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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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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胳膊肘怼旁边的郭单皮,“眯眯眼,别跟我挤!”
郭单皮委屈道:“我干啥了?我惹你们了吗?殿下你评评理呀殿下!”
谢怀轻蔑道:“你把眼睛睁开再跟我说话。”
郭单皮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闭眼了?”
谢鸾“噗”的一声。

郭单皮反应过来,正咧着嘴想嚎,只听门口传来一把脆生生的声音,“殿下崽,吃了吗?”
声音脆得颇为烦人,是宿羽端着盘金贵的烙饼,把脑袋塞了进来,进行日常询问。

燕燕、谢鸾和郭单皮等人还没来得及回头,谢怀已经声如洪钟地大吼一声:“滚!”
宿羽眨巴眨巴眼睛,“崽怎么说脏话。烙饼,不吃吗?我自掏腰包开的小灶。真的不吃吗?”

根据燕燕教导的“谁对你好你就当谁的阿妈”,宿羽彻底把谢怀当狗崽子,就剩把谢怀的狗嘴掰开亲手喂饭。谢怀这几天被烦得眼冒金星,晚上好不容易睡着觉,都被一摞一摞的烙饼和一声一声的“崽”魔音穿脑,整个人都是想死的,只能无力挥挥手,虚弱地重复:“滚。”
宿羽不滚,“特别贵,超贵。我滚了,烙饼谁吃?”
谢怀吼:“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滚!”
吼得气沉丹田绕梁三日,宿羽被吓了一跳,立即滚出了门,然后腿一软,端着盘子在门口蹲下了。谢怀还挺吓人。

马沙巡逻回来,冻得一边搓手一边蹲下,“头儿,给我的?够大方的呀,失忆挺好。”
宿羽连忙说:“不是给你……哎谁让你吃了?!”
马沙嚼着烙饼招呼三伦,“三儿!头儿发达了,请咱们吃烙饼!”
三伦支棱着两条筷子腿,长腿鸟一样捯饬过来,“头儿掏钱了?亲自掏钱了?我的妈北济人真是大力出奇迹,失忆挺好,等你想起来了让他们再给你来一刀。”
宿羽连忙捂盘子,“不是……哎你怎么抢我烙饼?!”
三伦嚼着烙饼扯嗓子喊:“李公子!李公子人呢!上次谁跟我打赌我们宿小将军就算失忆了也不会花钱的!”
宿羽快急哭了,“别喊了!没几块了!”

帐中的谢鸾放空了一会,突然问:“我记得你跟我说你那个宿羽哥哥挺正经的啊?他怎么这么抠门?”
燕燕咳嗽了一声,碍着谢怀的锅底脸,没敢搭话。
李存年说:“小宿一直就抠门,一文钱掰三瓣花,也不知道攒着要干嘛。我估摸着是也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不好娶媳妇了吧。”
谢鸾又问:“不会吧,他以前也这样吗?”
燕燕又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
没学会看人眼色的小容王还要问,谢怀在榻上翻了个身,盖上被子,“一直就这样。再问死去。”

谢鸾福至心灵,突然醒悟了他大哥最近愁肠百结的原因——多半跟宿羽有点关系。当下也咳嗽一声,旁顾左右而言他道:“小郭将军啊,你这眼睛怎么就能这么小呢?”
郭单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听门外响起一声霸王花的呼喊:“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你说什么?宿羽花钱了?!”
谢怀又翻了个身,面朝里,看样子是准备白日宣觉。

门外继续乱成一团,“宿羽,是特地给我弄的吗?”
“……”听声音大概是宿羽又转了个半圆。
“靠!宿羽为我花了十文钱,我牛逼大了!”
三伦和马沙七嘴八舌惊叹,“我们头儿!不花钱则已,一花就是十文!大气!讲究!”
宿羽小声说:“……七文。我讲价了。”

谢鸾涉世未深,向来一掷千金,来之前偷偷打了把弯刀,光是订金都花了不少黄金,当即萌生了罪恶感,“李将军,他们当兵的这么穷啊?”
李存年嘿嘿一声,郭单皮见缝插针,“我都这么穷了你们还成天磕碜我。”
谢鸾说:“磕碜你跟你穷有关系吗?……哎大哥你去哪儿?”
谢怀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被子下了床,溜达到门口掀开帐帘,冲着门口蹲着的香菇屁股轻轻踹了一脚。

宿羽一手端烙饼一手摸屁股,回过头来,先是喜出望外,随即心虚上脸,“……就剩半盘了。”
谢怀呵欠连天,右手招了招。
宿羽递过盘子,谢怀接过,随即用一种跟空气说话的神情开了尊口,“行了没?”
宿羽站起来拍拍屁股,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行了行了,你吃吧我走了。”

