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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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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有矜驻足片刻,指指那个刻着竹叶的木簪道:“让我瞧瞧这个簪子……”
“掌柜,把那个簪子拿来,我要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陆有矜回头,在夜市明角灯的映照中,闪进他眼中的是一个眉眼含笑的少年,他的眸子顾盼间如沁了湖水,神采飞扬。
是那日当街夺簪的少年!陆有矜旋即皱起眉头。
那卖簪子的人支吾一声,眼神飘到陆有矜身上:“这……这位客官先看中的!”
“我就是买来送他的呀!”那少年理直气壮地答一句,抬手把钱放到木板上。
陆有矜站在几步之外环住双臂,冷冷地静观其变。
“这个发簪买来送你,就当我为前日的孟浪道歉吧。”夜风柔软吹拂而过,清淡甜香袭人。少年的幞头上别了一朵伶伶的粉白茉莉,朝他歉然一笑。
陆有矜一向讨厌男子帽上插花,只是京中风气如此,他也见怪不怪,但他第一次见到插花后增色的男子,原来风情可以在不动声色之间,和空灵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
看少年言行如此客气,陆有矜面上反而浮出一丝惭意:“说起莽撞,那日我也多有得罪。”
谢临笑笑不接话,反而问道:“你上次不是想问我的鞭子是哪家店制的么?”
陆有矜:“哪家?”
谢临看他一眼笑道:“我自己画的。”
风吹来,湖岸上的灯盏幽幽地把光芒倾斜在水面。
“你画的?那你是怎么刻到鞭柄上的?”
“这有什么难的,把画稿给他们就行了嘛。”他顿了顿,怕陆有矜不相信似得补充道:“我平日用的很多物件都是我画的,那日发簪上雕刻的图案,也是我画的。”
陆有矜颇感惊讶的看看少年,那簪子的一面上的确琢刻着一尾鱼,胖胖的身子自带憨态,却又灵动巧妙。
他沉吟片刻,疑惑道:“即便是你所画,那又是何人所刻?”那雕工极尽精湛,纤毫毕现。绝不是出自一般雕工之手。
谢临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这就不便让你知晓了。”
两人说着话并肩而行,不知不觉已走出了人群最拥堵的地方。岸边的柳梢在夜风中摇摆,借着不远处人群的灯笼,仍然可以看见光洁的树干上的朦胧的反光。谢临停在树下问道:“我一直想问你,那次惊马,为何你一吹口哨,马儿就乖乖停下?”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也是他起初对陆有矜好奇的起因。
“那匹马儿是我在甘肃时所养,那时马厩里有几十匹小马驹,你的那匹就是其中之一。”陆有矜凝视着湖中的画舫,轻轻开口。
“什么?是你养的?”谢临瞪大眼睛,目光盯在陆有矜身上,“还是你在甘肃的时候……”
陆有矜目光一闪,在西北以马为乐的日子浮现在眼前。
那时,军营里几乎所有的小马驹都曾温顺的把头埋在他的手掌中,他沉浸在回忆中,缓缓开口道:“那时为了培育良种,挑了几十头上好的滇马和匈奴的好马□□,产下了一批小马。我随家父在甘肃军营,这批小马生出来以后,我极开心,每日都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盼着他们长大,父亲也盼,他盼的是这匹马儿长大定能为军效力,再和中原的马□□,几代下来。良种的马儿就能驰骋疆场了。”
谢临静静听着,也许是因为陆有矜的冷静的声音在夜里听得格外空灵,他隐隐觉得,结局会让人伤心。
“小马逐渐长了起来,他们都聪明的让人惊喜。你的每一个指令,只需要一遍,它就能记在心里。军营中的人和他们也日益熟识。直到有一天,朝廷派的监军来了。”陆有矜讲到这里顿了顿,用仓促的结尾讲完了这段往事:“监军从那些马儿中选了十几匹带回京里,具体流转到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说罢之后,陆有矜便沉默伫立。他没有说离别的时候,马儿的嘶鸣声在落日的红霞中凄厉的让他闭上眼睛,他一口气跑到房中,窝在被子里哭泣。他哭泣的不只离别,那些人眼中的不耐和厌烦让他打了个冷战,他为这些还未完全长起来的小马担忧。只是身边的人都在劝慰他,马儿去了京里,就成了贵人的坐骑,出尽风头。在这儿地儿有什么好,不打仗时吃沙子,打起仗来丢性命的。
“原来还有这段儿故事。”谢临沉思半晌,叹了口气,“校栌谂ト酥郑樗烙诓坭乐洹<卟菰穆矶诜酱缰毓庖簧米杂山换话参仁媸实娜兆樱媸潜什腥痰慕灰住!�
陆有矜一怔,认真打量身侧人一眼,他沉静的时候,秀挺的侧脸在夜色中朦胧成一个怅然的轮廓。茉莉透出无声的雅洁,安静的在少年幞头上落定。
他从未想过,最能说出他心里话的,竟是京城里一个不知底细的少年。
陆有矜扭过头,把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那天,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发簪?”
