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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梦-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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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肖谔也笑,微不可查的伤感在脸上一闪而过。
  文祺捕捉到了,往他腰上掐了一把:“天都黑了,外面好冷啊,我想回茶楼喝碗面儿茶。”
  出了店门,视线放远,扬头,便能望见耸立在市中心的宏伟建筑带,一栋挨着一栋,映着高架桥上的流潋灯火。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过早,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阴沉沉的被风推着,缓慢的移动。
  方正的木桌,青花瓷碗,不用勺,端起来顺边儿吸溜,文祺喝两口热茶,“哈”一口气,舞台上唱的是旦角的开蒙戏——《玉堂春》,选取其中最有名的《起解》里的一段,谢莹莹悲喜交加的吟出一嗓儿,“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尊一声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碗里的茶少了一半,肖谔才从二楼下来。文祺用碗沿儿碰碰他有些干涩起皮的嘴唇:“还暖着。”
  肖谔捧起来几口闷进肚,豪迈的抹把嘴,问:“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单独给你做。”
  没来由的一句,文祺看向肖谔,顺从他的话想了想:“我们可不可以不在正堂吃,你陪我在房间吃吧。”他思忖片刻,“就做……白菜炖豆腐,烂乎乎的,加两块肉,泡米饭。”
  打烊后的茶楼偌大又空旷,黑黢黢的,只在四周的墙角分别点一盏灯笼,晕着红。文祺回到房间,看见立在门后的行李箱,新买的衣服不见了,桌上放着一人份儿的生活用品。
  他扶着床边坐下,脱掉在孙大妈那儿定制的棉袄,盯着自己脚尖,安静的等。肖谔洗漱回来,板寸粘着水珠,瞳眸清澈,身上漫着一股凉爽的薄荷香,他用毛巾胡乱擦两把头,拧干叠好,走到文祺面前:“怎么还不睡……觉。”
  文祺抱住他的腰,挺直背脊,小脸碰上他胸口,不说话。肖谔下意识抬起的手重新落回原处,揉捏文祺后颈的穴位,没多久,怀里的人就懒洋洋的眯起了眼。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文祺的声音轻飘飘的,身体因肖谔的动作变得酥软,意识消散,整个人开始向右侧倾斜。
  肖谔接住他,横抱上床,拢好被子。文祺顺密的眼睫随轻薄的吐息微微颤动,肖谔捂暖他的手,起身开门,下到一楼。
  暗室的老灯泡晃两下闪,照亮桌面一排精致的物件,点翠小蝠,釉彩蝴蝶,六角花,一盘泛着镜面光泽的海水白珍珠,掐丝工艺的金片,以及两条凤凰造型的镂雕流苏。
  肖谔手里的物品隐约有了雏形,指尖全是粘土,他用捻钻给每颗珍珠打孔,抛光各种晶石翡翠的戒面,拿起镊子,将它们一一镶嵌在金属隔片上,
  昏黄僻静的一间小室,坐在转椅上的人弯背弓身,是个过分投入的姿势。窄而瘦长的木桌,那几捧华贵的配饰,是他全部的家当。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文祺醒来,肖谔不在旁边。他起身,空调暖风吹在脸上,眼皮干干的,嗓子有点渴。鼻翼动了动,闻见饭香,下床,制造出声响的同时,他看见书桌前的肖谔肩膀僵了一下,放下笔,把压在桌面的纸迅速收进抽屉里。
  搭了件薄外套,趿着拖鞋走过来,文祺看见冒着热气的砂锅:“做好饭了吗?”
  “嗯,饿了吧。”肖谔拿开倒扣的碗,米饭堆成了小山包,递过去筷子,他说,“你坐这儿吃,我去楼下帮他们……”
  文祺坐上肖谔的腿,塞给他一块腊肉,噎住他的话,往自己嘴里扒拉一口饭:“我沉吗?”
  没尝出肉香,几乎是囫囵咽下,肖谔把人圈在桌前的一寸空隙里,疼惜道:“太轻了,轻的我都感觉不到你。”
  文祺使坏的颠了下身子,压住肖谔腿根,牙齿含住筷子,挑眉问:“感觉到了吗?”