谢怀端着半盘烙饼转回帐中,把盘子放在堆满文书的案上,盯那半盘烙饼盯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突然头也不回地问:“看什么看,活儿干完了吗就看。”
众人一下子收回猎奇的目光,核对名册的核对名册,画正字的画正字。
谢怀往榻上一倒,拉起被子蒙住挂不住七情六欲的脸,终于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知睡了多久,谢怀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缟素,他骑马引领灵车驶出金陵城。漫天的纸钱在罡风中盘旋,落地时已被冻成冰片,几乎是在地面上撞出“铛啷啷”的声响。
送灵的队伍左黑右白,黑的是已成气候的虎贲军,白的是面无表情的宫人。那些漠然的面目晃得他头晕目眩,一旁的谢疆红着眼圈扶了他一把,“大哥。”
谢怀甩开他,勒马回首,独自向后看去。

铁壁般的高大宫墙之上,站着翻云覆雨的帝王。
顾皇后薨逝,皇帝没落一滴泪,及到这时,犹在插空处置朝野事宜。他站在那里送皇后最后一程,仅仅因为死去的人是所谓一国之母而已。
皇帝身边花白胡子的老头垂目弓腰,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皇帝慢慢地站直了。
随即,皇帝的目光跨过浩荡的灵幡,投在了谢怀身上,那双即将苍老的灰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和恻隐。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长门宫中日日夜夜的熟悉草药气味,最后几个月中顾皇后持续不断的低烧,穿梭往来的太医术士行色匆匆,其中有个老头是花白胡子,似乎就是……

谢怀悚然一惊,猛然坐起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哪里欺负谢怀了
今天这才是欺负好不
明天继续欺负
钟鸣穿裙周识除衫都不好使
hin





第30章 旧山形
帐中灯火寂寂,空无一人。暖热的炉火熏得空气焦干躁郁,谢怀揉了揉眉心,下意识低声道:“来人。”
没人答话,他不在金陵,军中没那么多伺候人的闲人。

谢怀披衣下床,出门被夜间罡风一吹,便瞬时清醒,脚步一顿,绕回帐中看了一眼,随即重新溜达出来,打量一圈,伸手就捏住了郭单皮的腰带,“你偷吃我烙饼了?”
郭单皮简直是个炮仗,头顶喷着火,愤愤给他展示自己的伙食,“我敢吗殿下?!我吃地瓜!”
谢怀挑眉,“那我烙饼哪去了?连盘都没了。”
郭单皮气道:“殿下,我真不知道,劳驾您以后出门带狗行吗?”
谢怀松开哑火炮仗,负手低头闲逛了一会,突然异想天开地决定去找军医拿点安神的药。

陇州天寒无比,渊冰三尺,素雪千里,夜间尤其。野云雨雪铺天盖地,嘶吼的夜风刮得满地碎石乱走,烟尘被冻在风中,迎风走去,面如刀割。
巡逻的将士列队走过,不巡逻的要不就围坐在篝火边吃东西,要不就仰头小憩,都累得不脱战甲,闷出了白白的汗气。
谢怀无意让他们行礼,拢了拢衣领,把苍白的脸密匝匝地遮住一半,快步走过半个军营,掀开帘子就嚷嚷,“军医!”

帐中灯火毫无节奏地一跳一跳,有个年轻人趴在榻上,正在翻书,头也不回地说:“不在。”
现在正是饭点,军医八成也去啃地瓜了。
他回身掩住帘外夜风,走过去研究军医的药柜子。军中用的都是跌打损伤金疮药,确实没有他能嚼着玩的干草。谢怀看了一圈,彻底麻爪,索性不管了,往榻边翘腿一坐,问道:“看什么呢。”

宿羽指了指书页,示意他长眼自己看。
谢怀凝神看了看,发现宿羽看的是本兵书。
此人脑残志坚,倒是挺上进,可惜环境实在恶劣,灯火跳得人眼皮都晃。
谢怀又站起来,找了把小刀,剪掉了烧得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灯花,灯光这才明净了些。

他低头擦小刀,随口问:“你怎么不吃饭去?”
宿羽没吭气,谢怀回过头去,这才发觉宿羽一直在啃烙饼。半盘烙饼又冷又干,碎屑掉到书页上,宿羽捡起来吃掉,信手又翻了一页书。
纸页哗啦划过心尖,谢怀后知后觉地发觉——宿羽这是在跟他赌气?
……失忆了不起吗?!哪来的脸!?