谢临把打赌的事情讲与他听。末了,沉吟道:“其实那天,你就是答应用簪子交换马鞭,我也不会再去要沈均的马了。”
“哦?”
“因为……不是我亲自抢的啊。”谢临无奈地摇摇头,却道:“浑水摸鱼的事儿我也想干,但每次一撒谎舞弊就开始发慌——大约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吧。”
“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陆有矜目光在谢临身上一转,突然低低道:“你比他们强。”
谢临一怔:“比谁?”
“那些人。”陆有矜垂下眼眸,语气很淡:“只要不被抓住看到,就永远不算欺骗和舞弊的那些人。”
谢临品味这话,良久不语。
陆有矜对眼前少年的偏见逐渐淡去,他主动开口道:“你的发簪很贵重,我怎么还你?”
那天夺簪后,不知为何,他把那白玉发簪留下了。
“你还留着么?”谢临想了想摇头道:“想我们也没机会再相见——可不是每次都能像今日一样巧。就……算了吧。”
陆有矜正犹豫是否要问对方名姓改日约定时间,少年澄澈的眉眼却略略一惊,猛然道:“我竟忘了回去的事儿,家里人还在船上等我,我该回去了。”说罢抬手一揖,道句告辞,匆忙离去。
陆有矜凝视着少年的背影,苕溪的夜色蛊惑人心,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可以互倾心声。然而一切都转瞬即逝。少年的身影在人群中隐现,望过去,还能看到那朵幞头上的茉莉。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留评
①《葬心》黄莺莺唱的,码字时恰好听到,觉得贴合文中气氛就用上啦
第12章 晏归
京城地处平原,地势平缓。人们对山始终便有仰慕渴望。常日里,若结伴出游,且又不便远走。想爬山也没别的选择,都一股脑的来到郊外的这座苍云山。山间还有一谛音寺,依着秀丽山色,青山苍苍,钟声沓沓。占尽了地理上的好处。因此殿堂广大,尼僧众多。
在今日这样的好天气,来上香的人自然络绎不绝。
等陆有矜骑着照殿青到了山下,台阶前的平台已围不少人。陆有矜瞧瞧四周,发现不远处的土场里全是马匹,走进一问才知竟是有专人为上山的香客看马。在心里又再次暗叹京城生活的便捷顺心,处处琐碎,早有人替你想到料理。
陆有矜系了照殿青,一人沿着石阶上山。身旁的人不少是来寺还愿的。满脸虔诚的喃喃自语缓缓行走,心事很重。
陆有矜夹在人群里,近处的山色被遮去大半。抬头向前张望一眼,苍翠的树木参天而生,窄窄的石阶路被浓阴一丝不漏的纳入囊中。
到了谛音寺,天色已不早了。成群的男女都在烧香点烛。陆有矜没多做停留,仍是向上爬去。
这条石阶路本是谛音寺的慧明长老带头出资,花费近十年的功夫修筑的,由山脚延伸至寺前。再往上爬不久。苍苍翠幕中,这条石阶路也到了尽头。
路的尽头处是两座小亭,小亭间用曲廊相连,树影斑驳,青松伫立,小亭显得极为幽静,虽和方才的喧闹人群相隔不到百步,却仿佛转瞬之间身临幽谷。
陆有矜步入亭中,亭中树一石碑,上书了慧明长老是怎么被仙人托梦指引在此建寺,之后提到修路的过程。碑后密密麻麻刻了捐赠修路的名字。陆有矜大致看了两眼,就沿着曲廊向连着的另一座亭子走去。
古木参天,亭子被树垂下来的枝叶遮住了檐顶,亭上横挂一匾,用柳体写了亭名。
待陆有矜凝目细看亭中,却顿住脚步。原来这儿还立着一个少年,他身形颀长,衣袖飘扬。面朝高耸入云的古木松海。因这身影,眼前的景色顿时可以入画。清风徐吹,他天青色袖口被卷出的涟漪,便是染就这画的神来之笔。
陆有矜久久观望半晌,只觉此景蕴有无限禅意和妙趣。曼声吟道:“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虽然面前是一男子的背影,但他却觉这句诗无比恰当。
绝代有佳人,佳人无男女,甚至有时不需看清面貌。一瞬可入画者,便是那一瞬不可多得之佳人。
少年听见吟诗,转过身子。
两人同时怔住——虽说京城不大,但不约而同的三次相遇,让两人都不禁心生感叹。
谢临望见陆有矜,眼角晕染出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凝望着陆有矜道:“三月之间,三次相见。今日相逢,必要问清兄台姓名。”
陆有矜第三次见这少年,也生出些许亲近之感。唇角向上轻扬:“陆有矜。”
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却让人听之难忘。又道:“只是还未有字,你呢?”
