十五心底有些怕,仍鼓起勇气开口,他刚变声不久,声音有些许沙哑:“少爷,莫养着我吃白饭。”
  “我乐意养,也养得起。”秦远反笑,“怎么这么不惜福?不用做事,反念起来了。”
  十五鼓起的勇气霎时溃散了。他本就不是口舌伶俐的人,听闻此言,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十五低着头慢吞吞地应了声,看秦远再次提笔,接着写寄回南方的家书。
  秦远人本只比十五大了一两岁,他浑身的气场却仿佛大了十岁不止。他长发束起,俊朗面容在灿烂朝阳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矜贵。他面色沉着,指节分明的手执笔写字,笔锋凌厉老道,下笔不顿,全无少年莽撞之感。京中如他这样年纪的权贵少年,大多还只念玩乐,或耽溺声色之间,一身软弱骨头。唯有秦远,仿佛他皮囊里装的是个行走多年的魂魄,他为人成熟稳重,而暗藏锋芒。秦远对十五无疑是宠惯着的,但十五见到他,仍心中有隐隐的恐惧。这类似于猎物见到猛兽时候的本能。
  十五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哪怕秦远不需要他伺候。
  秦远直到晚上才发觉十五不对劲。十五不是个喜欢撒娇卖乖的,有什么不高兴的,也从不表露出来。秦远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是因为十五在吃晚膳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食量远不比平时。
  秦远沉沉地看着他,半晌,道:“你真的想干活?”
  十五愣了愣,筷子停了,随即慢慢地点头。
  秦远:“你要想,那便让你做。只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十五将口中的饭咽下去,嗯了一声。
  “做事得量力而行,外面天还热着,不能干了活累了自己。”秦远顿了顿,“做些轻便的。”
  十五眨了眨眼,又应了一声。静了半晌,再补充道:“多谢少爷。”
  秦远看着少年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心里哭笑不得。
  十五不是不惜福。他在秦府呆了十多年,没有一个人比堂少爷对他更好的了。这是恩情,他得还恩,他感激,但他也惧怕。没有道理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对他好,尽管他明白自己身上没什么可图。他对秦远过于亲昵熟稔的关怀与照顾无所适从,这是出自于弱者的自保。他恨不能自己逃回那所小小的外院里,当个不用操心什么的粗使仆役,日复一日,没有变化,但令人安心。
  秦远真打算看看十五要干什么活。第二日他便不出门,眼看着十五自清晨起来了,依次拎回两壶滚水、运了趟书、修了小围墙,与旁人一同将花架移了,换了新的花架子,搬了两回冰,爬上树……
  秦远喊:“你上树做什么!”
  十五正一脚踏在树干上,另一棉麻裤腿下白皙而纤细的小腿轻轻晃动,还没爬上树,他低头看秦远:“少爷,我在去蝉。”
  秦远:“有你这么去的吗?去拿东西粘了,你快下来——”
  十五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侧头回去。一蝉就停在他上边不远,他沉默几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盖,直接抓了一只便往身侧的网兜里一塞,接着利落轻盈地跳下来。秦远嘴角抽动,看着眼前这少年一张脸被晒得发红,脑门全是汗,一身青褂满是灰尘,湿一块干一块,脚上的布鞋将破。他满不在意地伸手一抹脸上,擦去汗水,留了一道灰印。他腰侧还悬了个网兜,里边全是虫儿。
  十五:“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秦远隐隐薄怒,又无可奈何,拎起他领子:“吩咐你去洗澡!”
  朱红雪青齐出动,将十五整个人塞进浴桶里。堂少爷人好心慈,给那小厮自己的浴桶使。大热天的,十五光着身子蹲在桶里,墨色的长发披下,双手捂着身下,满脸通红:“我自己来!——让我自己来!”
