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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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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生怎会不明白,事情既做了就有被发现的一日。
  那一日来临之际,林平生自知生而无望,毅然血溅青衫。
  五年匆匆过,温肃去而复返。他熟知林府构造,自密道进入暗室,从暗室踏出正堂,满地狼藉,双目猩红。
  林平生的尸体犹有余温,林夫人不知去向。温肃发了疯般在林府内奔走,他出走之前林夫人才诞下一子,温肃也曾抱过那个极爱哭的襁褓幼儿。他遍寻每一处都寻不到林夫人与小公子的身影,发出了悲恸的哭声。
  岁月好似倒回了八年前,当年他是如何目睹着全家百十来口死于非命,今日林家又重演了温家的惨剧。
  温肃枯坐于一堆气味辛辣的草药间,十六岁的少年放声大哭,忽地身后传来了稚嫩的童声,抽噎着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哭,我娘说会有坏人听见的。”
  万千道光束破风而来,温肃胡乱地扒开堆积如山的药材,将眼睛红红的小童抱了个满怀。
  “你是不是小玉,你爹是不是林平生,你娘是不是姓薛!”
  林琢玉自小是比姑娘还要娇养的,被习武的少年人不知轻重的怀抱勒得发疼,掉着眼泪呜咽:“我是小玉呀,哥哥你力气好大,小玉疼。”
  温肃茫然地松开手,抹了抹面上的泪水,脑中灵光一现,剥开小孩儿的外衫,肩胛骨上红痕刺目。
  他不再流泪,默默抱起了娇弱的小孩儿,离开了林府,离开了长安。
  轻抚着沉睡的幼童,温肃决意不教他同自己一般,日日夜夜带着仇恨入眠。
  他在林平生身边待了两三年,略通蹩脚的医术,从包裹里取出几味药材煎成浓色的药汤,狠了狠心,灌入了林琢玉口中。
  林琢玉高烧不断,嘴里一直唤着爹娘。温肃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错漏百出的故事在他脑中成形,只待林琢玉醒来后说与他听。
  温肃初入江湖,拜了个整日眠花宿柳却对教导徒弟极为上心的师父。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师父也不追问,只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师父姓。温肃说好,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痕。
  用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为侯府百来人报仇雪恨。
  师父姓陆,从此他便叫做,陆雪痕。
  温肃凝视着眉头紧拧的孩子,若是叫陆琢玉,有心之人总能察出端倪。夜风吹动纸窗,刮得树叶萧萧作响,叫温肃心头一动。
  就叫陆潇吧。
  愿你一生活得潇洒自在,继续在我的羽翼下做一个骄矜的孩子。
  温肃亦是有私心的,潇中含肃,如此一来,林琢玉的身上便永远刻着他的印记。
  哪怕今后有一天他知晓了一切,会恨温肃不让自己知情也罢,林琢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陆潇这个名字,也不会忘记同他不是血亲,却紧密相连的那个人。


第58章 
  陆雪痕,现在该称他为温肃了。
  温肃没有给陆潇张口的机会,兀自说了下去。
  “潇儿,你还记得刘信源吗?他是死在我手里的。”
  篡改诏书的中书舍人刘衡,老皇帝身边早已与谢安私相授受的曹福忠,散播温氏谋逆谣言的宁侍郎,查抄侯府的御史台,前往林府捉拿的葛仲奚……
  齐策那时还很年轻,剑眉星目,又不似齐见思般是个玉面阎王,私下里十分好说话。这样温和的一个人,负手立于侯府门匾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拆吧。
  那块红木牌匾轰隆落地的一刻,温肃永生难忘。
  桩桩件件,每一笔都刻在温肃心上。
  倘若想要报仇,温肃必须先回长安。在他布下的局里,原本是没有陆潇的。林平生因他的侄儿而死,温肃心再狠,也不愿让忘却前尘的陆潇卷入其中。
  谢安自以为皇位来得名正言顺,内里的龌龊事劈头盖脸泼洒了他一身,亦能装作无事。
  造化弄人,皇城根下,陆潇先是结识了宁府二公子,后又偏偏不声不响地考取了功名。这些温肃都可以忍,直至陆潇竟然同齐见思越走越近。