圆圆的后脑勺看兵书看得一点一点,谢怀凑近到跟前,试图一巴掌甩下去,甩到一半,又怕一巴掌再把小宿打得彻底厥过去,手掌又停在半空,貌似很好脾气地问:“烙饼好吃吗?”
宿羽回头,看了看那没落下的一巴掌,漠然道:“一分价钱一分货。”
谢怀“哦”了一声,收回巴掌,“合着给了我的还能再偷回去。”
宿羽冷笑一声,“你要吗?你又不要。你不要,我就是捡的。既然是捡的,关你什么事。”
谢怀说:“天下的道理都让你说了。”
宿羽说:“因为我说得对。”
谢怀配合地哼哼,“对对对,对个屁。”

他坐着无聊,索性伸手拿了块烙饼往嘴里送,“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宿羽没答话,只觉得不能让此人占便宜,立即伸手来抢烙饼,一把握住了谢怀的手臂。
宿羽的手凉冰冰的,骨节瘦长,跟以前一样,手感倒是不对劲。谢怀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一层一层的冻疮疤,有的暗红,有的浅红,有的刚刚破皮,也粗枝大叶地连点药膏都没上,想来是习惯了。

谢怀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捏着手腕拎到一边。宿羽看多了兵书,战术不同凡响,嗷地一张口,狠狠咬住了谢怀的手腕。
什么兵书教人打架用嘴啊?
谢怀被咬得脸色一白,往后挣没挣开,长出一口气,恶狠狠捏住了宿羽的鼻子,等他自己松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宿羽瓮声瓮气,“知道!烂人!”
行了,就为了块烙饼,怀王殿下成了个烂人。

谢怀也没松手,宿羽也不松嘴,一个疼得脸白,一个憋得脸红,谁也不先退步。
不但不退步,谢怀还要跟他计较,“我怎么就是烂人了?你失忆又不怪我,成天缠着我,我说过一句烦你吗?”
宿羽声音越来越气短,咬着人,发音模模糊糊,“所以你就是烂人。”
“哈?”
宿羽的脸通红通红,索性松开了嘴,开始讲道理,“我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你知道。我缠着你,你也不烦我。叫你殿下崽,你也不生气。你明明,明明就是以前认识我。你认识我,还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你跟我多说几句,没准我就想起来了,我还用得着费劲巴拉每天撞墙吗?”

谢怀听得忘了松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宿别三年,大概是整个换了个脑子,机灵劲儿简直吓人,失忆都不能阻挡他挖掘身世的小算盘,不仅大手笔花了七文钱搞烙饼,脑子还弯弯绕绕的,把谢怀都算计进去了。

宿羽把谢怀悬在空中的手扒拉开,继续滔滔不绝,“听说你是断袖。你不就怕我瞧不起你是断袖吗?我是那种人吗?断袖怎么了,你是断袖,那大不了我也是断袖。但你知道什么就得跟我说,别光晾着我,我还得赶紧好起来去打仗呢。”
这人把废话说得一本正经的,谢怀听得闷笑,拿手挡住了眼睛,“打仗就缺你一个,我看这大周迟早要完。”
宿羽不依不饶,把他的手拉下来,“怎么不缺我一个,他们都说我可厉害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真的,你知道什么,得跟我说,不然我真想不起来。我都不敢想了,一想就脑袋疼,撞墙就更疼了。”

他还在嘚啵嘚说个没完,谢怀的大手热乎乎地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撞墙?失忆是这么个治法么,没听说过。”
宿羽来劲了,指着墙根,“就这,你看,都快被我撞塌了。”
他拉着谢怀的手腕让谢怀凑近去看,谢怀没让他拉动,把手抽回来,突然说:“你差不多行了吧。”
空气一下子浸了冰,宿羽毫无觉察,“啊?”

谢怀回身抽了把椅子,抱臂坐下,重新翘起长腿。一个姿势摆出,审讯官的气度扑面而来。
“我以前认识你,你就缠着我,行。燕燕以前不认识你?郭单皮以前不认识你?还是李存年李昙不知道你什么来路?你缠谁不好,缠我?装傻装到我头上来了。”
对面“殿下崽”的五官被灯火照出了某种不怒自威的威赫,宿羽无辜地抽了抽鼻子。
谢怀抬起右手,漫不经心捻了捻指尖,突然说:“说吧,想起什么来了。”

宿羽略感尴尬,但也不害羞,右手握成拳头,一边整理语言,一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着太阳穴,多少有点神飞天外的意思。
谢怀不着急,就等他走神走回来。

