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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夜雨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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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云公子陪同明子绪四处参观,可时下刚刚立春,正值春寒料峭,尚无十分可人的景致,便可惜地说道:“今年赶上双头春,去年年尾已立过一次春,长老们心里欢喜,便已经早早地迎过一次春了,还大肆祭祀了勾芒神。因此今天的立春节总不及前些日子的热闹。说起上次的祭礼虽然不值一提,但当日欢乐的情景却是十分可爱的。我听父亲说你们闯江湖的,素来重义气而轻离别,绝少体验节日快感,想来当时的种种活动玩意儿在你眼中会是异常新奇有趣的,只是可惜明大哥你没能赶上。”
明子绪笑道:“公子长居于此,岂不知今日之世重名利而轻离别者,早已非独江湖人了。不过我虽然无缘得见前几日的祭祀之礼,但只见今日之春幡,确实已经觉得很富意趣了。”
束云公子有些惊讶,说道:“《岁时风土记》上说,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彩为小幡,谓之春幡。或悬于家人之头,或缀于花枝之下。”他背到中间,便似已明白过来,去了惊讶的语气又说道:“原是士宦人家才得如此,明大哥游荡江湖自是难得见的。”
杜若在后面听了竭力不敢笑出声来。但束云公子耳力非同寻常,听到她细小克制的笑声便回过头来询问。
杜若看了一眼明子绪,便进了两步垂着头恭谨地答道:“奴婢曾听过一句词,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依此盛状来看的话,奴婢觉得寻常人家可能也是有如此习惯的。”说完又退回去只在束云公子身后五步跟着。
明子绪想起近几日听说的束云公子性情乖僻,沉默寡言,只和身边的一名叫作杜若的丫鬟谈得来,此时见了杜若果然聪明伶俐,便赞道:“公子天资聪颖,已是百年难遇,没想到公子身边的杜若姑娘竟也是如此兰心蕙质的人物,实在难得。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公子名字摘取得好,杜姑娘人也好。”
束云公子似乎全没听到明子绪对自己的赞誉,只听明子绪称杜若为杜姑娘,全然不将她视作下人丫鬟,如此这般等而视之的目光胸怀已是束云公子生平所见的第一人了,更何况明子绪还不吝赞美杜若的人品呢!
束云公子便笑道:“她其实哪有如此规矩和顺,原是明大哥你在这里,否则还不知道她会有多少花样来折损我。”
明子绪也笑道:“杜姑娘之真性情唯见于公子一人,公子更复何言呢!”
杜若在后面听到这话,不小心又掉了两步。
束云公子的笑容蓦然地又淡去了,怅惘地说道:“我听说江湖儿女不分尊卑,漠视礼节,心里不胜向往,但总不是不能如愿的了。”说着,三人不觉间竟来到了上次立春时祭祀之地,只见祭台高筑,庄严肃穆。
束云公子想起当时长老们因为外面局势动荡便大行祭礼的情形来。
第35章 凌束云(下)
凌束云(下)——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且说三人不觉间竟来到了上次立春时祭祀之地,只见祭台高筑,庄严肃穆。
束云公子想起当时长老们因为外面局势动荡便大行祭礼的情形来。
“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正应外界时局动乱;二候蜇龙始振,当作我族雄心再起;三候鱼陟负冰,我族亦必将迎难而上,势必复国!”主持长老一番慷慨陈词,族人感召振奋。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便记起宋时白玉蟾的《立春》诗来,觉得“颛帝位方禅,勾芒印已交”一句别有深意。
那白玉蟾是丹派南宗道教五祖之一,法力通天,今有他的诗作为证,自是复国在望。族人听得更加激动,一应拍手叫好。
束云公子僵立当场,尴尬无语。
时至今日,束云公子再临祭台,回忆起那日的场景只觉得荒唐可笑。那日祭礼过后,长老们春光满面,踌躇满志,可如今却又惊闻外界再生变化,流言竟已隐隐指向桃源了。
