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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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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生离死别了……”
  谢临已把这久远记忆丢失,被皇帝一提醒想起,面颊倒红了。
  皇帝喝完药汁,歪倒在床上,强撑起病体,朝外摆摆手道:“去吧,去找你表哥玩会儿。这儿病气重,呆久了没好处。”
  谢临在皇帝的催促下站起身子,秋阳已缓缓而落,灰冷的云要滴下水,将要来临的是个黑透了的夜。
  这天夜里,皇帝驾崩了。
  谢临听到太监报来的消息时,在暮秋悲风中打了个冷颤。继而便进入灰蒙蒙的梦境,他不知道是怎么套上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了宫里。
  他进门时,看见了很多人的脸。
  许多许多,他没有见过的脸庞把他围住。
  那个曾经想要他命的大哥挂着笑,扯扯他的灰色棉袍道:“阿临,你穿这么厚不热么?这才是秋天,就算是守灵,也用不到这么厚的衣服。”
  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二哥也走上前,看看谢临的脸色,悄声说:“老六,你可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要不没人能受得了。”
  谢临张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受不到冷热,也无暇去顾及。似乎是半儿怕他冷,给他临时套了一件暗色棉袍。但他折腾了一路,也没出什么汗。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心里有个窟窿,正在呼呼的吹风。吹的他摇摇欲坠。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哭泣。
  他只是张着眼睛,用焦急的眼睛巡视过人群——父亲,大哥,二哥,还有自己的叔叔们也都看到了。这些人都和自己血脉相连,但是他们和自己感受到的悲痛却有着天壤之别。谢临只是觉得那个心上的窟窿正吹着空寂冰凉的风,他好焦急,但是他没法去补。
  他像是一个人,迷失在了梦境中。
  谢临轻轻拨开人群,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人们都很自觉,看见他,便主动让出一条路,让他好去灵前。
  好黑的夜啊,连月亮,星星都吞掉了。灵堂的烛火也不能驱逐这钻进人心的黑暗。沉沉的黑色棺木前,有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他的身后,好多人都在嚎哭,那么多人和他一起悲伤,每个人哭的声音都比他大得多。可那个身影是那么的孤独。
  谢临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想开口叫一声表哥,却发现喉咙里还是出不了声音。但那身影似乎知晓,因为表哥转过头来,在昏昏蒙蒙的烛光下,朝他走来。
  谢临看见顾同归的眼睛,才在一瞬间想起还有哭泣这回事儿。他哆嗦着嘴唇,蹒跚着跑到顾同归面前,哭喊着:“表哥,表哥,舅舅在哪里,舅舅在哪里……”
  顾同归挡住谢临望向棺椁的视线,他第一次在表弟身前站得如此坚定。顾同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阿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父皇……”顾同归的心骤然生疼,但他仍继续道:“驾崩了。你要懂事,听表哥的话,好么?”
  谢临望着顾同归,慢慢咀嚼出意思,起初仍呆滞地望着,望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望何物,蓦然,那巨大的棺木再次刺到他的眼中。梦猛然惊醒,他终于哭出声音:“舅舅,舅舅……”
  顾同归强忍泪意,只是木桩似的戳着任谢临依靠,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绝不能让情绪崩溃。牙关却止不住的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快憋闷的撕裂了。
  过了许久,谢临悲鸣渐缓。抬起泪眼,哽咽的问顾同归:“表哥,我没有舅舅了,是么?”
  顾同归像平日里一样,爱怜的用整个手掌捏着谢临手腕。力道渐重,就好像对于别的部位都不好去触碰,只能把满腔的爱怜集中在了这一处肌肤,好似要把那细嫩肌肤的纹理都刻印在自己的手掌。
  顾同归伸手揽住谢临肩头,把他潮湿的脸庞按在自己的胸口。他许久才挤出一句喃喃自语:“你没有舅舅,我却没有父亲了……阿临,你还有表哥,表哥会永远陪你疼你,把舅舅亏欠给你的年头都补回来!”
