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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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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埙声在寂静的夜空里飘荡,像朔北的雪花,也是冷冷寂寂的。她听着埙,觉得心空空落落,像一个破旧的皮囊,可以装进去很多很多风。她光着脚走在回廊里,顺着埙声走,脚冻得冰冰凉凉也不停,月光下的回廊是银白色的,曲曲折折向前伸出去。她踩着坚硬的地面,觉得那飘忽的埙声好像要带她去一个鬼魂栖息的地方。
她最后在花园里找到了那只埙——那是一个年轻人,似乎介乎青年和少年之间,身上披了灰白色的披风,不知道是原本就那个颜色还是洗得褪了色。他坐在池塘边上吹埙,月光洒在他的肩头,他像一个随着月光降临的鬼魂,似乎天一亮,他就会随着月光一起蒸发掉。
她偷偷蹲在抱柱后面一边搓手一边听他吹埙。她疑心这是一个梦,不敢动也不敢声张,怕一出声,那个吹埙的鬼魂就飘走了。空灵的埙声像凄清的月光在青白色的园子里蔓延,笼罩了她全身,她自己也变成了月光里一个青色的剪影,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小兽。她默默地听,全心全意地听,冰凉的埙声带着她的思绪,变成小小的蜉蝣,飞出去很高很远。她忽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滴到手背上。
她想她遇见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他们一样孤独。
第96章 野月天灯
夏侯潋送沈玦回家,空气寒凉,吸进鼻子里冷沁沁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光把胡同小路冲洗成银白色,夏侯潋牵着沈玦的手走在路上,两边灰扑扑的四合院一间间往后退,前面是黑黝黝的房屋和街道。夜市已经远了,听不见人声,只能听见零星的狗吠。他心情慢慢好了,可又变得惆怅,因为沈玦马上要到家了。
沈玦到家门口了,两个石狮子是两个大黑影子,笨笨地蹲在沈府门前。两个人站在门口道别,沈玦把幂篱摘下来,露出藏了一晚上的脸。屋檐底下挂了两盏灯笼,灯影里他眉眼低垂,有一种平常没有的温柔神气。夏侯潋静静看着他,沈玦总是那么好看,往哪站哪就是一幅画,站在泥塘里泥塘也能因为他变成长满莲花的池塘。站在夏侯潋身边,夏侯潋的心就被塞得满满的。
沈玦怕夜里不安全,要拨几个长随给夏侯潋。
夏侯潋说不用,“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我就走了。”
“我看你走,你去吧。”沈玦说。
“哎,你进去吧!”夏侯潋轻轻推他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那磨叽,推了半天谁也没动一步,厂卫们干站在远处吹冷风,不知道他们俩怎么回事。
“要不再聊会儿。”沈玦最后说。
其实他们明天就可以见面,准确地说是再过四个时辰,眼睛一闭一睁,一晃就过去了,平日里还老嫌四个时辰不够睡。但是夏侯潋还是舍不得,总觉得这个人要搁在身边,伸手就能挨到心里才舒坦。心里还没有想好,嘴巴先替他答应了:“好啊。”
于是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夏侯潋垫了块丝帕在沈玦屁股底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月亮,天空是青灰色的,偶尔能见灰白色的云影,月光淅淅沥沥地淋下来,世界仿佛湿漉漉的,在水里面荡漾。
沈玦问他:“你刀炉建好了么?”
