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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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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似乎快要下雨了。一间青瓦小院里传来女人的呼喊声。
“林哥,别杀我的孩子!这也是你的血肉,你就忍心将他摔死?!”
“还不是你这女人逼我杀自己的骨肉!生一个倒好,肚子里揣了两个,还都是一对男婴!你生出个五月初五的孽障,八字又含煞,现在不杀,留着长大了克我吗?”
“日子哪是人能选的?”女人坐在地上痛苦,她摸了把泪,啜泣着说,“是那神婆嫉妒我生了两个男娃,才说儿子命煞。”
男人扇了她一巴掌,怒目而视。
“林哥,你千万别信她们的话,孩子还小,他能造什么孽?我们等孩子长大了,若他真是个孽子,再赶走不成!你何必现在就要断了林家的一条血脉?”
女人半跪着,夺过男人手中的男婴,温柔地抱在怀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不哭不闹地望着垂泪的生母。
“你要养就养着吧!别说这是我的小孩!我丢不起这脸。”
男人甩下话,从前院回到屋子里。女人又摸了把泪,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轻柔地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
男婴感知到母亲温热的体温,顿时哇哇大哭。
天落下雨来,雨水里夹杂着冰粒。寒风刺骨,阴冷潮湿。
小院的门口,仅容一人出入的狭小台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孩,他看着不过七八岁,遍体鳞伤,手腕上鲜红的鞭痕还未褪色。
隔了一方院子,屋子里烧着炭火,寒风被密实的纸窗隔绝。桌子旁,穿着新袄子的小孩捧着热粥喝得心满意足,他的粥里加了一勺糖,喝起来甜滋滋的。
“阿爹,我还要喝加糖的粥!”小孩舔了下嘴角的粥渍,扬起笑容冲着男人说。
男人拍了下他的脑袋,“馋猫,让你娘明日给你做。”
“阿娘,我要喝甜粥!”小孩扬声说,可一旁的女人垂着脸,没有听进去。小孩使劲推了她一把,大嚷着:“我要喝甜粥!”
女人回过神,笑道:“好,阿娘明天再给你做甜粥。”她说罢,回头看了眼纸窗,冷风拍得窗子飒飒作响,“风好大,外面肯定很冷。”
男人继续喝着粥,小孩砸吧着嘴,把甜粥喝得干干净净。
“林哥,让他进来吧,外头好冷好冷。泉儿,劝劝你爹,让你爹叫你弟弟进屋来,”女人嘴唇轻启,话从她口里说出,轻得和初冬的雪花一般。
女人不敢看自己的丈夫,只能望着大儿子,眼里含着担忧。
小孩将母亲碗里未动的粥倒了一半进自己碗中,哼声说,“他才不是我弟弟。”
女人眼中泛起泪光,说:“泉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你弟弟,和你一起长大的弟弟,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吗?”
“我没有弟弟!门口那个是恶鬼的小孩,才不是我弟弟!”小孩撇过脑袋。
“不是的,”女人啜泣说。男人烦躁地蹙起眉头,骂道,“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老子在外干活,回来还要见你这死鬼脸。再哭,你也滚到外面去!”