  谢临把头埋在顾同归怀里,他感觉自己心中的窟窿终是不再呼呼吹风了,但是他知道那窟窿还在。外公去世的时候,窟窿变大了些,舅舅去世后,变的更大了。
  但这个窟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谢临也不知道。也许是那次,在谢府被父亲的马鞭抽打后,也许从小就有,他记得小时候,他总想他的父亲,但他不敢提。因为外公总因这个发脾气。慢慢地,父亲成了执念,甚至在背书时碰到有关父亲的字眼,他的心就会一颤。也许……一出生就有,毕竟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他的母亲便永远离他而去了。
  好在……还有舅舅,但那些放纵和快乐,也在今日化为永久的怀念。
  上天总是不厌其烦的给人开着同一个玩笑,本该被淹没在无数离别中的一个最随意的转身,竟然是今后日日夜夜不能回想的痛悔和遗憾。痛悔什么?当时没有倾尽全力的说再见么?
  谢临在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个深秋,还是蒙着雾气,极其抽离。
  这场昏睡的梦中细枝末节却记得很清晰,包括那散发着沉沉之色的巨大棺木,包括后宫众人红肿的双眼,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陌生面庞的大臣们都成群结队的三跪九叩,这许多繁琐的细节他都记得,但是所有的一切进行的时候,他都在心底里问自己一个问题;这,真的不是梦么?
  有时候他会自己湮灭在热闹里,比如说看臣子们嚎着嗓子哭泣,他饶有兴致的观察起那些陌生的面孔。他发现除了前排的几位臣子,大多数人虽然面色忡忡,眼中却无泪。因此跟随着众人有节奏的哭喊时便格外引人发笑。他还看见一个人因为只顾着抬起袖子遮掩泪水太过入神而忘记了从众,以至于大家停止哭泣时,只有他一个人假情假意的哀叹声响彻大殿。那人尴尬的瞬间止住啼哭。
  谢临在这时牵动起了嘴角,只是纯粹的为这个大臣此刻的窘态付之一笑。但是他若再想这个人为什么会跪在这里,为什么会装出一脸悲怆的嚎哭不止,他的心就像被狠狠的摔打在了地上,疼得抖成一团。之后他就否定自己的念头,怎么可能呢?这是在做梦。即使皇帝的棺木已经下葬多日,并且是在他亲眼目睹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仍然摆脱不了身子不在其中的梦境之感。
  人很聪明,在巨大又无法改变的悲伤面前,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承受不住。经过数千年的演变,便开始在这个时刻拥有了梦境一般的感受。因为梦境,所以悲伤和痛苦都不真切,人们可以缓缓的去接受那个早已经是事实的结果。而不是霍然直面,那冲击,是足以把一个正常的人压垮的。梦境逐渐清晰的过程,人可以喘息着接受。
  顾同归在整个守灵过程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出他的沉稳和清傲。他没有歇斯底里的夸大他的悲哀,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他的悲哀沉沉甸甸。他表露出的悲伤不足他整个悲伤的一半,因为他还要直起脊骨,去承受母亲的,谢缨的,弟弟妹妹的悲伤以及众臣的眼光议论。
  顾同归最心疼的还是谢临,表弟始终牵动着他的心。
  但谢临只是一日日的跪在石砖的垫子上,目光涩然。他的手拢在袖管里,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白净的手腕。
  顾同归跪在谢临身侧,凝视着他的侧脸。良久,谢临也没有转过身子看他。
  顾同归伸出手捏住谢临的手腕,笨笨拙拙地替他把袖口整理妥当。又用轻柔而专注的眼神担忧的看了表弟一眼,久久地牵着他的手,直到天黑,直到黎明。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父亲,阿临一直有很深的执念。这一点影响到了他的很多选择


第14章 不可往
  皇帝走了,但太子顾同归依旧是太子。
  在皇帝刚离去的那时候,沈熙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立即提议让太子灵前继位。
  但钦天监的人站出来,这个说西南有了地震。那个又说夜观星象,这几日大凶,不宜登基……总之在这个月里,没有一天是好日子。
  群臣中也有说等先皇入土为安后再议不迟。
  沈熙在忐忑和无奈中勉强接受了这种说辞,指望老皇帝下葬后,群臣便会商议新皇登基之事。
  然而先皇的头七都过了,朝堂上仍无人提出让太子继位的大事。
  先皇在时崇尚垂拱而治,因此在没皇帝的日子里,朝政依然按步就章的办。
  实在按耐不住,沈熙和吏部尚书俞安泰联名上书表示国不可一日无主,要顾同归尽早登基。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们也上书力主太子登基主事。
  谢铎作为朝中的手握实权的重要人物,始终沉默不语。沈熙上书后,他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先是连连赞同沈熙的主意,又话锋一转说登基是大事,不能仓促举行,要挑一个好日子。
  好日子没有等到,杀戮的味道却日渐昭彰。
  几日后,禁卫闯进五名附议御史的家,以蛊惑人心,妄议朝政的罪名,把他们投入大狱。
  蛰伏的阴谋终于掀起狰狞的一角。
  朝臣纷纷上书——沈熙位居首辅多年,今已七十高龄,应致仕归乡,保全晚节。
  谢铎亲自到沈府,满脸歉意道:“首辅年事已高,定常有鲈鱼之思。今秋风既起,何不归乡落个清静自在呢?”
