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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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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窝在他怀里,伸着小手在他脸上抹。初五被他拍疼了,索性揪着他的绸缎衣裳给自己擦脸。初六不高兴地哼咛,初五戳戳他鼻子,道:“行了,你的衣裳不比我脸干净,都爬过多少地方了。”
“初五,”仲崇堂从旁看着他两个,刚才只断续听到他们在外头说话,想要宽慰宽慰初五,开口却也找不到合适言语。“……世上有好坏善恶,可也不是非善既恶,不是好人就一定会去打坏人,也不是不打坏人就不算好人。”
“这我懂。”初五偏头看他一眼,颇为嫌弃他当自己真是笨孩子。
“那你也需知道,行善原比为恶艰难,只能律己不能律人。再有,好人得比坏人更强,更多手段,有时都不是光明手段……”仲崇堂苦笑一声,道:“又得教坏你了。你心里别那么过不去,渔家惨死在覃中吕的毒物之下,是我看走了眼,非叫你去送药。我落得这般境地,也不怪谁,只怪自己本事不足。”
“那我呢?初六呢?我们也在这里,也怪我们没本事吗?”初五圆睁着眼睛看着他,奇道。
“不是这个理,是……”仲崇堂顿了顿,说得费力。
“崇堂先生,你不能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是大侠,可大侠也不是活神仙。你不记恨,也不想让我记恨,可是,可是,我就是怨他们……”初五说着说不下去了,板着脸,气呼呼地盯着船板。
仲崇堂微微叹口气,向他招招手,道:“过来。”初五放开初六挪过去,初六爬在他身后挪过去,等他挨着仲崇堂坐下再爬到他腿上窝进他怀里。初五敲敲他头,道:“跟屁虫。”仲崇堂听得一笑,问道:“你这不是把自己也骂了吗?”
“崇堂先生!”初五气道。
“好了好了,”仲崇堂也用指节敲敲他脑袋,道:“别负气,忍一时之气也是为了日后杀将回来,所谓安危相易祸福相生,这一回咱们只要能过去,就是另一番气数了。”
“咱们能过去吗?”初五问道。
“过过看,过着过着就过去了。”仲崇堂笑道。
“那你吃药,把药都吃了。”初五说着拿出来苏水朝留下的金丹,塞到他手里。仲崇堂摇摇头,道:“我总觉得这金丹不对症,你去把内服的蛇药拿来给我。”
“怎么了?哪里不对?”初五丢开初六,半跪到他身前仔细盯着他看。
“呜!”初六趴在一边不高兴。
“也没什么,”仲崇堂往舱壁贴了贴,道:“前前后后这许多药吃下去,疼倒不怎么疼了,只是有些冷。”
初五这才发现他微微有些打抖,伸手捉住他手,只觉得握住了一片寒冰一样。再抬手往他额头摸了摸,一样冷透。立时焦急起来,拿了药喂他服下,扯过船舱里原本的铺盖还有苏水朝带来的薄被全都堆到他身上,密密围拢,紧紧裹好,自己也张臂抱在最外头。
初六有样学样,也跟他一道张开短短的胳膊扑到被子上。
“初五,初五!”仲崇堂在铺盖里头嗡嗡地叫他,道:“别慌,真没什么。冷从里头来,你让我自己调息也好过这么裹着,还憋气。”
“我去烧热水!热水擦擦,热气就渗进去了!”初五跳起来,掉头往船尾那边钻出去。
船尾有小泥炉,有锅,有还有一小捆油布苫着的干柴,大风大雨里湿了外头一层,中间尚有几根能用的。初五一经冲出船舱,仲家大船上立时站出来两三道人影,自船头紧盯着他。侯府大船上针锋相对地也站出来两道人影,两下兵刃未动,却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初五全然顾不上看他们,只是端锅扒炉搬柴火,提着栓绳的木桶往船舷下头取水,再来回地跑着找火石。
幸而雨已经小下来,只有几丝丝随风斜飘,江面也平静许多。
初五躬身跪在泥炉跟前,打火引火,木柴总也烧不起火苗,初五趴下来用力吹。初六也爬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吹,让烟熏了眼睛,坐倒在一旁揉着眼哭。初五到底把火苗吹着了,拉着初六的手给他擦擦脸,怕他把眼揉坏了,结果又给他擦了几道黑糊糊的手指印,变成一张小花脸。
初五哭笑不得地揪揪他脸,初六在他脸上看到一星笑意,颠了颠,扬着手咿呀地笑起来。
初五拍拍他,正要从木桶里取些水给他擦脸,忽听见仲家大船上有人大声呼喝,一惊抬头,这才想起他两个离开船舱好一阵了。
仲家人倒不是对着他们喊的,初五一怔,顺着他们边指边喝的方向看过去。
长天碧水之间,濛濛细雨之中,有一艘小船自上游悠悠而下,只一张帆,比渔船更小些,也只有风平浪静时候能在江面行船。船头一人迎风站着,望去年过四旬,样貌也生得嶙峋,却自有一副脱俗的气度。
那人并不理会仲家叫他退开绕行的呼喝声,那一艘小船徐徐地绕着江心岛转过来,就擦着仲家大船往渔船船尾凑近。
仲明仲光两个喊话越发不客气,各自抽刀出来,威吓那人再不退开就要动手赶他。小船的船夫也有些犹疑,小船歪歪地打了个转,横在仲家大船和渔船中间停下来。
仲崇彦也站在船头,隐约觉出来者不善,抱拳道:“敢问这位朋友高姓大名?何故不听劝阻胡乱闯入?”