  “嘶——”肖谔脸埋进文祺发间,额头轻磕他后脑勺,笑道,“别乱动。”
  半碗米饭下肚,文祺喘口气,舌尖勾掉粘在唇角的饭粒:“肖谔,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吧。”
  肖谔应了声“好”,没有停顿,似乎并不需要回忆便能脱口而出。
  “小时候你特别爱哭,除了父母,谁抱都哭,但我第一次抱你,你只眼巴巴的瞅着我,最后竟然在我怀里睡着了。”
  “大一点儿,三天两头来找我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过一跤,还跟丢过,吓坏我了。后来,我用绳子把你拴腰上,只要绳子勒紧了,我就放慢速度,一回头,总能看见你。”
  “你特别爱吃甜,顿顿不离,最爱吃樱花红豆糯米糕,我闻着都觉得腻,你能连着吃四五块。”
  “上小学了,喜欢猫在茶楼听戏,姐姐们唱一曲,传神的模样你能学个七八分,都说你有这方面的天分。”
  “还有件事儿。”肖谔不知怎么说出了兴致,根本不知道自己眼眶红了,也就一瞬的工夫,很快恢复了常态,“你特别爱瞌睡,有一次,吵吵着要去俞春园看樱花,公交车上睡了一路,下来还要我背,结果我一人赏了半天的景儿,最后还是用糯米糕给你馋醒的。”
  “再后来。”肖谔慢下语速,淡下眸光,神色挂上疲惫,就连呼吸都觉出几分困难,“再后来……我把你弄丢了。”
  文祺扑上肖谔的肩膀,很用力的搂着他。窗外下雪了,洋洋洒洒的颗粒,很快连成絮状的花片,屋子里有清淡的饭香,更浓的是两人身上的味道,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街侧的路灯缓缓亮起,在挂满朦胧水汽的窗扇上,投下模糊的几团光亮。
  明天是元旦,茶楼提前打烊,肖谔给所有人发了新年礼物,数量刚好。文祺有些不满的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什么没有我的。
  肖谔牵起他的手,另一只手上拎着塑料袋,两人迈出正堂,从大门正对的楼梯直接上到三层。肖谔帮文祺带好帽子捂住口鼻,拉下顶梯,挥了挥带出来的尘土,护着他爬上了梯子。
  他们爬出天窗,融进冰雪,站上哪怕是深夜,也依然璀璨的琉璃瓦顶,文祺抓住屋脊一端的瑞兽,肖谔靠着他,两人挨着一处坐下来,一同远望灯火辉煌的城市。
  耳边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文祺转头,眼里跳着烟花。肖谔手中握着两根烟火棒,火星点点,与远处千家万户亮起的灯光遥相呼应。
  文祺凝视眼前的火苗,很小的一簇,勃发出耀眼的明亮,他拿过来一根,在漆黑的夜色中挥动手臂,留下一条斑斓的光路。
  有风吹过耳边,肖谔把文祺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没有收手,顺着发根一路摸到颈后,文祺看向他,眼神里有期许,有热望,有最真挚纯粹的感情,头顶星空,脚踩琉璃瓦,两人之间有无尽的话语,也有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温柔的月色。
  他们在沙雪与星火中吻向对方。
  肖谔占主动,文祺张开唇齿迎着他,一个绵长而又细软的吻,没有杂乱的呼吸,没有逾矩的动作,肖谔甚至本分的退出来,只是轻浅的描摹文祺唇形的轮廓。
  风停下来,雪也小了,火苗最后一次跳动时,两人身上都吻出了热意。肖谔抱紧文祺,抬手掀开他的刘海,抹掉他额发上沁出的汗珠。
  文祺栖在肖谔颈下,躲进温暖的拥抱里。
  他们一个十九岁,一个刚过二十三岁,命运让他们在未经世事的年纪,就已经尝尽了悲欢离合。即便如此,肖谔仍有愿望,他想要生命里的每一寸时光都填满文祺,掌心烧着了似的发烫,他想触碰,想拥有,此刻的怦然心动,是未曾有过的炙热与坦诚。
  盛大的礼花绽放在天幕,点亮新年夜,西南方向传来鼓楼悠远的钟声,肖谔吻上文祺湿润的眼角,摸摸他的脸,极尽温柔的对他说:“新年快乐。”
  还有,我爱你。

第四十九章

  正文049
  透窗的阳光晒在被子上,热乎乎的,文祺穿好衣服,坐进大片光亮中,眯起眼,望向明晃晃的窗外。有群家养的白鸽盘旋在栅栏街上空,扑棱着翅膀,忽而落低,忽而腾起,一声哨响,飞出窗框圈出的视野外,再也看不见了。
  新年第一天,茶楼来了不少客人,陆小昭累的晕头转向,陆然过来帮忙,端菜的,上茶的,听曲的,唱戏的,正堂内忙忙碌碌,洋溢着锣鼓喧天的热闹。
