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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珰_童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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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久的沉默,久到听得见新枝抽芽的声响,久到谢一鹭忽然读懂了他:“春锄,”他缓缓地说,“谢春锄。”
    廖吉祥这才大胆地看过来,他个子不高,微微仰视:“养春,”他抿了抿唇,那种生疏和紧张,像是很少提到这两个字,“廖养春。”
    说完,他转回身接着走,还是一瘸一拐的,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好像真的不是谢一鹭和廖吉祥,而是谢春锄和廖养春,两个没有羁绊、没有过往的人,那么自如:“你练字用什么帖?”谢一鹭问。
    “《大宝箴》。”廖吉祥很快答,语气里带着某种本真的色彩,似乎在路边的树丛里看见了什么,他停下来,伸过手去。
    一双极白极细的手,阳光投上去好像都要把它们烧坏,谢一鹭的目光追着那些灵动的手指,它们攀上一株结红果的小树,捏住一枝脆生生折断,拿在手里,像个吃瓜子的姑娘,把不知名的果子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碎。
    “这个味道北京吃不到的。”说着,他在枝头挑了挑,又折下一枝,递给谢一鹭,谢一鹭看着那枝小姑娘似的东西,勉强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走,离着不是三两步,而是亦步亦趋了,谢一鹭把那枝野果摆弄着翻看,越看越觉得奇妙,他们都没有提起南京的事,矮梨树、戚畹、老祖宗,所有那些纷扰,仿佛都和这一刻无关。
    可能是走得热了,廖吉祥从怀里抽出折扇,谢一鹭在后头看见,一面是倪云林笔意画,另一面是草书,他在北京见过不少伴驾的大太监,扇面不是青绿大山水亭台人物,便是宫式泥金花鸟,与他们比,廖吉祥更像是个文人。
    想着,他随手摘了颗红果子进嘴,只一咬,满嘴就酸得沸腾,他一把捂住下巴,这酸劲儿,这辈子兴许都忘不掉了。
    “酸?”廖吉祥回头瞧着他,阳光化作星子,灿灿洒在脸上,那张脸似幻似真,只有漾着桃花色的嘴唇看起来真切,在鼻尖三角形的阴影下,微微的,笑了一下。
    谢一鹭觉得嗓子眼有些痒,把嘴里的酸味咂一咂,酸涩蓦地变成了甜,甜得鲜灵,甜得动人,正愣怔,廖吉祥问他:“你有二十五?”
    谢一鹭没答话,廖吉祥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炙热眼神,不大自在,别扭地抿起嘴角,谢一鹭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啊,你说什么?”
    廖吉祥审慎地打量他,似乎想了想,又问了一遍:“你有二十五?”
    “二十六了,”谢一鹭尽量表现得自然,“正月生人。”
    廖吉祥转过身,谢一鹭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口像有只猫在抓,听着他问:“成家了?”
    “家在北京,”说到北京,谢一鹭显得落寞,“贱内一个人操持。”
    “该把她接过来,”廖吉祥这话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或是……”
    起了头,他却没说下去,谢一鹭赶了两步,上去和他肩并着肩,偏过头,像个默契的朋友那样注视着他:“或是什么?”
    廖吉祥很惊讶,从他闪烁的瞳孔就能看出来,太久了,没人敢和他并着肩走,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厌恶,那些人趋避着他,把他扔在高处。
    “你和她还好?”廖吉祥问,“多久通一次信?”
    几乎没有书信,谢一鹭想,有也是和养家的银子一起寄回去的寥寥几句叮嘱:“她不识字。”
    廖吉祥沉默片刻:“北方女人是淳朴些,这边的还好,大多能谈几句诗文,你要是……”他稍有踌躇,“要是想讨,我叫人找个家室清白的。”
    这是要帮他置外室?谢一鹭意外,甚至反感,这便是宦官的交往之道?总想着给人些恩惠,好像不付出点什么,人家就对他不屑一顾了一样:“我在你眼里,”他直说,“是这么耐不住寂寞?”
    他不高兴了,廖吉祥没想到,所以没作声。
    谢一鹭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约你来,也是图你点什么?”
    这话过分了,廖吉祥说到底是个听惯了奉承的人,难免愠怒:“不都说男人有了女人,心才定么,”他冷下脸,“别人到了南京都是先买妾!”
    谢一鹭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冲动,讽刺了句不该说的:“你到南京好些年了,买了几房妾?”
