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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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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倏地浮出水面,同时听到了整肃的一片兵器出鞘之声,眼前一晃,被一圈长剑整整齐齐抵住了眉心!

有人伸臂一捞,在被他抛出的年轻人砸落地面之前将人稳稳收入了怀中。漆黑厚实的大氅一鼓一张,迅速将人裹了起来。

谢怀连看都懒得看何耿一眼,低头捏住了宿羽的下巴,鼻尖抵鼻尖,在一片黑暗中端详了一下,轻声说:“才一小会没见啊,宿羽。”





第34章 恶风横
宿羽被脏水呛得厉害,肺里被冰水激得一阵阵抽紧,下巴湿淋淋的,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掉冰水,有一半冰水顺着谢怀的手落进他的掌心。
虎贲军眼观鼻鼻观心,将何耿逼在水中。水温冰寒,躲入水中并不比乱箭攒心好受,何耿脸上缓缓泛起了一阵青白。

谢怀旁若无人地拿大氅边擦了擦宿羽沁湿的眼角,催他想咳就咳,“不呛?”
他的大氅臭烘烘的,来源可疑,宿羽垂着眼睫躲了躲,但是已经脱了力,愣是没躲开,被结结实实胡乱擦了一顿。
谢怀擦到一半就停了手。宿羽爱干净,他那大氅是在外头随手捡的,大概从狐狸身上扒下来开始就没洗过,臭得要死,他本来也没想真擦,纯粹是手贱,反正宿羽肯定要躲。
——结果宿羽没躲开。

手贱这么一得逞,怀王殿下心里的别扭滋味就更加沸反盈天了起来。
宿羽抬了抬眼,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在生气,反正一脸是气。
谢怀迟疑道:“……疼吗?”
眼看着谢怀的脸越凑越近,宿羽突然一偏头挣开了谢怀捏着他下巴的手,把脸往前凑了一点。

嘴唇相接处一半寒冷一半滚烫,迥异的体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激得谢怀猛地睁大了眼睛。
双唇一触即分,宿羽重新缩了回去,沾着冰水的喉结动了动,又压回去一声咳嗽。
当着这么多人!脑子有病啊!?
谢怀彻底被神经病弄疯了,把脸一沉,大氅卷被他举起来往肩上一扛,扛成一棵倒栽葱,在虎贲军们目送的目光中大踏步地向阶上走去。

虎贲军士兵们曾经很清楚怀王殿下的德性:男的女的生冷不忌,大的小的处处留情,留情留得一向很有水准。所以宿小将军对他们殿下有点什么,这个不奇怪,已经人尽皆知了,他们一直也没当回事。
但是从谢怀刚才那一套找得头顶冒火、听得眉头紧锁的劲头来看,他们殿下估计也对宿小将军有点什么,而且是很有点什么。

……然而从这个扛葱的架势来看,怀王殿下他毕竟破天荒地打了三年光棍,想来已经对风月中事略微有一些手生。
虎贲军们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十几颗心共同分享了沉默的叹息,纷纷感觉当年的金陵一绝如今已经不大拿得出手了。
唉。

谢怀扛着宿羽一路走到了楼梯中段,宿羽才轻轻挣了挣,结果挣出一声压抑的咳嗽来。一声带出一串,宿羽倒挂在他肩上,咳得就剩把半片肺挂在嘴边,还顾得上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放下自己。
谢怀凉丝丝地骂他:“不是牛逼吗?不是不呛吗?不是耍流氓吗?”

宿羽咳完一阵,说:“不想呛。衣服还没拿。”
咳得狼狈兮兮不是什么好事,在心上人面前狼狈兮兮更不是什么好事,能躲就躲。
然而谢怀正在气头上,只觉得那副劈了叉的嗓子就好像割肉的钝刀子,他被割来割去,割得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扛着宿羽返回去,从地上捞起泛着银光的鹰扬卫制服往肩上一搭,不耐烦道:“拿了!闭嘴!”
宿羽默了默,锲而不舍地锯道:“你放下我吧,我身上脏。他以前……反正,你放下我吧。”

谢怀突然顿住了脚。
方才虎贲军怕打草惊蛇,出手之前,也埋伏了那么一会;何耿说的话,他也听了那么一些。
思绪一下子被扯回了杏花漫天的金陵城,那个新雨洗净的清晨,他隔着被子卷把宿羽欺负了一通,宿羽眼圈都红了,满脸是近乎愧恨的难以置信。
他当时还觉得宿羽莫名其妙,原来如此,原来。
对情爱云雨,宿羽从来没有过一丝憧憬和享受,只有惧怕和反感,原因就在于此。