  本朝规定,文官七十致仕,若位居首辅高位,按理便要延期。但七十岁的沈熙长叹一声,喃喃道:“也罢也罢。且去做江边渔翁。”
  这天大清早,城门挤满了远行的人。
  一行人缓缓而来,中间的马车染着朴素的黑漆,里面坐着沈熙和他的妻子,牵马立在一旁的是他幼子沈均,他的怀里抱着精致的鸡翅木盒,看样子是要送人。但马上就到城门了,这个盒子还是紧紧抱在他怀里,沈均犹疑片刻,不知这礼物是否还能送出。
  车驾之后,跟随着数个身穿便服的侍卫。他们负责把沈熙一家送到江西。
  致仕时,若不是混的太惨,每个官员都有好友相送。而曾经贵为首辅的沈熙却无人送行。很有几分逐出京城的意思。
  城门旁,谢临着一身灰袍,牵着追月等待。在这个满城风雨的时节,不断有拖家带口的人离开京城。城门口人影憧憧,谢临不断移动,尽量不让自己碍事儿。
  看见沈均遥遥骑马而来,他忙牵马走上前去。
  那个侍卫头认出了谢临,忙下了马。众侍卫一怔,也翻身下马,把马车叫停。
  车帘被掀起,沈熙一身布衣,在家仆的搀扶中下了车。
  谢临看着已经鬓发花白的沈熙,鼻子一酸,唤了声:“师傅。”
  沈熙下了马车,脚步还有些虚浮。他站定一拱手:“公子安好。”
  谢临喉结微动,在歉疚下不敢与师傅的目光相对,他低头道:“师傅,你非走不可吗?”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我身子近来欠安,再说做了几十年的官,也够了。”沈熙沧桑的脸上倒显出一抹淡然:“又何必恋栈,惹人不快。”
  谢临终于艰涩的开口:“那表哥……又该如何?”
  沈熙鬓角的一缕白发被风吹动,乍看之下像一团白烟。但这白烟却不能消散,而是重重的坠在谢临的心头——他知道,此时一别,相会无期。
  沈熙叹一声,凝望着京城的秋日长空:“人生七十鬼为邻。生死兴亡,皆有定数,非老夫一人之力可挽回。”
  一直未发声的沈均却闷闷的道:“父亲这话我却不懂,纵力有不逮,也应全力以赴,怎能在这个关卡离京避难?”
  沈熙露出一丝不被人理解的苦笑:“当你无法挽回,维持眼下便是抗争——老夫知止勇退,也是为了保太子安宁啊!”
  “阿临懂得。”谢临诚挚的道:“师傅千万保重身体。若有何难处,可随时递信给我!”
  沈熙久久注视着谢临,和均儿一起长大的孩子,如今也这么大了。但他还天真的认为善待他人便永不会出错,他看着你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澄澈热烈,他会轻易许下诺言,会为履诺不顾人间的褒贬,甚至不惜己身。
  可叹的少年胸臆呵!
  沈熙眸中浮出深深的忧虑,他思索着缓缓开口道:“公子不日就要加冠,今日就让老夫为公子取字如何?”