“建是建好了,可铁没法儿打。”夏侯潋有些头疼,“我只有晚上有时间,邻居说我叮叮哐哐,吵得他们睡不着。每回都踹我大门,还说要报官。”
“报官?你不就是官么?”沈玦斜睨他。
“那也不能仗势欺人。”夏侯潋说。
沈玦无奈,夏侯潋死要面子,上回教他要狐假虎威,用他督主的名头办事儿。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从没有听说过他用过。若非顶着他这个“干爹”的姓氏,他要查验伽蓝,哪里能这样畅通无阻?沈玦道:“你把刀炉建到府里来。我的宅子大,你打铁的声音传不到邻居那去。”
“也好。”夏侯潋碰碰他手臂,“想不想见识一下牵机丝,等我锻出来演给你看。很好玩儿的,跟织布似的,要装线扣,有经有纬,就是织不到那么密。”
“能织出花儿来么?”沈玦闲闲地问他。
“能啊。”夏侯潋在怀里掏了掏,从荷包上扯下来一根红绳来,他把红绳绕在手上,手指翻转,红绳渐渐编出了形状。他一边编一边说:“牵丝阵道理和这个有点儿像,更复杂一点。你想学的话我教你,你那么聪明,学两天织布就会了。”
最后成了一朵三瓣兰花。他把小兰花放到沈玦掌心,“送你。”
“你一个大男人,还会织布。”沈玦捧着那朵小兰花,用指尖戳了戳它小巧的花瓣。
夏侯潋道:“那不没办法么?我娘又不会,就只好我会了。要不然我俩衣裳怎么办?说起来我会的东西可多了,炒菜做饭纺纱织布编簸箕削竹竿盖屋子,都是我娘给逼的。”
“哦,”沈玦说,“我一个都不会。”
“你会那个干什么?”沈玦以为夏侯潋要说他富贵滔天,仆役万千,不必操心这些。可夏侯潋说:“我会就行了。”
月光静静的,一切都静静的。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孔明灯,升到夜空里,变成第二颗月亮。夏侯潋说:“少爷,我给你编个香囊吧。”
“你手艺行吗?我出朝入庙,别让我挂着丢人。”沈玦有些怀疑。
“不要小看我好不好。”
沈玦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起来京城少女都喜欢编香囊,绣楼底下走过自己心仪的郎君的时候就拿香囊丢他。从此眉间心上,一辈子都不忘。
他心里浮起一种隐秘的心思,好像夏侯潋送了他香囊,从此就是他的人了。浅笑浮在嘴角,他道:“好,我要兰花香的。”
——————
蜡烛在烧,红烛泪滴下来落在碟子上,慢慢干涸成一瓣瓣小花。百里鸢望着那蜡烛发呆,红色的烛身和黄色的烛火都模糊了起来,晕没了边界,变成一团绮丽的光晕。
她想她当年为什么会遇见那埙声呢?仿佛是命中注定,天命的鬼魂拉着她的手去园子里,去逢见那埙声。就像她是天命的恶鬼,最后要克死父母兄弟,家族除了她无一幸存。
她再遇见持厌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她已经是百里家的阎罗,所有刺客对她俯首。她第一次把极乐果的生意扩展到紫荆关,紫荆关的地头蛇不听话,想要吞她的货,还想杀她的人。她发了怒,把他埋在雪地里,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她看见他哭得涕泗横流,结成冰挂在脸上。第二天早上再去看,他已经冻成了冰块,脸上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她让手下人去办事,自己去城里玩儿。她就是在那里看到了持厌,他也可怜兮兮的,裹着很破的灰羊皮袄,刹那用破布缠着,佩在腰间。他买了一个硬馍馍,站在一家客栈屋檐底下吃。他看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可是还是一副孩子的表情,和当年一样。
她躲在人潮里面看他,他在看街上玩耍的小孩,小孩摇着拨浪鼓在他面前穿来穿去,有人推着牛车从他跟前走过,上面堆了好多牛羊皮货。阳光洒在地上,疏疏淡淡,朔北的太阳不烈,永远寡淡得像白水,照在身上没有感觉,但是因为有一层灿黄的颜色,仿佛就能让人暖和点似的。
人潮在他们之间穿梭,他们就像两块礁石,保持着一种不存在的默契,彼此都没有动。大街上热热闹闹,所有人脸上都有微笑的神气,但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旁观,是局外人。她想真好啊,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和她一样孤独。
阿雏卸好了妆,提着裙子走过来。没有红脂白粉,她有一张匀净的清水脸子,一双淡如远山的长眉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有一点浅淡的红唇。阿雏蹲在床边上问她好点没。
她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阿雏的脸,问道:“阿雏姐姐卸了妆好看。”
阿雏捂着嘴笑起来,刮了刮百里鸢的鼻子,“就你嘴甜!”
“比那个沈玦还好看。”百里鸢说。
“说得你好像见过他似的,”阿雏笑眯眯道,“小心被东厂番子听见,抓你过去炖汤喝。听说宫里的太监最喜欢抓小孩炖汤了,小孩儿肉嫩,可以美容养颜。说不定沈公公就天天炖小孩吃。”
“阿雏姐姐以后不要化妆了。”
“为什么呀,我还得做生意的,不化妆怎么行?”阿雏歪着头看她。
“别做生意了。你们是不是有梳笼的规矩,我有钱,我包你。”百里鸢掏出怀里的荷包,倒出很多金锞子,哗啦啦堆在床上。
阿雏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爷,我认了个财神爷当妹妹。”她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把金锞子装回百里鸢的荷包,塞进她衣襟里,“钱好好藏着,不许拿出来,万一贼人看见了,你就没命了。天老爷,你家是做什么的呀?”
