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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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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见释迦玉停下筷子,似在思索什么一般低着头未曾应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鸣儿,你答应娘,来生还投胎做娘的孩子好不好?”
……
释迦玉回过神来,见娘望着自己的杏眸又缓缓聚起水意,知她又是难过起来,忙递上帕去为她擦了擦,这才道:“娘,鸣儿当然愿意还做娘的儿郎,只是这一世毕竟赶得太晚,已是被捷足先登啦。”
“……”越夫人听得满头雾水,很是迷糊地重复道,“捷足先登……?”
释迦玉笑了笑,抬起手将掌心悬在娘亲的小腹前,问道:“娘,您也应是有两个月未曾来过月信了吧?”
越夫人不明所以地朝自己的小腹看去,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后,陡然一个激灵站起身道:“我,我这是……”
释迦玉点了点头,面上亦露出欣慰的神色来,眼见娘难以置信般陷入到恍惚当中,便拉过她的双手解释道:
“在这入暮岭上出家为僧的十年间,鸣儿日夜替他人祈福消灾,却又怎会忘了尚在家中忧虑的爹娘?心里也道是我这个不孝子命不久矣,世间总得有人代之承欢膝下,因而每日虔心对佛祈愿,恳求送子菩萨能再赐我越家一双儿女来。”
又道:“若无意外的话,这一胎应是龙凤双生子;今生鸣儿无法尽孝,便盼望着这一对弟妹日后代我长伴爹娘左右了。”
……
暖炉中传来火星跃动的微小声响,越夫人久久地望着他眉眼,双手轻抚在自己的小腹,终是又流出了泪来。
……
……
晋北连日大雪封山,越氏夫妇作为香客在三宝禅寺中小待了十几日后,便不得不因越家庄中的繁多事务而动身回江州去,择了个雪停而日光和煦的午后,在落满积雪的山门前与鸣儿道别。
越夫人与儿子十年未见,这般赶来竟仅仅只相处了十余日,更因下一次恐已无缘得见,临别时又是抱着释迦玉紧紧地不松手,直哭得引来了众多扫雪僧人的侧目,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夫君扯着下了山。
越天河憋了十余日,此时终于呼出一口胸前滞涩的浊气,又见四下无人,当即叱责了越夫人一顿,道:
“潮儿,你也知道鸣儿毕竟是爹的转世,即便他不是那在乎伦理辈分之人,却又怎能当真只将他当成儿子来待?简直是胡闹!我看这几日若非有纯溪上人在旁,怕是你还要像他幼时那般抱着他入睡不成?”
越夫人原本还在啜泣着,此时挨了夫君的骂,心中便更是委屈,兀自抹着泪颤声道:“无论他上一世是佛是仙,这一世终究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亲骨肉,如何就不是我单纯的儿郎了?老爷一介男子大丈夫,凡事多虑得紧,也从不肯屈尊与我共情;如此看来,倒都是我这个娘亲的过错了!”
“……”
越天河本就一时口不择言,此时见夫人哭得伤心,便也隐隐慌乱起来,赶忙又拉过她的手安慰道:“别哭了,潮儿,是我这个做夫君的错……却也不必再担忧,既然无我大师说过鸣儿还尚且可以转世,我们便只回家去安心待着,指不定哪年哪月就又将亲缘未尽的他生出来了呐?”
难得看到夫君示弱的样子,越夫人便也破涕为笑,听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垂眸道:“可惜却是已被这两个小混蛋捷足先登了。”
越天河一愣,随即又惊又喜道:“潮儿你……有身子了?!”