“牟渐春。”那人也不行礼,语句短促声息却浑厚,说话的腔调更加咄咄逼人:“渭水封给你家了?我这船顺水走,闯哪里了?”
“牟……丑华佗牟神医?”仲崇彦猛然想起来这么一号人物,急道:“你不能过去!”
“你丑!你管我去哪!”牟渐春回骂道,转头催船夫向渔船去。
仲崇彦领着仲明仲光三个人齐齐跃下大船,接连落到小船上,不仅站得满满的还差点压沉了。三把明晃晃的刀呈品字形指着牟渐春,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跟渔船中间。沈为富同苏水朝也从侯府大船上跃下来,站到渔船船头却不能再接近,沈为富高喊道:“崇彦兄,牟神医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高人,你跟他动手吗!”
“他是你们召来的?就知道你们有花招!”仲崇彦喝道:“只要他不往渔船上去,咱们一定客客气气的,并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谁也没召我,我听说这有重病的人,就来了。病人在渔船上,我就往渔船上去,你拦我没用,我偏要过去。”牟渐春说着踏出一步,再一步,小船随波一晃,他胸口都抵到了仲崇彦的刀尖上。
“崇彦兄!就算你仲家上上下下都一世无病无痛求不到牟神医头上,你要是当真伤了他杀了他,也得掂量掂量那许许多多等着他救命的人!总有些你惹不起的!”沈为富厉声喊道。
牟渐春仍是往前踏出一步,仲崇彦手腕微翻,到底让开一些没戳死他。牟渐春一步也没中断,就挨着他走过去,再从仲明仲光两人中间走过去,大步迈进水里,攀着渔船船舷跳上甲板,湿淋淋地翻身站起来,看着甲板上两个烧火孩子。
“仲崇堂呢?死了吗?”牟渐春问道。
他竟然是不会功夫的,连轻功也不会,却面不改色地从三把刀中间走过来。初五看得咂舌,险些忘了答他,忙不迭地伸手指着船舱,喊道:“在!没有!崇堂先生!”
第六十五章
近处看这位牟神医确是样貌丑陋,一张脸且黑且长半边下颌还有些歪,驼峰鼻,下撇的细眼,一边眼角挂着长长一道疤,看人时候更是一脸凶相。初六望着他皱皱脸撇撇嘴,吓得想哭。初五忙捂着他嘴,抱着他站起来把牟渐春让进船舱。
牟渐春弯腰进去,半蹲到围着仲崇堂那一堆铺盖跟前,盯着他看。
“有些年没见了,”仲崇堂扯着嘴角勉力笑道:“老牟这一趟是从侯府过来?苏管家的伤势如何?”
“不如何,比你强不到哪里去。”牟渐春道。
“老苏的拂云手连接了封不闻数掌,伤在五内,竟连你也回天乏术吗?”仲崇堂叹声道。
“你倒有心问他,他还想瞒着我不让我过来,他儿子让侯府的小少爷把我带出来的,说是韦侯爷要见我,苏老儿只得放人。前前后后的门都守着人,最后跟小少爷一道钻狗洞出来,这些都需记在你账上。”牟渐春道。
“那真是辛苦你了。”仲崇堂笑道。
“嘴说无用,往后再有什么稀罕药材你去给我采。”
“使得,听凭老牟差遣。”
牟渐春说着已经抬手看过他眼皮、舌底、颈侧,拉着手足一一探查,仔细检视了腿上伤处,跟着三指按上他脉息闭目凝神再不说话。仲崇堂僵冷得有些昏沉,眼皮时时合起又抬眼来看。初五抱着初六坐在船舱口,一眼看他们,一眼看外头烧着的一锅水,神情惴惴的,又是担忧,又不免急切地盼着牟渐春当真能妙手回春。
锅里的水不一时咕嘟咕嘟地冒泡,水雾腾起,袅袅地散在千条万条雨丝之中。
牟渐春缓缓撤开手,细眼微睁,对上仲崇堂困倦温和的一双眼。两人都没说话,初五从旁怯怯地问了一声:“牟神医?如何?”
