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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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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连声音都低了一点,仿佛害怕惊扰到某处陈年的尘埃,“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再也别跟自己较劲,不值得。”
宿羽薄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大概是黑漆漆给人以力量,谢怀管天管地的本能再次开始作祟,想好的“说一句话就走”被他临时起意,拓宽成了一整篇中不了举的八股,“陇州军,你愿意待着,就认真做你的鹰扬卫,但凡事多留一点余地,别老挨刀挨枪。现在年纪小不觉得,再过十年八年就知道疼了。”
“要是咬不住牙了,不喜欢这里,就去金陵。不想见我也没事,去户部找一个叫林颁洛的碎嘴玩意儿,跟他要钱要地要宅子,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或者公子,不好意思去提亲,也跟他说。”
“……你现在这样很好,但是不要再好了,轻松一点儿,快活一点儿。天塌下来也不碍你的事,反正有虎贲军和九回岭顶着,你跑就行了。别老想着逞英雄,你才多大?大周的江山不用你来扛,有我就行了,知道吗?”

宿羽坐下来吃饭,全当他说的是废话。谢怀也看出来了,越说越声气不足,越说越啰嗦。
直到宿羽重新点亮了油灯,叼了一口咸菜,拿筷子尖指了指门口,一边嚼芥菜丝一边给他铺了个台阶,“殿下,再不走就要弄丢小容王了。”
谢怀终于想起来前面还有个随军的行伍白痴小容王,不知道已经跟着凶巴巴的虎贲军走了多远,立即提起马鞭推门就走了出去。
宿羽移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噎住的嗓子冲开了。

郭单皮看见谢怀回手掩住了门,脚下一时没动,在漫天的风沙之中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略显苍白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呼啸的风声夺去了声量。

郭单皮催马走近几步,没能看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好问道:“殿下?”
在风沙中茕茕孑立的人抬起眼,一道雪光精魄,孤绝沉重如山般扫过整片陇州大营。
他接过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走。”
玄黑衣袍在风中一翻一卷,硬挺的衣料被朔风卷出了七分肃杀,柔软的雪狐毛领迅速卷上了极北的沙尘。
两匹战马迎风奔出陇州军营,沿途灯火明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真的冷甜冷甜,3Q哥真的骚盐骚盐,好搭哦,捧大脸痴汉笑。
——可惜又他妈分手了。
有刀才显得糖甜,大噶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37章 木有枝
———木有枝———

和半月之前的青州军类似,陇州军笼罩在青天白日却双目如盲的阴翳之下。

李存年戎马半生,哪怕骨子里是个温吞慈父,手腕也已经强硬到了常人望尘莫及的地步,在间谍浑水摸鱼这件事上绝无容忍的打算。
黑漆漆的虎贲军离开了陇州,李存年将人一遍遍筛过,掌心不漏过一粒细沙,显而易见,宁杀错,不放过。
高压之下,所有人说话都轻声细语,走路都绕着边走,恨不得坍缩成无言土石。整个军营风声鹤唳,人人合上眼睛闭起耳朵当穿口雁。

依照李存年的意思,宿羽要避嫌,所以宿羽并未亲自审讯何耿,但也听闻此人嘴巴硬脾气臭,李昙和李存年不眠不休折腾了足足四五天,也没能逼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刘叔一边喝面汤一边叫住了他,“小宿,又巡逻去了?”
休养几日之后,刘叔官复原职,眼下仍是副校尉。
宿羽摘下肩甲搂在怀里,点点头,“刘叔好,今天吃面?”
刘叔嘿嘿一笑,“你知道怀王殿下上次拉回来的粮草有多少吗?厨房现在天天盘算着吃荤。”

从上次夜袭北济大营开始,一把年纪的老刘就多了个新偶像,那就是穿金戴银盘靓条顺的怀王殿下。
老刘看怀王简直是什么都好,连谢怀阴着脸骂人似乎都十分有道理,一天三趟往中军帐跑去听骂人。现在谢怀的人虽然走了,还有个老刘把谢怀的精神留在心间,日日跟小辈们传颂怀王殿下的老谋深算。

宿羽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我拉的。”
刘叔说:“你说什么?”
宿羽连忙摆摆手,“没什么。李将军吃了吗?还在审?”
马沙和三伦人手两碗面,蹬开门走出来,“头儿!吃面哎!自从有了虎贲军!天天都是年三十儿!”
宿羽也不解释了,跟着他俩一块去给地牢父与子送饭。

地牢里阴冷潮湿,李昙仰着睡一会,都快冻出了老寒腿,龇牙咧嘴地接过碗,“爹!吃饭!别耗气了!爹!再不过来面要坨了!爹!反正我审不出来你也没戏!”
这狗熊儿子叫人吃饭如同号丧,李存年答应一声,从里面走了出来,奇道:“小宿,你怎么下来了?”

