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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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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听着,倒也罢了。可是身处其中的元璞,又是另一种感觉——
  他的身体不由得朝众人所在的方向蹭了蹭,因为他总觉得,后侧方的那具盛着元理尸首的梓木棺里,有一双怨毒的眼睛,在时时刻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皇帝近日的所言所行,太多出乎群臣的意料。
  然而还有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
  唐喜读罢圣旨,元幼祺一手接过,向跪在面前的元君舒温言道:“肃王叔的心愿,朕已经替他完成了。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想来也会欢喜的”
  接着,她把那份圣旨递向了元君舒。
  众人的眼睛一时间都瞪得老大。
  而元君舒就在百双眼睛的诧异瞪视之下,双手高举,接过了那份圣旨。
  “肃王府自肃王叔当年开府,至今几十年,朕不希望它败落下去,”元幼祺勉励又道,“君舒,你当承继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之志,莫让朕失望!”
  “谨遵圣命!”元君舒叩拜道。
  她们二人这般旁若无人地对话,不远处的众人句句都听得清楚。
  就算皇帝册封元理这个死人为世子很是诡异,但也不该是元君舒接旨啊!如今肃王已殁,阖府中地位最高者、最有资格承袭肃王爵位者,难道不该是肃王次子元璞吗?
  总算有几个脑子转得更快一些的臣子惊然醒悟:陛下这是要……要将肃王府托付给元君舒!可是元君舒她……她是个女子啊!
  他们的陛下,不仅开女科,如今竟是要封一位女亲王吗?
  可是元璞……
  他们看向目瞪口呆状的元璞,之前同情他的目光,此时都变作了幽深隐晦。
  元幼祺拜祭了,颁旨了,似就再没有继续待下去意思。
  她看都不再看元璞和还跪在地上的汤志玄,向立在群臣中的顾书言道:“顾卿府中近日可进了什么新鲜花卉?”
  顾书言被点名,初时一愣,继而回道:“臣家中近日刚购了一株罕见的墨兰,陛下若不嫌弃,请移驾一观。”
  顾氏出自江南,顾书言素来喜欢莳花、品茗等风雅事,众人并不以为异。然皇帝谁家不点偏点顾家,可见之前顾书言替皇帝分忧拔得了头筹。
  果然是顾家啊!
  群臣恭送御驾的同时,心里无不这般寻思着。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元去顾府干吗~

  ☆、第一百九十章

  皇帝与安国公一同离开了; 众人一直恭送到了门口。
  原本皇帝该登御辇; 安国公该登自家的马车的; 不成想; 皇帝竟对安国公谦让了起来——
  “朕的御辇上宽敞,索性都是同路; 顾卿便与朕同乘吧!”
  众臣皆瞪着眼睛瞧着,支棱着耳朵听着。安国公世子刚被从刑部调去协助郭仪主持女科; 虽说是个副手吧; 但以顾仲文的年纪; 这已经是破格任用了。皇帝如此重视顾氏,顾氏又一意逢迎圣意; 何愁不升发啊?
  众人想想顾家; 再想想自家,觉得可供习学之处甚多。
  此时,顾书言已经与元幼祺客套完毕; 又告了罪,方随着元幼祺登上了御辇。
  御林军护卫; 天子仪仗开路; 一行浩浩荡荡往顾府的方向去了。
  御辇辘辘而行; 内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出车轮的震动。
  元幼祺与顾书言君臣二人谁都没在意车驾如何行进,那不是需要他们关心的事。
  他们先是彼此例行的寒暄,左不过元幼祺慰问一番顾书言的身体如何,关切一下顾仲文办差事可觉得劳累困难,说说“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与朕直言”之类的话;而顾书言呢; 问候了太后的身体,又关心皇帝的身体,尤其在看到元幼祺右手缠覆的绷布的时候,更是加上了一句“陛下为国事操劳,也要善自保养龙体才好”云云。
  元幼祺右手上的伤便是前一几日气急之下一拳擂在墨池卧房内的梳妆镜上的结果。波斯工艺制作的水晶镜,砸下去果然比铜镜厉害,碎裂的镜体直接将她的右手扎得血肉模糊,更吓得听到声音跑进来的唐喜差点儿哭了。
  当时受伤的时候,元幼祺没觉出如何疼来,因为彼时心里的疼更折磨人。而今,在敷了上好的御用伤药之后,伤口很快地长出新肉来,那种又痛又刺痒的感觉便开始折磨她了,每每让她恨不能撕开绷布,挠个痛快。
  这种刺痒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墨池那夜对她做过的事。
  元幼祺不后悔把自己给了墨池,她恼的是自己蠢笨如驴,在被墨池折腾了一圈之后,才后知后觉。
  眼下,她要是还不知道墨池在哪里,她就真的白痴迷墨池二十年了。
  攥了攥又开始刺痒起来的右手,元幼祺看向顾书言。
  顾书言被她颇含深意的目光盯得心头发紧。这双琥珀色的瞳子,与姐姐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到底,是顾家的外甥啊!