“阿若,我们回花圃去吧。”束云公子看了一眼祭台,神情有些怅惘迷茫。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杜若取来石灰糁在门限外隔绝蚁虫,凌束云看着她弓着腰认真的样子,说道:“惊蛰原是叫作启蛰的,汉时避景帝讳,故而改为惊蛰,一直沿用至今。不过依我看来,惊蛰时春雷震震,声势浩大,地下的蛰虫必定是害怕惊醒的,因此惊蛰反而要比原本的启蛰要贴切许多。”
杜若停下手里的工作,怔怔地出了了一回神,说道:“打雷有什么好怕的,我听老人们说那不过是天上的仙人们闷了在玩击鼓传花的游戏罢了。一群神仙在做游戏,想想多有意思啊!”说着,她低下腰,仔细地糁着石灰,又一边说道:“打雷怎么会让人害怕呢?倒是这些虫子真教人讨厌害怕。”
凌束云笑笑,却见明子绪老远走了过来,便轻轻推了推杜若。杜若回过神来,也看到了明子绪,便停下手里的工作,熟练地上茶接待。明子绪接过茶杯道谢,杜若施了万福退下了。
明子绪对凌束云笑道:“我无意听到公子和杜姑娘的几句谈话,想不到公子对节气之事竟也了解颇深。”
凌束云答道:“种花之人,是宁可不知国事风雅,也须知节气时令的。”
明子绪又笑道:“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公子既是种花惜花之人,想必不忍如此蕙兰化作秋草吧。”
凌束云嘴角抽动了一下,答道:“我早与连姊有过婚约,只是我俩默契拖到至今不曾过礼而已。如今她虽人在外面,但毕竟婚姻尚在。蕙兰既然光辉英扬,总不可委屈她担当了卑微的名分。”
明子绪闻言觉得可惜,但束云公子出身门第总是不同常人,他也不再就此多说些什么,便又说了些别的话才告辞说道:“我在此叨扰了一个多月,心里已经无憾了,因此今日便要离开这里了,特意来跟公子和杜姑娘辞行的。”
及出了门,便听到一声雷响,明子绪又停下说道:“惊蛰未到雷先鸣,大雨似蛟龙。我曾经听说惊蛰有三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鸠。但最近看了些《世说新语》,里面说鹰化为鸠,尤憎其眼。况且现在外面已有流言传播,或许来不及等到秋天,只消一两个月间鸠便可化鹰了,公子既不愿随我潜往武当,还请务必当心。”
凌束云淡定地笑道:“惊蛰三候我也曾听过,以花信代之则为一候桃花,二候杏花,三候蔷薇。明大哥这次赶在寒冬,不曾领略到桃源桃花之盛,待到三月桃花开时,明大哥若再有机会,还请重游此地,同赏桃花,共品鳜鱼。”明子绪也笑笑,袍袖一鼓便乘风去了。
凌束云看着他远去的姿态,说道:“年初时我见到明大哥的拂云袖,便觉得是谪仙降世了,没想到他的梯云纵轻功施展起来也是如此地仙风道骨。武当果真是钟灵毓秀的仙山福地啊!”
明子绪早已去得远了,凌束云仍是呆呆地看着他遁去的方向,神情无限向往,可最终还是徒然地叹了一口气。
杜若禁他一说,不由得想起明子绪来时与束云公子的那一场决战,也痴痴地说道:“明大侠的那一路落花微雨剑才好看呢!听名字就知道是纪念飞雨小姐的。我虽然不懂武功,但只看他动作有时纠结百转,便仿佛能感受到落花的哀逝,有时酣畅淋漓,又似乎能体察到雨点的欢快。我看完他那一趟剑法就好像看完了他和飞雨小姐的故事一般,真真是百转千回荡气回肠,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感动呢。”
她说着也痴痴地望着明子绪远去的方向,嘴里又喃喃地说道:“真羡慕飞雨小姐啊!”
“阿若。”
“嗯?”
凌束云沉默了一下,却只又轻声说道:“没事。”说着他便转过身,又说道:“我们该回去了。”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等到桃花开得时候,桃源恐怕便再也不复神隐千年的安乐净土了吧。
三月,桃花含苞藏蕊,不期哪个早晨便会悄悄盛开。凌束云仰天躺在一片草地上,微风和煦,挟裹着青草和春泥的芬芳。杜若站在一旁,鬓角的发丝被吹到嘴角。
“公子,顾先生没能拦下那些人,他们已经进来了。为首的是华山派的一个叫作叶慕华的人,本来是十分温和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铁捕沈临渊也出现了。”
沈临渊,铁捕沈临渊。凌束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他很少知道外面的江湖,但对这个名字却毫不陌生。早在那群人还聚集在洞外,却始终逡巡不敢进的时候,那三条通道最后面的石室里便已布满了“浮生三日”的迷烟。顾小叔只要安心多等两日,待他们变得迟钝呆滞,神志混乱,这里的一切,从此在他们的记忆中就会如同梦境一般虚幻不实。到那时,即便是将他们全都安然放回又有何患?
