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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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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小雪,那雪花扑扑地落,像在空中乱飞的白蛾。他想还要好多事情没做,弑心交代他的,小潋想要做的,还有他自己想要做的,可是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今天是元宵节,外面在放烟火。云仙楼格外热闹,男人们不愿意回家对着黄脸婆,更愿意来这个地方听曲儿找乐子。处处都是女人的娇笑,又甜又滑,像丝绸上的蜜。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思绪又渐渐飞远了,像一只小小的蜉蝣,飘荡去迢远的云山。
  “持厌。”段九在喊他。
  他懵懂地抬起头,应了一声。
  “这次刺杀你来主刀,紧那罗和乾达婆是你的副手,听候你的差遣。”段九指了指持厌的卷宗,“翻开卷宗,持厌,它会告诉你你的猎物是什么样的人。”
  持厌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卷宗上,卷首用朱笔写了两个字:沈玦。
  乾达婆磨了磨牙,恶狠狠地道:“你该让我来主刀,持厌并不可靠。”
  “失去刀的刺客犹如失去獠牙的猛虎,倘若连没有牙齿的虎都不能驾驭,又如何驾驭你们这些嗜血好杀的豺豹?”段九慢慢说道,“更何况,你还不是伽蓝最强的刺客,乾达婆,你至今没有学会如何掌控牵机丝,然而持厌已经会操控三根了。”
  乾达婆像被踩到了尾巴,额上猛地一跳,“牵机丝算什么,刀术才是正途!你们就这么信任夏侯潋那个小子弄出来的玩意儿?”
  段九摇头轻笑,“一两根牵机丝当然不算什么,可若是一张网呢?”
  “一张网?”乾达婆低声重复。
  “不错,”烛火在段九面前的几案上跳动,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你们没有见过夏侯潋为弑心布下的杀阵,可我见过。那是一个天罗地网,整整用了五十六根牵机丝。诸位,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走入其中,包括持厌,都会变成黏在蛛网上的苍蝇。你们会被牵机丝切成肉块,每块肉只有拳头这么大,即使你的亲友找到你,也无法把你拼回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弑心的死状么?”一直站在阴影中的紧那罗走出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脸侧多了一道疤痕,被刘海遮住,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他已经是个男人了,看到这张脸,没有人会想起当年那个懦弱的书生。
  紧那罗转过头来望着持厌,持厌依然木着一张脸,没有表情。
  “是啊,真是凶恶的复仇。”段九长叹一声,“可惜这个杀技虽好,门槛却太高。牵丝成网,丝丝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网阵变幻无穷,诡谲莫测。故要修此杀技,必定通习‘九数’,知数法衍变,玄机万化,才能织出如此复杂的杀阵。可是你们连《算经》都没有读过,我又怎能要求你们结网成阵。”
  乾达婆冷哼一声,道:“只用刀,我也能杀了他。”
  段九轻轻笑了一声,嘴巴上稀疏的小胡子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嘲讽。
  “不要小看沈玦,孩子。他的名字在伽蓝击杀榜上待了八年,没有一个刺客能够带回他的人头。然而,自八年前他登上东厂厂督之位起,他的鹰犬在大岐各处猎杀我们的暗桩和刺客。这八年间他不断向伽蓝内部渗透他的爪牙,四年前我们的暗巢大半被连根拔起,差点毁于一旦。如若不是极乐果令他的爪牙甘愿归顺伽蓝,我们必将被赶尽杀绝。”
  “我一个人去。”持厌道。
  段九蹙眉,“我的话才刚刚说完……”
  “持厌,你怕我们给你拖后腿么?你在小看我们么?”乾达婆眯着眼望向他。
  持厌没有应声,只默默把耳朵捂住。
  “你!你什么意思!”
  乾达婆大怒,挥着拳头想要上前,紧那罗前进一步拦在他身前,厉声道:“不要命了?段先生面前也敢放肆!”