良久,宿羽终于有点恍惚地抬起唇角笑了笑,就像是从思绪里抓出了一片杏花瓣,记忆的吉光片羽柔嫩鲜活,毫无滞涩。
“我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好像是在夜里。我在山顶上,天也不像这么冷,山底下满城都是明晃晃的灯,眼前是你。”
谢怀猛地攥住了右拳。

宿羽毫无察觉,继续说道:“眼前是你,后面是座寺庙,或者是别的什么。反正是你和我在山顶上,不知道记错了没有,没准是梦见的。有这事吗?”
那是摄山栖霞寺,宿羽没有记错。
那天晚上,宿羽说“愿弃身锋刃”,他也真的放手了。
七天之后的清晨,宿羽真的为他一鼓败虏,使魑魅魍魉匹马不回。如果当世真有所谓倾国名刀,宿羽就是那一把。
但如果时间倒回一次,他不会让宿羽说出那句话,甚至不会让宿羽跟他回金陵。

谢怀轻声笑了一下,“还有什么?”
宿羽说:“啊?是真的啊?还有就是,……你说,你的心意,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

当年深情随明月东流,门外是山呼海啸的罡风雪霰,谢怀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不想再看宿羽明澈的眼睛,低下头,说:“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宿羽捏着兵书的书页,手指都有点僵了,自己吓自己似的吐了口气。
“不知道。还有一点——这个我记不清了。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说‘我也是’。”

灯芯质量欠佳,又开始簇簇跳动,这次宿羽自己跳下床来,拿刀刃拨开灯芯。
“我不骗你了,我真的就只想起来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他们说我来陇州已经三年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开,还一分就是三年。”

宿羽不知道,他来陇州三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们”二字。但在另一个人面前,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天地浩渺,世道浇离,庸庸蝼蚁随波逐流而不可预知悲风朔雨,就像站在浮冰之上。后顾前瞻都是茫茫大雪,不管是“知音”还是“眷属”,他想抓住一点举世无双的温度和依凭。

宿羽紧张得舔了舔嘴唇,“不过我想……既然喜欢,那就没有什么问题。殿、殿下,我喜欢你,你还喜欢我吗?”

谢怀把手肘放在桌上,灯油平静如海,海面波心无声摇荡,把年轻人的面容越映越亮,近在咫尺,思隔山河,近乎梦幻。

他极其缓慢地微笑了一下。笑容牵动长而温柔的眼角,笑意却丝毫未曾抵达人中以上,故而显得格外心不在焉,“我啊?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今天也请大家听歌:梦中人
梦中人
一分钟抱紧
接十分钟的吻
谢怀:不接。
2/下集预告:小宿出息了





第31章 恶风横
———恶风横———

陇州冬夜朔风哀鸣,飞雪都结了冰,在柔软之外添了一层坚硬外壳。
李昙趴在雪丛中,压住了手中箭。驽,小声说:“三儿!”
三伦在他右侧,聚精会神盯着前方,“没呢,急什么,哨兵一回头我就喊你。”
李昙说:“不是!你来替我压!手冻住了!”
三伦急了,“马上就要换防了,你什么时候冻不行非要这会冻?老马!”
马沙虽然肉多,却不经冻,在李昙左侧发抖,“不是……我说……怀王殿下他带的兵……都还是人……吗……这……也太……冷了……”
三伦说:“得,李公子,您自己压吧。”
李公子恨铁不成钢,“宿羽带你们的时候你们也没好吃懒做成这样啊?!”
三伦和马沙异口同声:“那你是宿羽吗?!”

从上次流民村被血洗、两个姑娘被劫走之后,陇州军早就憋着一口狂生末路郁勃不平之气。再加上来了煌煌天师虎贲军垫背,更是恨不能一口把国境线对面的北济人生吞活剥。
谢怀到陇州的第四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尚算能看的天气,当即定下战策:夜袭。
按照怀王的原话,那就是就算不能把北济大营一锅端,至少也要烧个大半锅闻闻味,以慰肉食者相思之苦。

就算皇帝铁腕,也是登基前平定内乱的铁腕。而北济觊觎大周沃土数十年,碍于兵力悬殊,大周主动出击的次数仍是屈指可数。
夜袭无论如何都不光彩,但反正北济人也没干过什么光彩事,袭就袭了。不过陇州军没干过这种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事,一边清点油桶,一边心想,跟着怀王就是解气!刺激!
结果大军一出动,热血就凉了一半——没想到能有这么冷,简直怀疑带油桶是给自己烧火取暖的。