    廖吉祥的脸瞬间凝固了,眼眉吊起来,血色从唇上颊上褪去,只留下惨惨的白,谢一鹭霎时间反应过来——他不是男人,他比男人少了那么一丁点东西。
    他傻傻瞪着廖吉祥,脸跟着也白了。
    “我怕你瞧不起我,”廖吉祥千疮百孔地说,声音那么轻,轻得风一吹便要破碎,“你果然瞧不起我。”
    谢一鹭眼看着那双眸子狰狞起来,眼睫下有一条充血的红线,他知道他在发怒,可支离破碎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谢一鹭心里狠狠疼了一下:“不、不是,我……”
    廖吉祥越过他,顺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急,越急瘸得越厉害,谢一鹭心中有愧,连忙拉了他一把,廖吉祥腿脚本来不好,这一下愣是被他拉倒了。
    谢一鹭怪自己手拙,俯身去扶,廖吉祥非但不叫他扶,还扬手给了他一巴掌,谢一鹭疼在脸上,心里回响的却是他刚刚那句话:我怕你瞧不起我,你果然瞧不起我!
    他明白廖吉祥之前为什么不肯相见了,他是怕,怕被瞧不起,原来宦官最可悲的不是遭人轻视,而是烙印在骨子里、一辈子甩不掉的自卑。
    “来,起来。”谢一鹭非拉他不可,揪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廖吉祥偏要挣,两个人拉锯的时候,溪对岸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是一对挖野菜的老乞丐,浑身破破烂烂,其中一个腰上拴着一条长铁链,粗大的式样很少见:“大白天的,干啥哪!”
    谢一鹭从廖吉祥身上起来,那俩乞丐嬉皮笑脸朝这边比划,冲着廖吉祥喊:“小瘸子,别挣了,他带你来这种地方,就是要干那事!”
    荒谬下流的话,带起空阔的回音,费了好一阵功夫,谢一鹭才明白他们的意思,想都不想,他从地上抄起石块往对岸扔,但没有扔中。
    两个乞丐哈哈大笑,喊得更猖狂了:“不用砸,你们干你们的,俺俩不坏事!”
    谢一鹭觉得天灵盖都要被怒气胀开了,他冲到溪水边,毫不犹豫踩进去,捡起趁手的卵石接连朝他们撇:“滚开!滚!”
    说是溪,中间的水不小,没了膝盖他才不得不停住,那俩乞丐并不骂他,单单引逗廖吉祥:“小瘸子,是不是头一回,头一回疼死你!”
    他俩边喊边往背后的林子里钻,谢一鹭过不去干着急,一扭头看见旁边一串大白石,稀稀落落通向对岸,他只是动了心思,还没动作,背后喊了一声:“春锄!”
    谢一鹭闻声回头,廖吉祥已经站起来了,近在溪边,溪水缓缓冲着他黑缎的鞋面,他是在担心自己?谢一鹭隔着一片闪闪的溪水凝视他,神态有几分窘迫。
    “回来,”廖吉祥向他发令,“只是两个老泼皮。”
    他说的对,可谢一鹭咽不下这口气,他恼怒,说不清是恼怒恶语伤人的他们,还是恼怒口不择言的自己,最终,他涉回来,湿漉漉站到廖吉祥面前。
    “回吧。”廖吉祥侧身走开。这是一次糟糕的见面,还不如狠下心来一开始便不见,他捏紧袖中的手指,有种痛定思痛的决然,突然,谢一鹭在喧腾的水声中喊:“因为我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同!”
    这话没头没脑,没有询问,哪来的原因,可廖吉祥听懂了,他倏地转回头,蹙着眉审视他,那家伙狼狈地提着湿透的直裰下摆,话说得乱七八糟:“因为没觉得你哪里不一样,才说错了话……我眼里没那些个东西,只有你这个人。”
    廖吉祥的神色变了又变,酸甜苦辣种种情绪尘埃落定后,凝成一个尖锐的笑:“呵,说谎。”
    谢一鹭抢白:“真心话!”
    廖吉祥不敢看他:“假话,”他背转身,“你们读书人最会说假话。”
    “你看着我!”谢一鹭的口气几乎是命令。
    廖吉祥还是没敢看,一咬牙径直走出去,边走,他焦躁地拧拽手里的扇子,他猜自己是希望谢一鹭喊他的,果然,谢一鹭如他所愿了:“为什么砍树!”
    廖吉祥停下,只一顿,闷头接着走。
    谢一鹭被他丢下,像个走失的孩子,湿淋淋做垂死挣扎:“下次什么时候!”