  段九摇头道:“你们这样不和,届时如何去杀沈玦?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我要看到你们亲如兄弟,否则明年的极乐果将不会再发到你们的手里。好好看卷宗吧,孩子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紧那罗和乾达婆俯首恭送段九推门离开小屋,段九临走时回头看了持厌一眼,那个孩子仍然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目光空寂,仿佛除了那飘扬的白雪,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紧那罗和乾达婆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持厌一个人。这间屋子其实是云仙楼池塘上的一座水阁,池子已经冻住了,月光下沆砀一片白。云仙楼老鸨很有主意,她在冰上摆了铺面开了宴席,男男女女便在那冰上追逐打闹,女人不怕冷似的,半拉衣袍褪下露出白皙的肩膀,流淌着月色的冷光。
  他其实不太懂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好像喝了酒抱着女人就拥有了世间最大的欢乐,可明明酒很难喝女人也很丑。他想要是小潋在就好了,小潋会告诉他一切的由来。
  “持厌哥哥!”
  窗子底下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持厌眸子一缩,显然被吓了一跳。
  百里鸢笑盈盈地撑着下巴瞧他,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黑鸦鸦的鬓边插了金蝉玉叶银脚簪,耳下垂着金镶玉葫芦坠子,衬着雪白的脸蛋儿,像一个精细打磨的瓷娃娃。就是眼睛过分黑了些,看人的时候总有种森森的冷气。
  “哥哥,我们十四天零五个时辰又三刻没见啦,你想我了吗?”
  持厌摇头,“没有。”
  “你说错啦,你要说‘想’。”百里鸢捡起一个雪球打他,“那你这几天过得好么?”
  “挺好的。”
  “你又说错啦!”百里鸢揉了一个更大的雪球砸在他的几案上,一字一句道,“持厌,你该说:‘不、好’!”
  雪球在卷宗上碎了,屋里有炭火很暖和,雪球融化成水,洇湿了卷宗上的字迹。持厌默默地想,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哼,哥哥是坏蛋,不理你了!”
  百里鸢吐了下舌头,转身跑出去,忽然听见持厌在她背后叫她,她欣喜地转过头,见持厌站在窗子后面,呆呆地看着她。
  她冲他招手,“哥哥出来玩儿!”
  “百里,你流血了。”持厌说。
  “啊?”百里鸢愣了一下。
  “脚。”
  百里鸢低头看,有血从裤管里渗出来,雪地上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还在流,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肚子痛,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似的,一阵一阵疼。
  她呆呆地走到轩窗底下,和持厌两个人一高一矮大眼对小眼地望着。
  “我要死了吗,持厌?”她的嗓音很细,仿佛要散进风里。
  持厌头一次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持厌摇头,“我不知道。”
  她呆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哥哥,你高不高兴?弑心让你来杀我,现在我要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第95章 梦里埙歌
  挑灯夜游,淡红色的莲花灯照亮脚底下的方寸田地,夏侯潋和沈玦漫无目的地走,不知怎的就走上了一条窄窄的石子路,两边是土墙,沿途堆着簸箕竹竿。沈玦戴了幂篱看不清路,想摘下来又怕被人瞧见脸。厂督游夜市,不一会儿就得有人山人海来围观了。小心翼翼走了半茬子路,踩到一个簸箕踉跄了一下,被夏侯潋扶住了胳膊。
  “我拉着你走吧。”夏侯潋说,手滑到他的腕子上,牵着他走。
  两个人在黑暗里继续走,一路无言。夏侯潋从和唐十七接头之后一路便没怎么说话,有时也笑着为他解说路边的小玩意儿什么的,但他还是看出夏侯潋眼睛里的心不在焉来。到底是故人,情分怎么能说断就断?他在心里叹气,此番还是没有掂量好,夏侯潋在伽蓝长大,故交何其多,这事儿原本便不该让夏侯潋插手。
  他把手一缩,夏侯潋的手往下滑,落入他的掌中。他察觉到夏侯潋的手僵硬了一瞬,然而到底没有挣开,任他拉着。夏侯潋的手常年握刀,粗糙得很,像磨刀的砂纸。他们越走越深,人渐渐没了,随护的厂卫远远跟在后面,寂静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依然没有松开夏侯潋的手,夏侯潋也没有松开他的,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
  寂静里,沈玦忽然道:“伽蓝的事儿还是移交给别的档头吧。”
  “不行!”
  夏侯潋蓦地停了步子转过身来,沈玦没有刹住,撞到夏侯潋身上,夏侯潋向后踉跄了一下,不由自主扶上了沈玦的腰。他手里还握着花灯的灯杆,那杆抵在沈玦的腰侧,花灯在杆下晃动不停,昏昏的光在他们脸上跃动,隔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彼此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夏侯潋心里跳乱了一拍,忙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镇定地问道:“没撞疼吧?”