“初五,先带初六出去。”仲崇堂道。
牟渐春并不应声,抬手从腰间卸下来一卷软皮,展开是一包长长短短的金针,他拈了其中一枚往仲崇堂的指尖扎过去。
初五担忧地多看了一眼,也怕惊扰神医看诊,抱着初六出去了。船尾的小船上还站着仲家三个人,伸脖子仰头看着这边。船头也还站着侯府两个人,苏水朝偷着跟他挤了一只眼。初五微一点头,一手在心口拍了拍,算是记得他仗义相助请来这么一位救命神医。
心中只记挂着船舱里头,也不管仲家人看没看着,径自走到泥炉跟前,先取些热水化开半块豆糕喂初六吃了,又拿了块鱼干,剔除鱼刺撕成细细的肉丝喂他。初六吃了两口,嫌腥,伸着舌头往外吐,吐得自己前襟脏兮兮一团。
初五气得拿着他手抽打,初六抽抽鼻子要哭,初五怕他吵,忙又抱住摇摇轻声哄哄。“好了好了,你个脏孩子,还有脸哭。”
“臭,臭臭。”初六扯扯自己衣裳,扁着嘴看他。
“给你洗!”初五气哼哼道。
拿着木桶从船边取水上来,又舀了些热水混成温水,给初六扒了衣裤正要丢进桶里洗,看他脸上还黑糊糊几道印子,身上也脏乎乎,索性把他先按进桶里劈头盖脸地揉搓。初六在他手底下乱叫,扑腾着水花往他身上洒,也不知道是被他搓疼了还是玩水玩得高兴。
“嘘,嘘嘘嘘!初六乖,不吵不闹啊。”初五捏捏他脸蛋,放缓了手势一捧一捧撩水给他冲洗干净,又变回一个白白圆圆的发面馒头一样的小家伙,初五把他捞出来,举着看了看,笑着夸道:“嗯!香香的。”
“咿!”初六也很是高兴。
初五脱了外衫铺在船板上,放他坐着。脏衣服丢进桶里搓几把捞出来,搭在船舷上,一回头发现这光屁股孩子翻身爬过来,往旁边的船舷上爬,像是要晾晒他自己。初五吓得不轻,怕他当真身手矫健就掉出去了,一把抱住,连声地骂他。
“猪锅锅,臭。”初六不高兴地说道。
“就臭!就臭你!”初五气哼哼把他按到怀里,用一身脏衣烂衫熏他,差点又把他给熏哭了。
再哄哄,抱着他往船舱里去想找块布先裹上,别冻着了。走到船舱口,瞧见牟渐春还在给仲崇堂扎针,一条腿上明晃晃扎了一丛,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针,比初五手掌都长些,一挥而下往膝盖扎落。
“啊……”初五惊得漏了半声,忙忍住。
牟渐春一针扎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初五捂着自己嘴跟他眨巴眨巴眼睛,半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扯住一块布单慢慢拽过来,一边睁大眼从牟渐春身侧看向仲崇堂,他起了一头一脸的汗,面色泛着青,垂目看着自己的腿,看着满腿的针,一动也不动仿佛全没觉得疼。
初五忽然心中一慌,没来由地怕起来。
“崇堂先生……”
初五正要叫仲崇堂,牟渐春又拈起一根长针,偏头眯眼盯着他。初五只得乖乖住口,裹起初六带出去。
初六拖着长长的布单在甲板上跑,船一晃,他扑通一下摔了个狠的,趴在那哇哇了两声却没等到初五来抱他,偏头找了找,预备再哭个响亮的。
初五定定坐在船舱近处,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仲崇堂一直没说什么只偶尔应一声牟渐春的问话,牟渐春一时念些初五听不懂的言语,一时又乱骂起来,骂苏自殊延误时机,骂苏水朝转述不清,骂仲崇堂胡乱吃药,骂来骂去总是他弄不清对症的医治法子。初五听着,一颗心越沉越重,仿佛要落到船底落进一片深水里。
初六不知几时爬到了他身边,窝到他怀里,不哭不闹,悄无声息地陪着他。
初五紧紧抱住他,眼睛忽有些热,仰头看着天没哭出来。
牟渐春足足看了大半日的诊,从白日微雨到黄昏初晴,天色暗下来雨倒渐渐止歇了,江面上道道余晖随波涛闪动。四下光影变幻,人却是静的,远处两艘大船,船尾小船,船头,还有船板上抱着坐着的两小个。
最后一道霞光一闪而没,水天之间灰蒙蒙一片半明半暗,恍惚只觉不似人间。
初五身旁忽然响起些微动静,他一愕抬头,牟渐春躬身出了船舱就立定在他身旁。不过半日的功夫,总觉得这位神医似乎更丑了些,神情憔悴,眉眼紧皱,鬓发间缕缕灰白便是昏暗天光之下也看得分明。