  事不过三,温肃彼时正踏出了第一步。
  刘信源常常混迹花楼,与他交好的流莺中有一官妓花名瑾娘,卖入花楼前的闺名叫做温瑾。温肃合该唤她一声堂姐,瑾娘寻了机会便往刘信源的酒水里添上温肃交给她的东西,刘信源意志不坚,日渐暴躁,闯下大祸也只是咎由自取。
  温肃的师兄精于易容,替他改扮了模样,混入刑部大牢,本该流放的刘信源当即命丧黄泉。
  曹福忠此人是意外提前撞上来的,温肃深谙允康帝多思善虑的本性,无需亲自下手,曹福忠就已经在允康帝面前失去了地位。
  处理完曹福忠一事,谢慎言传信与他说道,早晚都得告知真相,何必非要等到尘埃落定。
  温肃闭上了眼,明明看到了往下几行的墨黑字迹,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州的局已然布好,你还不便出现在谢安面前。坦白一切,将他推近内宫,今后拿捏谢安会更易如反掌。”
  温肃本能地无法拒绝谢慎言的建议,百般犹豫中选择了再等一等,先将陆潇带去云州。他设了无数阻碍,盼着陆潇能稍微笨那么一点儿,却又担心陆潇真的视而不见。
  那日格外燥热,许是前日下了场雨的缘故。温肃解下绑在信鸽上的纸筒,定定地看着纸上寥寥数言——
  齐已出长安。
  一步行差踏错,他却再没有机会改正了。
  温肃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紧紧扣在手中的光束,正在义无反顾地照亮另一个人。
  讲到这里,他轻轻擦去陆潇脸上的泪痕,温声道:“还是像个小姑娘,连哭都是秀气的。”
  温肃用他特有的声线,冷淡且无悲无喜地讲述了很久。
  “潇儿,按理说我该带你去见一见你最后的亲人。人非草木,无欲无求数十载,现在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天光撕开一道口子,朦朦胧胧的光束投射进黯淡的房中。温肃扭头瞥了一眼外边,双手抱着怀中人的后颈和膝弯,不回头地往外走去。
  …
  在陆潇失踪的七日里,长安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值得一提的是指挥卫一直未能找到“苏文”,允康帝气急败坏,在朝中发了好一通火,继而下了一道令朝臣人心惶惶的旨意。
  逆贼“苏文”在逃,其余三百来名贡生做同党处理,流放八百里,终身不得再参加科考。一十八名同考官均为失职,罚俸三年。礼部涉及此次恩科的官员,罚俸一年。
  主考官崔誉自行请罪,允康帝怜其年迈,又有太子为其求情,罚俸半年。
  允康帝面如枯槁,近半年来身体比起久病在床之人还不如。那日上朝,允康帝骂完一句全是废物后竟呕了一口血,即便是朝臣心有不甘,此时也不敢上奏。
  高头大马押解着几百名学子上路,一年近六十的老举子不堪受辱,步至闹市中央时用尽浑身气力挣脱,往一旁石柱撞去,撞了个满头鲜血,甚至未来及喊一声冤,业已断了气。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一时间其余学子均是唉声叹气,哭号叫骂,顾不得脸面士风,人人皆在喊冤。
  长安街上无数百姓见着了这般场面,无不叹息摇头,却又不敢置喙皇帝的做法。
  允康帝不知这一行径已在百姓中传开,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仍旧在沾沾自喜。
  回宫歇着时突觉何处不对劲,念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今日御史台竟无一人多话,齐见思也未站出来替谁求情。
  唤来人一问,原是小齐大人今日压根儿没上朝,且一连将后几日的假一同告了。
  问话问到了齐府,传信回来说是陆侍中病痛缠身,又无亲人照料。小齐大人告假为其侍疾,跪请陛下体恤,待到痊愈后定亲自入宫请罪。
  允康帝噗嗤一笑,露出了近些时日最为松快的笑容。
  小慧子伺候着他喝药,口中道:“奴才见着陛下开怀,气色也跟着好了许多呢。”
  “是吗?”允康帝扬眉,自言自语道,“自个儿有个什么病痛都会坚持上朝,心上人一病便乱了阵脚。情深无用啊,连齐见思这样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若陆潇真是在齐府养病还好,关键是告假的齐见思已经急得翻遍了长安,都不曾找到陆潇的去向。
  车夫自知当日未将陆潇带回府上是犯了大错,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陆公子留在了自家小院这样没什么大用处的话。
  派去云州的人快马加鞭也不过刚踏进城门,若是云州也找不到,真该是束手无策了。