越夫人红着脸点点头,凑过去靠上了夫君的肩头。
两人俱是一阵喜悦难言,却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入暮岭下,越天河转身望着他们一路踏过的雪道,仿佛看得到尽头那一伫立着为他们送别的身影。
于是终也落下泪来,对着遥遥藏匿在冰雪中的金顶拜了又拜;许久,才离了这片有些荒凉的土地,带着夫人坐上返程的马车,回到了再也没有越鸣溪的越家庄。
……
……
彻莲看着释迦玉望着山下双眼红红的模样,又为他披上一件厚衣,这才笑着打趣道:“以前总道鸣儿倔强,怕是绝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来,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释迦玉抽了抽鼻子,颇有些幽怨地看向他道:“我在外人面前哭不得,在自个儿爹娘和媳妇面前却又如何哭不得了?这会儿才嫌弃起我这个夫君了吗,哼。”
彻莲听罢笑意更浓,只觉得眼前仍是那个率真可爱的少年郎,心中爱意满得似要溢出来,凑上前去在他唇边印了一吻。
……
与鸣儿在一起,本就不剩下几个月的时光便快得近乎于残忍,即便彻莲每日都坐在爱人身边研读医书,尝试去调配一些滋补养身的丸药,每日都执起佛珠虔诚地跪拜在世尊脚下祈祷,释迦玉的身躯却仍似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一般,很快走向了枯竭。
转眼间漫山的冰雪渐渐消融,入暮岭已有了些春暖花开的迹象,无我大师却迟迟没有归来;眼见释迦玉的暮气愈发变得深重,平日里也再提不起往昔的半点精神,往往只枕在他怀里疲惫地睡着,彻莲的心也愈发揪痛起来,却又深知自己无能为力。
他整日陪在鸣儿身边,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声呼吸,夜半往往也难以入睡,总会被形形色色的梦魇惊醒,然后慌忙去试探身侧酣眠之人的鼻息。
虽然释迦玉的气息已经同一个真正的老人无异,微弱得近乎于衰朽,却意外地很是平缓稳固,仿佛在安慰着他自己不会太早离开
然而彻莲却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他会眼睁睁看着鸣儿在自己面前死去。
上一世释迦玉坐化时他尚在岫宁山中沉睡,并不知晓他临终前曾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又或许只是安然地坐化;想到他曾写下的那些情信与情诗,又想到曾对俗世之爱嗤之以鼻的自己,彻莲心中苦楚,又将梦中的释迦玉抱得紧了些。
开春后释迦玉入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五个时辰,到后来七八个时辰,直至现在十个时辰也睡不够。察觉到那一日终将来临后,彻莲便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整日惶惶不安,只是目光中依然难掩心中的悲苦。
“……大美人,”难得清醒的释迦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很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毕竟我临终前最后一眼想看到的,还是大美人的笑脸啊。”
彻莲闻言赶忙将那鸣儿不喜欢的表情撤下来,勉强挤出一个轻浅的微笑;释迦玉眨了眨眼睛,满意地抬起头来亲了他一口,便又伏在他膝头沉沉睡去了。
正当彻莲意识到释迦玉已不再剩下几日光阴,开始为他念起往生轮回咒时,无我大师终于回到了三宝禅寺。
那一日入暮岭上春光烂漫,彻莲煮了豆粒故湾扔癯韵拢瘴毯帽蝗炜醋潘谧约貉矍八ィ闾帕宋尬掖笫槔吹南ⅲ奔葱老踩艨竦乇汲鲮海刈×朔讲派仙健⒒刮蠢吹眉按狭娇谄睦虾蜕小�
无我大师风尘仆仆,面上隐有劳累之色,看得出是一路也未曾停歇,见到彻莲便径直道:
“莲小子,且去准备一番,我这便助你突破这伤筋动骨的第七层。”
多日来的苦熬终于觅得了曙光,惊喜之余彻莲忙不迭地点头,赶紧去沐浴调息了一番,心中满满的都是鸣儿不必再受转世轮回之苦的欣慰。
打理好一切打算去方丈院寻无我大师时,彻莲却发现他已是坐在了释迦玉的床前,一双雪白的长眉微微蹙着,手指也搭在他的脉门上,心绪似乎有些复杂。
彻莲见状脚步一顿,原本的狂喜忽然间冷却了不少,沉默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大师,鸣儿他……还能活多久?”
“七日左右。”
闻言,彻莲蓦地生出些许不安的预感,踌躇着又道:“那我突破第七层……又需要多少时日?”
无我大师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少说也要十日。”
彻莲的心便终是凉了下来。
仅三日之差,他们便又要白白蹉跎十余年,鸣儿又要生生捱一回丧命之苦,他如何甘心,又如何忍心?
他上前去凝视着释迦玉静谧的睡脸,先前所压抑的苦楚终是化作泪水缓缓流下来,跪在床前轻抚着眼前这俊美却又饱经沧桑的容颜,半晌握紧了拳,喉间发出些许喑哑的声音,弯下身去泣不成声。
……
许久,彻莲猛然抬起了头。
他抓住脑海中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灵感,一把拉过无我大师的衣袖道:“大师,这不必采补也可突破第七层的法子,不单只于我有用,于鸣儿也应当是一样的吧?”