雨停了,雪却落个不停,石阶上积攒了薄薄一层雪粒,像白糖。糖装在罐子里,搁在灶台上面,他两条手臂搭一块也够不到糖罐的位置。
小孩伸出食指,点了下雪,放进嘴里,寡淡无味。
积着落雪的深巷少有人经过,偶有一两个的路人神色匆匆地路过,看了眼门檐下的小孩,便收回了视线。
只有一个被大人牵着的女孩止不住地看向他。大人拉过小孩,斥责说,“别看他!小心他吃了你!”大人厌弃地看了眼石阶上的小孩,带着女儿走远了。
小孩对大人鄙夷的目光习以为常,他只盯着雪层,看得出神。
一人走近,停在他面前,他也不曾抬起头来。
旧毯子裹着炭火的气味,轻柔地盖在小孩身上。冻得麻木的四肢过了许久才稍微回暖。
小孩茫然地看着毯子的一角。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毯子,柔软而温暖。
“给你的。”
头顶响起一道声音。
小孩转动僵硬的脖子,迟缓地抬起头,一双温和的眼睛落入他眼中。
作者有话说:
30
那是一双与旁人不同的眼睛,温和澄澈。
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以致毛毯从身上滑落,他都没有发觉。
那人俯身将毯子拾起,再次放到小孩怀中,什么话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小孩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尾,再也看不见。他惘然地收回视线,又低头看向怀里的毛毯。
深灰色的毯子上残留着污渍,浆洗过很多次,但摸起来还是柔软暖和的。小孩垂下脑袋,冰冷的脸颊紧贴着毛毯。
他咧开嘴露出笑容。
这一年的雪从深秋落到初春。惊蛰都过了,满地脏雪仍没有消融。天依旧冷,雪不时飘落,北方冻死了好多人。
灾民一路南下,衣衫褴褛,就连这处偏远的村镇都来了不少拖家带口、面容消瘦的难民。
到了三月,天才回暖。冬雪一融化,沿路的尸骸臭味熏天。
那些暴露荒野无人收尸的白骨,在村妇口中流传了两三天后,便无人惦记了。荒年不断,死人太多了,人命比野狗还贱。
镇里的人如常般活着,播种、耕种、灌溉,日子不好不坏,谁也不会想到灾祸已近在咫尺。
“我儿子回来说,北方死了好多人。”
另一人怪道,“天都暖和了,怎么还有人冻死?”
“谁知道呢,只晓得铺子里的白布都涨价了,纸钱白烛都有人打抢。”
“这些年真是多灾多难,前几年闹旱,今年又雪灾。”
听罢,村妇张望四周,压低声音,在同伴的耳畔念叨,“你不觉得,林家小儿子出世后,就没过上半年风调雨顺的日子。”
“听人说,这小子命里带煞,该不会……”
话戛然而止,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惊恐。村妇齐齐望了眼西北方,那是林家小院所在的方向。
北边的消息传到了漠原,在众人口中添油加醋地传播,听者摇头叹息,感叹荒年不易。可就算北方的人死绝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直到,镇子里发生了一件事。张家的大儿子暴毙身亡。那小子身强力壮,平日鲜少生病,最近得了风寒,高烧不止。
张家人都以为休息两天,烧便退了,谁知人一日日消瘦,昨日竟气绝了。张家哭声连天,因人死得突然,丧事不敢大办,连夜置办了棺材,下葬了。
张家儿子的死只是一个开端,张家儿媳李氏在丈夫走后也病倒了,起初头晕脑胀,后来高烧不止,和丈夫死前的病状一模一样。
张家不敢轻视,连夜请了大夫,药吃了几副,病不仅没好,反而加重,连大夫都一同感染上风寒。
镇里的人接二连三中了风寒,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病倒的人。
裹着白布的尸体一批批地下葬,最后连做棺材的人都病了,死了的人只能用席子一裹,仓促下葬。
人们终于知晓,灾祸已经到来了。
“阿爹,阿爹,”小孩扑在男人身上痛哭流涕,床上的男人气息虚弱、脸色涨红,只半睁着眼睛无声地看着女人。
女人眼圈发红,泪却再也流不出来。男人闭上眼睛,手指软软地垂下。小孩仿佛心中有所感知,大叫起来。
“泉儿,起来,跟你爹告别,”女人眼神空洞,轻轻地说。
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孩,他躲在角落,穿着捡来的旧衣,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男人死时,他眉睫扇动了两下,扭头看向床的方向。
小孩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至床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你滚开!”林泉一把将他推到在地,“都怪你!你个丧门星!你这个坏人!”