不是丑了,是忽然苍老了许多。
“黑蛇蛇毒不是不能医,”牟渐春轻声说道,他双目直直地看着半空,也不知是在跟谁说。“是不及医。假以时日,我一一试过来,总有对症解毒的法子。只是一经中毒就四散血脉深埋五脏六腑逐一损毁,流毒不尽,不论什么大罗仙丹追都追不及。侯府的金丹,强提气血,发作得更快了。”
初五不敢说话,憋不住掉出来一行眼泪,伸手抹了。
“我跟你崇堂先生说过了,”牟渐春仍是直愣愣望着前头,却是的的确确在跟初五说话:“我有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或许能为他延命,只是延命。抢回来一天是一天,多耗些时候,或许我就能找出解药。”
“好!”初五颤声喊道,声调都拐了,原以为全无生机没想到他又说出来这么一句。
“听完,”牟渐春低头瞪了他一眼,粗声道:“我说延命就只是延命,除了性命什么都保不住。他的腿已经不成了,一条废了,一条也站不住了。金丹能护住他的心脉,我会用极猛烈的毒物跟蛇毒相抗,只求不死。我要不断调整方剂,免得此消彼长有一样毒物立时杀了他。他的功夫,他的手足,他的神志或许都会逐一废去,到最后,或许我还是想不出解毒的法子,或许他等不到还是死了。吃尽了苦头,或许还是不成。想想仲崇堂一世英雄,一刀杀了他也好过这般苟活。”
初五到底忍不住哭起来,初六伸着手摸摸他脸,到底学会不拍他了。
“我跟他说了这个法子,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牟渐春道:“他想先跟你说说,你进去,劝劝他,你只要能劝他应下,我跟你起誓,必定用我毕生所学竭尽所能救治他,救他性命。”
“只有性命……”初五颤声道。
“也是性命。”牟渐春道。
初五大哭了一声,低头狠狠皱皱脸,把眼泪和难过样子全都收起来,昂首看着前头深深换了口气。前头江面上还有虎视眈眈的坏人,一看见牟渐春站出来就举着刀严阵以待,已经在如此这般的困境里,竟然还能再困上一层。
“崇堂先生说安危相易,祸福相生,我信他的话,可是从他回到仲家那一天起就灾祸连绵无断绝,他没做错什么,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我不明白。”初五道。
“许是劫数。”牟渐春道。
“我还是不明白,不过我想让崇堂先生活着,我不想让他死。死了就真的没有了,再没有了。崇堂先生未必听我的,不过我会告诉他。”初五仰头看着牟渐春,平声说道。
“好,你进去跟他说,我去跟那些人说。”牟渐春道。
“嗯?”初五一愣。
牟渐春已经大步走向船舷,翻身跳出去趟水走到江心岛上。回头对着两边人高喊道:“都过来!面对面一次说清楚了!我可不想再多说一遍!”
苏水朝同沈为富当先飞身跃上江心岛,站在牟渐春北侧,不越界一步。仲崇彦也领着仲明仲光一道跃过去,站定在南侧。牟渐春沉着脸瞪视了两拨人一回,低声跟他们分说起来,也不知他那么咄咄逼人的语调能用什么说辞一次过说通这针锋相对的两方。
最难的,还是说通仲崇堂。
初五抱着初六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船舱里头,定定神,迈步进去。
第六十六章
仲崇堂坐在船舱里头,正低头思虑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一笑,叫道:“初五。”
初五闷头走进去,也不应声,把初六放到仲崇堂身边转身又出去了,不一时吭哧吭哧地提了一木桶温水进来,撕了块布单浸水,拧一把,扯过仲崇堂的大手给他擦拭。
“初五?”仲崇堂又叫一声。
初五抬头看到他一头一脸的汗,探手把整片布单都盖到他脸上用力擦。
仲崇堂笑着往后仰了仰头,靠到舱壁上,就由着他擦。初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扒在木桶边上,小手舀水往仲崇堂身上洒,也要帮忙,只是帮了倒忙。初五把布单扔回桶里,把他拎去一边,骂道:“你这笨孩子!”
