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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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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眼去,急急忙忙看起来,什么“帝王治天下,敬天法祖、修养苍生……”的场面话都跳过,老皇帝追叙自己功德的狗屁话也忽略,一目十行,一直扫到最后一段,才看到“福王皇长子朱穆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他握紧圣旨,颤抖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道:“父皇立的是孤!”
  “诚如殿下所见,这是万岁口叙,中书舍人高才茂大人笔录,沈玦亲眼看着写下来的。”
  福王攥着圣旨,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却又一阵迟疑,忽又明白了什么似的,抬头冷笑着看着沈玦,“可是魏公公说父皇有意立二弟为嗣,惧怕孤对二弟不利,这才迟迟不召孤入京!若是父皇有意立孤,那为何不召孤入京?要假造圣旨,也不是件难事儿!沈公公,这莫不是你耍的把戏吧!”
  福王虽然心宽体胖,却也不是个榆木脑袋。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书没读许多,尔虞我诈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心术诡计是沈玦的拿手好戏,同样也是他的看家本领。毕竟不是吃素的,要糊弄他还得加点砝码。沈玦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暗袋里掏出一个白玉物事,从桌上推到福王面前,“圣旨可以假造,不知虎符是否可以假造?”
  那是个半个手掌大小的白虎,仰着头龇着牙,因为常年被握着,身子滑亮溜光,泛着焦黄色,越到尾巴越白,可尾巴尖的位置缺了一块。福王认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捧着父皇的虎符玩耍,不小心在地砖上磕的。
  福王小心翼翼地拿起白玉虎符,摩挲着缺了角的尾巴尖,“虎符自然也可以造假,可这断尾假不了。这是孤摔坏的,因为这还被父皇骂了一通,孤一直都记得!”这事情来得蹊跷,可如假包换的虎符就在手里,他不信也得信。福王按下心中疑惑,放下虎符拱手道,“没想到沈公公才是父皇深信之人,方才小王无礼,还望沈公公莫怪!”
  沈玦扶住福王的手,道:“殿下折煞沈玦了,沈玦微末之躯,便是殿下对沈玦随意驱驰斥骂也是当得的。”
  “公公言重了。虽已拿到遗诏,可孤还有一疑。”
  “殿下问的可是为何万岁迟迟不召殿下入京一事?”
  “正是。”福王攒起眉头,“魏公公同孤说,父皇近年来宠二弟宠得厉害,又是亲自教他写字,又是带他游豹房。连同阁老议事都带着二弟,丝毫不避讳。魏公公多次传信,言父皇身子不好,却只口不提立储之事,要孤早做准备。这……”
  “万岁对二殿下乃是寻常的父子之情,试想殿下小时候,万岁何尝不是手把手授书习字?又何尝不曾带殿下游园观景?父子之情,怎能与托付江山大任混为一谈?殿下真是误会万岁了。”沈玦道,“万岁早有立殿下为太子之意,之所以迟迟未曾颁行,此事当要问魏德才是!”
  沈玦话中对魏德很不客气,连敬称都免了。福王一惊,道:“难道……”
  “殿下仔细想想,宫里头的消息哪次不是魏德传给您的?”
  “可还有母后,母后也说父皇对二弟甚是青眼相待。”
  沈玦叹气,道:“殿下有所不知,万岁已许久不曾去后宫了。现如今,皇后娘娘要见陛下一面也难如登天。唯一能见到陛下的,只有魏德。”
  沈玦站起身来,望着园中嘉木深深,负手道:“魏德是陛下的大伴,与陛下相伴六十余年。魏德继任司礼监掌印以来,在朝中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恕沈玦直言,这其中若非陛下庇护,魏德何能如此猖狂?当年都察院经历谢秉风一家惨遭灭门,刑部侍郎高从先在诏狱被刺穿琵琶骨,更勿论顺天府尹李砂大人,国子监祭酒杨若愚大人……清流诸臣,多少人惨遭屠戮。凡此种种,皆拜魏德所赐。
  当初有陛下维护,可以闻登闻鼓而不问,可以视血成河而不见。待殿下即位,清流诸臣群起而攻之,魏德与殿下并无六十余年的情分,试问魏德可还能安然稳坐司礼监掌印之位?”
  “自然不能。”福王摇头道,“何有为保一个太监而触怒群臣的道理?”