  肖谔把文祺收拾出来要带走的零碎装进行李箱,拉链,立起,拽出拉杆。他站直身子,呼出口气,整理好表情,转头看向文祺:“……该走了。”
  文祺没动,肩膀塌着,仍是盯着外面的某一处景,默不作声。房间里安静极了,肖谔耐心的等,当墙上光影的面积逐渐拉长时,文祺露出齐整的白牙,笑着说:“嗯,走吧。”
  从熟悉的暖巢中钻出来,迎上萧瑟的冬风,跟在肖谔身边,倒也不觉得冷,文祺左手缩进袖口,右手被肖谔牢牢攥住,揣进兜,有些热,也有点痛。
  他们逆着街口涌入的人流,走到马路边,肖谔放下行李箱,抬手拦了辆出租,文祺扯扯他的衣服,鼻尖红红的:“我们坐公交吧。”
  “中途还得倒车。”肖谔搓热手心,包住文祺冻僵的小脸,文祺躲开了,伸给他右手,“我不冷,你牵好我。”然后才加重语气说,“坐公交。”
  车上的人很少,就连司机师傅都懒洋洋的,一站地打了三四个哈欠。文祺被传染了,眼角挂泪,靠在肖谔肩膀上,眼皮垂着,却没睡。
  后门开了,上来对儿老人,相互搀扶着靠窗坐下,文祺的视线跟着他们,看了会儿,转而抬眼。肖谔目光呆滞,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换过姿势,突然下巴一痒,回神,文祺冲他笑道:“小胡渣。”
  肖谔用手背蹭蹭,感觉了一下长短:“嗯,该刮了。”
  文祺摸摸自己的:“我有吗?”
  “光溜着呢。”肖谔挠挠他的脸,“鼻子底下全是小绒毛。”
  文祺抿嘴:“你仔细看看,我也有的。”
  肖谔凑近,唇上一热,文祺眨巴下眼:“看清了吗?”
  愣了几秒,肖谔忍俊不禁:“没有。”
  文祺点头,勾了勾手指:“那你再看看。”
  两路车,四十来分钟的车程,一晃到站,肖谔拎起行李箱,再次跨进寒风中,搂着文祺走向一排红墙青檐的老楼,旧小区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凋零的树叶踩在脚下,窸窣作响。
  文祺望向四周,“家”的轮廓在记忆中一点点清晰成型,单元门前的老树,偶尔出来觅食的野猫,废旧的自行车棚,让他找回了几分陌生的归属感。
  摁下熟记于心的八位密码,门禁“叮”的一声解锁,肖谔拉开,文祺走在前面,他还记得自己的家是在四层。
  六年,每一次过年时来,都带着忏悔和恐惧,肖谔跟上文祺,路过中间层的窗户,迎光看向他,比起意外发生时选择独自逃跑的自己,眼前这个清瘦的身影,坚强又勇敢。
  两人的步伐越来越迟缓,临近家门,肖谔忽然唤了声:“文祺。”
  文祺停下脚步,立在最后一节台阶,转身,微笑着看向他。
  肖谔摘下腕上的那串翡翠珠子,带在了文祺手上。
  他用力摩挲文祺的手腕,低着头,良久,最终还是松开。文祺家门口依旧是老样子,斑驳的墙面,褪漆的门框,落了灰的牛奶箱,肖谔把行李放在一旁,抬起的手细微的发着抖,他克制的压住凌乱的呼吸,回头看一眼文祺,笑了笑,轻叩两下木门。
  “谁啊?”是文叔。
  肖谔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
  “你去看看。”这次是兰姨,他们都在家里。屋内的动静由远及近,肖谔慌了,后退一步,甚至是下意识形成的条件反射,毕竟这么多年,每一次面对二老,他始终心存愧疚,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蓦然有些不知所措。
  门开了,屋里的光线照在肖谔脚边,他咬了咬牙,抬头对上文叔吃惊的眼神,心跳钝重,好不容易扯出个笑容,轻声道:“文叔,我来……看看你们。”
  兰姨望向门口的视线落在了地上,脸色变得疏离又冷漠,文叔将门敞开,摘掉老花镜,朝屋内随便一扬手:“进来吧。”
  肖谔迈过门槛,没再往里走了,他侧身,让身后的人露出脸来。起初,两位老人谁也没注意,直到背过身去的文叔察觉到不对劲,重新朝肖谔看过去时,紧接着,眼镜离手落在地上,碎的彻底。
  兰姨先是诧异,瞧见文叔惊恐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对上一双明眸,呼吸骤然静止。这双眼睛她看了十三年,想了六年,早已刻进了自己心里,兰姨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两只手死死的攥住衣角,鼻尖酸涩,眼眶发烫,情绪近乎失控,嗓音颤抖的问:“……你、你是,是,文祺吗?”
