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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镖局糊涂账-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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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识途皱眉道:“我的确是为了医他的病,才偷偷带走紫云鼎,来到祁连雪山,寻找一种珍贵药材。”
燕无花道:“药材?医什么病?”
赵识途皱眉道:“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只不过,只有生于雪山的冰莲株才有望治他的病,而紫云鼎是炼药必备的器具,一旦毁去,他便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
燕无花叹了口气,道:“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先与我商议,私自叛逃,闹得沸沸扬扬,实在是太莽撞了……如今驿站起火,上官兄不知所踪,又是怎么回事?”
赵识途道:“我是真的不记得……”
燕无花皱起眉头看着他,半晌,摇头道:“唉,你还是不愿相信我。你不告诉我实情,要我如何帮你呢?”
赵识途知道他的话很难令人信服,可他的头脑当真是一片混乱,仿佛有人从记忆中掘走了最重要的一块,只留下一个粗陋晦暗的空洞。
他举目四顾,发现周围的人纷纷用带刺的目光打量他,时不时对他指指点点。
而不远处,骆欢也在和师兄争吵,时不时地瞥他一眼,很快又转开视线,像是在刻意躲避他。
他转向燕无花,问道:“你们可有见到阿珠?”
燕无花正色道:“此事我正要找你询问,她伤了萧先生之后,便不见踪影,可是与你的计划有关?”
赵识途难掩惊色:“她伤了萧先生?这怎么可能。”
燕无花立刻驳道:“萧先生被暗器重创,如今卧床不起,不省人事,事发当晚,有不止一人看到她从客栈逃离,难倒你让我相信,旁人都在说谎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显然快要失去耐心,赵识途无言以对,只能咬紧嘴唇,垂下视线,心中暗自揣度。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如此局面,莫非明月珠真的对他说了谎?他以为那药是萧先生赠予的,实际上是明月珠伤人之后,强行夺来的?
两人僵持了一阵,有个袁府的镖师来到燕无花身边,急匆匆道:“燕先生,伍先生,紫云鼎找到了。”
“太好了!”燕无花喜形于色,长舒一口气,目光左右晃了晃,才转向赵识途,低声叮嘱道:“我过去看看,你暂且歇下,不要乱动,紫云鼎既然还在,事情就好办得多。”
赵识途只能点头,目送他随着那人一道往烧毁的木屋走去,其余人也跟着围作一圈。
不一会儿,那一圈人群便发出欢呼声。
赵识途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仔细查看周遭的状况。他率先看到自己骑来的马儿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浑圆,眼仁却一动不动,不仅如此,马儿的前蹄被人砍断,断面上还有浓稠的血淌出。
这可怜的牲畜不仅命丧黄泉,而且死状狰狞,形容凄惨。
赵识途怔怔地望着它,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在附近搜寻。
糟糕的是,这里风势太大,雪地上的脚印早就被吹散,血迹和刀痕更是无处可寻,他回头望向来时的路,雪地上蹄印凌乱,马在路旁栓了一排,都是燕无花带来的队伍留下的。他又转过身,往驿道更深处看,深谷前方的雪,似乎还尚未有人踏过。
上官情会不会去了那里?
他咬紧牙关,迈开双腿,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驿道更深处走去。
道路呈上行的趋势,坡度时陡时缓,攀登起来要花上数倍的力气。赵识途一心前行,听到身后传来硬器碎裂的声音,想来是紫云鼎已被毁去。
青铜鼎撞击岩石的声音清脆洪亮,如钟鸣一般,回荡在空谷之间。
赵识途的心中似乎也有什么跟着一起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他终究还是徒劳一场,天意弄人,想要在绝处找到一条生路,希望何其渺茫,所谓运气,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他的体内还有残毒未解,十日的期限,已剩下不多。
他咬紧牙关,接着往前走。
没过多久,路就断了,三川在路的尽头交汇,一高两低,在中央隔出一道窄而深的峡谷,两侧都是断崖峭壁,有水自谷底淌过,水里夹着冰渣,声音冷冽。想来就是山脊对面的湖中水,沿着峡谷淌下山去。
断崖并不宽,崖面上原本架着一座索桥,由数十块木板经由绳索相连,构成桥面。可眼下,绳索却被割断了,桥面荡到谷地,垂在对侧的崖壁上,随风飘忽摇摆,摇摇欲坠,断崖也就成了绝路。
赵识途蹲下身,捡起被切断的绳索,仔细查看,断面的痕迹整齐,是被利刃迅速切断的,而且断面上没有灰尘,显然才刚刚切开不久。
绳索上还连着几块残破的桥板,他的目光前移,很快便发现桥板上残余的血迹。
赵识途站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双脚踩在断崖边缘,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前方没有路,只有笔直陡峭的岩壁,直消往下看上一眼,便会感到头晕目眩。
水声喧哗,风声呼啸,除此之外,耳畔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莫非他所寻找的人已坠下断崖?