宿羽面相年轻温和,看脸还是个孩子,显然不是能审犯人的料,他自己也知道。再加上腿上有旧伤,他平时不常往这种地方跑。
这次的情况又格外特殊一些,是李存年特意叮嘱他避嫌的。

宿羽贵人多忘事似的微笑道:“来送个饭。”
李昙说:“也好,宿羽,你替我爹看着他一会去,别让他睡着了。”
宿羽说:“你们不来吗?”
那几个人埋头吃面,李昙说:“你办事我放心!”
三伦说:“我细皮嫩肉的,我能干啥啊?”
马沙说:“我怕他咬死我,我还得回家找媳妇呢!”
只有李存年抬头,“不怕,我们都听着呢。”

皇帝当年铲除异己上位,其中的异己有一多半都是心狠手辣的主——也是因为如此,当今的朝堂温吞如水,所以才衬托得整天喊打喊杀的虎贲校尉其人格外残暴。
大周不缺酷刑,但缺酷吏。所以温吞吞的李存年审讯何耿,虽然马鞭也用了刑具也用了,最有威慑力的仍然是硬熬这一招。

牢房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绑在刑架上的何耿,另一部分是一张画满正字的木桌,一看就是李昙穷极无聊的手笔。
宿羽怕脏,走进牢房,犹豫了半天,才在那张染血的方凳上坐下。何耿真的盹了过去,宿羽打量了半晌,突然劈手丢过去一块木板。

何耿生生被砸醒,咂了口血味,认出了宿羽,便闷笑一声,困顿道:“换人了啊。劝你别白费力气,间谍多着呢。”
宿羽若有所思地两手托着下颌,“不费那个力气,我知道管间谍的是谁就行了。”

何耿纹丝不动,连移开目光都不曾。
越是如此,越是蹊跷。

宿羽四顾无人,起身走了过去,低声说:“大周与北济不通商,离尉都最近的关隘就在陇州。若有奸细,十个里就有九个是从陇州进来的,九个里就有八个是经你的手。”
何耿呼吸平稳,但平稳中也透出一种强自镇定的按捺。
宿羽继续说:“何校尉,那天你用命去换的人,我猜,也是你多年至交了吧?”

何耿抬起头来,只见这年轻人神情平静,唇角甚至有种天然上挑的柔和轻快,但眼底殊无情绪与温度。
宿羽就这么与他对视半晌,突然说:“八年前,要娶历星公主的是北济当年的小太子吴微。和亲公主于途中薨逝,太子一脉受取重创,自那之后路途坎坷。今时今日,太子已继承大统,不过摄政的亲王,若我没记错,是太子长兄吴行。”
何耿仍旧没有丝毫表情,但也没有反驳哂笑。宿羽知道自己说对了。

八年前吴行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便能笼络到何耿这样的至交部下为他出生入死,竟至于奸。杀别国公主。摄政之后,吴行其人更加神秘阴恻,民间甚至传说他有副金黄的蛇眼。
民间传说虽然无稽,但也多多少少透露出部分真相——北济摄政王吴行天生是个钻营人心、摧毁人心的材料。

宿羽附在何耿耳边,“何校尉既然已轻身许义,想必身后会有辉煌名声。但如果让尉都的那位小陛下知道了你八年前就是摄政王的人……不知道何校尉的家人又当如何自处呢?”
何耿咬紧了后槽牙,显然有一番斗争。
宿羽继续诱导道:“你松口,我闭嘴。是笔好交易。于你于我,都不是死路一条。”

何耿似乎在思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宿羽直起身,“一天。我给你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黑乌鸦就要飞到尉都去了。”

第二天,晴朗了寥寥数日的陇州边境又开始下雪。
宿羽照例带兵去巡逻,流民村各处都添了轮值的人手,不过还是不够。宿羽跳下马去,带人帮几个婶婶劈了一会柴,发现自己最得力的两个部下都在往后山上溜。

他一时没翻过扣来,扯嗓子喊道:“你们不干活上哪去!”
三伦顿了顿足,继续向上走去。
马沙回过头来瞎比划了一通,宿羽还是没懂,“婶婶,他们说要上后山看看,后山不就是山吗?”
婶婶说:“小宿,后山是新坟场啊。”