  文祺红了眼睛,流了鼻涕,鼻腔囔囔的,他往前迈了两步,离文叔和兰姨都近些,再近些,袖口抹掉眼角的泪,带着哭腔,尽量将字咬的清晰:“我是文祺。”
  话音未落,兰姨扑向站在灯光下的少年,用尽全力,抱紧他,张大嘴巴,放声痛哭。文叔扭过脸,鬓角的银丝比过去更密了些,泪水覆了满脸,他仰头,往自己心口重重的捶了两下。
  一家三口团圆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这间生活了一辈子的小房子里,扔掉所有背负,忘却一切苦难,漫长的离别终于等来了重逢。
  心情逐渐缓和,文叔朝自己的妻儿走过去,老态的身姿忽然硬朗,他伸手,把此生最爱的两个人紧紧拥进怀中。
  从今往后,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肖谔双眼通红,惶然立了片刻,慢慢向门口移动,把行李箱搬进屋里,倚在墙边,掌心贴合磨搓,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也没说。他不舍的看了看文祺,右手搭上门把,退到屋外,轻轻掩上了门。
  光线暗了下来,肖谔又走回狭窄逼仄的楼道,他望向下行的楼梯,有过一刻的释然,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巨浪般席卷的空虚和孤独。
  只是他不知道,在门被关上的前一秒,文祺像是有所感知似的,回过头,眷恋的,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推开单元门,风一吹,肖谔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裹紧冲锋衣,愣着神,一脚踩空,身子一歪,跌坐在台阶上。
  弯起膝盖,埋着脸,右手在裤兜里摸索,肖谔掏出烟包,叼起一根,文祺皱眉的神情在眼前一闪而过,于是拿掉,夹在指缝间,伸长手臂架在腿上,盯着老树下与他对望的野猫,苦涩的勾起唇角。
  文祺回家了,他无声的念着。
  当年一刹间的胆怯,让肖谔负罪了六年,而今完成了心愿,本该高兴,他却满心落寞。找回文祺后,这一天早有预料,可当他站在屋檐下,望着喜极而泣的一家人,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文祺不属于他,不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肖谔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决定他人生的方向,替他选择该走什么样的路。
  文叔和兰姨不会原谅他自私的把文祺驯养在身边,他们本可以更早的做回文祺的父母。
  裸/露的肌肤在冷气中冻的通红,肖谔疲惫的站起身,抬头望了一眼,而后双手插兜,顶着呼啸的北风,孤零一人走向来时的路,没有再回头。

第五十章

  正文050
  尹月芳的小腹微隆,依旧闲不住,站在正堂拿着手帕指挥她的人做事,忙不过来,就让陆小昭去叫陆然,一个顶仨,搞不定的,直接仰首叉腰,冲着二楼一声喊:“肖爷,屈尊下楼帮把手呗。”
  红色围栏前站着个人,一身黑,头发比原先长了点儿,耳侧的两道杠看不见了,不再叫人觉得难以接近。他盯着正堂中间的舞台,唇间呷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手腕虚搭在栏杆上,凸出的腕骨线条瘦削分明。
  听见有人叫他,肖谔深邃的眸子才聚了些光,长睫抬起,他立直身子,往右手边的楼梯走去。
  陆小昭很久没有见到肖谔这幅模样了,他第四次重复相同的话:“肖爷,第三个阀门,您搬电箱上的把手干吗?”肖谔懒洋洋的“嗯”着,把第二个阀门朝上,拧成了九十度角。
  陆然叹口气,扶着人下了梯子:“行了,茶楼有芳姐,别操心了,回家休息两天吧。”
  前几天刚下了场雪,四合院的冬景一如既往,满目苍茫的白,只有东厢房门前的红梅树缀着几抹鲜亮的颜色,池塘结了冰,瓷砖上的荷花图在薄薄一层冰面下若隐若现。
  雪貂扒开枯草堆嗅嗅鼻头,咬住一粒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葡萄干,肖谔弯腰一把抄起它,单手托住前爪,撬开它的牙,把葡萄干换成了白水煮熟的鸡胸肉。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吃啊。”小家伙被肖谔放到肩上,乖顺的蹭蹭主人的脸。
  陆然端着洗菜盆,分别给三个屋的绿植浇了遍水,扭头瞧见坐在石椅上的一坨,绕步过去,瞪着眼:“肖老板,您这审美可真够感人的,一柜子潮牌不穿,穿什么皮猴啊?”