  沈熙戴罪之身,黯然离京。即便他文名卓著,也不会有人在这个关头让他取字。谢临却毫不犹豫的道:“求之不得。”
  “缨者,系也。就把缨之作为你的字吧,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有所约束,方能久安。”
  谢临点点头,恭敬的一揖手道:“谢过大人。”
  “你和均儿说两句吧。我知道你们日日在一处读书,是很要好的朋友。日后再见,却不易了。”说到这儿,他眼中才涌出感伤。说罢,转身上了车。
  谢临凝目沈均半晌,一开口却和平日说话没什么差别:“有家馄饨,你说要陪我去尝。你一走,我该找不到店面了。”
  沈均一咧嘴角:“那最好,嘴上受点委屈,你才巴巴地盼我。”
  谢临叹一声道:“你们走得太快,我这几日只觉身在梦中。”
  沈均嘴角还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萧索苦笑:“其实我已知道父亲是不能继续待在京城了。但父亲致仕的折子下的如此匆忙,我也很出乎意料。”
  沈均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他的眉眼中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正色道:“阿临,你要记住父亲的话,凡事都要前后思量,免得惹祸上身。”
  谢临道:“随他们折腾吧,我已下定决心闭门不出,我只是担忧表哥和你……”
  沈均爽朗一笑,好像很中意这个安排:“你倒不用担心我,江西离京千里,避世不出,我只会更自在。”
  谢临面露安慰,又转瞬成了失落,犹豫着开口:“那表哥今后……”
  沈均打断谢临,摇摇头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殿下的事儿,我们是管不了。你千万别搅合进去——你安然无恙也是太子的心愿。”
  沈均说完,却没听到回应。凝目一看,谢临沉思的面色满是病态的苍白,双目亦盛满血丝。
  “你不舒服?”沈均抬手轻触谢临额头,皱眉道:“似乎有些发热,你回头找个人瞧瞧。”
  “无妨。”谢临打起精神。从皇帝过世,他就连续发热了好几日,始终未大好:“你一路小心,到江西后给我回信。”
  沈均把怀里精巧的木盒递给谢临:“你要加冠了,这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里头的东西你定会喜欢。”
  谢临双手接过木盒,望着沈均道:“你怎知我会在这儿等你,还专门带它来?”
  “也许是因那片竹林,很多人不再踏足时,我们只要喜欢,仍不会顾及其他。”沈均说话的声音很轻,却饱含信任和笃定:“我知道,今日父亲的至交也许不会到。但城门口,会有一个人是为我而来。”
  两人对望着,在这一瞬间,都想起了过去长长的往事,想到往事中细微的不能再细微的寻常细节。两人不再说话,彼此相视一笑。
  谢临紧紧手中的木盒,扯扯嘴角:“倘若我没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
  “不,我只会担忧,你连城门都来不了,情形定不会好。”
  京城的日子还是那样的平淡安稳,摆摊的人们懒洋洋地漫步,说着闲言碎语,偶尔传来一声叫卖。这样的日子里,是不该有离别的。
  谢临垂着头,不去看沈均的脸,他喉咙发堵,强自忍耐泪意。
  沈均唇角不自觉地颤动两下,他抹抹眼睛,迅速翻身上马:“我……我要走了,一有机会,我会来看你。每个月我都会给你寄信。你若不方便写太多,只报个好便可。”
  谢临眼里噙了泪水,他蓦然瞥见负责押送的侍卫们一脸不耐。又咬牙忍忍,不让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略点点头,牵马站到路旁。
  那些侍卫没有被这离愁别恨感染分毫。看两人说完了话,向谢临草草行礼后,皆催马前行。
  谢临呆呆地站在布满灰尘的城门口,望着一行人马远去。这时,沈均猛地一回头——竟是个熟悉的鬼脸!眼睛上翻,舌头伸的老长。
  谢临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们上课时逗彼此的招数,每次看见,对方都会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谢临的心情复归平静——沈均是个豁达洒脱的人,江西有山有水,没了自己,沈均也能过得很好,他可以安心的看他远去。
  谢临闭上眼睛,学着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
  等到回去之后,他打开那个精致的木盒。绢帛上的墨迹淡然而深情:岁忽终,感叹情深,念汝不可往……竟是王羲之的《平安帖》
  心思飞转——谢临忽而想起很多年前,他们都很幼小的时候。那年沈均六岁,刚刚来京半年。皇帝在花园里逗弄沈均。
  “均儿,京城好还是你们老家好?”
  沈均毫不犹豫:“这里好——”
  皇帝脸上很是得意,准备听沈均歌功颂德:“京城怎么好啊?”
  六岁的沈均说话还有口音:“太液湖里有小鱼,阿临可以和均儿一起抓小鱼……”
  不是歌功颂德……皇帝有些泄气:“还有呢?”
  “有好多大……大屋子,阿临和均儿玩藏猫猫。”
  皇帝咳嗽一声,提点道:“有没有觉得京城里的百姓都过的很好,吃穿很好呢?”