小孩继续颤抖着站起,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他才走了两步,又被哥哥推开,额头撞上桌腿,霎时鲜血淋漓。
血糊住小孩的眼睛,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却固执地爬了起来,走到男人身旁。
这时,一双大手将他推倒在地。
与孩子的力度截然不同的力量,纵然只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依旧能让他久久无法站起。
幸好额头渗出的血遮住了眼,他没有看到女人眼中闪过的一丝厌恶。这种最熟悉的目光,出自他唯一的依靠。
小孩自觉地走到门外,在门檐下抱膝坐着。
近日,越来越多裹着白布的尸体,从巷子这头运到巷子那头。
平静的面容扫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风掀起白布的一角,苍白的脸现出,死掉的人印堂萦绕着黑气,这人天生一副上扬的嘴角,仿若浅笑,温和的笑意冲淡了脸上的黑气,倒令他看着像个睡梦中的人。
抬着担架的人疲惫麻木地把尸体运往坟地。
两个大人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小孩格外单薄瘦弱,个头只比成人腰间的高度稍高,他快步跟着两人,又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段距离,最终体力不支,只能看着抬尸人远去。
三伏天里,小孩竟冷得打哆嗦。
他回到台阶,缩成一团坐在门槛上,双臂环胸,抱得紧紧的,但无论怎么变换姿势,他都冷。刻入骨髓的冷,如影随形。
过了段日子,小孩的哥哥也病倒了。只隔一日降生的双生子,哥哥的身型远比弟弟高大,一旦消瘦起来,便看起来更可怕。脸颊上的肉眼见着没了,胸膛处的骨骼撑起单薄的皮囊。
女人蓬头垢面地坐在床边,干枯的头发凌乱地散开。她手里端着没喝完的药,只喂了一两勺,眼神便放空,手中的勺子掉在地上,溅起苦涩的药汁。
“泉儿,喝药,”女人轻声说,空无一物的手递到儿子嘴边。
无人回应她。
“喝药,”女人收回手,手指浸入药汁中,滴着水的指尖点在小孩嘴唇上。冰冷的嘴唇泛着紫色,苍白的脸庞毫无生机。
药碗从手中摔落,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女人哀嚎起来,趴在死去大儿子的身上痛哭。
屋子里的另一个小孩,如幽灵般站在角落,不哭不闹,不悲不喜。
祠堂内。香火缭绕。
“瘟疫肆虐,定是有人坏了天命,天怒不得平息,灾害不止!”
“是林家那小子,那小子命中带煞,克死了他爹和大哥,现在还要把我们整个镇子的人都克死!”
“他不死,我们就会死!”
“杀了他!”
眼睛通红的人闯进林家,林家院子里的小菜都枯死了,爬藤的南瓜苗只剩下干枯的主干像蛛网般缠绕在墙上。
林家女人死了丈夫和大儿子,神情恍惚地坐在床上。看着在大人手中挣扎的小儿子,她咧开嘴,露出一抹冷笑。
瘦弱的小孩被大人扣住,跟只鸡崽似的,没有反掌之力。他瞪着眼睛,龇牙咧嘴,露出小狗的凶相,却被一巴掌扇得头晕眼花。
“就是这小子,不是他,不会死这么多人!”
“把他绑了,送去祠堂!”
双手锁在后背,膝盖跪在地上,小孩头发凌乱,破旧的衣裳被扯开,露出皮包骨的胸膛。他终于感知到些许畏惧,眉睫抖动,眼睛盯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面无表情,看着闯入家中的男人们,连眼珠子都未转动过。
入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里下了场小雨,晨间寒气逼人,小孩身上只穿了件单衣,衣不蔽体,更不用说遮挡寒冷。但于他而言,受冻挨饿都是家常便饭,他哈了口气暖和掌心,安静地坐在屋子的角落。
从早到晚,小孩被关押在昏暗的小屋子里,仅头上一扇狭窄的天窗,微弱的天光探进来,在他面前留下一柱光。
瘦小的手掌浸入光线中,细小的尘埃在手心漂浮。
他傻傻等待着门打开,光线会投注在那人脸上,那人或许是个面容清秀的女人,或许是个有着一双温和眼睛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大人。
浓密的眉毛像两把锐利的剑,厌恶的目光从鹰眼射出,恨不得在小孩身上烧出一个洞。
小孩的视线落在大人身后,除他之外,再没有旁人。
“走!”男人压低声音说。
小孩没有理会他,继续在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男人一把拎起他的衣服,像提着一只两脚畜生,从黑屋离开。
乌泱泱的人头,或厌恶或厌弃的目光从一双双通红的眼珠子里射出。
手脚被绳索束缚的孩子罪人般跪在人群面前。
“杀了他!如果不是他,我儿子就不会死了!”一中年男人瞪着赤红的眼睛,恨不得将小孩拆吃入腹。
“林家孽子不除,平安镇难得平安!”