想到这一点,连空旷晦暗的峡谷都变得亲切起来。那仿佛撕扯山峦形成的峡口,忽地化作温柔的怀抱。只消纵身一跃,投入其中,便能远离痛苦与折磨,得到解脱与慰藉。
他从来都不想逞英雄,只不过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安宁的日子,可如今连这点希望也支离破碎。他已走了太久,已足够疲惫,剩下的事,索性交给其他人去做。
长相思,摧心肝,生离死别岂非是人世间最难承受的苦痛。
他试着闭上眼睛,顺从心底的呼声,前倾身体,还差一步,只要再迈出一步,他便可以跨过生死的门槛。
或许他会葬身鱼腹,在湖底与挚爱之人重逢,飞鸟的翅膀会带着他们走边万水千山,他们便可以缱绻相偎,在寂静中求得安眠,再也不用承受这至为深重的苦痛。
他试着迈出脚步,一次又一次。可面前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止他继续向前。
他缓缓蹲下来,抱住脑袋,从喉咙深处发出干哑的嘶吼,他已用尽了勇气,却无法选择抛弃生命,哪怕是苟延残喘的生命。
因为这生命是另一个人倾尽所有换来的,一次又一次,那人将他视作珍宝,自始至终,从来不曾抛弃他。
“阿情……阿情……”
他喃喃地呼唤着,语声坠入空谷,再也无人听见。
他终于精疲力竭,嘶吼声渐渐变作细吟,再后来,他的嗓子已发不出任何响动。
他重新站起来,将山谷抛在身后,拖起沉重的身躯,迈开深浅不一的脚步,沿着来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第82章 梦里不识乡(四)
赵识途返回驿站附近,头痛欲裂,远远地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青衫的人影焦急地向他跑来。
燕无花在他面前停下,扶住他的肩膀,责备道:“不是叫你好好休息,你如此虚弱,怎么能够胡乱走动。”
赵识途抬起沉重的眼皮,哑声问道:“燕兄,紫云鼎如何了,可解出了密文?”
燕无花点头道:“多亏伍兄博闻强识,四条密文已凑齐了。”
赵识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如此便好。”
燕无花在他肩上轻拍,转而道:“今夜天色已晚,大伙已决定在此生火扎营,暂住一晚,明日再启程。”
赵识途点头道:“好。”
他望向人群,众人已开始生火,有说有笑,伍青衣被簇拥在中间,神采飞扬。
燕无花觉察到他的视线,轻叹了一声,建议道:“赵镖头,我们去旁边坐一会儿吧,我想与你好好聊上一聊,希望你愿意告诉我,上官兄的病状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识途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当然。”
两人坐在背离篝火的一块岩石边,此处的火光已十分疏黯,赵识途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声音也像脸色一般惨淡。
燕无花为他端来了水,他饮下之后,喉咙里的干渴总算缓解。长夜漫漫,足够他讲述很多故事。
他讲出了上官情的经历,包括无意中拾得秘笈,却不知是人为篡改的赝本,修行途中走火入魔,失控伤人,又遇神医萧令相救,封住穴道才勉强续命。
他几乎将罗刹功的事全盘托出,只是没有提及上官情的身世。
燕无花安静地听完,才感慨道:“没想到上官兄竟有如此坎坷的经历,我先前与你说过,我也收治过因为误习邪功而发狂的病人,我虽然不通武艺,却也相信,邪功之所以被称为邪功,总有它的道理。”
赵识途自嘲地摇头道:“可我总是不愿信邪的。”
燕无花叹道:“唉,无奈人世间的遭遇,十有八九都是如此,情与义终究难得两全,这次能保住紫云鼎,已算是幸运,赵镖头,有句逆耳之言,不知当不当讲。”
赵识途道:“燕兄但说无妨。”
燕无花正色道:“倘若上官兄真的是因为不愿连累你,而牺牲了自己,你便不该辜负他的心意。”
赵识途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痛苦地皱起眉头,低声道:“燕兄说的是。”
燕无花又道:“关于明月姑娘的去向,眼下萧先生尚未苏醒,我也没有其他线索,我知道你一定不愿以恶意揣度旁人,可是她毕竟有一个误入歧途、助纣为虐、声名尽毁的妹妹,而她的天性和善优柔,她也不一定能够兼顾情义,或许会做出有违道义的事。”
赵识途望着他,忽然问道:“燕兄,你说这世上的每个人,是否都要做出许多违背本愿的事。”
燕无花点头道:“自是如此。”
赵识途道:“那么燕兄你呢?”