谢临犹豫了一瞬,这是他首次被一个不知身份的人问名,他怕说出真名有什么不妥,但微一踌躇还是道:“谢……临。”
陆有矜颔首一笑,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
半晌,谢临轻扯一下嘴角:“你的诗是念给我听的吗。”
陆有矜不知为何顿觉尴尬羞赫,忙转头去看别处,略带点歉意轻咳一声道:“是——不过你仿佛在想心事,是我冒昧了。”
谢临摇摇头,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眉眼怔忡:“在这里好一会儿,走神了。我也不知方才都想了些什么”
陆有矜总觉得他今日郁结愁绪,不像前两次见他时明净快意,他望谢临一眼,只是轻轻道:“有时我也如此。你是来这儿上香的?”
“我来这儿为舅舅祈福——也顺道走走,心里开阔些。”
“恩……我看这儿很清静,走近看才发觉有人,却没曾想是你。”
“我也没料到此番竟又和陆兄会面。”谢临举目看着面前的随风摆动的苍松,轻轻开口。
他有心事,虽然他的面上还是带着笑意。但是那沉重的心事把一切的洒脱都钝化磨蚀了。陆有矜这样想着,垂目看去,目光落在少年的腰间——束带之下竟是一管小巧的玉笛。
“你既随身携笛,可想吹奏一曲?”陆有矜心想,他若沉溺曲中,想必也能舒心片刻。
“陆兄想听我吹曲儿?”谢临转转眼睛,面上重新浮了狡狯笑意:“想听也可以,陪我爬到峰顶,你想听到何时都随你心愿。”
“早有此意。”陆有矜把手负在身后,转身走出亭子。
从这儿到山顶没有了便捷舒适的石阶,便是真正的山路了。陆有矜本就打算上去看看。只是没想到谢临也是这个想法。
“我初次攀到山顶,还是九岁那年。”谢临上山时一手提着衣襟,看起来有些吃力。他突然开口:“这山不高,但在山顶,也能望见大半个京城。”
山路不是很崎岖,脚踩在泥土上,倒是比方才的石阶路多了妙趣。在山路的右侧,是一条极浅的水流,潺潺不断,从山顶流下,清可见底,深度为半指左右。陆有矜把手横放溪中,阻挡水的流向。清澈的溪水却轻缓灵巧的从指间溜走。
陆有矜忽想起谢临还在身后,在不熟稔的人面前,这样肆无忌惮难免让人心生轻视。陆有矜想到此,忙抽出手来。
“我每次上山都会这样玩。”谢临笑着开口,丝毫没有嘲讽陆有矜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的指导道:“这眼泉水是甜的,你捧些水喝,能品出回甘。”
陆有矜微怔,依言俯下‘身子,在手心里鞠了一捧水喝。
甘甜的溪水沁入舌尖,抿抿嘴,果然是从未尝过的清冽甘甜。
陆有矜饮了水,下巴和唇际皆被打湿。嘴唇上本不明显的细小绒毛沾水之后就能看得真切,显出湿漉漉的笨拙青涩。
谢临微怔,忽感眼前人和夺簪那时判若两人,陌生和疏离顿时减去大半,倒生出几分真实亲切。
他含笑后退两步,目光从陆有矜身上掠过:“走吧!前面就是山顶了。”
如谢临所说,这山确是不高。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经登顶。
山顶是一片空旷的高台,站在这里,能望得见大半个京城。阡陌纵横,街市交错,宛如一道道加粗的横线,京城之大,一览无余。
这地方听笛倒比亭子里更开阔,谁也打扰不到。陆有矜洒然而立,远眺京城。忽听到一阑笛音,微带怅惘却又不染纤尘。陆有矜侧目凝视,在这峰顶之上,云霁天朗之中,谢临手持玉笛,垂眸静吹。
笛音中的愁怨是初涉世事的感伤,并不深刻,就像初夏的午后,一时兴起,咬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梅。虽不熟稔,这未长成的惘然却更于无言处令人心动。
半晌,一曲终了,谢临把笛子重新系回腰间。
“吹得真不错!”陆有矜由衷地赞了一声,面上的笑意如此时的秋阳,恬淡的让人舒服:“今日览视美景,又听得一曲,可安心而归。”
“是舅舅亲自教的我,我和表哥一起学,但我总比他吹得好。”谢临带着莞尔的追忆神色开口,但到最后,却发出深深的一声叹息。
陆有矜奇道:“你比表哥吹得好,怎么还叹气?”
