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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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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玦弯身坐在椅子里,曳撒的裙摆扇面一样打开,锦绣膝遥Ы鹨淮怼D橇饺丝醇颢i,齐齐打起了摆子,沈玦却不理他们,伸手一指夏侯潋,道:“端盆油过来,把他的脸洗刷干净。”
  番子们端来厨房里的茶油,又取来巾栉。夏侯把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还要了盆清水洗脸。
  朱顺子已经看呆了,他没有混过江湖,这样的易容绝技有耳闻但不曾亲眼目睹,现在嘴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夏侯潋卸好妆,坦然地看向沈玦。
  沈玦站起身走过来,他长得高挑,影子落下来,罩住跪在地上的夏侯潋。夏侯潋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沈玦伸出手,在他脸上摸索,不死心似的,非要找到面具的缝隙,把它撕下来,露出他原本的脸。
  可是,没有。
  沈玦的心彻底凉了。他觉得自己可笑,明明过了三个七月半,明明下定决心不再想了,还抱着这样微末的希望。遇见一个会易容术的,就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抓住了就不肯放手,非要真相在眼前一点一点撕开,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渗血,最后鲜血淋漓,才罢休。
  人不怕一辈子埋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就怕好不容易爬上去看见一点光明的影子,伸手想要抓,还没有到手里又跌了回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收回手,背过身,哑声道:“滚。”
  夏侯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玦是对他说话,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去。番子拦住他,让他站在游廊底下,和朱顺子在一块儿。
  朱顺子好奇地探手过来,也蹭了一蹭夏侯潋的脸,竖起大拇指道:“真牛。凭我这火眼睛就都没能看出你的端倪,你这易容术果真了得。”
  夏侯潋心情不好,漫不经心地嗯了两句。
  他们两个蹲在廊檐下,面前是天井,番子们披着蓑衣,在挖坑埋人。
  “唉,可怜我那兄弟,年纪轻轻就没命了。”朱顺子叹了口气,“看这样子,我也差不多了。去见了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啊!”
  夏侯潋想起燕小北,现在想起来,那个家伙脸色发黑,口眼流血,分明是中了砒霜、乌头之类的毒。怪那日匆忙,没来得及仔细看,还真以为是阿雏不小心把他弄死的。夏侯潋拍了拍朱顺子的肩膀,让他节哀。
  “唉,都是我自找的。”朱顺子垂头丧气,“放着好好的科举不考,非要进什么东厂。这也罢了,还自己去魏德那个老贼那里找死。我算是明白了,就我这鱼脑子,种田还凑合,升官发财,趁早死心吧。”
  他扭头看了看沈玦的方向,“你瞧,人家才叫人物呢。大伙儿都以为他没戏唱了,没想到人家风生水起得很。他在暗,魏德在明,谁他娘的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夏侯潋也望过去,问道:“跪着的那两个人是谁?”
  “挺着一个将军肚的是锦衣卫同知苏瑜,趴地上不敢动弹的那个是北镇抚司镇抚李长言。”
  沈玦低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阴森森地笑起来,“说,你们在哪儿和福王会合?”
  苏瑜强打起精神,道:“沈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半路拦截,还血洗客栈!你可知道,朝廷怪罪下来,你插翅难逃!”说着,他又放软语气,“沈玦,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本官替你说情,念你往日的忠心,魏公公也不会为难你。咱们把这事儿瞒下来,不让都察院和刑部知道,你照旧还去南京,如何?”
  “是、是!”旁边的李长言也开口,“沈公公,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啊!”
  “话说得倒是好听,只怕咱家走到半路上就已经没命了。”沈玦掸掸衣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们两个看着办吧,诏狱里的那些刑罚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旧日里在边上看别人梳洗掏腹,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只是不知今日自己受刑,这味道又是如何?”
  两人都打了一个寒颤,苏瑜道:“沈玦,你对朝廷命官用刑,你头上的脑袋不想要了吗?你就算知道了殿下的行踪,又能如何?殿下岂会听你谗言,和你这个落水狗走到一道儿?还是说,你打算把殿下也杀了?你……你……真是狗胆包天!”
  “还是不肯说么?倒挺有骨气。”沈玦冷笑,“原本该各个刑罚都走一遭,但咱家赶时间,不同你在这歪缠。来人,直接上个弹琵琶吧。把人参汤备好,定要让他俩把这滋味尝个够。”他点着膝头思量了一会儿,对苏瑜一笑,“你是个有胆儿的,就你先来吧!”