燕无花苦笑道:“我巴不得自己能够像一个真正的男儿,提枪上阵,建功立业,扬名四海,只可惜我从出生时起,便断了这份念想。”
赵识途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篝火:“是么,可这些人不远千里来到这苦寒之地,都是为了燕兄一句话,看来建功立业,也不一定非要依靠武勇。”
燕无花不禁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赵镖头果真是个明白人,我只是想不通……为何你什么都明白,却还是要做糊涂事呢?”
赵识途迎上他的视线,耸肩道:“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燕无花也自嘲地笑了笑,谦道:“其实你应该也明白,这些人追随的不是我,而是文帝的宝藏,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英雄梦,我不过是赶上了契机而已。赵镖头,此番与我回去敦煌,你不妨抛弃旧事,重新开始,与我一道乘上这契机,只要你愿意将功补过,未必不能挽回声名。”
燕无花说完便注视着他,在这清冷昏暗的夜色中,他的神色却熠然生辉。
赵识途却缓慢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并不想扬名四海,只想经营一家小小的镖局。”
燕无花叹道:“关于此事,我实在难以启口……待你回到敦煌,务必不要太过伤怀。”
*
赵识途很快便明白了燕无花的意思。
他回到敦煌后,远远便发现镖局的异样。这院子中的一草一木,他都了若指掌,现如今,院门上的铜锁竟被人生生砸开,院子里也有外人入侵的痕迹,凌乱的脚印散落各处,带着未干的雪泥。
镖局之中并没有值得偷窃的财物,来人也没有带走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把桌椅掀翻,把花盆砸碎,把歪脖的枣树连根拔起。这些举动,显然是为了泄愤而故意为之。
最严重的是,连挂在院墙上的镖旗也被人扯下来,随意地丢弃在墙边。
赵识途当然明白原因,之前他还是人人景仰的英雄好汉,如今已成了人人喊打的卑劣叛徒。
燕无花正在斥责两个袁府的仆佣:“不是让你们好好照料此处,为何随便放人进来?”
仆佣之一年纪尚小,被少东家批评一顿,登时委屈道:“他们都是深更半夜来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况且……况且街上的人都说砸的好……”
燕无花立刻喝止道:“休得胡言,贾总管身在何处,我有事与他商议?”
那小孩唯唯诺诺道:“这个……几日之前他染上风寒,病得很重,没撑过去,昨日已入殓了……”
燕无花大惊:“怎么会这样?”