“我家是卖药的。”百里鸢说。
“卖药这么挣钱!哎呀,上回有个生药铺的老板来听戏,我嫌他长得胖,没看上他。”阿雏扼腕叹息,“算了算了,都是造化!来来来,快起来,我们放灯去。”
阿雏把百里鸢拉起来,暂且穿上脏了的膝裤,系上裙子,最后裹上猩红披风,拉她去院子里。持厌站在那提着天灯油纸的边角,已经等了她们好一会儿了,肩膀上脑袋上都是雪。
阿雏兴冲冲跑过去,提起墨笔,在油纸上写心愿。百里鸢在一边看,阿雏写的是“挣大钱,找一个有钱有势长得俊的男人,赎身当姨娘”。
百里鸢:“……”
她没看持厌写的,她不用看也知道,持厌写的肯定是“找到弟弟”“弟弟平安”之类的。弟弟、弟弟,她真讨厌那个弟弟,她要尽早把他找出来,把他杀掉。持厌只可以有妹妹,不可以有弟弟。
“好了,到你写了!”阿雏把笔递给她。
百里鸢拿起笔,在黄澄澄的油纸上写她的心愿。阿雏呆呆地看着,喃喃道:“阿鸢你的字好好看哦。”她的字的确是三个人里面最好看的,笔走龙蛇,有种睥睨天下的气魄。
持厌把火点燃,孔明灯迅速膨胀起来,离开地面上仰着脑袋看的三个人,越升越高。熊熊的火焰嗤嗤地烧着,孔明灯在风里慢慢转着飘远,火光烫过百里鸢写字的那面,持厌看见了她的愿望。
“阿鸢要和持厌哥哥、阿雏姐姐,永远在一起。”
第97章 龙蛇之刃
“人都就位了?”夏侯潋低声问。
他躬身蹲在暗巷中,黑色曳撒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雁翎刀在身子不经意地移动间露出闪耀的光泽。他的身后挨着墙蹲了两列番子,约莫有五十号人,所有人一动不动,仿佛黑色的石像。
“都就位了。一共三百人,随时待命。”掌班答道。
“好。”夏侯潋道。
人声顺着晚风送过来,高低起伏的吆喝叫卖声混成一片。这里是西市大街,往北走三百步就是皇城根,皇城根脚下是京城最繁华的马市。夏侯潋抽出雁翎刀,刀背抵着胳膊肘伸出去,锃亮的刀身映出褚楼牌坊的影子。乌鳞瓦、灰白门柱,两边各一块砖雕影壁。跑堂的站在门楼底下迎来送往,大冷天的,只穿了件短袄,脸蛋却因为跑个不停热得发红。
他是夏侯潋手底下的校尉,一把短刃藏在他的短袄底下。迎送的当口往夏侯潋这儿瞥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如果留心看,会发现褚楼门前的路人经过了不止一回。他们走到西市大街尽头,又掉转身子往回走。茶摊的茶客、饼铺的手艺人、街头卖唱的,甚至卖身葬父的,全都是东厂的番子乔装而成,所有人都全身紧绷,将余光投放在褚楼大门。
今夜沈玦原定和首辅张昭在褚楼用膳,前天夏侯潋接到唐十七的新线报,伽蓝刺客将在今夜刺杀沈玦。现在里面坐的是两个替身,他们将于辰正一刻出门乘马车,而刺客也将从天而降。
夏侯潋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缓慢地调整呼吸。他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鲜血在血管里慢慢沸腾。他知道,他或许将迎击迦楼罗,他的后任,如今伽蓝最强的刺客。
“大人,督主有吩咐,您不可亲自出战。”掌班低声提醒道,“伽蓝虎狼之辈,若您出个意外,我等不好交代。”
“无妨,我们人多,不怕。”夏侯潋道。
“可是……”掌班还要再劝。
褚楼那边人声忽然沸腾了起来,是沈玦和张昭的替身出来了。掌班住了口,所有人屏气凝神,死死盯着褚楼大门。
“沈玦”和“张昭”正做例行的谦让,商量谁先上马车。厂卫围在周围,紧握刀柄的右手透露了他们的警惕。夏侯潋微微皱眉,他们不该那么紧张,刺客敏感,他们这样很容易被发现。
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马蹄声哒哒地响起。夏侯潋一愣,探出头来看。一辆四驾马车从西市大街的尽头辚辚驶过来,雕花车围子,顶盖垂流苏,车楣上挑一盏风灯,照亮底下赶车的车把式,脸颊暗黄,皱纹满布,像一张揉皱的硬纸。
“这他娘的是谁的车?”夏侯潋眉头紧蹙。
“有四驾,是藩王家的。”
“有没有办法拦住?等会儿刺客就要来,这马车在这儿碍事。”
掌班道:“不能拦,大人,是藩王家的。”
车把式挥着马鞭赶马,马车越来越近,就要到褚楼的门楼底下。
夏侯潋暗骂了一声,道:“管他谁家的。派个人过去,就说督主在这儿,天王老子也不许过。”
这么干着实对沈玦名声不好,可也没办法了。掌班应了一声,正打算出去。月亮爬出乌云,黝暗的天空亮了些许,泠泠的光照下来,车把式的抬手挥鞭的瞬间有一道极细的金属冷光闪过,刀子一般割过夏侯潋的眼皮。
他袖子里藏了刀!