  顾书言思及此,心中五味杂陈,再一次为元幼祺的江山操起心来。
  他于是更加端正了身体,向元幼祺恭道:“臣有一问,不知是否当讲。”
  “卿是想问肃王府中事吧?”元幼祺了然地看着他。
  “陛下圣明!”顾书言赞叹道。
  “卿但问无妨,朕知无不言。”元幼祺道。
  顾书言稍稍放心,才问道:“肃王老千岁是不是临终前写下了请封世子的奏折?”
  元幼祺斜他一眼,淡道:“自然。卿之前也看到了,肃王叔仓促之下,来不及拟奏折,便写了一封书信与朕。”
  果然是真的!
  顾书言心潮涌动,不禁道:“老千岁乞请之人当真是元理?”
  元幼祺挑了挑眉毛:“当然!朕可没作假!”
  顾书言呵呵一笑,忙道:“臣非是说陛下作假,臣只是心中不明,请陛下指点迷津。”
  元幼祺抿了抿唇,道:“朕知道,所有人都在疑惑,肃王叔向来不喜理皇兄,怎么会为他请封世子?若是请封,难道非要等到弥留之际才请封?之前那几十年都做什么去了?”
  顾书言随之缓缓点头,这亦是他的疑惑之处。
  元幼祺却忽的冲他扬唇一笑:“卿心中有疑,彼时却能及时为朕解忧,朕很欣慰。”
  这是夸赞他在元君舒将那份烫手山芋擎向众人的时候,无人敢上前,而自己做了那当头第一个的事。顾书言忙称不敢。
  皇帝是他姐姐唯一的骨血,又有那人的托付,纵是一时错了,他也会陪着皇帝错下去的。
  只听元幼祺又解惑道:“卿也知道,嗯,宗室群臣都知道,肃王叔钟爱元璞,一直有立元璞的念头,但因着名不正言不顺不得成行。”
  她说着,话锋一转:“卿可知,肃王叔为什么临终突然改了主意?做了这么重大的决定?”
  “请陛下告知!”顾书言知道,关键来了。
  “因为,元璞害死了元理。”元幼祺道。
  顾书言的脑中轰隆一声,第一反应便是:若元理是元璞害死的,那为何陛下不将凶手绳之以法?
  元幼祺静静地看着他,已将他的心理活动收入眼中,续道:“朕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想替理皇兄报仇鸣冤的。”
  “可是,”她似乎很是无奈,“有些事,朕也是无法……”
  顾书言闻言,肃然道:“陛下若有为难处,此事便交与臣——”
  “不!”元幼祺截断他的话头儿,又道,“这件事,包括朕,包括你,都无能为力。”
  她说着,深深地看着顾书言,道:“肃王叔明知元璞害死了元理,却不许人为元理报仇。”
  顾书言眉头紧锁。
  元幼祺亦觉凄凉,双目微凝,陷入了回忆之中:“理皇兄无意之中发现了元璞意图不轨的秘事,不敢擅处。他一面将证据悄悄交与元君舒以防不测,一面忖度着该如何救肃王府于将倾。”
  “可是,他的言行亦被元璞发现。元璞以言语怂恿元琢,令元琢纠结人手暗中害死了元理,却忽略了元君舒手中的证据。元君舒发现父亲被害死之后,马上意识到事态的紧急,她顾不得肃王叔尚在重病之中,将整件事告知了肃王叔……”
  元幼祺说着,长长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十分疲惫地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顾书言听她说的,顿觉心惊肉跳。能够让元璞不惜密谋害死亲兄长的,能是什么事?必定与谋朝篡。位、大逆不道脱不开干系去!