    下次?廖吉祥自嘲般笑了,他从没想过还有下次。
    “三天,三天后我在这儿等你!”谢一鹭把自己的初衷全忘了,他本想见一面就了结这段孽缘的。
    廖吉祥愤然跺了下脚,扭回头,那脸庞与其说是无情,更像是情深义厚:“记着,我们见了的事,对谁也别说。”
    
    第12章
    
    昏昏欲睡。谢一鹭拿手撑着额头,以免耷拉着脑袋就这么睡去,四周很吵,叫喊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还有大公鸡喉咙里咕咕的鸣响,要睡不睡的当儿,廖吉祥的脸在脑海里出现了,雪白透亮,微张着唇仰视过来,时而抿嘴时而蹙眉,突然,脖子后头凉凉压下一只手,死死地一捏。
    谢一鹭打了个激灵惊醒,回头看,是一身飞鱼服的屠钥。
    “谢探花,”屠钥在噪声中靠下来,贴着他耳畔说,“怎么不玩?”
    谢一鹭往人群中心看,那里有一个竹围子,凑着许多穿常服的官员,随便拣一个出来都比他官阶高,围子当中是两只挓挲着颈毛和翅膀的斗鸡,毛爪上挂着血,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扑闪翻腾。
    “不懂,”谢一鹭照实说了,“也没钱。”
    屠钥很友好地冲他笑,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张银票:“拿去玩。”
    谢一鹭没接,连看都没往那上头看,屠钥看他这愣样子,便说:“不是我请你,是郑督公请你。”
    说到郑铣,谢一鹭忙站起来:“午夜都过了,督公什么时候到?”
    他是有话要跟郑铣说,屠钥看出来了,至于是什么话,上次在灵福寺设宴时,郑铣要拉拢他,让他回去想,估计是没戏了。
    “谢探花,”屠钥把银票收起来,“做官嘛,就是审时度势,你读了半辈子书,应该比屠某通透。”
    话到这个份儿上,谢一鹭干脆想挑明,屠钥偏不让他挑明:“这些意思你跟我讲也就讲了,督公面前,不要提。”
    谢一鹭还要说话,屠钥冷冷压制他:“督公的脾气可不好。”
    这是威胁。谢一鹭忍了忍,坐下来,屠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绕过去下注,人群中猛地爆出一阵喝彩,是一只鸡赢了,跳到围子最高的竹条上抖擞翅膀,另一只则皮开肉绽,倒毙在它的阴影下。
    这是一群鬼。谢一鹭冷眼看,浓云蔽月的夜半、迎风闪动的烛火、鲜血、死鸡、畜生一样兴奋嚎叫的同僚,谢一鹭不禁发抖,突然,几个长随模样的人从月亮门跑进来,扯着脖子喊:“督公到!”
    郑铣来了,拉着戚畹,谢一鹭同众人一起躬身行礼,郑铣这次纯是私人关系请的客,所以排场就按家里的样式,仆从和长随云一样把斗鸡的院子铺满了,有请茶的,有扫椅的,还有专因为模样漂亮在两旁站着的,这才是真正的大珰,动一动,就万众簇拥。
    太监都喜欢斗鸡,这是通病,戚畹一眼看见竹条顶上那只血淋淋的大公鸡,就定了神走不动道了:“这个好啊,老九!”
    郑铣很得意地笑起来:“三哥喜欢,给你带走,”说着,他习惯性把整个场子扫视一遍,看见谢一鹭,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西北种,百战百胜。”
    “君子不夺人所爱,”戚畹围着那只公鸡转,头冠、钩喙、垂囊,都极周正,他短粗的手指似有若无撩了撩那墨绿色的尾羽:“可是咱家不是君子。”
    郑铣立刻吩咐底下人:“蒙上,给戚公抱走。”
    “戚公公”和“戚公”,差一个字,意思诚然不同,戚畹不免高兴,很欣赏地替郑铣捋了捋袖子:“老九,你向来不和我们玩在一起,今天这出……是什么用意?”