  沈玦话音刚落,立时有几个番子上来,先把李长言拖到一边,按着他的脑袋让他仔细看,再把苏瑜按在地上,手和脚都固定住,衣服扒掉,露出胸腹。苏瑜骇然大叫,嘴里骂个不停,
  那边已有番子拿着尖刀上来了,都是用刑的老手,牢狱里头使惯了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弹琵琶听着好听,实际上惨无人道。把人的肋骨条当做琵琶弦,刀尖当做拨片,在犯人的肋上来回走,不一会儿就鲜血淋漓。这老手老就老在力道掌握得好,刀尖在肋骨条上走三四转人都不会死,晕了就用水泼醒,兼用人参汤吊着,想死也死不了,想活更活不成。有时候胸上血肉都脱尽了,刀尖直接弹上肋条,还真能弹出好听的响来。
  苏瑜已经晕了两回了,胸腹上血流如注,一面有人弹琵琶,一面有人往他口里灌汤。沈玦静静看着,手里抚弄腰间玉玦的流苏,冷漠得像一座冰雕。李长言看得心惊胆战,手脚都发着抖,看不下去想要扭头,番子就把他的脑袋掰回去,想要闭上眼,番子又拨他的眼皮,总之一定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苏瑜如何受刑。
  朱顺子苦巴巴地对夏侯潋说:“咱们俩不过是两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沈玦应该不会对我们用大刑吧?”
  夏侯潋也看得有点发憷,但还是安慰他说不会。
  他们就蹲在店堂前的游廊底下,堂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夏侯潋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他们当刺客的虽然做的是人命买卖,可向来讲究速战速决,最好一刀毙命,从来没有对猎物施过什么刑,更没有这些花样。伽蓝里头处置犯了事的刺客,也是上鞭刑,虽也难捱,可比“弹琵琶”之流还是好上不少,饶是见多识广的夏侯潋皱起了眉头,避开了眼。
  “死了。”番子住了手,对沈玦说道。
  苏瑜已经断气了,挺在地上,胸中白花花的肋骨暴露在空气里,能看见底下的两瓣肺。
  李长言瘫在地上,两眼发木。
  沈玦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地道:“到你了。”
  “我招,我什么都招!”李长言膝行到沈玦身侧,哭着道,“我们约好,福王从嘉定启程往北来,我们在河间碰头,在河间碰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一起去京城,魏公公会在京郊接应,秘密带殿下入宫。他们要逼万岁写遗诏,立福王为太子!”李长言泪流满面,“沈玦,我知道你不可能让我活,但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的!求你了!”
  “那就如你所愿。”沈玦往后一靠,按了按眉心。一个番子走上前,抽出腰刀,揪住李长言的头发,刀在他脖子间一抹,鲜血喷涌而出。
  朱顺子看得眼睛发直,喃喃道:“要到咱们了,要到咱们了!沈玦人就这么点儿,不可能带上咱们两个累赘去河间,更不可能把咱们留在这儿走漏他的风声。咱们要死了,咱们要死了!”
  夏侯潋也微微悬起了心。他的刀被收缴了,没有刀,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什么道儿可以逃走,但各处大门小门都被番子把守的严严实实,上房逃跑倒也行,只是也颇为不易。
  死在这儿确实挺憋屈的。没想到活着从伽蓝出来了,到头来死在沈玦手里。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夏侯潋望着天空,竟然笑了笑。
  要问的都问到了,番子们把苏瑜和李长言的尸体拖到天井底下,扔进尸坑。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石砖上青黯的霉苔闪着湿湿的光。风小了许多,微微吹动屋檐下的六角灯笼,光和影在地上徘徊。沈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楼上走,不经意间望见了游廊底下的夏侯潋,他蹲在阶上,正望着自己,灯笼的光影落在他眼睛里,明暗交杂。
  他是个形容落拓的男人,脸颊瘦削,不甚起眼,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孤独冷峻的味道。时常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淡淡地笑,笑意不深,达不到眼底。
  他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孤魂野鬼,沈玦忽然这么觉得,像收起獠牙,敛去煞气的夏侯潋。
  尤其那双眼睛,形状那么相似。只是多年以前,他看见这双眼的时候,它还汹涌着滔天杀意,而如今,这双眼仿佛枯寂的古井,寂静而幽深。
  沈玦朝他走过去,朱顺子顿时身子僵硬,躲在夏侯潋身后,低声道:“来了,来了!阎罗爷来了!”