  他的脑中倏忽划过元淳的脸,慌忙问道:“那么老千岁如何处置了?”
  这样的大事,若是处置不当,就算肃王是皇帝的亲叔叔,也逃不脱满门遭劫的结果。
  元幼祺轻叹,道:“肃王叔一生忠恳,更不会将子孙和整个肃王府陷入危险境地,他马上命元君舒带着那证据入宫见朕,又拖着病体写了那道请封元理为世子的书信。只待朕看了元君舒手中的证据之后,清楚肃王府并非有谋篡之心,再将那份请封的书信呈给朕。”
  顾书言越听越是心惊,沉声道:“老千岁写那封请封信的时候,元理已经……”
  “那时,理皇兄已经殁了。”元幼祺道。
  顾书言吸气。
  元理那时已殁,肃王还写了那份请封信,他的意思便是——
  “卿猜得不错,”元幼祺看破顾书言的心思,道,“肃王叔这般,是央求朕看在他将肃王爵位交出的份儿上,饶了元璞和元琢的命!”
  “饶了?元理难道白死了!”顾书言冷声讽道。
  “所以,朕方才说了,此事朕亦无奈。”元幼祺面无表情道。
  “陛下当真就这般放过元璞和元琢了?”顾书言禁不住追问道。
  元幼祺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意味深长道:“纵是朕饶了他们,老天看着呢!”
  老天?顾书言眉毛一跳。
  老天未必有眼,会惩治了元璞和元琢,那个接过了封世子诏书的元君舒倒是差不多会做了这件事。
  毕竟,就算是亲叔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顾书言突的捕捉到了什么——
  陛下是要借元君舒的刀,除去元璞和元琢!
  不!不仅仅是借元君舒的刀,陛下所谋划的或者更多。
  或许,陛下还想要试一试元君舒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想想如今肃王府的情状,陛下离开之前,又丢下那么个可此可彼的局面,陛下只发了圣旨,只赐了元理一个死人的世子衔,还不是真正的亲王爵位。那么接下来,肃王府或者说元君舒前路如何,端看元君舒怎么处理陛下丢下的这个局了。
  处置得当,合了圣意,元君舒便是前途无量。若处置得不当呢?
  顾书言相信,即便是那样,皇帝也必定有后招,不会令局面失控。
  毕竟,元璞极有可能是谋反的大罪,而陛下手里,定然握着足够的证据。
  至于元君舒会否将这个局面处置得当,顾书言相信有八成的把握是“会”。
  他还记得,方才在肃王府的灵堂中,元君舒与皇帝你来我往的一言一行。别人也许看不出来,顾书言却看得出,那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刚刚二十岁的宗室贵女能够承担得下来的表现。
  她与皇帝极有默契,可见对皇帝心意的把控之到位。她面对群臣不卑不亢,可见临事之不惧不慌。她日日面对害死父亲的仇人,犹能不动声色、循规蹈矩地做好她该做的事,足见其城府之深邃。
  这样的人,怎么会让皇帝失望呢?
  顾书言这般想着,心内忽的生出一阵恍惚来——
  何时起,皇帝谋算人的心机竟是这般不易察觉了?
  这份手段,大有府中那位的神。韵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你无耻的样子很有我年轻时候的□□。
小元:……

  ☆、第一百九十一章

  至安国公府; 皇帝不在前厅坐等奉茶; 却一径往府中深处走去。
  她熟悉安国公府中的构造; 一路行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顾书言只得紧随着; 幸好天子仪仗和一应护卫,加上顾府出迎的人; 皆被拦在了外面,此刻陪在皇帝身边的; 除了他和唐喜; 便是远远缀在后面的他的心腹仆从了。
  顾书言跟了一路; 越发明确了皇帝究竟要去何处。
  他于是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自皇帝在肃王府中问他“墨兰”的话头儿的时候起,他便知道; 皇帝已经猜到了什么。
  此时皇帝一门心思地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这目的是再明确不过了。
  顾书言不怕皇帝发现什么,他甚至还很期待皇帝能够发现点儿什么。然而,那人是否愿被皇帝发现; 却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这么一个两个的,又是何苦呢!顾书言又是默叹。
  安国公府的后花园中; 高大的月桂树依旧; 八角亭子依旧; 红泥小炉依旧,只是,少了那最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元幼祺久久立在亭子中,她仰着脸,看着月桂树顶上挂着的日头; 正好被最顶端的树枝隔成了两个半圆。
  日头惨淡淡地泛着白光,一点儿都不刺眼;天空昏暗多云,很有些暴风雨前夕的意思。
  “起风了,陛下要不去里面坐上一坐?”唐喜小心地试探道。
  元幼祺怔了半晌,方缓缓摇头道:“不必了。”
  她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推给恭立在她侧后方的顾书言:“此物,顾卿便与朕做个转交人吧!”