宿羽这才想起来,阿阅等人就埋在这里。从夜袭算起,今天是头七,三伦是看阿阅去了。
三伦的脾气性格行为举止都软唧唧,没有马沙那股子壮汉气,所以胆小的阿阅也就敢跟他说几句话。他们行伍中人多少有些迟钝,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阿阅时常会给三伦带个小豆沙包子什么的,没准三伦还是阿阅生前喜欢的男孩子。

宿羽三下五除二劈完柴,擦干汗水,也往后山上走去。墓碑多数无字,他也分不清谁是谁,站在正中间,默念了一句走好。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浓黑眉睫之上,宿羽擦去遮挡视线的雪片,又走几步,在冒火烟的墓碑前蹲下,“烧什么呢?”
三伦往火里添东西,“元宝啊,纸钱啊,什么花花绿绿的纸啊。我不懂,马沙弄的。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都什么玩意,我都不认识。”

马沙说:“废话,我有老婆你没有,姑娘要用的东西你懂个屁。头儿,你看好,记住了,以后娶媳妇用。这个是扎头发的红头绳,这个是梳头发的桂花油……废话,油瓶子怎么烧,当然是拿张纸写上‘桂花油’啊。这个是成亲用的红盖头,这个是睡觉穿的红肚——”
宿羽脸都红了,一把按住他,“这个不用讲了!快烧了吧!”

就像有些女孩子一生孩子就变成老妈子一样,有些男孩子一成亲就变成脑子比老鼠还小的大老爷们。马沙不害臊地挑起来歪歪扭扭写着“红肚兜”的白纸,扔进火里,继续介绍,“这个是手帕,也就这个是真玩意,可贼珍贵贼珍贵了。”
这次三伦又一把按住他,尖叫道:“你擦过鼻涕的手帕,不恶心啊?”
马沙拎起来黄绿黄绿硬巴巴的手帕,“阿阅自己洗洗不行吗?要不,等我媳妇儿下次送来新的,再给你们阿阅匀一块吧。我媳妇儿,人长得漂亮也就算了,还大方!还讲究!”

其实就他那点军饷,都不够他媳妇买布的。马沙嫌宿羽抠门,其实他自己才是最抠的,抠到了说话不算话的地步。
宿羽听得十分嫌弃,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方正整齐的手帕,“三儿,快烧了走吧,别听他的。”

三伦用一种接玉玺的心情接过手帕,左看雪白干净,右看棱角分明。他罕见地骂了句阳刚的脏话,“妈的,我们头儿要是个女的,真能当怀王妃。到时候我俩就给您当奴婢去,改名明月和彩霞——”
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宿羽踹了他一脚,拎着耳朵把人提起来,“瞎说什么!回营!”

士兵们离开大营就觉得松了口气,再加上打头的三个人又打又闹,一群人几乎是在雪地里打着滚回到了陇州大营的。
马沙笑得肚子疼,“彩霞!快给王妃上菜!”
三伦一脸姨娘样,“我们王妃今儿想吃什么呀?”
马沙说:“他娘的,给王妃先来他十盘烙饼!”
宿羽气得横出旁逸斜出的一脚,隔着一道冻住的小溪都把他蹬下了马,“滚!”

马沙滚进了雪地里,仍然在笑,还笑得十分淫。荡。宿羽恼羞成怒,也跳下马跨过冰溪,恨不得替这个口无遮拦戳人心肝脾肺肾的二货把舌头卸了,骑在他身上,砰地给了一拳。
马沙上气不接下气,“北济人都没打死我你可别给我折了啊,我可不能死啊王妃——”
宿羽又是一拳,“不许再说了!”

不知为何,马沙真的一下子住了口,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
宿羽从马沙的眼神里解读出意思,回过头去,不无疑惑地眨了下眼,“……刘叔?”

巡逻小队被刘副校尉手下骑兵包围了一圈,铁蹄踏起污雪飞溅。
刘叔没看他,严厉的目光像凌迟用的刀片,把马沙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马沙,梁州鹤林县人?”