  “方才看了这么多,你不怕吗?”沈玦在他跟前站定,低着头看他。
  夏侯潋摇头。
  “你的这双眼睛,我看着很眼熟。”沈玦道。
  夏侯潋摸摸自己的眼睛,道:“是么,像谁?”
  “长得太好了些,像夏侯潋。”沈玦定定看了他会儿,道,“剜了吧,给我装起来,收在罐子里。”
  他撂下话便回身走了,夏侯潋愣在原地。
  这家伙什么意思!?
  几个番子走过来要拎他,夏侯潋扭头就跑,游廊被堵住了去路,他撑着朱栏跳到天井里,身后响起刀刃破空的呼啸,夏侯潋矮身低头,雪亮的刀刃在他上方划过,带出刺骨的寒气。番子们都逼了过来,夏侯潋只好应战。一把刀用刀背砍过来,夏侯潋侧身,锁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臂脱了臼。
  又有两个番子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双腿,同时有人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夏侯潋扑倒在地。可他仍然用力挣扎,扒着地往前爬。黑压压的番子涌进天井,纷纷压在夏侯潋身上。有人摁住他的脑袋,另几个番子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和手,腰和背都被死死压住。
  夏侯潋咬着牙,余光里沈玦的背影越来越远,而那闪着寒芒的挖眼尖刀越来越近。
  成了残废,还不如死了!
  “沈玦!你别走!我认得夏侯潋,我带你去找他!”夏侯潋大喊。
  沈玦顿住脚步,侧过身,冷冷道:“撒谎。舌头也拔了!扔掉!”
  夏侯潋急了,豁出去道:“我他娘的就是夏侯潋,我就是!你不是要杀我吗,你杀了我啊沈玦!”
  沈玦没理他,继续走。
  番子举起刀,刀光映在夏侯潋的眼睛上,森然如霜。心里有一根弦在绷紧,他的眸子里映着那刀刃,越来越明晰。


第59章 人间孤雪
  夏侯潋大吼:“横波!台州的横波刀,是我落在那的!”
  沈玦终于停住了,转过身,冷冰冰地看着他。
  司徒谨在旁边出声道:“此人满口谎话,不可轻信。”
  番子摁着夏侯潋的脑袋,夏侯潋的脸颊贴在地砖上,冰冰凉凉。他喘着粗气,道:“横波真是我落在那的!少……”
  夏侯潋还没说完,沈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墙上,两个人面对面,相隔不过咫尺。沈玦冷着脸,眼中有沉沉的阴郁,他掐着夏侯潋的脖子,手很凉,冰得不像话,夏侯潋觉得仿佛有霜花从咽喉处蔓延,全身都要被冻住似的。
  沈玦阴森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掺着冰渣子,“七叶伽蓝咱家并非一无所知,夏侯潋身中七月半,焉能活下来?你给咱家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倘若你有半句虚言,咱家就让你和苏瑜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多少?”
  这还怎么说?沈玦已认定他死了,他再说自己是夏侯潋,岂不是找死?夏侯潋瞪着他,他的目光寒凉,像一抔极尽孤冷的雪。冷静,冷静。夏侯潋定了定神,迅速作了思量。不是夏侯潋尚且要被挖眼睛,是夏侯潋,梳洗掏腹岂不是在劫难逃?事到如今,只能继续撒谎了。
  他喘了口气,道:“我是夏侯潋的知交故友,夏侯潋做的人命买卖,有一大半是和我一起搭伙儿干的。这易容变声的伎俩,也是他教给我的。伽蓝的事儿,他的事儿,我该知道的都知道。”
  “证据。”沈玦冷冷道。
  夏侯潋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知……静铁可还在掌班手里?”