  顾书言闻言,忙去看那石桌上的物事——
  竟是皇帝贴身不离的那只宝蓝色的半旧荷包。
  顾书言心头发紧。这物事的来历,他约略知道。
  既知其来历,现下又被皇帝委托转交,转交给何人,那还用问吗?
  顾书言不知道那荷包里装着是什么东西,更无法确知皇帝命自己转交的深意为何。
  “谨遵圣命!”顾书言答道。
  既是君命,他自然承接下来。
  “还有这个……”元幼祺忽的想到了什么,又自腰间摘下一块紫玉佩来。
  也放在石桌上,推给顾书言,道:“卿一并转交了吧!”
  看到那块玉佩,顾书言眉心挑了挑。
  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材质上乘自不必言,重要的是那上面雕刻的花纹:背面五爪盘龙栩栩如生,正面是一幅北斗星图,前端的天璇与天枢星连接一线向下,一枚星子正落在玉佩下角的“宸”字上,成为了宸字最上面的一点。
  天子为紫宸,九五至尊天龙,决万民之生死前程。这块紫玉佩便代表着天子身份,见之如见君。
  顾书言呆了一瞬,忽的明白了皇帝让自己连这块天下至尊的玉佩转交的深意。
  他于是不得不开口了:“陛下,臣……”
  却被元幼祺倏地挥手打断:“卿想说什么,朕明白。朕知道轻重,朕……就当朕存着些许私心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顾书言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得将那块紫玉佩一并收下,沉沉应道:“臣遵旨。”
  皇帝的这道口谕,真是让他的心绪沉重起来。
  元幼祺交托出了那两样东西,就失神地立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
  良久,她方回过神来,徐徐转向顾书言,听不出情绪地说道:“墨兰娇弱,又是君子之花。卿该善待,谨慎照料。”
  “陛下指教得是,臣定不辜负陛下之期待。”顾书言了然应道。
  元幼祺说着擎起了石桌上的一只小小玉盏,拇指不知不觉地在盏沿上摩挲,又不知想着些什么。终是放下玉盏,转身离去。
  这一次,是直接离开了安国公府。
  送走了皇帝这尊大神,安国公府中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书言打发走了儿子和诸仆人,袖袋里揣着那两样物事,自顾自忍往后花园中来。
  他此刻是切身体会了之前在肃王府灵堂前,群臣面对元君舒递过来的那纸乞封信时候的心境了——
  烫手啊!
  这么烫手的,还是两样东西,他觉得很有必要趁早送出去。终归是让它们去它们该去的地方,才觉踏实。
  踏实吗?也未必吧?
  顾书言默默苦笑。
  正如他所料,那个纤瘦端庄的身影,就立在皇帝之前驻足的地方,背对着自己,面朝着月桂树的方向。
  顾书言敏锐地发现,那人的手中抚摸着的,恰是方才皇帝摩挲过的那只玉盏。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恍然回身。
  顾书言于她的精致的眉眼之间,捕捉到了一抹来不及收起的痛惜神情。
  顾书言微微失神,胸口的酸涩之意越发的明显。他知道,无论是曾经,还是当下,这个人的痛苦与怜惜,都不是为自己而生。
  他如今已年过半百,早没了少年时候的飞扬意气。既然已将世事洞明太半,便只将过去与现在当做一场奇遇吧!
  顾书言在心中对自己说,顿觉心胸豁然开朗——
  原来,此念与彼念,不过一念之差!