马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而想到最近营中的传闻,看一眼宿羽,又连忙摇头。
如此畏缩。
刘叔嘴角一沉,抬起手势,“押。”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甜甜甜之前你们都不评论了
好在我还可以报复!
接下来我好忙!又要扣扣搜搜更新了!还可能断更!实在不行我就去隔壁给港岛二位写番外!耶!
……好苦
(一天天的作者真的很多废话)
对了我改笔名好像成功了,终于不再卡姿兰了!好朋友们适应一下我的文静新名字,毕竟没准过两天我又要改了呢:)





第38章 岭树重
———岭树重———
何耿被审得本来就只剩一口气,还顾得上回光返照,稀罕地吐出了一句“姓马的梁州鹤林人”,换了顿鲜香的牢饭,终于一命呜呼。
马沙被单独关押,三伦和宿羽也被收进地牢。
宿羽蹲在墙边,看着士兵把盖了白布的尸体抬出去焚烧,只觉得太阳穴都在一鼓一鼓地发涨。

他往干草上一躺,再次把紊乱的细节理了一遍。
夜袭当夜,马沙替宿羽去开了小会,的确是最早知道情报的人之一;营中传信的黑乌鸦归李昙管,但马沙喜欢侍弄鸟,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马沙去喂鸟;那天在九回岭上,和何耿有过片刻短兵相接、又即刻退阵的也是马沙。

桩桩件件,形成一个洗刷不干净的三角,严密地勾勒起一条明线。也许从第一次输给宿羽开始,何耿就已经把宿羽身边的人都摸清了底细。
连家人都可以不要,就为了摆他一道,可见何耿也没比吴行强到哪去,也是个变态。

李昙端着碗稀粥下来,从木门空隙给他塞进来,罕见地没多废话,“吃饭。”
宿羽喝了口,嫌烫,又接过包子啃了两口,不想跟李昙说话。
李昙在外面席地坐下,啃着包子看了他一眼,“别生气了,过几天就放你出去。又没打算砍你,你又不是内奸。”
宿羽把包子放回盘子里,“马沙也不是。”
李昙把碗重重放下,脸色黑了下去。

对话又进了死胡同。从李存年、刘叔和李昙等人的角度看,何耿完全没理由栽赃马沙,要栽赃也会冲着宿羽。何况他压根就不该认识马沙。
问题是何耿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是个北济人,还比一般北济人更一根筋,宁肯天地俱灭,不留一丝活路。

宿羽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你想想,马沙他怎么会是呢?他又不聪明,又成天想着回家看媳妇,你见过比他还惜命怕死的兵么?他……他是每天跟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么会是奸细呢?”
李昙反问:“他怎么不会是呢?”

空荡荡的地牢里各色牢饭的馊味在打架,两个年轻人全都低头,各自盯着地上某点。
最后还是李昙开了口,很慢地说:“不管是谁,就算是血亲师友,……都绝不姑息。你忘了我爹是怎么说的?天地君亲师,君王再失道寡助,师友再亲再近,我们头顶上毕竟还有个天。”

李存年说得自然有道理,但那是李昙的爹,不是宿羽的爹。
宿羽他爹没教会他天地君亲师就撒手人寰,留下宿羽野生野长,风和火来来回回烧过几轮,宿羽不但手脚五官没被扣进状元举人的模子,就连脑子都越长越野,等闲软硬不吃,天地不顾。

宿羽说:“如果他是,自然绝不姑息。但就凭何耿的一句话,就说他是?”
李昙犹豫了一瞬,说:“你信他?”
宿羽捏了捏松软的包子,轻声说:“难不成我还去信何耿吗?那是马沙,我当然信他。”
李昙摇摇头,“我也能信,但我不敢。”

其实近几年间,各地都有类似事件上报。北济间谍惯用的手段是将人灭门,再冒名顶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变成地地道道的“大周人”。在你身边谈笑风生的明明是父是友,内里却是瞒天过海向上攀爬的间谍,没人知道这些间谍能爬到什么位置。

军人是持刀的武器,唯一要服从的是自己的将领,而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从军多年,情势日益严峻,大多数军人都对一件事心知肚明:任何人都不能信。
不是不能轻信,而是——绝不能信。

宿羽沉默着点了点头,显然没有打算把他的道理听进去,但也显然不想再就此争吵,重新端起碗来,喝了口稀粥,还觉得烫,索性往外一递,“不喝了,拿走。”
李昙烦躁道:“那你吃个包子算了。”
宿羽倒确实是饿了,三口两口吞掉一个包子,只剩一块包子皮捏在手里。
李昙正要起身离开,宿羽擦了擦嘴,又说:“如果连兄弟都不能信,那人与牲畜有何异,我们与北济人又有什么分别?”

不管世道变得如何险恶,不管被如何摧麟去甲削爪敲牙,总有些人格外冥顽不化地保持着本心。不过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种人脸上写着两个字,“幼稚”。
也的确是幼稚,把家国交给这种人,迟早要坏事——幸亏宿羽不是什么皇子王将,他用不着把心变成冰冷铁石。

但李昙站了足足好半天,颓唐的目光几乎要把手中瓷碗盯出个缝来。
宿羽一向知道自己的脾气招人讨厌,当即挥了挥手,“走吧。”
李昙这才抬脚,走出一个转角,只听宿羽又咧着嗓子补了一句:“给他送点吃的!”
打了霜的霸王花顿住脚,气沉丹田地吼了回去:“知道了!”