  朱红憋着笑,一手拿着皂荚,趁秦远坐于身后不注意,悄悄点了点他脑袋。十五窘迫不堪,整个人往里边缩,下巴以下都埋在水里,热汽蒸得他耳尖都是红的。一双水汽中的眼睛转了转,转向秦远,露出些许求饶的神色。
  秦远似笑非笑,坐于一旁,却发觉只有朱红在浇水,而另一个小丫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她始终垂着眼睛,似是不敢看,又或是羞于看。只不过刚刚瞥了一眼十五瘦削而白皙的肩膀,她便面颊微红,受惊了般地扭过头去。迫不得已,才舀一盆水,小心地浇上。
  秦远的眼神一动,安静地看了半晌。
  朱红:“都打上皂了,你起来点,给你冲水。”
  十五抿着唇半蹲起来,稀里哗啦的一通水声接连不断。突然,他惊叫一声。
  雪青将瓢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响,慌道:“没事罢?我、我忘了兑凉的……”
  秦远皱起眉头,噌地站起来,大步向前。朱红呼了一声,利落地舀了瓢凉水往十五背上浇,雪青手抖着跟着浇上去。幸而那热水放了许久,不算滚水,又有长发遮挡,但十五的背上还是烫红了。他的脊背单薄,腰身瘦窄,原本苍白的肌肤变得通红,显得十分吓人。
  秦远淡淡地瞥了雪青一眼,这一眼平淡而重若千钧,隐隐透出他平时未显出的暴戾来。雪青腿一软,立马跪下,慌着求饶。
  “没大碍的。”十五小声说,侧头看了眼雪青,“一点也不痛……”
  秦远伸手轻轻碰了碰十五的背,那块刚烫着,只觉得麻,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秦远沉声吩咐:“朱红,你去拿冰。雪青,再去打井水来。”
  两人立马退去。秦远亲自拿瓢舀水,一手将湿了的墨发撩在一边,一手将冰凉的井水浇上。
  十五突然说:“是我的错。”
  秦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你错哪儿了?”
  十五:“我本该提醒雪青的。少爷,罚我吧。”
  “唔,”秦远快速地舀水,十五想拿了那瓢自己浇,却被秦远点了点肩膀,示意让他再坐起点。十五便伸手扒住对面的桶边沿,半蹲半弯腰,将赤裸的背脊从水中抬起,有些困难地侧头看秦远,只见他施施然开口,“是该罚你,先欠在账上,日后施行。”
  十五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眨了眨。
  堂少爷吩咐小厮干活不能累了自己伤了自己,结果小厮上树捉蝉做得挺好,转头却因为堂少爷的吩咐去洗澡而受了小伤。秦远自己有些愧疚,却不敢说出来,省的那小子敏感生事。只怪他没想到,十五的俊秀是每人都能看得到的,而并没有被他秦远拿袍子遮了盖了。人好美色,情理之中,何况十五好的不止有皮囊。只是他记忆中的秦十五太过洁身自好、与人生疏,以至于他都忘了十五身边,是否有那么几个小娘子惦记着。
  十五的背由凉水浇了好一会,再出去穿上亵裤、外裤,上身由一小褂遮着,回了房让冰敷。敷完了冰,药膏也已送上,由丫鬟仔仔细细地涂了。虽是小伤,秦远却怕他出去被太阳晒了怎样,以少爷的名义勒令他不准出门。十五不出门,秦远亦不出门。十五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这么闲过,每日趴在那小榻上要么睡,要么等换药,百无聊赖。雪青哭着与他道了回歉,十五不知该回什么,只说自己没事,雪青反而哭得更凶。没有几日,十五就很少见到她了。他问朱红,朱红只说表少爷嫌她年纪小不懂事,让她少出来。知道她没被罚去东厨,十五松了口气,不再挂心。
  连躺了五日,十五快受不了了。秦家二兄弟也快受不了了。他们受爹妈的吩咐,要带表兄多多结交,然而自秦远来京,还未见过外人呢。秦远被秦夫人叫去聊了一次,回来便对十五说:“闷得慌么?”
  十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秦远笑起来:“明儿带你出去玩。”


第07章 
  十五很少出府。
  他印象中,还小的时候,他总想往外边跑。门房管得严,时刻守着大门,他跑出去一回,就逮住他一回。之后真有次被他给逃出去了,是他钻了后院的狗洞,得亏他人小身子瘦弱。出府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便随意走,走至市井繁华地,满心茫然,险被人贩子抱了去。那次他懵懵懂懂地回了府,被主子们知道了,狠狠打了一回。之后他再有念头,便再打上几次,也懂了,再也不乱跑。如此数来,他出府的次数一个手都数不满。少有的几次出去,也是迫不得已少了人手,跟着府里人出去了,又很快就回来。
  他对外边不是不好奇,但也没那么重,主要是小时候被打怕了。由此,当十五虽挺想在外抬轿、看看沿街景象,却被秦远叫进轿中的时候,尽管他有一点点失望,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秦远交代他:“过会儿得见好几个人,你少言语,跟在我身后就是了。”
  十五应了。
  “钱家公子应当在,他嘴巴厉害,你也不要怕,笑一笑就成了。其他几个,暂时应不会说什么。”秦远顿了顿,再重复一遍,“不怕吧?”