  沈玦下意识地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绕了一个弯儿,道:“撞疼了。”
  “啊?哪疼?”夏侯潋低下头看他的胳膊和身子,大冬天的,穿得厚实,方才那一下撞得也不凶,怎么就撞疼了?
  沈玦来不及思考,随便诌了个“腿疼”,说出口就后悔了,他撞到哪也没有撞到腿,一听就知道在说瞎话。
  夏侯潋笑,“是不是走累了?那歇一会儿。”
  沈玦点头。夏侯潋把灯搁在地上,蹲下来帮他揉腿。他垂眼看着夏侯潋的头顶,道:“交给旁人去办,对你对东厂都好。”
  “你怕我心软误了大局么,少爷?”
  “我还怕你心里难受。”
  “有些事情我总要去面对的,”夏侯潋站起身来,道,“我躲不开,逃不了,也不想躲,不想逃。”
  “你非要自己折磨自己么?”沈玦仍是不赞同。
  “少爷,求你了,”夏侯潋看着他道,“伽蓝的事情,我想亲自做个了断。”
  沈玦也看着他沉默,最终叹了口气,道:“若你师弟愿意归顺,便让他入东厂。不过,若他执意不从……”
  “那就由我,”夏侯潋箭袖下的手缓缓握紧,仿佛用尽了全力才把话说出口,“亲手杀了他。”
  ————
  今晚的月光白而冷,雪地反射着清泠泠的光,映在百里鸢巴掌大的脸上,她白得像一个瓷娃娃。她笑着,却分明有悲哀的味道。持厌低下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道:“百里,你有愿望吗?”
  “愿望?”
  “嗯,我可以帮你。”持厌道。
  “如果我的愿望是你来陪葬呢?”百里鸢轻声道,“你也愿意帮我实现吗?”
  持厌犹豫了。
  百里鸢握紧拳头,眸子渐渐变得阴狠,低声道:“果然……都是骗人的!”
  “我可以把你的骨灰带在身边,”持厌忽然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把里面仅有的三个铜板倒出来,放在窗台上给百里鸢看,“用这个装。”
  那是一个用得很旧了的荷包,原本是湛蓝的颜色,用久了颜色褪了,变成淡淡的浅蓝色。百里鸢眼里的狠厉消散了一些,问道:“为什么要用这个?”
  “这是我弟弟缝给我的。”持厌说,“他送给我的东西不多,后来还弄丢了一些,只剩下这个荷包了。”
  百里鸢盯着那个荷包,她一直都知道持厌很想念他那个双胞胎弟弟,她一点儿也不想自己的骨灰装在那个人缝的荷包里。她气得磨牙,转过身狠狠踹了几脚大树,肚子痛得更厉害了,她感觉到有汩汩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她踹了几下停了,扭头朝持厌大声道:“你是白痴吗!那么小的荷包怎么可能装得下我的骨灰!”
  持厌愣了一下。
  百里鸢想要离开,她觉得自己现在很虚弱,她出门的时候忘记戴围脖,凛冽的寒风灌进衣领子里,身子由外往里发寒,肚子越来越痛,她感觉自己站不住了。有个衣裳凌乱的男人出现在前面的拐角,他是出来出恭的,转眼望见百里鸢,白生生的脸蛋,娇小的模样,心顿时飘起来,眼睛发着光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百里鸢嫌恶地皱眉,伸手探进怀里,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
  “滚,你想干嘛!”阿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举着一个扫把使劲儿往那男人脸上打。这个女人凶狠起来像一个母夜叉,原本妖娆的妆容都锋利起来。
  男人痛呼着逃跑,阿雏扔了扫把,提着裙子跑到百里鸢跟前,道:“你这孩子,不是告诉你别跑到前面来么?”
  百里鸢睁着乌沉沉的眼睛看她没说话,她往边上一瞧,持厌蹲在窗台上也瞅着她,他刚刚大概想要跳下来拦那个流氓。两个人都是傻的,她叹了一口气,拉起百里鸢的手想要带她走,忽然看见雪地上的血迹,惊道:“这是谁的血?”
  百里鸢说:“我的。”
  持厌也指她,“她的。”
  阿雏捉住百里鸢的肩头,慌张问道:“你怎么了?哪伤着了?”
  “我肚子疼。”百里鸢说,“我好像中毒了。”
  阿雏愣了一下,问道:“肚子疼?是不是大腿那里流血?”