夏侯潋悚然一惊,嘶声大喊:“拦车!”
所有人拔刀出鞘,刀光织成一片,黑夜仿佛白了一瞬。
车把式猛地一挥鞭,四匹马同时长嘶一声,发了疯一般拉着车厢朝前冲。夏侯潋推开掌班,冲出巷口,砍断沈玦马车的辔绳,翻身上马。厂卫慢了一步,也纷纷上马追赶。
寒风扑面,马蹄声声如擂鼓,夏侯潋听见自己急剧的喘息。马车跑得很快,车轱辘疯狂转动,车厢摇晃不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夏侯潋慢慢接近马车车尾,车轱辘溅起的雪粒子几乎要打到脸上。
前面就是西市大街尽头,也是厂卫埋伏的边界,绝不能让马车离开大街。
夏侯潋策马追上马车侧面,身后厂卫发出短矢,弩箭拖着细细的铁锁划出尖锐的呼啸,钉在马车的壁板上。钉入的那一瞬间,穿入壁板的箭头打开,伸出勾爪,仿佛猛兽张开利爪,死死抓住壁板内侧。
“拉!”夏侯潋一声令下。
所有厂卫同时勒马,铁锁刹那间绷直,三边的壁板被拉塌,木屑横飞中,无数箭矢从马车中射出来,密密麻麻仿佛群蜂出巢。夏侯潋迅速伏低躲过利箭,有厂卫被射下马,然而更多厂卫越过同伴赶上来。远远看过去,像一辆破烂的马车拖着一道汹涌的黑潮,在西市大街上奔腾。
厂卫们的马赶上马车,勾爪再一次射出。数不清的勾爪命中马车上的刺客身躯,将他们凌空拖出,刺客们哀嚎着被拖在地上,雪地里滑出长长的血迹,夜色下看不清红色,血迹像无数道破旧的毛笔划在雪地上的凄凉墨痕。
大街两旁的屋顶上冒出许多人头,是埋伏在侧的东厂缇骑。所有人张弓搭箭,箭尖凝着冰冷的月光,亮得逼人。带队役长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呼啸而出,空气被划破的啸声堆在一起,恍若厉鬼呼号,尖利得可以贯穿头颅。
然而刺客于千钧一发之际射出手弩,命中马车之侧的几个厂卫,以惊人的弹跳力枭鸟一般扑入夜色夺马上骑。另有三名刺客连同车把式砍断辔绳,飞身上马。
利箭走空,统统扎入车底盘。残破的车底盘歪斜着挡住厂卫的去路,夏侯潋纵马一跃,凌空跳过马车残骸,继续追击。
“大人,他们逃出埋伏圈了!”
西市大街已出,刺客们在夜色中向前奔逃。夏侯潋回头看了看剩下厂卫的人数,约莫三十人,还有厂卫在后面赶上来。夏侯潋当机立断:“继续追!跟着刺客走过的路走,注意牵机丝!”
厂卫齐声喝马追击,弩箭不停射出,不断有刺客堕马,立刻有后面赶上的厂卫上前擒人,然而抓到人的时候却发现刺客已经自尽身亡。剩下的刺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人在夜色中狂奔。
“只有他们是真正的伽蓝刺客,其他人都是暗桩。”夏侯潋厉声下令,“追!”