  十五有些莫名其妙:“不怕。”
  秦远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怕便跟我说。”
  好婆婆妈妈。十五心想,表少爷总是这么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吗?怪不得在南边受欺负。
  婆婆妈妈的表少爷果然想多了。秦家两兄弟寻了几位好友来聚,皆是身家相当的公子少爷们。这几人家中各个显赫,平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都是拿银子丢水里听响的主。显然,这一群人为首的便是秦远所说的那“钱家公子”,他家排老二,被人钱二来钱二去的唤。钱二确实看起来便是个左右逢源、能说会道的模样,见了秦远与十五等,哟了好几声,转头看秦家两兄弟:“好啊,都给比下去了!”
  秦家老大招呼众人落座,哈哈大笑:“我这堂兄一表人才,被他比下,一点也不冤。”
  “呆子,”钱二附耳低声道:“怎会是说你堂兄?说那跟来的小厮呢。”
  秦林愣了愣,掩唇回道:“那就是我家的。”
  钱二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从没见过?这样小气。”
  秦远不动声色地坐下,十五跪坐于他身后。那钱家公子的目光在十五脸上停留了一会,嘴角含着笑。十五有些不舒服,明明同样是盯着看,秦远看他只是太过灼烫了些,而这人看他却极其富有攻击性,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拆了入腹一般。他将头低下,再抬头时,那钱二已经没在看他了。
  数位纨绔子弟聚在一堂,免不得喝酒逗乐。奈何秦家教子严格,只能叫几位清倌弹弹琴唱唱曲儿。金珠帘绿蝉纱,香帏风动花入楼。炉烟袅袅,香风馥郁。那些玉指纤纤奏曲的女孩儿,看起来顶大不超过十五岁,张口奉承迎笑却极其自然。十五从来只听人简单说几句,从未亲眼见过这等场景,他跪于秦远身后,不自然间已经微微张开了唇,满是讶异。
  “你俩,”一稍胖的青年抬下巴向秦二兄弟道,“今儿还是不能碰人?”
  秦林唉声叹气,抬手唤酒。他弟弟秦川揉着额头,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哄笑,唯独秦远不动声色。钱二笑完了,还清了清嗓子斥了一声:“今儿是给你堂兄办的接风宴,怎么就想着姑娘?”
  秦林哎哎对对几声,几人一齐举杯敬秦远,秦远回敬,笑着寒暄几句。他在其中不算年纪最长的,但他谈吐有趣,又风度从容。原本来的几位,都想着这从南边来的小子恐怕融不入京中的圈儿,谁料不过一顿饭间,几人都已称兄道弟。那钱二特地与秦二少爷秦川换了座,与秦远坐得更近,方便谈天论地。钱二问:“你打南边来,可有好玩的?”
  “十里秦淮金粉地,”秦远微微一笑,“好玩得多了。”
  钱二嚯了一声,以为碰上知己,不料秦远却补充道:“家父管得严,我还未曾去过。”
  “好嘛!你们秦家的人都这模样!”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十五跪着发呆,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别的公子少爷的小厮们,都忙着跑腿倒茶讨喜说笑话。得主子欢喜的,身边甚至有歌妓作陪。唯有秦远带来的那小厮,长了副好皮囊,人却像是个傻的,一声不吭地跪在一边。秦远却没半点不快,因身边没有姑娘,他夹菜饮酒都是自己来,倒挺自得其乐。到了酒酣之时,十五才慢慢意识到,那些给众人逗乐说笑话的似乎是与他同样的小厮。他看着秦远的酒杯空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倒了些许酒。
  秦远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小声问:“无聊了?”