“阿若,每年三月初的时候,这里成片的白茅便开始抽出芽尖儿来,你总是要跑来抽一大把拿回去吃,一直到前两年年龄长了许多,你才抽得少了。我以前总是嘲笑你,可现在想起来竟也有些馋了,你帮我抽一些吧。”
杜若轻轻一笑,答道:“嗯,你想吃多少都有的。”说着便去抽了一大把回来。
凌束云拿过一根放在手里看得出神,说道:“小时候你抽得太多,我一直都没怎么见过长大后的白茅,直到前两年你抽得少了,它们才有幸长成。漫野的白绒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真是既壮观而又温柔啊!看着便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不知道今年它们能否早些长大,好再叫我仔细瞧瞧。”
“公子喜欢看抽出白绒的白茅,我以后便都不采了。”
“当真?我不信,你这么馋嘴会忍得住?我不信。”
杜若狡黠一笑,说道:“那就只是今年先不采了。”
凌束云也忍不住地笑了,温柔地看了杜若良久。他将手里那根茅针还给了杜若,说道:“等我回来吃。”说着便站起身来。杜若却突然忍不住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能不去么?我知道沈临渊,那个顾先生一直害怕却又经常提起的铁捕沈临渊。你去了会死的,我们一起去武当找明大侠好不好?”
“顾小叔为了慕容,杀了近十年的人,葬送了自己人生中最美的光阴。这些年虽然已经很少需要他再去杀人,但我看得出来,他过得并不开心。这一次,我也知道他并非真的是拦不住这群人。只是拦下这群人之后呢?外面还有更大的一群人。今天的结局我们终究是要逃不过的。只是顾小叔痛苦煎熬了这么多年,他想早点面对寻求解脱了。
“阿若,我一直很幸福能有你在我身边,让我这些年不至于像顾小叔一样凄苦。我身为慕容一族当今的少主,纵然不喜,但到了如今由我来面对承担这一切后果的时候,我总是不能逃避抛下他们的。”
凌束云猜想着杜若将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在心里默默地推敲琢磨着答语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我这么说,阿若会不会很难过?他还在心里纠结。
阿若,明大哥走的时候我很想带你一起离开,但是我不能。我很羡慕连姊和连大哥,可以不管不顾,抛下这里的一切是非。可惜我是慕容的少主,即使我不喜欢,我始终是慕容的少主。凌束云挣扎着,心痛如割。
凌束云感觉到杜若渐渐地放松了捏住他衣角的手。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啊,晚了我可就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凌束云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转过身来,只见杜若浅笑吟吟,眉梢眼角如同一弯浅浅的新月,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阿若,我在书上看到云南之地四季长春,能葆花开不败。等此间事了,我们去那里种花养草吧。”
杜若心里一紧,眼泪也几乎要流了出来,却嫣然一笑,答道:“好啊。只是倘真如此的话,想必是养不出品格高贵的梅花来的,恐怕你再也无缘种出墨梅了。”
凌束云也忍不住笑了,抹去了脸上的泪痕,走上前去紧紧拥住了杜若。
“我也已经想到墨梅的样子了,就和你一样。”
第36章 尹呈(上)
尹呈(上)——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夏,大也。四月节,万物繁茂并秀,至此皆已长大,故名立夏。立夏日,皇帝照例启冰,赐文武大臣,又欲立顾太傅之女顾青梨为妃。
青梨小姐本作清厘的,只是她母亲嫌恶说:“一个女孩子取这种名字实在是过分啊!”便不管太傅的不悦之色,坚定地改作青梨了,可见太傅夫人是极其宠爱青梨小姐的。可惜后来太傅夫人不幸早逝,太傅追忆夫人,便将感情倾注在了青梨小姐的身上,也对她十分溺爱了。