“付老,快把这小鬼推下去,以慰藉亡灵!”
小孩茫然地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的憎恨与愤怒,是这么的令他感到不解。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底下人头攒动的人群。
终于,他在人群里看到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消瘦的女人站在众人里,凌乱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曾经漂亮过的脸蛋如今只剩下秀挺的鼻梁尚余些许标致。
仿佛一柱光落在他身上,小孩望着女人,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
女人冷淡地看了眼台上的小儿子,转身离开了,从小孩的视线里一点点地消失,直至再也看不见。
阿娘……
小孩想伸出手,可他的手臂背在身后,动弹不得。
一股巨大的力将他推入深坑。他的视线一晃,身后响起热烈的掌声,那轮圆月在他的眼睛里破碎成尘埃。
小孩躺在坑底,月亮就挂在深坑的外面,他不住地呼吸,肺部剧烈地疼痛,血腥味从喉管一路蔓延向上。
碎骨插入五脏六腑,眼睛、嘴角、耳孔都不住地往外流血。
但他还没死,一轮圆月在他面前重新汇聚。
嘶嘶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月光下冰冷的鳞片泛着银色光芒。这个坑底竟是一处蛇窝。
长蛇在孩子逐渐冷却的身体上游走。
真冷呀。他想。
小孩慢慢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31
尔冬站在坑边,碎石滚落进坑底。
森冷月光照亮深坑的底部,死去的小孩睁着双目,胸口盘着一条银色的长蛇。尔冬心口涌起一种浓烈的情绪,是憎恨,是暴怒。
“剖了那兔妖的内丹。”
“诛杀妖邪!”
“是那作恶多端的水妖,竟然还没死!”
阴魂不散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故意挑动起他心中憎恨的情绪。尔冬凝视坑底,那具小孩的尸体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一个青年躺在毒蛇缠绕的深坑。
白色长发四散开来,铺在青年身下,他睁着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天上的圆月,被利剑撕裂的胸口,鲜血汩汩。
尔冬几乎将指甲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换来一丝清明。
坑底的尸体依旧是小孩模样,只是在月光抚照下,早已死去的小孩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交缠扭动的毒蛇随着他的动作,竟温顺地停了下来。盘在胸口的银蛇缠在小孩的肩膀,吐出鲜红信子。
当夜,平安镇的人早早睡下。
他们以为林家小儿子的死能换来明日的安定,瘟疫、病疼本该伴随那个孽子的死一同离开。
噩梦笼罩着镇子里的每一户人家,急促的叫声撕破黑夜的宁静。付文从梦中惊醒,全身被冷汗浸湿,他叹了口气,暗自庆幸幸好只是一场梦。
付文唤醒妻子,让她去端杯茶过来,然而身边的床褥却是凉的。他感到奇怪,掀开被子,被子里盘着一条黑色的蛇,蛇身足有手臂那般粗。
他大叫一声,摔下床,手撑着地面,却摸到了一条冰冷的长物。付文僵硬地转过头,蛇头抬起,吐出信子,阴冷的眼睛盯着他。
“啊啊!”
付文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再走一步,他就可以离开爬满毒蛇的屋子,去到外院。月光倾斜而下,将小院照得恍若白昼。
密密麻麻的毒蛇缠绕在围墙、石阶以及其余的每一寸空地。
付文吓得魂都丢了,他脚边的毒蛇吐着信子,隐约可见尖利的毒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无数条蛇将他团团包围。
屋子里的毒蛇也涌了出来,同院子里的蛇一块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付文额上布满了冷汗,他给自己扇了一把掌,疼痛从脸颊荡开,可这不是噩梦,他立在蛇群里,如狼群中的绵羊等待着捕食者瓜分。
“啊!有蛇!蛇!”
“滚开!滚开!”