  “所以他要拉殿下下水。”沈玦微微一笑,“殿下逼宫夺位,名不正言不顺,坐实不忠不孝之名,从一开始便与清流诸臣格格不入。到时候说不准个把脑筋转不过弯来的大人以死相谏,要殿下退位,恐怕殿堂之上还要血溅三尺,殿下又多了一个暴君之名。要与清流抗衡,殿下当然得借助魏德的力量,这样一来,魏德便立于不败之地。此其一。其二,殿下被蒙在鼓里,不知陛下真实心愿,还以为能顺利登基多亏魏德从旁协助。魏德衔恩图报,殿下又仁厚良善,难保不受魏德欺瞒,自然保他稳坐掌印之位。”
  “仁厚良善”四个字着实刺了福王一下,福王看了沈玦一眼,后者岿然不动,脸上的微笑弧度不减。沈玦能混到东厂督主之位,足以证明他不是个省油的灯,福王和沈玦打过交道,深知这是个笑里藏刀的主。沈玦的话,虽能信,却不能尽信。不过,沈玦这番作为,所求也无非是一个“权”字。魏德倒台,不就轮到他沈玦了么?魏德设计想要衔恩图报,他沈玦打的也是同样的如意算盘。
  暗里心知肚明,表面上还得做戏。福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故作愠怒道:“这个魏德!竟想出如此歹毒奸计,还算计到孤的头上!若是孤真按魏德所言,逼宫夺位,不仅父子离心,这皇位也坐不牢靠!”说罢,又拱手谢道,“多亏沈公公及时赶到,才消弭了这一桩天大的祸事。沈公公放心,魏德这等奸佞小人,孤绝不姑息。待孤登基,这司礼监掌印之位就是您的!”
  沈玦垂眸浅笑。空口白牙,什么承诺都许得,便是说把龙椅让给他也能说得。若论翻脸不认人,福王也是个中翘楚,哪里可以担保他的荣华富贵?他和魏德,只怕福王一个也不信,将来自然一个也不留。
  他看得明白,摇头道:“殿下真是看低沈玦了。陛下屡次想要召殿下进京都被魏德拦截,于病榻之上总算看明白魏德的真面目,可终是晚了,这才托付重任于沈玦,令沈玦与魏德反目,再贬沈玦出京,这才有机会与殿下会面。沈玦蒙陛下重托,岂敢借此挟恩图报?”
  福王也笑,道:“虽说公公是信佛的人,比旁人总是仁慈心善些。但孤也不是三岁小孩,舍己为人的道理听是听得多了,却还是不大信。就是那些所谓的清流百官,哪一个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流芳百世争破脑袋?沈公公,您到了这儿,和孤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话说明白,你我心里都舒坦。”
  看着肥头大耳,心里倒是透亮。沈玦颔首道:“事到如今,沈玦也不怕自揭老底。实不相瞒,十二年前被伽蓝刺客诛灭满门的金陵谢秉风是我父亲。沈玦是进宫用的假名,谢惊澜,才是沈玦的真名。”
  “竟、竟有此事!”福王震惊地瞪大眼,显然没料到沈玦会有这样的身世。
  “当年我只有十二岁,正在藏书楼夜读之时,七叶伽蓝的刺客破府而入,见人就杀。我侥幸从狗洞逃脱才捡回一命。后来流落江湖,跟着流民进京,饥寒交迫,无奈之下才入宫为宦。这也是天意,倘若我不入宫,又如何得知魏德就是我的灭门仇人?”沈玦目含悲意,朝福王长长作揖,沉声道:“沈玦所求唯有一事,手刃魏德,报仇雪恨!还望殿下成全!”
  此事要查证到也不难,只消得去金陵寻访一番。话说回来,沈玦再厉害也是个太监,还能越过他去当皇帝不成?福王定了心,扶起沈玦,痛心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沈公公竟有这样的身世!想当初,谢大人乃是巨学鸿儒,孤有幸曾领教过几次谢大人的经筵讲坛,为其博闻强识深深折服。谁知突闻噩耗,一家百余口竟横死金陵,实在是扼腕叹息。戴先生敲登闻鼓揭发魏德大罪,孤也有听闻,奈何父皇为魏德所蒙蔽,一意孤行庇护魏德,孤也是万难苟同啊!苍天有眼,谢家还留了一丝血脉在人间。公公放心,灭门大仇,孤替你报!”