  百里鸢点头。
  “以前流过吗?”
  百里鸢摇头。
  阿雏明白了,又长叹了一声。她忽然知道带小孩儿是什么感觉了,低头看百里鸢,女孩儿病恹恹的,像水里面捞出来的一张纸片人,苍白瘫软,没有力气。她拉起她的手往后院走,还不忘记吩咐持厌:“去煮一碗红糖水过来。”
  “红糖水可以解我的毒吗?”百里鸢问道。
  阿雏笑得喘不过气来,“是是是,不光可以解毒,还可以美容养颜。”
  阿雏把她带回自己屋,把屋子里的炭笼烧旺,然后从立柜里取出月事带。百里鸢拿起月事带,那是一根红通通的长布条,上面绣了大红牡丹花,内衬塞了棉花,摸起来软软的。两头穿了细长白布条,不知道拿来干嘛的。
  阿雏手把手教她怎么用,连天葵的事儿一并教了。百里鸢懵懵懂懂地听着,阿雏帮她系带子,臂弯笼着她,一缕淡淡的胭脂香味儿传过来,若有若无地罩着她。她心不在焉地想,这味道在哪里闻过,好像很多地方都有,红楼妓馆里的女人总是爱这样的香粉味儿。阿雏递给她一个手炉,让她暖肚子。她捧着手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会死了,竟然有些怅惘,好像她本应该死掉似的。
  她的棉裤脏了,阿雏让她坐到雕花床上,用棉被拥着裹住她。棉被也是红的,她知道妓馆里都喜欢用大红被面,这样男人和妓女上床,就像入洞房一样,有一种虚假的喜庆。
  阿雏也钻进被窝里,抱着膝盖问她:“你这孩子,连天葵都不知道,你娘亲没有教过你吗?”
  “没有,”百里鸢低头看被面上的**花,“我娘亲没有跟我说过话。”
  阿雏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呀?”
  百里鸢说:“小时候有个算命的来我家,说我是恶鬼投胎,将来会克死父母。我爹娘害怕,就把我送到山上的尼姑庵里住。算命的说庵里的佛气可以镇住我,让我不作妖。”
  “算命的说的话也信?我小时候有个老瞎子还说我将来能当皇后呢!”阿雏看了看百里鸢,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就一直住在庵里呀?”
  “嗯。那个地方很冷,天天都下雪,什么也没有,只长一种红色的花儿。庵里只有两三个老姑子,走路都喘气儿。我只能自己一个人玩儿。我有的时候会堆雪人,给它们取名字,假装它们是我的好朋友。”
  “你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吗?”阿雏问她。
  百里鸢道:“回过。逢年过节的时候爹爹会派人来接我回府,老姑子跟我说,我有好多兄弟姐妹,要好好讨好他们,他们才会让我留在家里。我去雪地里捉了一只雪狐狸,雪狐可难抓了,我在雪地里设了好多陷阱,冻得手指都烂了才抓到一只。我把它关在笼子里带给他们,一开始他们挺开心的,可是五妹妹调皮,把手伸进笼子里被雪狐咬了。爹爹娘亲说我不吉利,一回来就让妹妹受伤,还把雪狐打死了。”
  “怎么这样啊,是她自己伸手的,关你什么事儿!”阿雏为她抱不平,气得满脸通红。
  “后来,我做糯米团子给他们吃,他们也不要,说恶鬼做的东西,吃了会生病。其实糯米团子很好吃的,我吃我自己做的,从来没有生过病。”百里鸢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慢慢道,“九岁那年回家,二姐姐看我可怜,邀我跟他们一起玩儿。他们爬到假山上去,我害怕,在下面等他们。九弟弟被二姐姐撞到,摔到我脚边上死了。二姐姐怕爹爹娘亲责罚,把罪过推到我身上。我说不是我干的,是二姐干的,爹娘不信。我求其他兄弟姐妹帮我作证,没人理我。他们明明都看见了,可是没人替我作证。从那以后,爹爹娘亲就不让我回家了。”
  阿雏听了揪心,而百里鸢神色漠然,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二姐才是他们的姐妹,我不是,我是恶鬼,恶鬼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们不帮我作证。其实爹娘应该杀掉我的,既然不喜欢,就杀掉好了,干嘛留着我的命呢?”百里鸢抬起脸来,竟然笑了笑,“阿雏姐姐,你说对不对?”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错的是他们,不怪你。兄弟姐妹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天下哪有这样的爹娘!”阿雏把她按进怀里,“我们阿鸢最好了,人漂亮,心也好,还会捉狐狸,做糯米团子。阿鸢,你做糯米团子给姐姐吃好不好?”