数不清的蛇占据了镇子,四处可见游动的毒蛇,慌乱的人群成了它们的猎物,可它们不着急捕食,等到看腻了人脸上惊慌失色的神情,毒蛇才将毒液注入猎物身体。
平安镇俨然一个大型的蛇窝。
屋顶上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孩枕着膝盖,安静地坐在屋顶,眼见着慌乱的人躲避着毒蛇的追捕,最终绝望地坠入蛇群。
直到视线范围内没了活人,他跳下屋顶,慢吞吞地离开。
背后跑来一个女人,女人头发凌乱,眼里满是惊恐,可是四周的蛇无一对她展开攻击。
小孩看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源源,过来,”女人柔和的声音响起。
他停下了脚步,朝女人慢慢走去,女人俯身,柔软地手指拂过脸庞,她眼中的泪掉在小孩鼻尖。
“我真不该生了你,”女人说。
女人手上藏着把小刀,这把刀给他削过梨子,如今却插在他的胸口。
小孩看了眼刀柄,拔出来扔在地上,转过身子。
女人跪坐在地,大声哭泣,“我不该把你生出来,你这个怪物!”
“你这个怪物!”
小孩摇摇晃晃地走在满是毒蛇的路道上,在月光下,他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后仿佛一抹清风便可吹散的虚影。
尔冬站在路的另一头,小孩离他越来越近,最后竟穿过他的身体。
小孩的身影已然消散,然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停留在尔冬的脑海里。
尔冬瞳孔骤然紧缩,周围一切突然消失,全都隐匿在黑色中。
光芒再次显现,枯败的桃叶从尔冬眼前滑落。
桃林里的桃树大多都枯死了,月牙状的潭水表层浮着厚厚的枯枝败叶。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咔吱的声响。枯叶被踩成碎片。
影仍坐在潭水旁,长发的发端浸入潭水中。
“你看到的是蛇神留下的残念,”影站起身,缓缓走来,“既然你能感知到残念,必然同他有相似的经历。”
尔冬垂眸,神色淡然。
“你这幅神态和枕寒山倒是相似,只是他冷血无心,你学得来吗?”
影浅笑道,“纵使你一脸淡漠,可你别忘了,我们是一体的。你的憎恨、愤怒、不甘,我都知晓呢。”
纤长的手指抬在半空中,指尖绕着尔冬的心口打圈,“这里肯定很难受吧。”
纵然只是噩梦,被人厌弃、被利剑穿心的经历仍历历在目。那些画面虽是幻景中的虚影,痛楚却是真切的,比刀子剜肉还要厉害。
“和你无关,”尔冬拍开影的手。
影脸上不见一丝愠怒,继续笑着说,“蛇神的残念里,你也看到了,人愚昧且无知,这等弱小的生灵体内装满了贪欲、憎恶、痴念。”
“世人畏惧厌弃魔物,可若不是这些情绪的滋长,魔怎会降世?不过无妨,我会代替你,将这些蝼蚁一一杀尽。”
尔冬对上影深不可测的眼瞳,影眼中压抑的杀意第一次毫不遮掩地浮了上来。
尔冬忽然揣测到影的目的,心头翻涌起畏惧。
“你是想……”
不等尔冬说完,影笑着竖起食指,阻在他嘴旁。只这么轻轻一动,便令尔冬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
影笑道,“别乱动了,再动的话,受伤的可是你自己。”他扬起单纯的笑脸,继续说,“还要感谢蛇神大人的助力,那股纯净的憎恨真是美味呢。不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纤长五指慢慢拢起。霎时间,四周枯败的桃树轰然连根拔起,快速腐化,最后碾碎成灰烬。
原先枝繁叶茂的桃林成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仅剩林中的一汪清潭。
尔冬急促地呼吸,他现在不仅动弹不得,就连话也说不了。
影温和地笑着,他手上没有利器,但那副温柔依旧的体态,比刀剑更厉害。影拉住尔冬的手,五指与他紧贴,两人的掌心竟相互交融。
“尔冬,”影柔声说,“我曾真心想过是否与你共同支配身体,毕竟曾经的你让我心悦诚服。”
“身为低阶兔妖,原是他人盘中餐,不顾世间缘法,逆天改命,将真龙真凤踩在脚下。更难能可贵的是,明明满腔嗔怒,却不被怒火吞噬。”
影惋惜地摇摇头,看着眼前平凡的少年,说:“可惜都成了过去。现在的你实在太弱了,仅仅一个梦魇都能至你于死地。”
“那就不如把这具躯壳交给我,我会帮你完成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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