在青梨小姐十八九岁时,当今皇上还是十来岁的太子,太傅身为太子师,使太子得以遇见青梨小姐。可谁知这一见竟使太子小小年纪便动了爱恋之心,学着汉武帝的样子扬言要以金屋贮之,并立下定娶青梨小姐的誓言。顾太傅自忖恩宠太甚,恐怕反遭不幸,因此诚惶诚恐不敢答应。而太子真心爱恋青梨小姐,又敬重太傅老师,竟也始终不肯强行下旨征诏。其他贵族公子见状,虽然内心也十分向往渴慕青梨小姐,但都不敢与太子夺美。因此青梨小姐便一直待字闺中,竟至于今日二十□□的年纪。
此时世人闻说此事,莫不欣慰感动,祝贺太傅极尽人臣之享,羡慕皇帝顾妃终于爱情圆满。
顾太傅目送赐冰使者出府回宫,心中伤感,独自一人在府中漫步,不自觉地来到青梨小姐的别院。只见院里有棵桐花,许是因为京城气候的缘故,此时竟仍未凋零,高立枝头。
太傅便忍不住说道:“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如今已到了立夏时节,没想到家里竟还会有桐花未谢。”
青梨小姐正坐在一座小亭中,神情也是十分慵懒感伤,听到太傅说话便起身迎了太傅坐下,答道:“清明之日桐始华,桐花虽是殿春之花,但京城地处北境,此时正当是春季景物,自是不比南国春尽,酷暑来袭的了。”
“京师气象纵有不同,但南国暮春已久,伤春之情总是共通的。眼前虽然仍是春景,可我心里却尽是伤春之情了。”说着,忽然有一朵桐花被风吹落下来,太傅又忍不住道:“手摘桐华,怅还是、春风婪尾。你看这桐花,虽然开得依旧繁盛,但总是经不起这熏风一吹,可见春之将逝,从来不是一朵花所能留住的。”
青梨小姐俯身拾起那朵桐花,答道:“女儿虽然已经不复青春,但皇上对女儿爱慕颇深,苦苦追求十年。如今女儿既然答应入宫为妃,皇上多少总会念及些对女儿的情谊的。”
“我年轻时自负才气,为慕容公子出此下策,甘愿卧底朝廷,襄助复国大业。然而事到临头,我却中了你后叔叔的激将计,和他打赌,答应他不暗助起公子进京,任凭起公子自己筹措。若是起公子依旧能到京师便是天命所归,我便助他复国,若是起公子不能顺利挥师进京,复国大业落空,我便从此全心全意匡扶社稷安抚黎民。后来如你所见,起公子重伤回避桃源,我却从此沦为二主之臣,昔曾愧对今上,今则有负旧主。如今桃源现世,真相大白。于旧主,我本当面南而死,追随而去。对今上,我骗取恩宠,暗杀同僚,沟通敌国,更是罪不容诛,十恶不赦。何况我已经老了,余日无多,你有何苦费此心力,自作主张地定要拿自己半生的幸福换取我几年的苟延残喘呢?”说到伤心处,太傅老泪纵横,双袖俱被泪水浸湿了。
青梨小姐见了也忍不住哭泣着说道:“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安康,父亲居功至伟。今上若想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尚需仰仗父亲多矣,父亲岂可如此自轻?何况沈铁捕公布慕容公子复国一事,便已举世震惊动荡,皇上担心引起大乱,便着令沈铁捕万勿轻易公开其中诸多细节。如今所谓的真相大白,后叔叔仍是魔教凶徒,卖国恶贼,而梅远山还是一代儒侠,世人怜慕。今父亲若是决意轻生,便难免死于卧底谋逆之罪。女儿眼见父亲这些年劳心劳力,鞠躬尽瘁,何忍父亲竟负如此恶名离世?若是如此,现世何其可怜可悲!女儿也无趣存活于世了。”
太傅听了泣声说道:“若是举世溷浊,黑白颠倒,固然可悲可怜。天下之大,众生百姓,你后叔叔和我,还有梅远山,我们三人的生死荣辱与之相较,又何足当论呢?纵然与真相相差毫厘,却根本无伤大雅,这个世界,仍不失为一个清明繁盛,可爱可恋的世界啊!我固该死,你又何辜,也要如此厌世呢?”
青梨小姐蹲下身子,将脸伏在太傅膝上,答道:“女儿非为厌世,父亲所言,女儿明白。若只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女儿固然感佩他们不计个人的声名荣誉,却也不至于为他们如此伤痛。但如今却事关父亲,却教女儿于心何忍呢?”