“舅舅很久不听我吹笛了,他近日身子不好,终日昏睡,药石针砭竟像是全然无用……”说到此,谢临不再继续,万般无奈担忧,皆再次凝于眉心。
陆有矜脑海中又浮现出蔡叔的身影……如今蔡叔已成了他处世的一大助手。但是他知道,谢临家中非富即贵,定有诸多郎中可瞧病。
陆有矜轻声喟叹,除了静静倾听少年的推心置腹,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但谢临就此打住,看上去完全没有继续交谈此事的意愿了。
一个满腹心事懒得找话,一个又向来拙于言辞寡言少语。两个人便一时无话,只并肩俯视街上交织的人流和山岳间点缀的青松。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有满耳的松风。
陆有矜第一次在如此高的角度俯视京城,先是细细辨认自己的街道。找了片刻,却不经意间迷失在深深小巷之中。
“你是在找自己的家吧?”谢临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陆有矜满头雾水的看着大街小巷,摸着后脑勺茫然问道:“是,我家在苕溪南侧的芦叶斜街,整条街愈来愈高,在哪里?”
“你先找到苕溪,这个很好找。看到了吧?”看陆有矜点头,谢临又接着道:“南侧的巷子就多了,从北至南依次有长松巷,枫叶巷,芦花巷,芦叶巷……所以你的巷子是在最南侧,不过你那条巷子愈来愈高也好找,你就看看哪儿的地势高了起来,你看,这不就是……”
声音随风一点一点的往心里吹,终是吹出了家的模样。谢临带着陆有矜穿梭在层层巷陌,让他第一次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巷子在京城的具体什么方位,知道了家附近的整个巷子布局,不再是混沌朦胧的一团。也知晓了自家近旁的小巷原来也有一个雅致的名字。甚至知晓了去宫门怎么抄近路……
谢临笑着调侃他:“你曾说你和令尊在甘肃军营待过一段时间——连家都寻不到,怎么看的地图?”
陆有矜腼腆一笑,他还不知道在谢临开玩笑时,自己怎么顺着往下说。只能笑起来,让谢临知道,他没有在意和生气。
谢临不再逗弄他,又侧头为他讲解,这儿是皇城,那儿是宫城。贯穿东西的是安乐街,每当上元节时,这条街就摆上九曲阵,张灯猜谜,最是热闹。那个是广乐坊,乐器做的最好。那边儿的平乐坊,满街都种了海棠,相传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名叫海棠的女子在海棠树下相遇,之后书生做了官儿,就把这一片都种上了……
陆有矜迫切的想要了解京城,因为他觉得京城有很多温暖恬淡的故事。但是他能留心一个幌子,能自己去发现绝妙的饭馆,却不能独自穿梭在这一条条看似相同的巷子里。他也不能得知每个巷子里,发生了什么有趣却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事,他不知,冯闻镜不知,祺儿亦不知……
他看着谢临时而抿嘴低笑,时而侃侃而谈,却忽觉自己在京城孤独而空荡——奇怪,为什么自己在今日之前,从不曾察觉呢?