  “这些时日,太过叨扰,我心有欠愧。唯以此茶相敬——”墨池说着,已经将温茶亲手倾入两只玉盏中,将其中的一只奉向顾书言。
  “顾大人,多谢你再次包容与照料。”墨池敬道。
  顾书言清癯的面容上不由得又泛上了苦色,勉强笑道:“何必这般客气?你我之间,称呼一如往昔便可。”
  他说着,接过了墨池递过来的玉盏,饮过。
  墨池亦陪饮过。她用的那只玉盏,正是之前被元幼祺摩挲过的。
  顾书言喉间一滞,瞬间懂得了某种意味,遂垂下眼帘去,遮掩住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失落之意。
  墨池忽略掉他脸上的神情,淡道:“谨慎总无错。如此称呼,甚好。”
  她说的是在顾府中,这般称呼才不会被旁人看出破绽来。顾书言懂。
  往事终归是往事,已不可追。顾书言也懂。
  然而,他心中的那点子念想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腾起。他暗哂自己一把年纪还这般痴,再抬眸时,情绪便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将那两样物事自袖袋中取出,又推给墨池:“这是方才陛下留下的东西,你也听到了。”
  他言尽于此。无论墨池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陛下此举,墨池必然是懂的。这两个人之间的事,顾书言自知插不进手去,他只是个传递人罢了。
  墨池从容接过,道了一声“多谢”。
  顾书言见她将那荷包和紫玉佩紧紧攥在掌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暗道以她之心智机敏,见到陛下赠物尚且如此,想来这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绝非寻常事了。
  莫非……
  顾书言双目一凝,突然间,他明白墨池当日来寻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顾书言沉默良久,怅然若失:终究是啊,陛下等了盼了半生,终于等盼来了一颗真心。只是,这苍天也太过弄人了吧?偏偏给墨池今生安排了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
  可是,转念一想,这又怎么是苍天弄人呢?能重活一世,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收获将来那样一个结局,这是苍天开眼啊!
  这般想着,顾书言的心情就又舒朗了许多,他定定地看着墨池,道:“陛下这些年心里很苦……”
  陛下过得很苦,想你想得很苦,你莫辜负了他,莫再伤害了他。
  “我知道,我会的。”墨池答道。
  她的苦我知道,我亦会对她好的。
  顾书言温厚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皇帝血缘上的舅舅,也是太操心皇帝的姻缘了。他想到皇帝将那只紫玉佩推给他的时候,脸上的那副生恐墨池被人欺负了去的表情,便会心一笑。
  “其实陛下也是关心则乱,你如今不同以往,一应的身份文书皆有据可查,更脱了贱籍,连丽音阁都被陛下查封了,你是顾家的远亲,在这京城之中,谁又能再难为你呢?”
  他说的不错,丽音阁已经不复存在,墨池是在到了顾府之后,才知道皇帝以雷霆之势将丽音阁查禁了的事的。
  丽音阁阁主是元淳,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皇帝是绝不会轻易走出这一步的。眼下,元淳被夺了谋事的幌子,据顾书言所言,现在他被禁足在敬王中,不得外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而元淳若再想谋算什么事,那就真的要在见不得人的地方谋算了。
  墨池猜测,元幼祺已经开始着手将元淳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了。
  但是,要斩草除根当真那般容易吗?
  且不论元淳的身份便是个极大的障碍,就是那幕后之人的藏身之处,要查到不知还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墨池暂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看着掌心躺着的那块紫玉佩,没有回答顾书言,亦没有将心中的感动与自责流露半分。
  “陛下是明君,她这般做,必定有她这般做的深意。”她说道。
  这份偏着陛下,俨然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的架势,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啊!顾书言的眼神丰富起来,简直快要不认得墨池了。
  “你变化可真大!”顾书言感慨道。
  “三世为人,再无所变化,就当真辜负了。”墨池浅笑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老肃王临终乞封一事; 让元幼祺对做父亲的宠溺爱子的心思深有感触——
  为什么直到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 才为长子元理请封?且还是在知道元理已经殒命的前提下?
  那是因为老肃王疼元璞疼得没了边儿; 即便元璞害死了亲兄长; 老肃王为了保住元璞的一条命,宁可用肃亲王的爵位来换。他生长于天家; 浸于宦海几十年,对于坐在天子位子上的那个人的心思; 把握得极为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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