  然而陆潇根本没离开长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允康帝哪里记得当初派人为林氏夫妇置办的宅邸,如今那宅子明面上是一对老夫妻在住,实则是温肃带着陆潇住在里边。
  温肃宛如一头死死守着吃食的猛兽,不厌其烦地同陆潇说着话,几乎快要将前半生的话都说尽了,说无可说之际就抱着陆潇发怔。
  日夜颠倒,晨昏不明,陆潇甚至不知距离自己离开齐府到现在过去了几日。
  陆潇一直没有机会打断温肃的话,在他发怔时才得以喘息。
  他频繁地梦到小小的林琢玉踮起脚透过缝隙往外看,却始终梦不到接下来的画面。在温肃的描述中,彼时他或许是目睹了父亲的身亡。
  陆潇姓林,多可笑的说法。
  一动不动地靠在温肃怀里时,陆潇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听着旁人的故事,自己却落下了眼泪。故事讲到了结局,温肃同他说,你亦是局中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陆潇那双漂亮的眼睛除却闭上,此刻只能看着温肃。他一寸一寸地看过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五官并不惊艳,常年不喜不怒,眼里总是蕴着陆潇看不明白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温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道:“潇儿是不是饿了?”
  两行泪珠挂在陆潇脸旁,温肃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情绪,俯身将他抱起,指尖一点,解了他的哑穴。
  陆潇喉头黏腻,张了张口,吐出轻轻的一句话。
  “我不怪你。”
  陆潇迷迷糊糊地记起了很多事情,缺失的部分一夕之间前赴后继地往他脑中飞去。
  阿娘是个很娇蛮的女子,常常同爹爹张牙舞爪地撒娇,纵情肆意,成了亲也不像个大家闺秀。陆潇想,或许他是承了母亲的性子多些,才这般会泼皮耍赖。
  爹爹不常在府中,最喜欢抱着他和阿娘说话,炫耀自己遍访名山大川,还叫他要快快长大,若是总这么爱哭,还怎么同爹娘一起走江湖。
  阿娘这时候就会瞪爹爹一眼,跋扈道:“我的小玉掉眼泪也比旁人看着可爱!”
  一命换一命,爹娘丧命换了温氏舅甥二人存活于世,是父亲的决定。
  母亲将他藏在一堆半人高的药材里,一步三回头,擦干模糊视线的泪水,仔仔细细地再多看她的孩子一眼,直至最终也未说过一句后悔之言。
  林琢玉死在了十五年前,倘若温肃不曾回头来救他,世上也不会有陆潇这个人。
  陆潇咬着嘴唇想,我不能怪任何人。
  “你不怪我?”温肃愣住了,抚着他的眉头道:“那我的潇儿为何要哭?”
  哭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无能为力罢。
  陆潇甚至有些迷茫,他该恨谁,恨允康帝吗?允康帝逼着父亲做那劳什子御医,末了还为此丢了性命。可现在日日侍候在仇人身旁的,正是陆潇自己。
  若是爹娘泉下有知,定要揪着他的耳朵骂他,为何会蠢成这副模样。
  陆潇抬眸,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瞧不见窗户,平静道:“现在是何时了?”
  谁知温肃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哥,把我其他穴道都解了吧。”
  “你……你唤我什么?”温肃心头翻江倒海,险些失态。
  两枚琉璃般闪烁的眼珠子望着温肃,道:“林琢玉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同他的爹娘一起死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林琢玉一家因温肃而死,可陆潇因陆雪痕,才有了生的希望。你是陆潇的兄长,你希望我唤你什么呢?”
  温肃怔怔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他身上穴道解开。
  七日不曾动过,陆潇手脚发麻,一时半刻没能活动开来。
  “我要走了。”
  温肃道:“你走去哪里?”
  “齐府。你将所知全数告诉我了,但我心中还有疑问须得齐伯父亲自解答。”
  温肃听他口中冒出齐伯父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潇儿,你不信我的话吗?”