李昙冻得说不出话,“你俩、不、能努力、一下,替我压、一会吗……”
他背后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我替你。松开。”
李昙一回头,顿时回了血,“宿羽?!你怎么来了!你也知道我用不动你的兵吗?咱俩这么心有灵犀吗?”
被禁足的伤号宿羽一脸很懂的表情,“松开松开,前锋给我。”

李昙默默松手,以冬眠王八的姿势蹭回去,一口气蹭了几十尺,蹭到了他爹脚底下,抱着马肚子暖了暖手,胡说八道道:“爹,我好像是该找个对象了。”
他天天跟在宿羽屁股后头晃,十分丢李存年的脸,所以李存年看都不想看他,屏息凝神,“殿下。”
谢怀眯着眼睛看夜色中远方的一点微弱灯火,“快了。前锋靠谱吗?”
李昙点头,“绝对靠谱。”

他话音未落,漆黑夜幕之中倏地弹出一支小臂粗的长箭,流星般没入夜空。箭梢上的石块逐步拉开铁线,缓缓减慢了长箭速度,掠过北济哨塔时划过一个微妙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卡住了哨塔脚。木质架子在铁线巨力之下只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带着整座哨塔倾塌下来。
李昙看得出神,一拍大腿,“我就说靠谱吧?没毛病吧?”

这鬼一样的手法多少有点似曾相识的意思,谢怀跟活见鬼似的转过头,“……前锋是谁?”
李昙也不怕说漏嘴了,义薄云天地捶胸,“除了我们宿羽还有谁!”
谢怀象征性地闭了闭眼——这群添堵玩意儿,陇州没法呆了。

宿羽现在仿佛一个义愤填膺的王宝钏,听了一句“我不喜欢你了”就立即翻脸,恨不得一日三顿指着谢平贵的鼻子,把移情别恋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全都嘶吼一遍。
谢怀一直在安慰自己:这些烂词儿听听也就罢了,反正他也不要脸,就别跟二傻子计较了。

没想到,宿羽昨天晚上还别开生面地对着足足三天没洗脸、正叉着脚啃地瓜的怀王殿下说了两个新词:水性杨花,红杏出墙。在场将士看谢怀的眼神顿时极度惊叹精彩。
所以谢怀选择在宿羽考取幽怨科探花郎之前夜袭北济速战速决决完滚蛋,并且在自己滚蛋之前将他禁足——结果小宿关都关不住。

这位前锋从前锋位置蹭下来,自然没带马,李昙抱着李存年坐骑的腿,“爹!我跟你骑一匹马吧!”
李存年拿剑鞘把倒霉儿子扒拉开,柔声说:“就一晚上,别给爹添堵了成吗?”

谢怀瞪了李昙一眼,一扬马鞭,纵马向前。虎贲军随之前行,尽披黑甲,如一片漆黑江波,缓慢平稳地荡向前去。
北济边防谨严,仅是哨塔便有九重之多。宿羽带着前锋走一段路砸一座哨塔,三伦和马沙默契带精锐小队跟上,把飞奔报信的哨兵控在国境线上。
打到第九重,前锋已经精疲力竭。严冬里呵气成霜,宿羽却擦了把淋漓的汗,“行了,最后一座。”

他原地趴下,摆正箭。驽,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机关。黑铁沉重冰凉,握得手心里的冷汗都凝结起来。
周遭静得吓人,三伦马沙等人都屏住呼吸。宿羽眯起一只眼睛,缓缓对准哨塔。只消他一松手,那座哨塔便会顷刻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头顶上响起一声荒腔走板的笑:“眼跟前儿的东西,还犯得着瞄呐?”
随即“嗖”的一声,是羽箭离弦,径直奔向塔上哨兵,“噗噗”两声闷响过去,塔上没了人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传来了细微的铠甲磨蹭之声,间杂着大地隐约的震动。
宿羽从雪地里忿忿回过头,“……我那是不给敌人留下一座哨塔!”

谢怀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扬鞭便向前奔去。虎贲军带着陇州军呼啸而过,转眼把他们甩在身后。
三伦喜道:“他们好快!咱追不上!是不是可以回营烤火了!”
宿羽说:“不回。”
马沙举手:“就是!回什么回!去打仗啊!”

大周的战马跑起来怪没劲的,何况前锋的马已经被磋磨了大半夜。不过宿羽是难不倒:北济哨兵死了,哨兵的两匹马还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哨塔下,拿一把草料喂了两口北济哨兵的马,就算和新战友搞好了关系,然后把缰绳一扔,示意三伦和马沙同乘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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