无我大师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将我修炼夺相密法的修为全部渡给鸣儿,然后再由大师助他突破第七层。”彻莲道出这个偶然间想出的法子,自觉很是可行,“我若没了夺相密法,便会又枯萎成一介耄耋老僧,却也不至于仅仅三日寿命;届时鸣儿重回第七层,便可助我返老还童,一劳永逸了。”
“……”
无我大师听罢捋了捋胡须,心下倒也佩服彻莲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来;继而凝眉沉思了片刻,似乎并不觉得此法稳妥。
“这想法固然可行,然而世间修炼夺相密法者本就廖廖,不靠采补而突破第七层者更是从未有过先例,这其中会有些风险也未尝可知。而如若你肯等上他十余年,虽然会苦些难过些,却也更加稳妥;莲小子,你可是想清楚了?”
彻莲迟疑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熟睡的释迦玉,一时间心中流转过百般思绪,却仍是下定了决心。
“……且愿一试。”
春色
……
春日的三宝禅寺自有一番不逊于江南的缱绻风情,人烟寥寥的西禅院仍是花木幽深,阳光醺然透过小窗照在熟睡的青年僧侣面上,直至傍晚才堪堪将他唤醒。
释迦玉伸了个懒腰,觉得今日的精神似是比昨日要稍好些,便起身下了榻,难得有兴致出外去走走。
他披了外袍,沿着长长的花道朝禅院深处踱去,一路悠闲地哼着小曲,果不其然在一棵苍松下看到了一袭垂头静坐的魅影。
彻莲正望着两尊不会融化的雪人发呆,手中摩挲着那串陪伴他多年的舍利子,半晌微眯起双眸,隐约感到不远处的日头稍暗了些。
他抬头看向那正藏身在树后朝自己探头探脑的人,笑道:
“鸣儿,你躲什么?”
释迦玉咳了一声,这才大方地现出身来,走到他身边笑眯眯地坐下,道:“方才看到一个好生漂亮的大美人坐在苍松下望雪忧愁,心道糟了糟了,莫非我要变心了不成;谁知走近一瞧,却是莲儿。”
彻莲噗哧笑出声来,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凑过去点着他笑意盈盈的唇道:“教我看看这是谁家嘴巴抹了蜜的登徒子,好生不害臊。”
释迦玉被捏得哼哼,张口含住那数落自己的指尖,幽然道:“当然是你家的了,我也只对莲儿一人不害臊。”
【略】
【略】
“鸣儿,我们回屋去吧……”
“……”
释迦玉几时见过这般热辣的大美人,双手不受控制地紧搂在他的腰间,红着脸结巴道:“莲儿,你、你……这……我……”
彻莲挑了挑眉,勾起他的下巴道:“如何,娘子这么想要,夫君可是不愿给?”
释迦玉赶紧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细得几欲断裂的神智唤回一些,这才睁开双眼严肃地看了看彻莲,打横抱起他便冲回了禅房。
……
天晓得他有多想在这辈子了结之前再与大美人来那么一回,只是之前彻莲顾虑太深,不肯再与他在亲吻之上更进半分,愈发老态的自己每日也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而今日难得他神采奕奕,大美人又主动来诱他欢好,岂有不从之理?
他将彻莲压倒在曾经欢好了无数次的双人榻上,眼见心心念念了两辈子的大美人用那温柔而宠溺的眼神看着自己,舒展开诱人的胴体任凭采撷,一瞬间他心跳如鼓,竟有些紧张无措起来。
【略】
【略】
【略】
……
他这一世修为本就比不得彻莲,此时也无力抗拒,只能任由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内力流到自己体内,周身更是烫得骇人,总算明白了彻莲的意图。
看到彻莲吃力地拖着狼藉的身子,开始为他催化经脉间的真气,眉目间隐有决然之色,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莲儿,你……”
这又是何苦。
他明眼看到彻莲那原本骨肉丰盈的躯体正在缓缓褪去颜色和水分,终是化作一介无盐老僧,望着他垂下泪来。
或许是深爱这人的缘故,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觉得这般面目丑陋可憎。
心中虽然气他不肯事先知会自己一声,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撑着这寿限将至的身子运起功来,暗暗祈祷着自己能熬过这一劫,安然无恙地与莲儿重聚。
余光看到彻莲还在默默凝视着他,于是不免伸出手去,想要触碰自己老去的爱人,向他保证这些噩梦一定会快快结束;哪知还未来得及消化那些浑厚修为的躯体却困倦起来,迫得他慢慢阖起眼,终是伏在彻莲膝头陷入了黑甜乡。
……
……
“大师,鸣儿怎么样了?”