  “信,”陆潇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缓缓道,“故而齐见思同我说,你在云州伤了他,我虽信了,却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一样。我也必须去齐府,问一问齐伯父,听他是怎么说当年之事。”
  温肃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拥乱了心神,只听陆潇坚定道:“林琢玉已死,陆潇还尚在人世。你有温家的仇要报,我身上也背负着不共戴天之仇。哥,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仇恨已经在温肃身上日夜缠绵了二十多年,盘根错节,痛入骨髓,但亦有习惯二字横贯在心上。
  而陆潇是七日前硬着头皮被他灌入了当年之事,头痛心痛交加,若说痛楚,他所受的一点也不比温肃少。
  温肃一直将他抱在怀里,欺骗自己这便是安慰,此时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陆潇终于等到了他的点头。
  房门骤开,细碎晨光洒了陆潇满头满脸,他一个踉跄,扶住了门框。
  “潇儿……你当真,爱慕于他吗?”
  陆潇眼里流露出熠耀光辉,站稳了脚跟,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陆哥和陆弟之间大概或许……陆哥应该是死生相连的牵绊,陆弟就是很单纯的亲情啦。


第59章 
  第八日了,孟野扒着齐府门槛发愁,这陆公子要是再找不见,少爷得活生生疯了。
  他正发着呆,只见身旁的几个看门小厮拔腿就往前跑,随口问道:“你们跑什么呢?”
  没人理会他,孟野抬头一看,顿时往院子里冲了进去,心说少爷的救命药来了,立在书房门口敲也不敲就喊道:“少爷,陆公子回来了!”
  房门洞开,齐见思几日不曾睡好,脸色难看道:“人呢?”
  孟野对着后边努嘴:“来了。”
  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齐见思二话不说拉着人进了房里,将陆潇的腕子都掐出了红痕来。
  两府离得并不远,齐见思恐怕做梦都没想到,陆潇这几日一直在两条街外的一座府邸里住着。陆潇摸索着回到了齐府,约莫只用了半个时辰。
  陆潇捏了捏他的手掌,疲惫道:“别让我坐着了,躺了七日,都快忘了怎么走路。”
  齐见思不答话,陆潇抬眼一瞧,发现他眼中似有水光。陆潇登时就心疼了,凑过去蹲在他身前,抬手撩起散落的长发,定定地看着那张含泪的美人脸。
  “别生气了啊,都怪我,我错了,我不该不叫人跟着就留在了外头,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大美人真是气着了,愣是不接招,任陆潇一个人在这唱戏。不过也是陆潇关心则乱了,齐见思哪里会被他气哭,不过是数日未能好眠,眼中雾气朦胧不散。
  陆潇将下巴搭在他膝头,仰脸道:“好哥哥,我错了。”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潇在心中宽慰了自己一句,心一横,贴在齐见思耳畔咬了句耳朵。
  齐见思眉头一皱,轻轻在他面皮上刮了一记,矜持道:“别闹。”
  出卖男子尊严果然有奇效。
  陆潇踢了踢小腿,起身给自己倒了盏茶,边喝边说着这几日的遭遇。自然是要将温肃一直将他搂在怀里之事隐去的,他算是看透了齐见思此人,就没有他吃不得的飞醋。
  末了,陆潇闷声闷气道:“对不起。”
  齐见思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原来陆雪痕竟是侯府家的幼子温肃,而这温肃竟活到了今日。他正极力消化着陆潇同他说的话,问道:“你又道歉做什么?”
  “这不是……他伤了你,我又没法替你出气么。”陆潇眨着眼睛,他同温肃之间的烂账可以一笔勾销,但温肃是切切实实叫齐见思受了伤。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冷酷道:“不必了,大舅子看妹夫不顺眼,人之常情。”
  “……”陆潇沉默,不同你争,你说得对。
  纵使陆潇极力地掩饰他的情绪,一缕微不可及的迷茫仍是被齐见思捕捉到了。
  “那……温肃,当年为何会不远千里回来带走你?”