太傅抚着青梨小姐的秀发青丝,只见小姐虽然韶华将逝,但依旧气质如兰,花面玉容,因又感伤地说道:“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后悔当年将你弟弟送回了桃源训练杀手,以至于桃源被攻破后,你弟弟便不知所踪,至今不明生死。也后悔将你留在了我的身边,使你空守深闺至今仍不得幸福,虽然对今上无意,最终却还是免不了入宫的命运。我每每念及,便觉得愧对你姐弟良多,耽误了你们一生的幸福。我曾侍二主,固非良臣,而育二子,俱不得志,又固非佳父了。我这一生,真是失败啊!”
“父亲不必责悔,入宫是女儿自愿的。沈铁捕既言不知弟弟下落,便证明他一定还是活着的。”
雪白的桐花在枝头上摇曳生姿,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那桐花的姿态越是美丽可爱,太傅心中便越是伤感不忍了。他叱咤官场政治二十多年,如今总算是老了,也变得和寻常老人一般,伤情之处便难已自抑,只得凭泪纵横了。
青梨小姐把脸轻轻抬起来,远远地伸出手去承接桐花洒下的影子,说道:“小时候还在南方时,那里立夏时有称人的习惯。大人们在街口热闹集中的地方立一杆大秤,勾着一个大箩筐,小孩子就排着队坐在箩筐里称体重。但后来到了京城,北方立夏日便没有这个习惯了。现在想起来多有趣啊!”说着,青梨小姐的脸上露出自然开心的笑容来,竟比桐花还要美艳。
她缩回手掌,又侧着脸伏在父亲膝上,继续说道:“我记得您小时候告诉我,这称人的习俗是和三国蜀汉皇帝阿斗相关的。当年南蛮王孟获归顺蜀国后,感念蜀汉丞相诸葛武侯的恩情,便承诺每年立夏日都要去探望蜀主阿斗。即便到了后来蜀汉亡国,阿斗投降被俘虏到了洛阳,孟获仍然矢志不渝,每年立夏都带兵去洛阳看望阿斗,每次都还要称一下他的重量记录下来,以验证阿斗是否过得清净安乐。女儿进宫之后,父亲大人若是思念记挂女儿了,就也常进宫来看望女儿。只是女儿担心宫里锦衣玉食,女儿一时贪嘴,父亲再也称不动我了。”说完,青梨小姐仿佛被自己逗乐了,遮住侧着的半边脸庞吃吃地笑了起来。
太傅柔顺地抚着女儿的长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老喽,早就称不动你了。”
青梨小姐又问道:“小时候记得司秤人一面称人,一面还要打秤花说些吉祥话的。但当时年纪还小,也记不清具体怎么说的了,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
太傅欣慰地笑着,说道:“我怎么会不记得?那打秤花也是有讲究的,秤砣只能从里打出,是万万不能从外打向里的。称老人的时候要祝福他福寿双全,得说秤花八十七,活到九十一。称小孩时则希望他将来前程无量,便说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七品县官勿犯难,三公九卿也可攀。”
说着太傅想起自己年轻时出山求官的事来,如今竟然真的达到了三公九卿的地位,可是那又如何呢?
“至于称姑娘嘛,就要祝福人家得个好姻缘,秤花说的是一百零五斤,员外人家找上门。”
“勿肯勿肯偏勿肯,状元公子有缘分。”
太傅上了年纪,反应慢了,说话也不快。青梨小姐听太傅细细地说了这许多,终于也回忆起了当年小时候听说的秤花,忍不住地和太傅一起念了起来。念完她便开心地笑了起来,小时候秤人的情形终于清晰起来,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勿肯勿肯偏勿肯,状元公子有缘分。”青梨小姐闭上眼睛享受着称人的回忆,在心里重复地念着这两句秤花,笑容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地淡去了,鼻翼拖出一道浅浅的泪痕。
第37章 尹呈(中)
尹呈(中)——昔慕荀文若,今伤顾策之
五月十五,皇帝与顾妃礼成,大宴群臣。是夜太傅薨,谥文成。帝怜顾妃,赐封号舒。
十五日,皇帝赏赐太傅府甚丰,夜里又着人送与太傅诸多食物点心。群臣百姓无不羡慕婚礼浩荡,非同一般,赞叹皇上对青梨小姐宠爱异常。
太傅府管家打赏了使者太监,便带着下人将皇帝所赐食物点心呈了上来,一一摆开,都是些婚礼常见点心,只是出自宫廷之手,便显得更加精致华美。其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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