小孩道:“今年天气比往年更寒冷,城里早就有寒病传开……不过别人都……都说这个院子不吉利……贾总管本来就不该来……”
燕无花在他肩上一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吩咐道:“你回府上备一些钱财,送去贾总管家中,抚恤他年迈的父母,他为袁府鞠躬尽瘁,我本该早些犒劳他的,没想到在我离开的几天,竟出了这种事,唉……”
两人的对话全被赵识途听进耳朵里,他走到燕无花身边,开口道:“燕兄,如今袁府需要你主持,你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这……”燕无花四下看了一圈,又皱起眉头,迟疑道:“赵镖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回袁府去吧,这里已不能住了,我叫几个人来修缮一下。”
赵识途摆手道:“我留在这里就好,不劳燕兄挂心。”
燕无花踌躇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吧,那我先行回去了,你注意身体,稍后我再来探望。”
赵识途点头应下,目送燕无花带着一行仆佣跨出镖局的门,随行的门客也都纷然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还站在门边。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冲进门,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那莽撞的步伐,赵识途倒是熟悉得很。
来人不是骆欢又是谁,从前有许多次,他在市集上惹了麻烦,都是这样一溜烟钻回院子里的。
那时候,明月珠会将他护到房间里,关上房门,上官情则会站在门外,以一张冷脸吓走各路麻烦。
赵识途想得出了神,而骆欢已经来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硬地唤道:“喂,你去我们的客栈住吧。”


第83章 梦里不识乡(五)
赵识途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嘴巴张成圆形,呆然站在原地。
骆欢不耐烦地催促道:“怎样,到底走不走,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墨迹的。”
赵识途露出一丝苦笑,他当然不愿拒绝骆欢的好意,可他把视线投远,果然看到伍青衣站在镖局门外。
板着脸,连跨入门框都不愿。
青年甚至不情愿接近门槛,只是透过门框,死死地瞪着师弟的背影。
赵识途轻轻拂开骆欢的手,转而把双臂抱在胸前,像平时那样歪着脑袋,摇头道:“可惜我不算男子汉大丈夫,也没有银子住客栈,你快走吧。”
骆欢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事到如今,你就不要逞强置气了,你与我回去,我们才好商议怎么找到阿珠姐。”
赵识途不以为然道:“谁说我要找她了?”
骆欢难以置信道:“什么?”
赵识途道:“她伤人逃遁,如今江湖人都视她为敌,我去找她,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骆欢道:“我才不信那些人的鬼话,阿珠姐不会随便伤人,她对你那么好,你怎能……怎能弃她于不顾!”
赵识途道:“你误会了,镖局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地方,生意黄了,镖局散了,她的去向与我何干。小鬼,你也是一样,你我才相识不过数月,你该不会真的动了感情吧。”
骆欢摇了摇头,再度盯上他的眼睛:“你在故意说假话,对不对,你别想骗到我。”
赵识途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投向远处,不言不语。
他的视线不意间触到院墙上的旗杆,镖旗已被人扯下,杆头已空无一物,突兀地伸向惨淡的天空。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放弃。门口的伍青衣终于等不下去,快步走进院子,一把扳过师弟的肩膀:“欢儿,今日你必须得跟我走,不许你再跟这种薄情寡义之人来往。”
骆欢跺脚道:“我不要!”
伍青衣毫不退让,厉声道:“我是你的师兄!唯独这件事,你得听师兄的话。”
“你们……你们……”骆欢一面后退,一面不住地摇头,“我从没见过比你们更讨厌的人!我再也不要听你们的了!!”
喊完一通话,骆欢飞快地转过身,跑出了院门。
赵识途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见伍青衣还愣在原地,便转向他道:“这小鬼机灵得很,你想说服他,只能旁敲侧击,若是直言相逼,只会惹他反抗。”
伍青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皱起眉头,生硬道:“我们师兄弟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他说完便追赶骆欢而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镖头,守着一间残破的镖局。
赵识途踱到墙边,把绣有“护途镖局”四个字的镖旗从积雪中拾起,仔细拂去表面的泥桨和草屑。
镖旗比方才干净了些,但是雪水融化后留下的洇渍却怎么也抹不掉,旗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部分还结了冰,没过多久,他的手指也被凉意浸透。
沾满泥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牢牢攥住布料,不住地颤抖。