喑哑的声音从静坐在无我大师身旁的老僧口中传来,彻莲垂下一双枯萎的灰眉,担忧地看着盘坐在榻上周身滚烫的释迦玉。
无我大师喂他服下两剂通络丸,手执金针刺在他周身真气游走的重穴,将那些还未沉淀的修为一一引向正途,屏息静气观察着经脉的动向。
许久,无我大师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拭去额角的细汗,轻颤着接过彻莲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
“还好,迦玉这濒死的躯壳到底比我想得硬朗些,这颇为冒险的通脉之术竟也着实可行;现下他已完全接纳了夺相密法的六层,只需再这般引渡十日,便可无碍突破第七层了。”
彻莲大喜过望,扑上前去伏在床头看着释迦玉老态尽褪、如今已又是年轻俊美的侧脸,心下不由得感慨万分,只道他们终于熬过了最后一道劫,从此便可昼夜相依,永不分离。
这般想着,他站起身来朝无我大师深深行了一礼,感激道:“大恩不言谢。我与鸣儿今日得以脱胎重生,全凭大师鼎力相助;日后愿为三宝禅寺奔走效劳,但凡无我大师有所嘱托,莲小子自万死不辞。”
无我大师救人一命,此时也自然很是欣喜,捋着胡须笑呵呵道:“阿弥陀佛。这却折煞老衲了,迦玉这回渡过难关,本是你二人的缘分,出家人也不过行些举手之劳,哪里还要莲小子的报答?”
彻莲听罢莞尔,忙又为劳累的无我大师去续上一杯茶。
老弱的躯体使不上什么力,他那爬满皱纹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却也并未在意。
哪知下一刻却一个趔趄,落叶般的老躯猝然摔落了下去。
血炼
无我大师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将已是老态龙钟的彻莲搀扶起来,发觉他口鼻乌青,分明是一副中了剧毒的模样,便赶紧又坐下来为他号了号脉。
“这……莲小子,你这体内的蛙涎毒是哪里来的?”无我大师愕然道。
多年前熟悉的剧痛再度席卷而来,彻莲吐出一口绿苔般的污血,分明感到先前那被夺相密法封禁多年的毒液挣脱了原本的束缚,雀跃着再度流窜到了他的经脉各处。
他握起双拳,紧咬着牙关艰难道:“彻海老贼……”
无我大师沉默下来,也想起了多年前菩风寺中的事变,心知彻莲是在那时被下了这足以致命的剧毒,赶紧从自己的药箱中翻出两粒蜈蚣丸喂他服下,一双雪白的长眉深深蹙起来,只觉得造化弄人。
成为修炼邪法的妖僧后,彻莲已渐渐忘了自己还尚且身中剧毒之事,此时悔则悔矣,却也终究束手无策。蜈蚣丸入喉便一如石沉大海,只稍稍缓解了些他的剧痛,却对那尚在血脉中张牙舞爪的毒液束手无策;他强撑起身,尽了最后一丝清明问道:
“大师,我这可……还有救么?”
无我大师并未应声,只是蹲下身来用金针沾了些地上的鲜血,凑到鼻下凝眉闻了闻,眸中隐有复杂之色。良久,他收起针来长叹一声:
“若只是普通的蛙涎毒倒罢,虽难解些,却也还难不倒我这个悬壶多年的老医僧;只是这毒液中分明还有一味血炼,怕是仅有下毒之人的一点心头血可解,看得出的确存了要将莲小子置于死地的心思。”
彻莲听罢眸光一沉,已是明白了过来。
“……这却好说。”他吃力地站起身,拿过挂在一旁的衣袍簌簌穿上,忍着疼痛咬牙道,“且教我去山下寻匹快马,径直上中原砍了那老贼取血来炼药便是。”
无我大师愣道:“彻海……他竟还活着?”