宿羽见他没反应,又说了一遍,“你要干嘛?放下啊。”
接下来他还要逞强,还要说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吗?”“你不甩我了吗?”还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怀预感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法回答,他一脚蹬开水牢门,头顶冒火,将外面的大片军士当空气,大声吼道:“放什么放!不放!我要干嘛用得着你教我?!”
怀王骂人宝刀不老,内容虽然相对平庸,口吻语气却都是炉火纯青的凶。眼见得郭单皮李存年等人都吓得抖了一抖,宿羽这次彻底不吭声了。

雪原上漫出金红烂紫的朝霞光圈,漫长的黑夜告一段落,又一个疲倦的白天莅临陇州。

谢怀扛着宿羽上马,扛着宿羽下马,再扛着宿羽穿过乱糟糟的人海,越来越觉得陇州没法呆。
李存年等人都是人精,敏锐地察觉到怀王殿下脸色比宿羽还差,显然不是熬夜没睡的锅,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要骂人,于是各自装哑巴,把自己当做被羽箭穿了鸟嘴的大雁。
只有半路捡来的李昙冻得像只鹌鹑,缩在他爹脚底下,“宿羽!你冷吗?你那大氅哪来的?借我穿会!”

谢怀横了他一眼,扛着大氅卷又一脚踹开了军医帐篷门,“军医!”
又把大氅卷往床上一搁,“待着!”
宿羽一声没吭,三下五除二把臭烘烘的大氅撇下来蹬下床,自己翻个身,脸朝里,也算是响应了他的命令。
军医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来了来了交给我,不是小伤吗?没事儿,殿下您慢走别摔着。”
谢怀踹开门径直出去,挥挥手,“走了!”

谢怀心情有恙,燕燕和谢鸾都绕着他走,只有郭单皮顶着炮火冲锋,被谢怀训得一愣一愣,“自己查!问什么李存年!一个两个都是二百五!被北济人干了还要替北济人数钱的货!”

郭单皮委屈巴巴重新查名册,谢怀踹门出去,迎面指着马沙,“白眼狼!你们头儿都那样了你还顾得上吃!”
马沙心大,除了老婆之外万世不挂心,压根不跟他计较,掰了半块白薯给为阿阅伤心的三伦,“头儿就是折了,我们该吃也还得吃啊。殿下,您也来点。”
谢怀吼:“不许胡说!……我不要!”

李昙蹭过来,“他不要给我。唉,老马啊,我跟你说,以后真不能跟你们跑前锋,你们老玩儿我,怎么能把我一人扔雪地呢?冻死我了,回头找军医开药去。”
多管闲事的人分两种,一种管天管地,另一种管人拉屎放屁。怀王好死不死属于第三种,天地君亲师油盐酱醋茶都要管,当即吼道:“人家宿羽都那样了都没事,瞅你们一个个的娇气德性!”

李昙开始数钱,打算给宿羽开个烤猪蹄烤猪皮烤猪脑缺哪补哪的小灶,把孔方兄在面前的地上排了一溜,随口说:“宿羽怎么没事?都不行了。殿下,听说那会你在,你跟我说说……”
马沙一白薯塞了他的嘴,“李公子,您能不给我们头儿添堵吗?”
果然谢怀一愣之下,继续吼道:“什么叫不行了!不就是小伤吗!”

马沙一撇嘴,三伦则是能给谢怀添堵的时候一点不马虎,猥琐瘦猴儿的外表之下显然有一个碎嘴少女的灵魂,“殿下,让您倒栽葱颠巴一路,就是个好人也颠坏了呀。”
看着谢怀愣愣地“哦”了一声,三伦满意地补了一脚:“更别说人小宿本来就是一伤号。那眼睛红的呀,能喷血了。得亏我们头儿没老婆,不然老婆就心疼哭长城去了。是吧老马。”

……谢怀觉得,宿羽上辈子可能抢了他十八任老婆,深仇大恨留待今生报还了:本来想咳,被他一瞪,只好装没事人似的亲了一口;本来没事,被他硬扛着颠了一路,愣是扛坏了。

谢怀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腕。李昙终于长了心眼,怼了三伦一胳膊肘,“别说了你,咱们看看宿羽去。殿下,一块儿去哭长城吧?”
李昙真是痴汉肚里能撑船,但谢怀看了看天,说:“你们去吧。”