牢房之内重归寂寂,宿羽捏着包子皮发了会呆,突然天马行空地想到,这是谢怀离开陇州的第三天了,掐掐日子,大军应该已经过了野狐岭。

他这么想着,又把手里的包子凑到了嘴边。热气下去了,隐隐约约的一点奇怪的气味透出来。
宿羽手上一顿,猛地坐直了,重新闻了闻手中的东西。随即,他抬手压向自己的腹部,稍一摸索,似乎找到了位置,狠狠压了下去。
用力不小,胃部受到巨大刺激,带动五脏之内一阵猛烈翻搅,将吃进去的东西尽数顶了出来。

宿羽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吐也没什么好吐,一股干呕上来,直吐出了深绿的胆汁。
眼底血丝重新冒了头,额顶在一突一突地跳,他揉了揉太阳穴,喃喃地骂了句李昙:“胆小鬼。”

野狐岭以北百里,虎贲军正在安营扎寨,预备好好歇一脚。
郭单皮看着谢怀说话说到一半,突然抬起一只来示意他等等,然后默了半晌,猛地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来,沙哑着嘀咕道:“金陵一条街又在想我。阔别红尘多少年,红尘里还没新传说,现在这群臭小子不行。”

他抬起手又放下手,郭单皮都躲好了,结果没挨揍,一时很惊叹,“殿下,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我了。”
谢怀揉着鼻子,心猿意马道:“我什么时候骂过人?”
……不要脸!
郭单皮违心地拍马屁,“肯定没骂过,您多大度啊,不能够!”

谢怀从鼻子里嗡嗡地哼了一声,合上一本文书,又去拿下一本,右手拢作拳,挡住明显苍白干燥的嘴唇,掩住了一声咳嗽。
燕燕在一边磨刀霍霍,说道:“还看?把药吃掉。”

也是奇怪,陇州天寒地冻缺吃少穿,谢怀倒像个没事人。反而一离开最冷的陇州,金玉其外重新披挂上阵,吃上了手把肉也穿上了狐狸毛,他反而像块火石一样嗵地烧了起来。
此人可能确实是娇贵惯了,就是欠冻。
随军军医只管缺胳膊少腿,不管此等富贵病,燕燕在路边捡了个江湖野郎中,一把脉,野郎中贴上去的假胡子都快掉了,“这还不出人命啊?”

不过谢怀体质特异,一年到头有出不完的幺蛾子,跟在他身边时间久了,起初他出幺蛾子的阵仗还能把十岁的谢鸾吓得哇哇哭,一边哭一边拿纸拿笔,“大的!里有什么要交待的东西!里跟我嗦!”
……三年过去,谢鸾已经话都懒得说一句了。

小容王挽着袖子蹲在一边掰丸药,把黑漆漆的药丸掰成黄豆大小的一小块一小块,搓得圆圆的,整整齐齐摆在案边,等谢怀乐意的时候就能吃。
大概是由于从小被他大哥当狗崽子养,谢鸾这孩子很有些缺心眼傻高兴的脾气,也就是这种时候有点蔫头巴脑的。燕燕在一边看得都很有种母性的感动,“小阿鸾,你长大了哎。”
谢鸾蔫巴巴地说:“师父和大哥教得好。”
谢怀被郭单皮啪啪地拍了三年瞎马屁,已经彻底免疫,当下置若罔闻地放错了重点,“搓什么搓,洗手了吗你?”

谢鸾当即就要张牙舞爪地造反,被谢怀轻描淡写一挥手把一身反骨拆了,“大人干活小屁孩不要瞎吵吵。”
简直还把金陵新晋吉祥物当玩尿泥巴的黄毛小子!
燕燕把弯刀一甩,拎起吉祥物就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数落,“什么叫白眼狼?你跟你大哥就是!”

郭单皮见人走光了,才从袖中掏出书信,“殿下。”
谢怀接过,仔细查看了封口的火漆完好,这才打开。
郭单皮习以为常,谢怀一向是谁都不信。他有时候会想,谢怀没准有一天会多疑到自己指认自己写的信是逆党伪造。

信是炭笔写就,字迹四仰八叉。谢怀看完一遍,捏起一粒丸药塞进嘴里,不嫌苦似的嚼碎了才咽,一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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