  “如此,沈玦心愿便了了。待殿下事成,沈玦便归隐金陵,不再过问朝中诸事。”沈玦拱手道,“愿陛下俯治四海,天下永康。”
  两个人相携而出,沈玦朝后山看了一眼。司徒谨一直举着镶金雕纹的千里镜看下面的动向,得了沈玦的眼色,立即带着人马下了山坡。早有福王的随侍在门口迎接,引着沈玦的人马进里头安顿。
  沈玦和福王在廊下叙话。福王告了辞,嘱咐沈玦一会儿一块儿用膳,便去梳洗换衣了。福王转身一走,沈玦的笑意像掉落的漆皮一层层地从脸上剥离,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福王拨了一个单独的院子给沈玦歇息,庭下种了好些竹子,映在地上是青色的影儿,婆娑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玦踩着满地竹影和蝉声,进到屋里,黄花梨的方几和圈椅,堂前的方案上置了一个山水石屏,靠左放了青瓷樽,里头一束兰花。沈玦登上脚踏,坐进椅子,抚着眉头。他不敢松懈,四下行走的仆役、丫鬟都是福王的耳目,他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如今第一关已是过了。福王信了他的假圣旨,把他拉上了自己的船。魏德不知道自己的人马已经尽数覆灭,还在京城巴巴地等着。两头欺瞒,步履维艰。他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看见司徒谨从院子里进来。
  “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司徒谨道。
  沈玦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太累了,不想说话。
  司徒谨却不走,问道:“为何留下那个人?他是个累赘。”
  沈玦恹恹地扶着额头,道:“他是夏侯潋的好友,我不能杀他。留着吧,等事情完了,无论我是生是死,都放他离开。”


第61章 风雨如晦
  天色昏黑,风雨交加。林子里一片晦暗,人马都是森森的黑影,树枝疯了一般狂摇,叶子被风裹挟着直往脸上拍。蓑帽已经不顶用了,冰凉的雨滴噼啪打在脸上,夏侯潋几乎睁不开眼睛,闷着头跟着前面的马匹跑。
  福王的马车陷进泥坑里,大家纷纷下马推车,夏侯潋帮着推后轱辘。瓢泼大雨中,大伙儿一齐喊着号子,马车里的福王把肥白的脸从帘子里伸出来,又被雨砸了回去。福王的马车底盘厚实,沉重无比,好不容易推动了一些,夏侯潋咬着牙,拼着死力狠命往前一送,轱辘转起来,溅起的泥点子全扑在他脸上,马车顺利出了坑。
  来不及抹脸,急急爬上马,司徒谨经过的时候递给他一面帕子。路着实没法赶了,幸好到了一个村子,福王下令在此歇息,沈玦没有意见,一行四十号人都进了村。村里最有钱的员外接待了他们,三进三出的宅子仍是不够大,夏侯潋和番子们都在祠堂打地铺。只有沈玦和福王有单独的屋子。
  雨越下越大,夜色之中群山蛰伏似兽。房上的瓦片噼里啪啦碎了一般乱响,整座祠堂都在风雨中摇晃。夏侯潋睡不安稳,睁开眼一看,大家都睡不着,在铺陈上辗转反侧。夏侯潋心里不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瞧,外面的水已经有脚踝深了,坐在门槛上就能洗脚。
  “怕是要发大水,你们谁去告诉你们掌班一声?”夏侯潋问。
  “不会吧,”有人说,“陈员外说他们村每年都这样,没有哪次发了大水的。兴许一会儿就消停了,再等等吧。”
  “这儿地势怎么样?”夏侯潋又问,“洪水要是来,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能把全村给淹了,总得知道往哪跑。”
  “不知道,天太黑,看不清。”又有个番子回答。
  夜色很暗,四周都像蒙了一层纱,只能看见树影在地上摇晃,满世界都是大雨哗啦。夏侯潋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穿起衣服去找沈玦。
  刚出门,正好撞上司徒谨。夏侯潋道了一声抱歉,司徒谨略点点头,进屋点了人,道:“掌班有令,雨太大,此处地势低洼,似要涨水。你们把马牵上山,往东边走,那里地势高,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务必保全马匹。”
  番子应了声是,司徒谨又道:“剩下的人跟我走,扶殿下上山。”
  “山路太窄,行不了马车么?”夏侯潋跟在司徒谨后面问。
  司徒谨点了点头,锁着眉头道:“马也载不动他,只能靠人扛。”
  前前后后八个人抬竹椅,福王撑着伞坐在上头,远远看去那八个人像扛了一座山。沈玦披着蓑衣走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凉飕飕的雨滴顺着蓑衣的缝隙流进衣服里,沈玦心里烦躁,恨不得把福王的一身皮肉给剐干净了再带他上山。
  山那边传来阵阵雷声,像巨大的滚轮驶在天际。沈玦的神色顿时变了,四周的房舍纷纷打开,村民从里头跑出来,有的甚至没穿衣裳没穿鞋,没命似的朝山上跑。有人哐哐敲锣,嘶声大喊:“水来了!水来了!大家快跑啊!”