谢怀脱了沾血的甲胄,眼下只穿着件干干净净的浅灰长袍,往风口一站,劲风此起彼伏地勾勒出颇为晃眼的腰线。
这么一看,其实怀王殿下也没多结实,说好听点是简秀古直,说难听点就是风一吹就倒,比起一天到晚血唧唧的宿小将军来,此人也就是多了一口气吞山河的气。
气吞山河本人对此毫无觉悟,懒洋洋拢起双手呵了一口,还是嫌冷,打起帘子就回去了,目测是去榻上挺尸。

燕燕和谢鸾没地方去,李昙和三伦马沙也没事干,几个人逛来逛去,在宿羽床边坐了两三天,连废话带打岔,把跌打草药都认了个八九不离十。
到了第四天,连李存年都趁着入夜吃饭的时候来看望了一遍病号。宿羽额头上的伤口充血,后脑勺的撞伤也裂开一小半,眼下蜷在被子里,话都懒得说,动也懒得动,红红的眼皮开始打架。
李存年挥了挥手,“让他睡,都走。”
五个人不情不愿地鱼贯而出,跟着李存年出去了。
宿羽这才翻了个身,面朝里面,合上眼睛。

夜间朔风渐紧,烈风抽过帐顶,连床铺都在摇晃。
梦境中也是一片混乱景象,宿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从谢怀来了陇州,他就像住在了军医帐里一样。
这个人真是名副其实的灾星。
宿羽想着想着,居然有点想笑,笑了一半,又把笑意收回去了。

冷风透过帐帘吹进脖子,他懒得伸手,缩了缩,随即被子自己往上挪了一下,掩住了风吹进去的空隙。
宿羽闪电般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提着被子的手腕。
没想到他压根没睡。谢怀脸上略有讶色,随即板了板脸,“放开。”

谢怀不知道在抽什么疯,大半夜的穿着甲胄,不过新换了大氅,领口密密滚着柔软的雪狐毛,隐约找回了一点金陵一绝瑞气千条的意思。月光一映,夜风一吹,清亮的发梢眉宇之间都是一阵光和风的窸窣摇荡。
人这么好看,宿羽自然没被他吓住,又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没松开,轻声说:“没做梦啊。”
谢怀神色不动,索性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宿羽也不气馁,一反手又抓住了掰他的那只手,反正就是不放。

又是半晌寂寂,谢怀终于挑了挑眉毛,“还来劲了。不是睡了吗?”
宿羽置若罔闻,轻声说:“我知道你会来。”
故意在这等着他呢。
年轻人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看着谢怀,谢怀也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谢怀越发觉得宿羽是真失忆了。
头上还顶着历星的官司,宿羽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看见他就绕着走,绝对不能这么主动。
忘了也好,没良心最好。

谢怀一抖袍子,在床边坐下了,说:“松开。”
就像怕他跑了似的,又过一会,像是确认了谢怀真的坐稳了,宿羽才迟疑着松开了手。
谢怀又把他的被子扯了扯,说:“你到底想干嘛?”
宿羽揉了揉被他掰得全是指头印的手,慢腾腾地耍流氓道:“我听说你挺花的,喜欢人的人想干嘛,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1/感谢biaji的创意提供商@七声号角!
2/对自己亲手定的攻受产生了怀疑!(装作开心)





第35章 恶风横
宿羽揉了揉被他掰得全是指头印的手,慢腾腾地耍流氓道:“我听说你挺花的,喜欢人的人想干嘛,你不知道吗?”
……
北济人的刀就是厉害,要不是怕疼,谢怀简直想给自己也来一下。

谢怀无声地笑了一会,只听宿羽继续说:“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谢怀的目光渐渐沉寂了下去,夜色驱逐笑意,露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豫。

其实宿羽的那些问题,谢怀不是没有答案。但是再多旖旎的想望,在一个原本就“不能”的人面前,都终归遥不可及。
答案就在那,但他连看看自己都不愿意,遑论去想此身何所落,更遑论去把自己剖开明说。

但上天偏偏让他遇见了一个叫宿羽的年轻人。宿羽把他胸口那一团心头沉疴血团吧团吧,轻轻巧巧地揉成了一朵绯色的花,然后满含希冀地放进他手心。
没有花香,也没有重量,但宿羽的目光崭新如洗,春天的的确确就在他掌心中,确认无误。

谢怀觉得自己像头饿了整个冬天的牛,把春天的样子翻来覆去地反刍过千万次,终于鼓起勇气低头看看,就这样看见了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每一条掌纹都是一道刀痕,注定横在前方,抑或兜头洒下。他不能仓皇逃开,更不能视而不见,要把每一道分叉的曲线都看清记准,容不得一丝遮挡荫蔽。