陆有矜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便不再执着。微风吹过,任不相干的心事在方寸之间弥漫心头,若有思而无所思。这时,身畔的声音也停了,兴许是谢临讲累了,也不用打声招呼,就这么信口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还会讲,他也知道他开口时,他会听。
心思闲闲游过。又不知过了多久,抬眼一望,淡金色的秋阳斜斜穿过林海,已是暮色时分。
他定定神,对身侧的人道:“天色不早了,下山吧!”
最平淡的场景里,二人互道了声后会有期,马蹄声渐渐远去,策马的身影便消失在不同的巷道之间。
没过几日,两人都淡忘了这日细节。但想起斜斜暮色中秋游晏归的一日,皆觉极为畅快。
第13章 暮秋悲风
永德九年的秋末冬初,皇帝病情愈发沉重了。
从苕溪回宫后,他就开始在沉沉的昏迷和短暂的转醒之间辗转。
起先苏醒时,还能平稳而连续的说几句话。这几次,却气息微弱,侍奉的人们上前凑到他的身边,只能听见皇帝胸腔里响着沉闷急促的呼吸声。
整个秋日,大殿的药香未曾散去。为着煎药方便,已把煎炉移到了大殿内侧。随时煎药送达,太医们皱着眉头,问诊开方,片刻不停歇,只焦灼的期盼着能延缓皇帝的生命。
但这次,皇帝是撑不过去了这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对一切仿若无知无识的只有谢临一人。
即使太医在背地摇头叹气,即使大殿上药香的气味从未断绝,连侍奉的太监脸上都流转着说不清明的隐晦,他也从未多想,只是单纯的忧愁皇帝的身体。他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从内心深处,他还是认为这次和从前一样,等到春日,舅舅就又能和他在太液池边吹笛了。
有时,他向苦思良方的太医们开口轻声发问:“皇上的病几时能好?”
太医们哑然而苦笑,却也只是缄口不语,大家对一切似乎都格外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不恰当的举措,使呼之欲出的结果过早的展露。
沉默让谢临心里涌起说不清明的恐惧,在皇帝昏睡时,他一个人在床侧,安静的看着皇帝的侧脸。很久之后,帝王气息微弱的醒来,谢临喜上眉梢:“舅舅,你终于醒了!”
皇帝动动嘴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舅舅方才做了一个好梦。不舍得醒来。”
谢临替皇帝把被角掖掖:“什么好梦?”
“梦见阿临长大,束冠成人了。模样比小时候还俊俏,直吵着要讨媳妇,朕就把沈家的小女儿许给你了。”
谢临笑了:“舅舅做梦也不知道疼我,沈均的小妹还是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
皇帝听了这话,眉眼都透出笑意,能依稀看出往昔的风流:“傻孩子,看美人可不能只看皮相。”又看着谢临,轻轻开了口:“在梦里看见阿临长大的样子,一时失神,不舍得移开眼睛,就睡得久了。阿临,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谢临一怔,摇摇头。
“有喜欢的女子,就告诉朕。朕如今还能做主,还能给你……给你指门好亲事。”
“等我有了喜欢的,再给舅舅说。”
“婚事很要紧,发妻只有一个。你人生的许多重要时刻都要与她一同度过,定要谨慎。”
“阿临知道,只是还未有这个心思……”
“朕只怕……到了你父亲做主时,他就听不进你的意见了。”
就这么几句话,皇帝又猛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泛起潮红,谢临侧身坐在床边伸手给皇帝顺气,皱起眉唤着:“舅舅?”
“没大碍,”皇帝拍了拍谢临的手背:“只是说话急了些。”
谢临扶他躺下道:“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您先喘口气,把药喝了吧。”
皇帝躺下身子,双目仍然眷恋地停留在谢临身上。
过了半晌,看皇帝平复了呼吸。谢临拿起药碗,用勺搅了搅道:“让我服侍您把药喝了吧,别等它凉了。”
太监撑起皇帝的身子,皇帝便就着谢临的手一口口把那药都喝了。
谢临看着皇帝饮尽碗中药,终是松口气。
皇帝忽然模糊地忆起多年前的一件往事,声音低微几不可闻的喃喃道:“小时候给你讲故事,讲到嫦娥奔月,你就直嚷,说你不喜欢这个故事。恨嫦娥把药都吃光了,要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生离死别了……”
谢临已把这久远记忆丢失,被皇帝一提醒想起,面颊倒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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