  谈旁人的故事总是简单的,陆潇讲完温肃的经历,却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混淆了自己一家的存在。好若温肃是如何从屠府中死里逃生,又正如齐见思所试探的,温肃本不该再回长安,可他偏偏回来救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陆潇在这一刻有些恍惚,他行事一向痛快,连当初发觉自己是喜欢男子,也并未犹豫多时。
  原来向旁人吐露过往,还是极为惨烈的过往,是难若登天的。
  陆潇轻轻舒了一口气,按着鬓角,低敛眉目道:“因为救了温肃的人,是我父亲。”
  二人默然无声,无形的压力分至齐见思肩上,他面色不变,心中已有打算。
  “……”
  齐见思闭了闭眼:“你爹娘从未想过要将你托付给温肃。”
  万千思绪揉杂于胸,电光石火间陆潇从脑海中扯出一片羽毛。
  数月前的某一日,陆潇曾枕在齐见思膝上与他抱怨如潮涌来的同僚。那一日他目睹了允康帝昏迷,那一日亦是谢慎言逃离冷宫的开端。
  而齐见思对他说,为谢慎言诊治的御医夫人,与齐夫人是故交。
  被温肃软囚禁的七日里,破碎的记忆与迟来的悲痛交替侵蚀着陆潇满心满眼。他每日缠着齐见思说了太多的话,不可能每一句都放在心里默念。
  因而忽略了多重要的一句。
  陆潇死死地捏着茶盏,再多用几分力,那茶盏便会四分五裂。
  他的目光落在沉淀的茶水上,明明不在注视着齐见思,带着凉意的眼神仍旧刺得人生疼。
  齐见思镇定地拭去他面上的冷汗,一根一根剥开他压在茶盏上的手指,沉声道:“你听我说,我也是在邓太医来府上那日才知道的。母亲当时的行为着实诡异,我便趁机盘问了她,方知她为何对你格外上心。”
  “薛姨是要将你托付给齐府的,母亲去迟了一步,你已经被温肃带走了。直至那日你来府上,母亲亲眼见着你的模样……”
  陆潇指缝收紧,骨节发出嘎吱响声。
  世事无常,在不断的差错与意外中,陆潇长成了今日的陆潇。可当提起旧事之际,任谁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释然。
  自知晓陆雪痕伤了齐见思起,至他从当年的林府见到阳光,短短十数日,剔除慌乱,叫自己镇定下来已属不易。陆潇一不愿怨天尤人,二不愿旁人为他忧心,故而竭力维持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身非木石,压抑苦痛谈何如何。
  齐见思立在他身前,一把将陆潇的脑袋贴进怀里,不熟练地抚着后脑:“没事了,没事了……”
  陆潇挣扎着抬起了脸,抹去面上泪痕,道:“我想去见见伯母。”
  他想知道阿娘最后留下了些什么话。
  从心阁内齐夫人坐立难安,自打听家仆来报信,便抑制不住地想要踏出院门。齐策扶着她的肩头将人按着坐了下来,人既已回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不想陆潇竟主动要求见她。
  齐家夫妇二人移步书房,陆潇喉头一哽,低头颤声道:“沈姨,小玉都记起来了。”
  沈心同薛五是在闺中结识的,两人分别诞下孩子后,也只叫孩子唤对方娘家姓氏,比起冠夫家姓来更显亲近。
  齐见思踱步靠近齐策,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往珠帘后退了几步。
  “好,好,”沈心暗自掉了好几回眼泪,此刻却是愣住了神,口中喃喃应声,“小玉,你受苦了。”
  半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潇后,她不止一次查过陆潇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听闻是一行走江湖的半大小子施以援手,二人一直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直至陆潇中了状元,日子方才好过些。
  然而陆潇却笑着同她说,不是的,我过得并没有那么糟糕。
  宛如撕开血肉还在说着不痛,沈心不愿再提过往,含着眼泪道:“小玉,当年小五将你托付给我,我却辜负了她的期望,今后你就留在齐府,沈姨就是你的半个娘亲,齐府上下决不教你再受一丝委屈。”
  “沈姨,我阿娘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陆潇紧抿唇缝,咬紧牙关,唯恐泪珠外泄。
  沈心如梦初醒,泛黄旧纸上笔锋微弱,薛五用一条命留下来的信函还锁在她房中暗格深处。
  “姐姐,小玉在地仓的药材库里,带走他,照顾他长大,如依感激不尽。”
  二十六个字,笔触凌乱,陆潇闭上眼睛就是阿娘发髻凌乱伏于地上的模样,指尖发抖地留下她在人世间最后的牵挂。
  玉镯依旧温润,同泛黄的纸张熨贴地放在一处,用作凭证。
  陆潇将那玉镯与纸张一同收进袖中,明日过后,他依然要做陆潇。而陆潇不再只是陆潇,他一同背负着林琢玉的念想,为那对世上最好的爹娘伸冤。
  告假数日,人总算找到了,齐见思依照承诺,亲自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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