  沈均憨憨的,只听懂了一个吃字,顿时激动的跳起来:“吃……吃的好……糖葫芦很红很亮,阿临和均儿一起吃。桂花糕好甜好甜,阿临分给均儿一块儿……还有大饭馆,阿临带均儿去吃的。”沈均掰着手指头,断断续续的道:“烧肥鸽,烤鸭包,羊腿肉……香……”
  皇帝完全放弃了从沈均身上获得成就感的心思,转而去奚落沈熙:“老沈啊,你不是说你们老家很好么,我怎么看均儿可怜的紧,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吃过啊?”
  沈熙面子挂不住了,冲到儿子面前:“均儿,你说,咱们老家的花园里有没有小鱼?”
  沈均乖乖点头,伸手一比:“有……有大鱼。”
  沈熙扳回一局,点点头接着道:“咱们老家的桂花糕是最出名的,你在家的时候也不爱吃,怎么一到京城,就说起桂花糕的好处来了?”
  沈均傻了,呆呆的站着像个小木头人。
  沈熙又傲然道:“你说,烤鸭包,羊腿肉,咱们家哪个没有?怎么就说京城的好了?”
  沈均小脸通红,爹爹说的好对,家里什么都有,可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京城好呢,为什么来了京城,自己每天都傻笑着,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呢,就连京城的天空都是那么的蓝,白云都是那么的白……
  沈均傻乎乎的站着,眨巴着眼睛,他突然灵光一闪,蹦蹦跳跳的跑到谢临面前,拉起谢临的小手:“均儿知道了——家里没有……没有阿临。没有阿临,大鱼也不可爱,再甜的桂花糕也不甜了……屋子再大,也没人陪均儿躲猫猫……”
  沈均的回答那么儿气,又是那么得意——他终于回答出了父亲的问题,而且他知道,这就是自己心里的回答。
  两个小人儿并肩站着,像两个白玉雕琢的娃娃。皇帝和沈熙都笑了,一旁的顾同归没有笑,气呼呼的跑到中间,一巴掌打在沈均的手上……皇帝和沈熙见状,笑得更是胡子都颤动着……
  谢临低下头,强忍了多日的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浸湿了《平安帖》。
  他终于意识到,沈均在江西是不会快乐的——他吟歪诗时没有自己叫好,他下馆子时没自己出谋划策,他的题诗找不到合适的画,他打马球时没人并肩,就连做鬼脸,没了自己,回应他的,就只剩沉默。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这不就是昨日才发生的事儿?每个人脸上的笑纹在脑海里还清晰可见。但如今,或生死永隔,或身在樊笼,或江湖夜雨,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归期。
  在这个深秋,谢临苦盼多年的《平安帖》,在挚友离京的一日。终于到了他的手中。他的眼泪凝结在《平安帖》上,成了念汝不可往最好的注脚。
  自沈家离京后,谢铎的心思早已不是隐晦的事,众人在明里暗里争相投靠。
  陆有矜牵走照殿青,和冯闻镜成为同一战壕的战友后,二人更是熟稔,他带蔡叔来给敷儿瞧过几次病,冯闻镜却执意给他钱,次数多了,倒让陆有矜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在这个深秋的国丧期间,敷儿终是撒手而去。
  冯闻镜两颊在这几日之间深深凹陷,发上蒙了一层白霜。
  谢铎一行人正紧张地筹划夺权,但冯闻镜经此打击,野心已日渐消弭。
  自沈家离京后,谢铎的心思早已不是隐晦的事,众人在明里暗里争相投靠。
  但陆有矜仍没有应时应景——他牵走照殿青,只因他不忍爱马受困。赠马背后的阴谋,试探他仍是避之不及。
  这段时日,他常骑马去郊外爬山,故地重游,难免想起某日秋阳下和男子的畅谈。
  但自那日后,二人却再也未曾谋面。
  这是永德九年的深秋,皇帝刚刚离去,而太子尚未继位。这个王朝将发生大的变故,宫女们仍旧在凉如水的夜色中坐于阶上轻语,新红起来的歌女亦挂上木头牌。谢铎早已釜底抽薪,他的势力已遍布朝堂,遍布禁卫,遍布军中……


第15章 好景君须记
  宓英阁
  凤尾竹依旧迎风而立,意态萧然。穿窗而过的阳光温吞的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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