  沈玦仿佛被震住了,许久没动弹。夏侯潋也不敢动,靠墙坐着,慢慢的,脖子上冰冷的手松了劲儿,沈玦站起来,背过身。廊边种了一坛芭蕉,翠绿的叶子,被雨打得蔫蔫的,在风里簌簌发着抖。沈玦沉默着看了会儿,道:“你们都退下。”
  不一会儿的工夫,不顶大的小院里就只剩下夏侯潋和沈玦两个人。刚下过雨,夜风萧瑟又潮湿,夏侯潋觉得有点冷。沈玦负着手站着,一直没说话,檐瓦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滴答答,越来越迟,越来越慢。
  “你很像他,不只是眼睛。”沈玦忽然说,“夏侯潋就像是瘟疫,谁沾上了他都免不了被传染。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
  夏侯潋揉着喉咙,没说话。
  又过了会儿,沈玦才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夏侯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他和住持决一死战,身中数创,失血过多而死。”
  “你给他收尸了吗?”
  “……没有。”
  “你是他的知交好友,怎的不给他收尸!”沈玦话里带了怒火。
  夏侯潋揉喉咙的动作一顿,慢慢道:“做人命买卖,脑袋悬在裤腰带上,骨横朔野是常有的事儿,他自己都不在乎。”他皱了皱眉,“收了尸又如何,你要挖他的坟么?”
  沈玦没回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怎么跟你说我的?”他的声音哑了很多,夏侯潋差点没听清。
  夏侯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追杀怎么多年,知道对方死了,反倒要叙叙旧情么?夏侯潋装出回忆的语气,道:“没说什么,说过你是他的故友罢了。你吃公家饭的,他是以武犯禁的乱党,你逮他是天经地义,不仅能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他低头笑了笑,“他都明白的。”
  “……”沈玦惨淡地笑了声,仿佛是嘲讽,又仿佛是凄凉。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和夏侯潋会带着这样深重又可笑的误会阴阳两隔。那个笨蛋,简直蠢到家,竟然到死都以为他要杀他!
  无名的悲哀从心底涌上来,沈玦用力闭了闭眼,继而睁开,咬着牙说:“你说的不错,我是要寻他的坟,无论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就是被虫啃光了,只剩下骨头渣子,我也要把他从地底下挖出来!”
  夏侯潋垂着眼帘,看自己粗糙的手掌,笑笑道:“要不然,你把我杀了吧。我长得像他,杀了我,就当解气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偷来的,死了也不要紧。只不过,可否劳烦掌班把横波和我葬在一处。横波是在您那吧?夏侯潋临死前,把横波托付给我,我不想让横波流落在外。”
  “他把横波托付给你?”沈玦扭头看他。
  夏侯潋点点头,“一年前我在台州打倭寇,没注意让人给砍飞了。后来在集市上瞧见,却被你们东厂的人买走了。该是送到您这儿来了吧?”
  沈玦觉得气闷,夏侯潋最信赖的人就是此人么?连横波都能倾心相付。沈玦又气又难过,恨不得立刻杀了身后这个蔫头耷脑的腌臜玩意儿。
  沈玦狠狠剜了夏侯潋一眼,道:“你算什么东西?横波自有我保管,用不着你瞎操心。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果然还是不行。夏侯潋叹了口气。
  沈玦转身离开,他在原地,望着沈玦的背影。黑色的曳撒,暗金色的纹绣,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夏侯潋目送着他越走越远,就要走过穿堂,消失在拐角。
  “掌班!”夏侯潋忽然大声叫住他。
  沈玦停下了步子,站在穿堂另一头,夏侯潋走前了几步,和沈玦隔着穿堂,遥遥对望。
  “敢问掌班,为何如此怨恨夏侯潋?”夏侯潋问道,“是因为他是江湖乱党,你们天生敌对?还是……还是因为别的?”
  “怨恨?”沈玦道,“我从不怨恨他。”
  “那掌班为何如此紧追不舍,执意要杀他?”