    郑铣顺势伸出手来,那两只手上一边一只宝石戒指,左边是猫眼儿,右边是颠不剌,男人通常不戴镯,他偏戴一只小金钏,镶着满满当当的蜡子和金鸦,稍一动,闪闪发亮:“三哥,”他反手握住戚畹的手,“我的脾气你知道,要是斗,我抡开了斗,要是对谁好……”他殷殷牵着他,请他上座:“那是真好。”
    刚坐定,一大排仆从便鱼贯着上来,人人手里捧一柄小折扇,要说这是见面礼,那当真算是寒酸,郑铣大马金刀坐着他的提督椅:“顶硬的货我猜廖吉祥指定送了,我不爱跟风,哥,你看看,可心不可心。”
    仆从们齐刷刷把扇面撑开,“唰”地一响,一顺水的工笔春宫画,白花花的满眼肉。
    “嚯!”戚畹一惊声叫出来,迫不及待从座位上走下去,从左至右一一地看,或一男几女,或一女几男,动态神情就不说了,连下头要紧的地方都描摹得纤毫毕现,“老九,这怎么……”
    “是了,三哥,”郑铣匆匆抿一口茶,“头三幅是仇瑛,后头全是唐寅的手笔。”
    “好货呀!”戚畹一拍大腿,两眼放光,“这要是拿上一把,到帘子胡同去亮个相,那可有面儿了!”
    荒唐!谢一鹭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帮人,想想廖吉祥要给他置外宅的事,便觉得理解了,宦官自然脱不了宦官的习气,再清高也是一样。
    底下人端了一碗鸡蛋羹给郑铣,看来是他的习惯,晚了要宵夜,吃一口,他抬起头,看见谢一鹭:“给谢探花也弄一碗,”低头又吃一口,他细心嘱咐,“多撒葱花。”
    都是北方人,在南京吃不上葱蒜,那一把葱末从淮北运过来,价钱比一碗鸡蛋差不了多少,郑铣对谢一鹭的偏爱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可他越偏爱,谢一鹭越觉得难堪:“谢督公抬爱,下官不饿。”
    郑铣很随便地与他玩笑:“你饿不饿,咱家说了算!”
    俩人说上话,谢一鹭插空就想把肚子里的话说了,于是他从角落起身,慢慢往前蹭,戚畹的心思全在春宫扇上,谢一鹭刚靠近就听郑铣闲话家常地跟他说:“三哥,廖吉祥砍树的事,你没觉得不对劲?”
    听到那个名字,谢一鹭的弦儿立刻绷起来。
    “怎么,”戚畹捧着扇子瞧,对郑铣爱理不理的,“你什么意思?”
    显然是挑拨离间的意思。谢一鹭很紧张,替廖吉祥紧张,戚畹明明是老祖宗的人,却来赴郑铣的宴,能说他心里没一点疙瘩?
    偏巧不巧的,蛋羹这时候端上来了,戚畹随着端羹的一眼看见谢一鹭,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谁让你靠这么近!”
    “哎哎,哥,”郑铣一副护崽的样子,指了指谢一鹭,“我的人。”
    听是他的人,戚畹罢了,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卑微的六品小官就是他家老祖宗从北京踢过来的倒霉蛋:“对了,”他问郑铣,“你们这儿有个‘咏社’,听说闹得很凶?”
    “有是有,”郑铣朝谢一鹭递眼色,意思是没事,让他吃羹,“谈不上闹。”
    “领头的是谁?”
    郑铣忽而笑了:“兵部尚书,上次廖吉祥的宴上你见过。”
    “他呀……”戚畹回想起来,沉声问“还有谁?”
    “他手底下那几个侍郎、郎中,”郑铣敏感地问,“怎么了?”
    戚畹停了停,才说:“这个月……就这几天吧,他们可能要搞事。”
    郑铣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颇有些玉山将崩的漂亮:“一伙子文人,能搞什么事!”
    “对老祖宗,对你我,写一批文章,上一批奏章。”
    “那我们也写,还怕他?”郑铣一条腿支在脚凳上,很有点江湖习气,“别以为我们没人,他们搞什么狗屁文社,我们也搞一个,”说着,他指向谢一鹭,“就让他当魁首!”
    谢一鹭吓得勺子都握不住了,战战兢兢听戚畹说:“就怕他们划线儿……”他有力的手指“咚咚”点着桌面,“闹腾大了,把社搞成党就不好了。”
    “划,让他们划,”郑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正要看看,什么人跟他,什么人跟我!”说到高处,他沉稳下来,“哎三哥,你这消息哪来的?”
    戚畹知道他要问,会心一笑,比了个手势,郑铣惊讶:“东厂的消息?东厂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戚畹悠悠啜一口茶:“消息嘛,还是北京转得快些,”他别有深意地低语,“老弟,别管你是哪帮的,在南京窝着,就是外围!”
    郑铣的脸色不好看了,戚畹笑吟吟起身,和几个伶俐的小子去斗鸡,谢一鹭赶忙上前,凑到郑铣身边叫了一声“督公”。
    郑铣立刻凌厉地瞪过来,没应声。
    有些话好说是死,坏说也是死,谢一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照实说了:“下官骨头轻,经不起督公的提携!”