他曾将这旗帜视作至宝,转眼间,他们便都落入了相似的田地。
他还是想不起那场火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中只有模糊的刀光剑影,和锥心刺骨的恐惧。
从那夜在梁府旧址服下毒药,到今日刚好是十天,期限将至,难道他真的会毒发身亡?但为何他丝毫没有近似中毒的感受,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先前感染的风寒也几乎痊愈。
莫非是上天偏要与他过不去,叫他连求死都求不得。
他很当面询问萧然,连带明月珠的事一并核实,可惜萧然不省人事,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或许这世上,他只剩下一个地方可去。
*
和镖局的冷清破败不同,街巷上一派热闹景象,英雄帖的事很快便传开了。
英雄帖自然是从袁府发出的,以燕无花和伍青衣的名义,召集队伍,去寻找隋文帝留下的宝藏。如此惊动江湖的大事,自然引得各路来客议论纷纷,敦煌的酒肆、赌馆、客栈,到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惜这些热闹都与赵识途无关。他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挑了一条最近的小路,默默穿过人群,往城外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敦煌外的雷音寺。
出了城门,那杯盏觥筹的热闹便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素净的白。白皑皑的雪盖在路面上,踩起来一脚深一脚浅,足底留下一串吱呀的声音。
寺院的屋顶也被雪覆盖,深色的屋瓦缀上白色,显得更加陈旧古朴。赵识途跨过门槛,解下湿漉漉的斗篷,放在桌上。
外面的雪虽然大,寺里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带了几分料峭,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
房间里的桌椅摆设也都一如既往,时间在这里像是停滞了似的。只除了墙边的石佛,它们都已经雕刻完成,整齐地列成一排,高矮造型各不相同,不过都带着安然自得的表情。
不过,房间里最安然自得的,还是坐在竹椅上喝茶的老僧。
无途大师放下茶盏,望着气喘吁吁的来人,不紧不慢道:“这天气里,我没法去石窟干活,正闲着无聊,你便来了。”
赵识途撇嘴道:“我可不是来找你聊天的,我命不久矣,或许今晚便要死了。”
无途大师先是一怔,又道:“那你还到这里来,没有别的去处吗。”
赵识途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搭在桌上,撑着下巴道:“因为我想喝你一杯茶。”
“这个好说。”无途大师露出轻笑,又翻过一盏茶碗,为他斟茶。
茶汤是热的,茶叶是便宜的粗茶,入口便带着涩苦,只有努力地回味,才能勉强品出几分甘甜。
赵识途就在回味,好在他对这茶的味道早已熟悉,要尝到几分甘甜并不算难事。
虽然他声称自己命不久矣,无途大师却没有追问缘由,反而对他讲起寺里的长短,今冬的香火如何,修缮佛窟的进度怎样。在开凿途中似乎发现了一处隐秘洞口,不过因为天气太冷,暂时无法探明究竟,只能搁置来年春年再做打算。
赵识途一边听,一边往嘴里送茶,他觉得身子渐渐暖过来。不经意地将手伸进口袋,却摸到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有着分明的棱角,质地却温润细腻,表面的纹路深浅交错。
赵识途的手僵住了,他甚至不需眼观,便能辨认出此物的形貌。
是上官情留下的木雕。


第84章 梦里不识乡(六)
赵识途惊讶不已,他以为木雕早已被丢弃在梁府旧址,但上官情竟然将它偷偷拾了回来,他已记不清这木雕是几时滑入自己口袋,或许是雪夜里在废屋相依而眠的时候,或许是在山中以吻作别的时候,或许是更久以后,是上官情只身将他救出火海的时候。
他望着手心里的木雕,拇指细细摩挲表面的纹路。木纹泛着赭红色的光泽,令他没来由地想到火焰,想到许多似曾相识的情景。
不可思议地,混乱的记忆就像木雕表面的纹路一般,逐渐变得清晰,他忆起了当时发生的事,他中了马头斩的暗器,被弃在驿站中,马头斩点燃了驿站,而后上官情将他救出去,他甚至忆起了上官情与马头斩的酣战,直到他昏迷的那刻,都没有决出胜负……
他攥紧了手掌,也颦紧了眉头。
无途大师在他对面道:“这木雕看起来不错,与你的模样神似,只不过比你更有精神,更讨人喜欢。”
赵识途诧异地抬起头,刚好迎上对方和煦的视线,他不禁问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无途大师道:“那么你应该看一看,一个人怎能忘了自己的模样。”
赵识途左右环顾,房间中并没有可以当做镜子的器具,他索性将茶盏捧起,垂下眼帘,在摇曳的茶汤中窥视自己的影子。
他震惊不已。
他几乎不敢相信,茶盏中那个形容枯槁,面貌憔悴,脸色苍白的人,就是他自己。
无途大师又道:“凡是用心雕琢的东西,都是有灵的。我猜你的灵,就在这木雕里。”
赵识途再度望向手中的木雕,不可思议地,那栩栩如生的人形,似乎也透过刀斧凿刻出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那个巴掌大的自己,意气风发,总是有着不错的运气,从来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抛弃身边的朋友。
那是上官情心目中的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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