月亮渐渐被乌云挡住,街道黑得可怕,四处都是森森暗影,仿佛藏着数不清的危险。刺客的马蹄声遥遥传过来,很有节奏,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擂鼓声,哒哒、哒哒,仿佛敲击在心头上。刺客在拐角处消失,夏侯潋策马赶上,刚好看见刺客遁入胡同的衣角一闪而逝,如同飞蛾的残翅。
“举火!刀在前,人在后!”夏侯潋大声道。
火把次第亮起,夏侯潋接过一根,下马进入窄巷。胡同里阴影重重,火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金灿灿的,看上去像庙堂里的佛像。刺客在胡同里奔逃,他们穷追不舍。胡同窄得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靠墙层叠倒扣着许多尿桶,空气里一股尿骚味,不断有尿桶被撞翻的声音,哐哐响成一片。刺客分开走,厂卫也分开追击。蛛网般的胡同枝枝蔓蔓地伸展出去,逃跑的刺客和追击的缇骑犹如泄入胡同的水银,在枝桠中蔓延开。
夏侯潋一马当先,距离刺客几乎只有几步之遥,仿佛火把伸出去就能挨到他的衣角,可每回都差一点儿。夏侯潋伸手摸身上的弩箭,却发现已经用完了,只能咬紧牙追赶。拐角重重,刺客的影子忽闪忽现,有的时候朦胧有的时候又真实,犹如忽远忽近的鬼魂。
不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什么,夏侯潋猛然顿住步子。
这不对!胡同是最好布置牵机丝的地方,为什么跑了这么久,一根也不曾见到。还有,伽蓝应当有鞘的,刺客逃了这么久,怎么不见鞘来接应?
这些刺客,不像是刺杀,倒像是引他们去什么地方!夏侯潋不做犹豫,立刻停止追赶,折身后撤。他这才发现后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跑得太快,竟然没有注意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火把照亮方寸点儿大的地方,黑暗伏在他的肩头,视野尽头黑黝黝的,每走一步都像深入敌境。他感觉呼吸发窒,好像喉咙被扼上了一个铁环。
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奇异,从前藏在暗处窥探猎物的是他,现在他却成了猎物。
忽然,一道尖利的呼啸从后方袭来,恍若毒蛇吐信,尖牙毕露!
夏侯潋下意识地举火抵挡,短矢洞穿火把,巨大的力量将火把从夏侯潋手中脱出,带入雪地。红色的火光昙花一现般跳动了一瞬,然后熄灭,只剩下嗤嗤的余响。世界顿时黑了下来,沉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扑下来,将他重重包裹。胡同里一片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夏侯潋拔出刀,向前走了几步。
黑暗。寂静。
皂靴踩在雪地里吱呀吱呀地响,危险来自于四面八方,他似乎感受到那个刺客藏在暗处的冰冷眼神,刺在他的脊背上犹如芒针。
他的对手是谁?迦楼罗?还是紧那罗?
他的心躁动不安,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跃跃欲出。不行,要冷静,冷静,他告诉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向前走,双手握刀,微微下蹲。他闭上眼,也不再注视,视野陷入更深的黑暗,耳畔有夜风在流动,拂起他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冰冰凉凉。他保持着出刀的起手式,整个人森严得像一座石像。
很久以前,他修习百家刀法的时候练过一种刀,叫盲刀。受训者要蒙眼置身于夏日林间,听千万蝉鸣。教习会在他面前丢下一根针,他要在排山倒海的蝉鸣之中辨别出那根针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挥刀斩下。有的时候听觉比视觉要更加可靠,当刀在视野之外的时候,唯有声音能暴露刀的所在。
现在没有蝉鸣,只有寂静。夜风会告诉他,敌人在哪个方向。
很远的地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是厂卫在奔走。风拨动靠墙的竹竿,哗啦啦地响。小老鼠从地沟里爬出来,吱吱地钻进地上的箱笼,又钻出来。胡同外的大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邦邦邦三下,又三下。
风动于耳,万物静若奔雷。
忽然间,有什么地方,蓦然出现一道裂隙,如同闪电撕破黑暗。夏侯潋睁开双眼!
鬼在身后!
黑暗中两把刀铮然相撞,刀刃摩擦产生的火花一闪即逝,像黑夜中盛开的烟火。就着火花的微光,他看见流淌着冰冷光泽的白瓷面具,以及面具之后漠然的双眼。
两把刀在相撞的刹那之后分开,两个人隔着铁一般森冷的黑暗默默对视。
夏侯潋的双手被刚刚那一斩震得发麻。那斩击快如龙蛇出穴,唯有绝强的高手才能有这样的速度,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刺客的名字。
——迦楼罗。
第98章 雪夜霜狼
“小沈大人!”
“小沈大人你在哪?”
厂卫的呼喊声遥遥传来,喊声忽大忽小,是因为胡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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