  肖谔斜他一眼:“我年纪大了,怕冷。”
  陆然“嚯”一嗓子,放下盆,挨着他坐:“您老高寿啊?去年还威风的,套件单衣喝着西北风就敢上拳馆打拳呢。”
  “这不是不能抽烟吗。”肖谔缩着手,翘起二郎腿,“感觉血液都冻住了。”
  陆然迅速从兜里顺出烟包,笑的有些贼:“趁人没在,来一根?”
  肖谔挺直身板,严肃的摇摇脑袋:“不抽,人不在我也不抽。”
  “嘁。”陆然耸耸肩,咬住烟尾棉花,摸着打火机,“假矜持啥呢?”
  肖谔扭脸就冲厨房吼:“陆小昭,你哥他又抽烟!”
  这一声几乎贴着陆然的耳朵,吓得他烟都掉了,缓缓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卧……槽?”
  “陆然!”陆小昭甩甩湿漉漉的手,跑出厨房,腰上围裙的图案是卡通版萨摩耶,陆然买的,“你还敢抽烟,还又?抽多少根了?!”
  “不是……我、我没有。”陆然朝肖谔咬牙切齿,指着他,对陆小昭说,“他怂恿的。”
  “肖爷有人管。”陆小昭叉腰,“你归我管,拿来!”
  双手捧着,上缴了烟包和打火机,陆然托腮,食指一下下点在桌面,拿眼尾去瞧一脸坏笑的肖谔:“开心了?”
  肖谔挑起半边眉毛:“确认关系了就是不一样啊,都敢直呼你大名了。”
  陆然接过雪貂,放在腿上,捏捏它的小爪子,口吻尽量显得随意些:“什么时候把文祺接回来?”
  意料之中,没听见回答,陆然抓两把雪貂的粉肚皮:“不接回来,也不打算去看他了?”
  “过些日子吧。”肖谔揪了揪皮猴的领子,捂住侧脸,眼睛不知道在往哪儿瞄,“短时间内,兰姨不会允许文祺见我的,我只能等。”
  等。一个字,陆然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看肖谔的眼神有些复杂:“肖爷,心机挺深啊?”
  肖谔浅笑,沉默着,望向远处那几点零星的红色。
  “文祺没有记忆,就像张白纸,所以你先入为主,在上面涂色,让他信任你,依赖你。”陆然顿了顿,“喜欢上你,为的就是赌一把。”
  “你没立场跟文叔和兰姨要人。”陆然“啧”了一声,“你要文祺主动回到你身边。”
  “但也有顾虑。”肖谔不否认,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微阖眼帘,眉宇依然锋利,却是一副倦态。
  “你怕文祺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你抛弃他,独自逃命,会埋怨你,记恨你。”陆然接话,“甚至,再也不想看见你。”
  肖谔沉着脑袋,紧咬的后牙鼓出一块,半天过去,他抬起头,吸吸冻红的鼻子:“能为文祺做的,能为我自己做的,我都尽力了。”
  食物的香气飘出厨房,陆小昭往围裙上抹了把手,招呼他们喊上爷爷一起吃饭。陆然起身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耗尽了旁边这人所有的力气,当他看向肖谔时,对方已经走向正房,只身融进再平常不过的烟火气中。
  “我没有遗憾了。”
  吃不腻的白菜炖豆腐,也就两口,饱了。肖谔放下碗,陪老爷子看了会儿时政新闻,而后回到东厢房,轻掩上门窗。
  门口的拖鞋,卫生间里的毛巾,牙刷牙膏,都是新买的,文祺也有一份。肖谔换鞋时会想,文祺在家穿的,是自己买的这双吗?洗脸时会想,毛巾特地选的红色的,文祺用一次,就会想念自己一次吗?刷牙时又会想,给文祺挑了两种口味的牙膏,他会先用桔子味儿的,还是薄荷味儿的?
  脑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文祺,再无一寸空隙填进去别的东西。肖谔疲惫的躺上床,扑了满鼻文祺的味道,他翻身,嘴角蹭上枕巾,软软的,像文祺的唇,被子里很暖和,像文祺的拥抱,睁开眼,似乎就能看见文祺的脸,看见他伏在自己胸口规律的呼吸,那么依赖,那么柔软。
  肖谔用手背覆住眼睛,沮丧的吐出口气。分别半月,思念文祺的心绪每一天都在加重,实在是高估了自己,起初以为能够安然无恙扛个小半年,没成想,眼下的分分秒秒,已然变成了煎熬。
  他把右手塞到枕下,尝试入睡,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愣了愣,撑起上半身移开枕头,下面放的是一个硬皮笔记本,款式老旧。肖谔认出是自己上学时学校统一配发的,拿回家便扔进书桌抽屉,再也没动过。
  疑惑着将本子摊开,翻过几页空白,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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