“初五。”仲崇堂又叫他,初五抱着初六愣在一旁,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跟他眼对着眼,肃声道:“崇堂先生,牟神医都跟我说了。”
“嗯,”仲崇堂点点头,道:“牟神医要说的你知道了,我要说的你先听着,覃中吕答应过我,只要我活一天她一天都不来抢初六,她为人重信诺,单单为了她应下的这一句话我也该尽力往下活,多活一天是一天。只是眼下就停在这么一片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水面上,今日不知明日事,万一有什么变数,我不但护不住你们还得是拖累。”
“不是!崇堂先生……”初五抢道。
仲崇堂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自己停了停,皱着眉似乎熬忍过一阵毒性发作,提气又道:“苏管家是不愿放我们到渭北去的,仲家倒也不急于抢人,只要我到不了侯府不能卷土重来就没什么,我自己死了也不会显得他们行事狠毒。初六困在这里也是他们两边都乐意,或许还能引得三尸门余党再来,趁机杀了。这些是我早先就想明白的,只是,我这两日头脑昏沉,实在也想不到往后如何,如何能逃出生天。你、我、初六,我们三个如今命悬他人之手,我再失了心智,就只剩你独个了。我得告诉你,就算我活着,不过维持在这船上的时日,往后再有千难万难我只怕也帮不到你了。初五,现在你还是能抽身,叫小苏设法带你走,我跟初六留在这里也足够了。”
初五用力摇了摇头,抱紧怀里的初六。
仲崇堂望着他两个,双目微微地泛着一层水光,语声更低,缓缓道:“要是你想让我活下来……这件事重得很,原本怎么也不该问你一个孩子,可是也只能问你,到我一天天不能动了一天天傻了,最难为的是你。初五,你想明白,你想让我活下来吗?”
“就算,就算你说的这些……我也还是想让你活着,我知道你疼,你难受,我知道你往后越来越不好……可是我还是想让你活下来。”初六带着哭腔说道,却不哭。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好。”
“先听我说完,你得答应我,要是有逃命的转机带着初六就跑,不用管我,老牟会照看着我。”
“那不成!那跟我现在就走了有什么不同!”
“不同,你可不知道转机在什么时候,或许一天两天,或许十天八天,或许一月两月……老牟几服药下去,我或许就傻了。我已经不是我了,你带着我也没用,还不如留下给老牟试药,反正我半死不活的也不至于有谁要赶尽杀绝。”仲崇堂说着苦笑起来。
“我带着你,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初五憋着泪说道。
“好了,初五,别犟了。”仲崇堂道:“你得答应,不然我就不吃老牟的药了,我得头脑清醒地送你们走。”
初五犟着脖子低着头,心里只盘算着就言而无信一回,就胡乱答应他只管不照他说的做就是了。初六趴在他怀里,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初五把他手按下去,跟仲崇堂道:“那好吧。”
“你用初六的性命起誓。”仲崇堂道。
“崇堂先生!”初五叫道。
“你可是个会骗人的聪明孩子,我现在脑子不好用,别骗我。”仲崇堂道。
初五有些气结,拉起初六一条胳膊,握着他手比个立誓的手势,道:“我初五,不是,叶尉缭用封平平的性命起誓,一旦有机会逃命,立刻丢下崇堂先生不顾只管我们自己先跑,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
仲崇堂听完,仿佛卸了周身的力气一般软瘫下来,歪歪地要倒。
初五忙上前扶着他躺下,摸着他头脸还是冷,捞起那块布单再给他擦拭。一边擦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初六,心想初六如今也不叫封平平了,应该报应不到他头上,实在不行就先跑了再回来,那也不算违誓。
“崇堂先生,那你要吃药,要好好活着。”初五道。
“好,我活着。只要你们想我就活着,陪着你们。”仲崇堂道。
初五擦到他腿上,腿沉沉的,冰冰的,跟一截冻硬的木头一样无知无觉。
初六绕着他们打转,爬来爬去想要帮忙,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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