    他下的是壮士断腕的决心,人家郑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别闹我,”他厌烦地摆摆手,“改天再说。”
    谢一鹭可等不了,压上一步,破官袍已经和郑铣的斗牛服挨在一起:“人各有志,求督公莫强求在下!”
    郑铣这才认真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我强求你?我强求你什么了?”
    谢一鹭被问得哑口,极近地,愣愣和郑铣对望:“上次,在灵福寺……”
    “哈,”郑铣口气轻蔑,那股艳丽的劲儿又上来了,手指张开按在谢一鹭胸前的鹭鸶补子上,使劲一抓,把他抓到跟前:“给你三分颜色,真给我开染坊啊!”
    谢一鹭有种被猛禽叼住的感觉,他想过直接挑明的后果,贬官、受刑,甚至断头,可没想到会这样被当场“揪”住,实在太不体面了:“督、督公,”他轻拉他的手,那手意外地有力量,宝石戒面冰一样凉,“让、让人看见……”
    “我怕人看?”郑铣的脸近在咫尺,谢一鹭清楚看见他眉骨下纵欲过度的眼纹,不知道为什么,他蓦地想起廖吉祥的眼来,清澈,谨慎,还带着点暧昧的试探。
    突然,郑铣卸了手劲,指尖一弹,把他推远些,像是自言自语:“也是,好签哪能抽一次就中呢,”他缓缓绽出一个笑,长手指在谢一鹭的小补子上软软一划,“刘备为了诸葛亮,还三顾了茅庐呢。”
    谢一鹭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好签”……说的难道是自己?
    “不急,”郑铣半是亲热、半是威胁地瞧着他,“春锄,咱俩不急。”
    谢一鹭胸前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想不到郑铣这么难缠,冲动之下,他想干脆激怒他算了,这时远远传来一阵骚动,一转眼,一个小火者跑上来,是戚畹的人,还没跑到他家主子面前,后头紧跟着就闯进一个穿锦衣的高个子。
    是梅阿查。谢一鹭忙从郑铣身边退开,往斗鸡的人群里躲,他怕梅阿查看见他,不小心说给廖吉祥听。
    该躲的人其实是戚畹,他来赴郑铣的宴,廖吉祥知道了一定不高兴,一捅捅到老祖宗那里,他不好做人。
    不过大人物终归是大人物,戚畹虽吃了一惊,却稳稳的没动作,倒是郑铣捏着额角先发话了:“七哥,我真服了你,哪儿得的信儿!”
    梅阿查一副大员做派,径直走到前头,支使郑铣的人在戚畹旁边搬了把椅子,恭敬地叫声“三哥”,掀袍子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郑铣拧着膀子,越过戚畹的胖身子斜瞪着他:“得,不问了,反正为了廖吉祥,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梅阿查不置可否,戚畹这时语重心长说了一句:“就老七这本事,但凡往自个儿身上用用劲儿,好歹也是个管税的太监了。”
    郑铣恨铁不成钢,急急帮腔:“你说你怎么就着了那小子的魔!”
    梅阿查答得自然:“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有什么响动,我得替他盯着。”
    “他”指的当然是廖吉祥,这话当然是说给戚畹听,大家伙都心知肚明,戚畹沉默了片刻,突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老七,三哥知道你,你眼里有事,但不生事,这几个小的里数你最懂事。”
    戚畹都这么说了,梅阿查还有什么说的:“三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我们家老八来转一圈,让人眼里有织造局。”
    戚畹没接他的话,猛地一拍巴掌:“哎呀,”他咂了砸嘴,显得兴致高昂,“想当年万岁爷最喜欢小梅的筋斗和郑小姐的旋子,老七呀,”他阴鸷地盯着梅阿查,一字一顿地说,“三哥想看筋斗了。”
    当年翻筋斗的“小梅”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众人口中的“梅大人”——他这是让梅阿查当众难堪。谁知梅阿查想都不想,站起来就解袍子,那副身板枪一样直,胸前背一件牛皮甲,左右各插一柄小胡刀,俨然是纵横过沙场的气势。
    看见刀,郑铣和戚畹都愣了,梅阿查松了松肩膀,轻描淡写地说:“头些年甘肃养成的习惯。”说着,就眼花缭乱地翻起来。
    
    第13章
    
    天色微阴,一小片乌云慢慢飘过坡头,谢一鹭边走边张望,惴惴的,怕廖吉祥不来。沿着上次他们走的那条小路,在茂盛的灌木丛边,他看见他了,穿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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