  番子们奋力往前赶,可是扛着东西实在跑不快,路窄人又多,挤来挤去。眼见得目力尽处,冥迷之间恍惚现出一条白线,那线气势汹汹地压过来,近了才发现竟像一堵墙似的,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地奔腾而来。茅顶泥墙的屋子全趴了,连陈员外的大宅院也没能幸免。树倒了一片,鸡鸭猪牛全被冲出来,甩着羽毛和蹄子撞进人堆里。
  番子被冲散了,福王没了踪影。沈玦也被洪流裹着,一张口水全涌进来,呼吸不了。水里是黑的,明明暗暗之间,有鞋壳子、木板、还有人的影子。沈玦伸手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能张皇无措地下沉。
  一个黑影扑过来,衣服被什么大力拉住,沈玦被拽起来,头露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水,终于喘过气来。
  “沈玦!你怎么样!”
  睁开眼一瞧,是那个碍眼的家伙。沈玦抹了一把脸,掉过头就往水里扎。
  领子却被那个人拽住,沈玦恼怒地回过头,大喊:“你干什么!”
  夏侯潋也大吼:“我他娘的还想问你干什么!往东走!你往西游个什么劲儿!”
  “福王!福王还在水里!”
  “那个死胖子那么重,你怎么救!”夏侯潋简直要崩溃,“你脑子也涨大水了!”
  沈玦咬牙切齿,吼道:“我必须救!”
  说完,他掉过脑袋,不管不顾地朝西边游过去。没游出一截子地,又是一阵大水猛冲过来,他再次失去平衡。涌流之中,他的腰被一只手紧紧抱住,头脸被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脑勺紧紧靠着背后的胸膛。水里面,一切声音仿佛都远了,但他仿佛能听见耳朵旁边有一颗心在跳动,一下一下,很安稳,很有力。
  夏侯潋的背好像撞到什么,他听见夏侯潋闷哼了一声,然后他们停止漂流。夏侯潋把他托起来,他抹干净脸上的水,费力地睁开眼,才看见夏侯潋的衣裳被一根伸出来的树枝勾住了,恰巧救了他们。
  夏侯潋让他先上树,自己紧跟着爬上来。这是一颗古木,已经枯了,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可足够粗足够壮,没有被洪水冲倒。树干粗糙不平,被雨水冲过,像抹了一层油,亮亮地发着光。
  夏侯潋蹲在树枝上拧衣服上的水。脚下是汩汩流淌的水流,不断有残破的木板、熄灭的灯笼、箩筐,甚至人和动物的尸体在下面经过。抬眼望过去,黑蒙蒙的夜色里,水覆盖了一切,粼粼闪着光,偶尔有几间残存的瓦顶冒出来,像孤零零的小船,在凄风中打着颤。
  沈玦蹲在他旁边,脸色一直都很阴沉,不过总算打消了下水找那个胖子的念头。
  “福王来了。”夏侯潋忽然说。
  沈玦一怔,顺着夏侯潋指的方向往下看,一具肥胖的尸体顺着树下的水流经过,尸体泡的发胀,比他原先的体格又大了一倍,肿胀又团白的脸上五官都瞧不清楚了。
  沈玦:“……”
  福王死了,他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断了。
  他以假圣旨诓福王光明正大地入京,藩王无诏进京,届时必定被羁押,假圣旨再被搜出,便可给福王安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老皇帝虽然把虎符交给了他,要他保二殿下登基,可福王毕竟是嫡长子,老皇帝哪里能舍得下心弃了这个儿子。但福王不死,二殿下如何能安稳高坐龙椅?只要谋反的罪名传上去,老皇帝便是念及父子情谊也不能轻饶,福王将永无翻身之日。
  况且,老皇帝蹬腿,福王又一死,魏德便再无靠山能够倚仗。
  可如今,一切谋算都打了水漂。
  沈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夏天的,虽然下了雨但还是闷热,可蹲在沈玦旁边,夏侯潋觉得很冷。
  “掌班,”夏侯潋拧着衣摆,道,“如果你想要逃的话,我可以帮你。我有经验,保你出大岐没问题。到时候下南洋还是去东瀛,都随你。”
  沈玦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帮我?我这样待你,你该趁机杀了我才对。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侯潋道:“早年杀了太多人,怕死了之后下地狱,现在积点德,能救几个是几个。赶巧你碰上了,算你走运。”
  “这世上没有地狱。”
  “信就有。”夏侯潋拧完衣摆拧裤腿,“怎么会没有呢?要是没有地狱,就没有阴曹地府,没有阴曹地府,咱们和至亲挚爱一旦阴阳永隔,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啊。所以还是有的好。”夏侯潋落寞地笑了笑,“你说对不对?”