三年前的谢怀拿着假死的药丸顺水推舟,不可谓不幼稚,就那么大刀阔斧地推走了怀王的最后一段张狂青春。如今三年过去,令人憎恶的横风钻进了王朝的每一个衰老的关节,那些关于家国的奢望、关于意义的野心已经大于一切,宿羽不能成为例外。
天地为他窄,他偏要驱马涉大河,踏出三十三重天外之高天。

手心里的花瓣是浅绯色,花萼是深红,被不存在的风吹过,朱砂色的花心如眨眼般一颤,像极了年轻人的睫毛拂动。他在心里看了很久,还是决定把那朵花拿开。

宿羽睡了一天,头发都乱了,毛茸茸的。谢怀伸手罩住了那团小猫脑袋似的乱毛,一言以概地回答道:“我不喜欢你。——犯不着生气,问题在我。我谁都不喜欢,顾不上。明白吗?有些人就是没空喜欢人的,我就是。”
宿羽闷声闷气地说:“什么叫没空。这里的内奸还没抓出来,你要上哪去?”
谢怀摸他脑袋的手迅速变成一弹指,崩地弹了二百五一脑门,“事儿都让我办了,朝廷养着李存年是干什么吃的?声音小点。”

那夜北济军营中的水下有机关密道,何耿死死拖了宿羽半天,自然是为了掩护别人逃走。何耿大大小小是个掌管着百里国境线的校尉,那么,能让何耿豁出命去保的人,又是什么官阶?
可见何耿只是个送菜的,当时营中还有大人物,可惜跑了。

大人物是谁,眼下无法计较。现在最让谢怀和李存年头痛的是另一件事——陇州军中有奸细。
当时的夜袭阵势相当突然,但何耿还来得及穿过大半个山头跑到水牢去,并且杀了二十多号人,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北济的利爪牙化作绕指柔,丝丝缕缕渗透进了大周的城池,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人就神不知鬼不觉被换成了间谍。
谢怀在青州就发现了端倪,陇州果然也有问题。

宿羽被弹了个脑瓜崩,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自己主动揉了揉脑门,“你要去哪?”
谢怀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来,宿羽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不清什么,“坏……怀?什么字儿啊?”
谢怀懒得点灯,又掰开宿羽的爪子,把信收了回去,言简意赅地概括:“不用看了。是金陵来的讣书。”

谁死了,还需要通知谢怀?
宿羽一惊,“……陛下死啦?你没爹啦?”
谢怀又是一脑瓜崩弹了出去,“我倒是想得美。是袁公。”

皇帝和谢怀这对父子杀孽太重,皇帝也是个带衰别人的命,像谢怀一样碰谁谁倒霉——虽然不好说他俩之间是谁克谁。
三年前,袁谒见了皇帝一面,被削去兵权返回南境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年轻时常年带兵,全身是旧伤,上了年纪,寒冬更是难捱。
当年纵横山河的文筋武骨,最终被岁月磋磨成了一把脆弱空心的老骨头。

就在这个冬天的某一个清晨,袁谒起了个大清早,照例找出磨刀石,细心打理当年御赐的宝剑。
令人牙酸的磨刀声没有持续多久,袁境之推开门时,只见一地冷冽鲜血。
不知袁公是中风摔到了剑刃上,还是实在熬不住了预谋自戕,总之,老爷子早已撒手人寰。

讣书传到金陵,又从金陵传到谢怀手中。
袁谒虽然没了兵权,但统率南境的高唐军仍是袁谒当年的部下,袁谒一死,那群一早就忿忿不平的军士必然有所动作。再加上袁家从老大到老五全都战死沙场,阖府只剩一个娇滴滴的六小姐——还是个当年差点提刀进王城找皇帝算账的主。
退一万步讲,就算袁境之仍然葆有忠心、愿为金陵俯首,那毕竟是个女人。大周讲究军中无女,算来算去,整个南境没人压得住场。

皇帝这辈子算是个霸主,统一了风雨飘零的大周,却没能做到天下大同。到了如今,大周才刚刚收拾干净了蔽覆中原的流民饥荒,至于边境之上的世积乱离和风衰俗怨,一时还分不出闲暇照看。

民间时常有人说皇帝晚年昏聩无能,但明眼人知道,这甚至不是区分昏君明君的度量衡——胸怀有宽窄,手段有高低,内外之乱之间却并没有一条哪怕模糊的灰线。所谓“国之脊梁不可弯折”和“一屋不扫天下不定”之间的争论,就好比骸骨撑长城与白骨露於野的搏斗,原本就是徒劳的悖论。