  灯影昏昏,淡黄色的光映在沈玦的脸上,却没有添上多少暖意。沈玦侧过脸,望向穿堂外面,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咸咸的味道。他道:“我只是讨厌他。讨厌他撒谎成性,讨厌他轻诺寡信。他说过的话,许下的诺,一个字都不曾实现。”他蓦地扭过头来,一字一句皆咬牙切齿,“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他转过身,身影消失在了拐角,一抹曳撒的裙摆一闪而过。
  夏侯潋仰起头来,天穹是沉郁的蓝,一轮残月挂在天边,苍白如纸。
  对不起,少爷。是他太无能,他活这辈子,只能做成一件事。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何况救别人。他站起来,慢慢踱进了黑暗。
  沈玦没杀他和朱顺子,派人日夜看着。雁翎刀早被没收了,他俩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犯,上茅房都有人跟着。夏侯潋不敢再去招惹沈玦,沈玦太可怕了,比小时候还要喜怒无常,和他说话简直是拿命在赌。
  他们日夜兼程,三日后到了河间府。福王侯在城郊别业,沈玦带着人马进了别业,留司徒谨带着一批人在别业后山上等候,同时也是以防万一。他们选的地势很好,山下别业一览无余,像一个搁在草丛里的小棋盘,里头的人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夏侯潋和朱顺子都在留守的队伍里,山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绿得像要滴下来,迎着风摇曳。他们和番子一同伏在草堆里,头上都戴了草环用以伪装,一瞬不瞬地盯着山下情形。
  “原来沈玦打的是这鬼主意。”朱顺子悄声道,“他想策反福王殿下,只要福王殿下一点头,魏德就什么都完了。可他真能成吗?魏德和沈玦,一个大权在握坐镇宫中,一个在山里头流窜,跟土匪似的,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会选魏德吧。”
  “不一定。”夏侯潋说。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夏侯潋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沈玦那样的人,一定不会轻易倒下去。
  沈玦其实没那么有把握。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豪赌,第一次是东安门外,他孑然一身入了宫,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鸭蛋青的天穹高而远,偶有几片薄薄的云影,像轻飘飘的鹅毛,边缘晕散,是一根根纤细的片羽。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最牵挂的已经没了,从今往后他再怎么苦心经营,也只能成为坟墓里最有权势的尸体。一无所有,便无所畏惧。他调整表情,嘴角弯出最适当的弧度,再次挂上春风一般的微笑,像官袍上的金银丝绣,托盘上的剔红螺钿,完美无缺,恰到好处。
  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和甬道,穿过花园里的小竹林,前面水榭里坐了一个胖硕的身影,穿着大红色的曳撒,腰间一匝一匝的,像环绕在身上的红鳞蟒蛇。他转过脸来,露出团白的圆脸,沈玦上了水榭,朝他深深作揖。
  “沈公公,别来无恙!”福王呵呵笑道,“你还是如此玉树临风,放眼整个紫禁城,没人比得过你风姿俊秀。”
  福王近年来越发胖了,自从成了跛脚,他学会了人生短暂当及时行乐的道理,十分善待自己。在藩地他唯我独尊,更是无有节制,一发不可收拾。
  “殿下谬赞,再好看的脸也不能当饭吃,”沈玦道,“沈玦这次来的用意,殿下想必明白……”
  “哎,哎,你刚来,茶都还没喝一口,别谈这等糟心事!”福王摆手打断,道,“来人,给沈公公看茶!这是孤一个故友从西洋给孤捎来的茶叶,据说和咱们大岐的茶不大一样,你来尝尝!”
  沈玦轻轻笑了笑,装蒜打太极,官场上你来我往都爱玩这套。这是为了消耗时间,让对方着急。沉不住气,自然就会不自觉地后退,让出更多的砝码。福王是庄家,无论是沈玦还是魏德,都是要帮他办事。他自然镇定自若,只等沈玦把持不住,自己亮出最后的底牌。
  沈玦并不接话,只低下头,从琵琶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福王的眼睛顿时就被吸引住了,颤着声问道:“那是什么?”
  沈玦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圣旨。”说着,又一笑,“殿下,您还喝茶吗?”


第60章 飘飖难期
  “沈公公,横竖是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跟孤说笑了。”福王直勾勾地盯着沈玦手中的圣旨,道,“快!快把圣旨拿给孤瞧瞧!”
  毕竟福王才是身在高位的那个人,沈玦也不敢过分取笑,将圣旨双手奉上,垂眸看着黄花梨红漆方桌上的云纹雕花,平心静气地等福王看完。
  福王一面觑沈玦的脸色,一面惊疑不定地打开圣旨。沈玦脸上波澜不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个沈公公笑面阎罗的名声是人人都知道的,面上跟你谈笑风生,背地里就捅你一刀。他早有提防,只是没想到这个被贬去南京看守帝陵的落水狗竟怀揣圣旨遗诏!
  他垂下眼去,急急忙忙看起来,什么“帝王治天下,敬天法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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