  百里鸢被按得憋气,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的胭脂味儿,她想要挣出来,阿雏偏不让她动。她没办法,只好说好。阿雏笑眯眯放她出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又问道:“那你和夏侯呢?他不是你亲哥哥吧?”
  百里鸢摇头说不是,“哥哥是我在雪地里捡的。他一出生他娘亲就不要他了,他爹爹把他当奴隶使唤,他和我一样,所以我认他当哥哥。”
  阿雏轻轻摸她的脸颊,她瓷白的小脸儿在手心里好像一捏就会碎掉,阿雏微微地笑着,眼睛里有很柔软的光,“其实姐姐也没有家人。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得罪了当时的司礼监掌印魏德,家里被东厂抄了,我连爹爹娘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单记得那些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阿鸢要是不介意,可以认我当姐姐哦。”
  百里鸢没答应,只道:“可我是个坏蛋,你不会喜欢我的。”
  阿雏轻轻拍了下掌心,道:“太巧了!我也是个坏蛋!”
  百里鸢一愣。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钻别人家的狗洞,爬树偷别人的枣子吃。”阿雏笑眯眯道,“怎么样,坏蛋小妹妹,敢不敢认坏蛋大姐姐当姐姐?”
  百里鸢沉默了好久都没说话,阿雏有些尴尬,心里忽然后悔自己口无遮拦。阿鸢穿得这样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闺女儿嘛,怎么会认她一个赎不了身的官妓当姐姐?可她向来都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妈妈说过她很多次,她就是改不了。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忙为自己找台阶下,“哎呀那个……我只是说笑……”
  “姐姐。”百里鸢忽然道。
  阿雏呆了一下。
  “姐姐,”百里鸢躺下来,睡在她怀里,“你不是说我可以认你当姐姐吗,现在我同意了,以后你是我姐姐了。”
  阿雏心里好像被敲了一记,腮边有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嗯”了一声。坐了一会儿,又赤着脚下床,风风火火朝门外赶,气道:“这夏侯怎么回事?煮个红糖水要这么久!”
  把门打开,持厌刚好走到门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阿雏赶他进来,持厌把红糖水端上炕桌,再把炕桌端到百里鸢跟前。阿雏又在抱怨炭火不够暖,要持厌去拿厨房拿雪花炭回来。持厌依言去了,扛了一簸箕回来,把炭加到炭笼里。
  百里鸢坐在床上,用银簪探了探红糖水,没有毒。她扭头看外间坐在炭笼前烤火的两个人,阿雏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十分聒噪的嘴,永远也停不下来。一会儿说这几天老鸨对她很好,没有逼她接客,一会儿又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持厌虽然好,可惜是个傻的。
  持厌在烤湿了的衣襟,一看就没在听。百里鸢把红糖水全喝完了,肚子里暖暖的。她躺下来,用阿雏的大红棉被裹紧身体,眼睛还看向外间,阿雏在卸妆,现在她只能看到持厌了。
  他脸上用脂粉做了改动,不是原本的面貌,但眉目没有变。他其实长了一双很锋利的眉眼,可他身上有股呆气,总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他。于是眉眼里的戾气全消了,只剩下恬淡的安然。
  他们其实很早就见过面了,在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每天盼望着快点过年快点回家的时候,她是在那座大宅子里见到了他。她一个人睡在没有生炭火的屋子里,婢女和老妈妈在隔壁屋赌钱打马吊,她一边发抖一边听她们喝了酒醉醺醺的笑骂声。她记得也是这样裹在棉被里,可那时候的棉被很硬,冷得像一块铁,用力抱紧了也抱不出一点暖意。她只好改成抱自己的膝盖,一面数着绵羊期盼自己快点睡着,只要睡着就不冷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一阵埙声,悠悠扬扬,像夜空里的风。她一下子清醒了,埙声一直飘,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望着黑漆漆的床顶望了很久,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一件单衣就赤着脚下到地上。她先爬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墙壁,确定隔壁的老妈子和奴婢们不会突然来看她,然后披上夹袄,爬上杌子推开窗,从轩窗翻了出去。
  那埙声在寂静的夜空里飘荡,像朔北的雪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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