用不着等到王命急宣,宿羽都看得出,谢怀得回金陵了,没准还得跑一趟南境。

宿羽蹭地坐了起来,下地推门——营地上灯火猎猎,虎贲军的黑旗已经张开,正在进行最后的列队。
谢鸾还在抱着枕头打瞌睡,被燕燕丢上马背,“别睡了别睡了,枕头给人家还回去!算了算了,你抱着吧,不用还了……”

宿羽把门一关,满世界找衣裳。
谢怀说:“干嘛?”
宿羽翻出旧衣服来,“带上我啊。”
谢怀没准要去南境,还没准要打仗。起码在打仗这件事上,宿羽知道自己还挺靠谱。

然而谢怀把手肘搭在桌面上,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带你干嘛。”
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一句轻慢就能把小宿的一肚子话堵回去。

宿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就是来跟我道别的,是吧。”





第36章 恶风横
这次相遇本来就是巧合,如果几天前他没有擅自离开九回岭,或者如果他离开九回岭后没有出事,也许他和谢怀就在陇州军营里擦肩而过。一别之后,也许又是三年、十年、三十年,或者一生。
这三年过得轻忽如弹指,可以想见,一生也不过只是区区一息罢了。
谢怀打了个呵欠,“相识一场,说一声呗。反正也闲着没什么事儿。”

宿羽的衣服穿了一半,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摸出火石点亮了油灯。
灯色溶溶,映得谢怀的五官染上了一层虚假的艳丽柔和。眉眼长,鼻唇薄,些微苍白被远山起伏般隐约的桀骜威赫压住,只剩下了一脸万事不足为外人道的漫不经心。
谢怀一直知道自己长得还行,惯于恃脸行凶,任由他看。
宿羽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直到看够了背熟了,才点点头,说:“再会。”
谢怀也说:“再会。”
除此之外再不能多出一字,这真是利索的道别。

门一开一关,黑夜吞噬了谢怀劲瘦的身形曲线。
宿羽坐回桌边,听得外面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大地隐约震动,马匹的啸声钻进门缝,又一寸寸拉远。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帐内某处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咕噜”声。

桌上有半盘烙饼,有一个白薯,还有一小碟咸菜。
宿羽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吃饭,慢吞吞地倒了杯水,就着烙饼吃白薯。
吃到了一半,宿羽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没吃饭,因为喉咙疼。想起来这个事,就又想起来好像没吃药,他站起来去找药,往帐子中央一站,就开始发呆,又是好半天。

他有点生自己的气,不知道为什么。
年岁渐长,按理说应该积攒一点点智慧。但是有越来越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有人推开了门,带进一阵凉风,噗地吹熄了油灯,宿羽头都没回,直到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哭了?”
此人去而复返,这种场景似曾相识。

宿羽很平静地接话:“我什么时候哭过。”
谢怀颇惆怅地想:没哭过好,冷酷无情好,挺好。冷酷无情宿小羽,拿到赌坊当荷官,保准谁看谁生气,气得全金陵的有钱人都倾家荡产,让那群抠门精为国库做贡献。

冷酷无情当然没听见他这一串唯恐天下不穷的腹诽,只问道:“忘带东西了?”
此行陇州分外仓促,落地几天就打了几天的仗,谢怀其实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宿羽。这时候宿羽安安静静站在灯下,他才发现宿羽其实比三年前长高了一小截,再稍微一踮脚,可能就跟他一样高了。
长高挺好,宿羽现在什么都挺好,反正在他眼里是如此。

谢怀一边瞎想,一边负手溜达了一圈,“没,有句话忘记说了。”
冷酷无情总算动了动,把穿上的衣服重新脱下来,冷酷无情地说:“不用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人,我不惦记了。”

什么叫不喜欢人,好像谢怀是个想跟大马猴处朋友的禽兽。
谢怀又笑点奇异地笑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说:“不是。”

宿羽低头叠衣服,“那是什么?”
谢怀说:“虽然你都不记得了,我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但我怕万一。宿羽,万一日后你想起来什么,记住一句话。”
宿羽把衣服塞进衣箱,“日后?你管得好多。什么话,说啊。”

谢怀把不小心被马鞭抽红了的手背在袍子上蹭了蹭,低头笑着说:“就一句话,没什么意思,不用特意去记得。你以后要是没想起来,就当我没说。”
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连声音都低了一点,仿佛害怕惊扰到某处陈年的尘埃,“我不怪你。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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