  沈玦沉默着看着他。
  “你叫尚二郎,是么?”
  夏侯潋点头。
  “尚二郎,”沈玦扶着树干坐下来,问道,“这些年,夏侯潋还活着的时候,过得如何?”
  夏侯潋望着黑不溜秋的水面想了想,道:“挺难熬的吧。他爹杀了他娘,他杀了他爹,哥哥没了,师父死了,整个就是一人间惨剧。”
  沈玦放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和他收到的线报一样,夏侯潋果然一直在苦海里煎熬,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怪我吗?”沈玦道,“明明当上了东厂提督,却没有去救他。”
  夏侯潋惊讶地看了沈玦一眼,道:“怪你干嘛?这些关你什么事儿?应该他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才是,撒谎成性,轻诺寡信,你说的都没错。”
  夏侯潋顿了顿,低声道,“对不住。”
  沈玦的心震了震,这个男人说“对不住”的时候,他仿佛真的听见了是夏侯潋在道歉。那么相似的语调,那么相似的气息,差一点他就分辨不出来。他的手掐着树干,指尖破了都一无所觉。心脏那块地方闷闷的,仿佛透不过气来。他觉得痛苦,站起身来,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些。
  低下头,正看见夏侯潋的背,一条狰狞的伤口横在他背上,还淌着血,可这个人方才言笑自若,仿佛身上什么伤也没有似的。
  “你受伤了。”沈玦攒眉。
  “小伤,不碍事。”夏侯潋不以为意。
  “把衣服脱了吧。湿衣裳,裹着不好。”
  夏侯潋不肯。沈玦劝了几句,他硬是不脱。沈玦蹙了蹙眉,不再说什么。
  他不愿意脱,沈玦总不能撕他的衣服,他自己不要命,那便罢了。
  等了许久,水渐渐矮了许多,远远的有人划着船的身影,“掌班!掌班!你在哪儿!”的呼喊声顺着风遥遥传过来。夏侯潋大喊着挥手,人近了才发现,他们划得不是什么船,而是一块大木板,手里的浆是根长木片。
  夏侯潋和沈玦得了救。司徒谨使了银子,让他们暂时借宿在山上几个猎户的家中。底下的村庄成了一片汪洋,灰蒙蒙的天穹下,水却发着亮。凄迷世界中,唯有山上几点微弱的灯火。村民们哭天抢地,许多人都一夜之间失去了亲友。
  脚刚落了实地,沈玦这厮就翻脸不认人,硬逼着夏侯潋给一个番子易容,要把他易容成福王的模样。
  “假冒皇子,这是大罪!易容能瞒几时?况且那是个胖子,他是个瘦子,晚上睡觉衣服一脱,棉花露出来,全露馅了!”夏侯潋苦口婆心地劝说,“三思而后行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沈玦捧着热茶,淡淡道:“我自然知道。不必你费心,你只管帮他易容就好。”
  “我不干。”
  沈玦冷笑:“怎么,在大水里绝处逢生回来,梳洗断锥便不怕了?”
  “掌班大人,我救了您的命。”夏侯潋气得发笑。
  “哦?”沈玦扫了他一眼,“咱家受了惊又受了寒,昨儿的事儿,都忘得差不多了。”
  “……”
  沈玦最后用朱顺子的命威胁夏侯潋,让夏侯潋帮那个番子易了容。夏侯潋不知道沈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看这样子,左不过让这番子假冒成福王进京夺嫡。沈玦这个人,真是不要命了!
  他一向是这样。一旦拼起狠来拼起命来,谁都比不过他。夏侯潋还记得他小时候是怎么寒窗苦读的,在宫里又是怎么练刀的。那个寒霜一般的少年,从来星夜不休,寒冬不辍。时光固然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磨之不灭。
  身娇体弱这一点也没变。纵然灌了许多杯热茶下去,沈玦还是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一天。司徒谨和番子去各家讨了草药,熬成一碗碗苦茶给他灌下去。夏侯潋隔着窗子往里瞧,简陋的架子床上隆起一个坟茔一样的包,沈玦睡在里头,脸烧得通红。
  沈玦窝在棉被里面,大夏天的,还裹着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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