  十五摇了摇头。
  “再过会便好,”秦远想安抚下少年的手背,犹豫下,还是没有动作,“听曲子吧。”
  钱二看了他俩一眼,面上没什么奇异的表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回头揽住身边的姑娘,贴面便是一个亲嘴儿。十五看得目瞪口呆,他虽耳濡目染,听过不少情事,但自幼与人疏远,从未当面见过有人如此亲密。
  怎么能这样?十五想。那在钱二怀里的姑娘,面上脂粉将褪、醉意上头,此时伏在钱二肩上,正好与他对视。十五不知怎的突然有些窘迫,那女子却大大方方地上下量了他一眼,没什么趣味地挪开了视线。她将十五视作了同类人,十五却见她眼睛通红,想必是未好好休息过的,觉得她有些可怜。
  一场接风宴热热闹闹,直到唱曲的姑娘嗓子都在颤了,一席方方散去,却连明日后日都约好了。
  归去的轿上,十五犹豫地问秦远:“那些姑娘……”
  秦远仿佛知道他会问这句,还没听他说完,便笑了起来。他自己将轿的小窗推开,免得轿内那么闷热。再回头看那小厮,温和道:“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她们年纪小,被家里卖进去,是可怜人。”
  十五抿了抿唇。
  “你想帮帮她们?”
  十五缓慢地点了点头。
  “帮是帮不过来的,”秦远温声说,“赎了一个,还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儿被卖进去。就像我说的,十里秦淮河那地界,无数女儿就靠此为生,帮得来吗?人各有命,若是她们碰上有心人,能出去寻个家,也算圆满了。”
  十五不说话了,他心里觉得滑稽。秦远却以为他听明白了,毕竟记忆中的十五,当初听这番话,同样认同。他有些疲了,撑住下颚,闭目养神。
  回了秦府,秦远有些醉了。朱红备好了醒酒汤,秦远喝了后小睡了一会。起来正是下午,正要闷雨,阴云沉沉,空气燥热。十五换了身短褂,独自将摆在外边的花盆给一一收了进来,再将房里的冰给搬走了。待秦远换完衣服见他,十五又是额头满是汗的模样。
  秦远无可奈何:“过来过来。”
  十五吸了吸鼻子,在他面前站停。秦远亲手拿了绸制的小帕子,抬手想将少年额头的热汗一一拭去,十五却头一偏,正好躲过。十五:“少爷,我自己来。”
  他将腰间的汗巾子抽出,往面上额头上随意一抹,再接着收好。
  秦远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将帕子放下,没有多说什么。
  十五在他一旁,替他磨了砚、端了茶,着实无事可做了,他就又拿了一扇子,与朱红一同为表少爷扇风。他搬走冰是对的,雷霆大雨轰隆隆降下,哪怕将窗户都关了,水汽还能从窗纱中浸入。闷热很快一扫而尽,甚至有点儿阴凉。南边来的家书已经到了,秦远读了一遍,便放在案上,抬眼看那小厮,站在一旁,安静地发着呆。
  十五在躲着他。秦远想,这又是为什么?
  他想过,贸贸然对他太好,会让这小子怕了。所以他尽量慢慢来、一点点来,他不急不躁,想让十五慢慢能够适应。他以为这不算困难,曾经的十五比现在还要清冷孤僻,只有对他有些许温情。现在的十五尚且像个孩子,谁对他好一点,他就对谁好一点。秦远曾在病榻前亲眼看着那个平日冷淡自若的青年以疾逝去。那人离开前形容枯槁、以手指心,委婉而隐秘地述说另一人未曾察觉的爱意。他痛苦不已,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回到了十七岁,赶至京城,见到了十六岁的十五。他也不贪求重活一趟能荣华富贵还是翻手改命,只望自己这一世能给秦十五一个庇护,护他安安稳稳、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还他一份情意。
  可事实上,十五不知怎的,越躲越远。


第08章 
  可事实上,十五不知怎的,越躲越远。
  阵雨急急,将盛夏的酷热卷成一地泥泞。秦府的池里蛙声片片,荷叶都被压低了头。暴雨阻了出行,只有在府里呆着,听雷霆震震。秦府的屋子有些年头了,砖瓦在一年复一年的夏雨中润满了水意,有那么些许江南梅雨的味道。今年制秋衣的师傅提前来了府里,冒着雨,先为堂少爷量体裁衣。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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