“不错。”彻莲冷笑道,“却也并非是活着,只是没有死罢了。”
当年他在明镜山庄中得知一切的真相后,几乎已是肝肠寸断,那是即便将彻海剁成肉泥、挫骨扬灰也难解的刻骨之恨;最后却也只能教他活在这世上忍受虫噬之刑,与鸣儿曾经遭受的痛苦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想到彻海如今还在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他便觉得很是快意,当即想要去见上一见,砍下那颗早该去见阎王的头颅祭给自己,也不枉他放任这老贼多活这十年。
无我大师见他去意已决,便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心下微微叹息,却也并未出言阻拦。
他从自己的药箱中翻出几瓶还尚能抑制住蛙涎之毒的丸药来,递与彻莲道:“算起来还够你撑上十余日,且快去快回,莫要耽搁了时候。”
彻莲便道一声谢,再度俯下身来看了看自己的少年,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覆在已然枯皱的脸庞,半晌终是睁开了双眼,收拾起随行的简装便打算上路。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师,若鸣儿醒来时问起我,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毒发之事。”
无我大师一怔,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
夜以继日地赶路时,除却经脉间毒液流淌的剧痛,彻莲其实并未感到太大的痛苦。眼看鸣儿就要醒来,两人也即将修成正果,这最后的一道劫难既然来了,只打起精神渡过去便是。
仅仅是躯壳的磨难并不足以将他击垮,好容易才寻回自己的爱人,彻莲求生的意志自然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要强烈。
鸣儿尚且在无我大师的相助下努力去克服那最后的试炼,他又怎能功亏一篑。
也因此不消几日他便赶到中原,站在巍峨不改的菩风山脚下仰望山顶那已然破败的佛刹,却来不及去回忆年轻时的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种种酸甜苦辣,扶着斗笠深一步浅一步地上了山,又从袖中倒出两粒蜈蚣丸,咬着牙去忍耐那愈发狰狞起来的疼痛。
十年前明镜山庄一难过后,菩风寺已不复当年江湖第一刹的盛名,从此再无半分香火燃起,破败而颓靡的金顶早已失了光泽,雾霾重重的天王殿挂着陈年的尘灰与蛛网。
彻莲走进窳败沉闷的山门,不见这菩风寺有半分人烟,宝殿内的罗汉像甚至东倒西歪地落在泥里,分明已是被遗弃多年的模样,不免紧扣住胸前的衣襟,有些微微的愤懑。
时隔多年再度看到那个自己恨了一生的滑稽老僧时,他正脏兮兮地坐在菩提树下,树皮般的躯干仍爬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凸起,周身鲜血淋漓,面上却木讷痴傻地笑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师弟。”彻莲摘下斗笠,平静地对他道,“还记得我么?”
……
许久,彻海抬起一双青筋暴起的灰白眼球朝他看了过来。
“……师兄。”他如梦初醒,很是惊喜地拍手道,“师兄,你也老啦!”
还未待彻莲回话,他便手舞足蹈地嬉笑起来,浑浊的老眼盯在这人同自己一样爬满了皱纹的眉目,仍是拍着手唏嘘道:
“想不到美貌如当年的香粉和尚,老起来也是这副鄙陋难看的模样啊!”
“……”
彻莲皱了皱眉,已知是眼前的老僧在日复一日的虫噬地狱中得了失心疯,心中憎恶的同时,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径直从袖中捡了把匕首出来,握在手中拭了拭那薄薄的铁刃,沉声道:
“师弟,我此行是为来取你的心头血。”
闻言,彻海的癫狂在一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苍老可笑的师兄,手指抓在身下满是泥污的僧衣,低头似是回忆起了些什么,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怅然道:“喔,是为那蛙涎毒中的血炼药吧……过了这么多年,想不到还是被能人参破这毒的解法了。”
彻莲不置可否,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末了也只是淡然问道:
“可是还有遗言要交代?”
“……”
彻海仍是愣愣地看着已经抹向自己喉咙的匕首,眸中的浑沌似乎清醒了一些,半晌忽地低笑出声,以怜悯而又嘲讽的目光看向他道:
“师兄,你却是来杀错了人。且用你那同躯壳一般老态的脑瓜好生想想,我释彻海一生阴险狡诈,又怎会冒险用自己的心头血给你下毒?当年也道是若不甚没能将你毒死,岂不是还要等着你来杀我解毒?”
见彻莲蓦地怔在原地,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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