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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镖局糊涂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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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识途倍感震动,这人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所不知道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短短十日怎会足够,一生都不够他们挥霍。
想到这里,他在那悠扬低沉的旋律里,听出深深的哀伤,藏在每个婉转的尾音中,挥之不去。
上官情唱完一段,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还带着微醺的酒意。
赵识途带着笑意柔声道:“你的唱词不对,我听过这首曲子,最后一句明明是‘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上官情略微侧过头,露出一丝茫然:“是么,许是原来的唱词太过丧气,我不记得了。”
赵识途道:“我是夸你改得好,畅怀喝酒,纵情爱恨,自然不会觉得丧气。等你的顽疾治愈,从今往后,大千世界,便任由你驰骋。”
上官清懵懂地眨了眨眼,忽地向赵识途靠过来:“可是我更想和你呆在一起。”
赵识途凝进他的眼睛,才意识到他是第一次醉酒,或许也是第一次对人敞开心扉。他的视线里带着一种炽热的,不加掩饰的渴望,竟如孩童一般赤诚。
赵识途轻轻捧起他的脸,任由他用双臂环住自己。两人注视着对方,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上官清忽地又哀伤起来:“我为什么……会连累你……”
赵识途在他耳畔道:“你放心吧,我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你。”
上官情露出疑惑的神色。
赵识途将目光投向远处,接着道:“有人曾对我说,情与义终究难以两全。有朝一日,我必须得舍弃其一。我并不相信,这世上并非没有两全之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便要去找。所以,你若是活下来,我也会觉得欣慰。”
这一句并不只是假话,也不是为了安慰人,只是一直埋藏在心底,没有察觉,说出口的那一刻,连赵识途自己也吃了一惊。
上官清醒了一些,将酒壶收好,转身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赵识途点头道:“好。”
两人又攀了一阵,终于登上山脊顶端。这座山在附近重叠的山峦之中,不过是很矮的一座,然而铺面的寒风已经十分凛冽,脚下的雪层已经没过脚踝。
在这山脊的背后,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对面竟是一座湖泊。
湖面泛着青色的光,波光粼粼,水面浩瀚如海,在这人迹罕至之处,水色澄彻明亮,水边湿润的泥土中,竟有浅草生长,在一片死寂中拼命伸撑出几分勃然的生机。
两人不禁看呆了眼,赵识途喃喃道:“传说祁连雪山中的湖泊,都是西王母的瑶池,大小相连,如珠玉落盘,难以尽数。如今我终于见识到了这阵仗。上官,我们若是死了,便沉在这水里,是不是能够羽化登仙。”
上官情道:“按道理,人不会羽化登仙,只会被鱼儿吃进肚子里。”
赵识途无奈地摇头,道:“哎,你知不知道,鱼儿都喜欢吃大侠的肉,尤其是不解风情的大侠,说不定你的肉比我的更受欢迎。”
他见身边人一脸木讷,兀自笑了一会儿,便又陷入沉默,若有所思。
上官情望着他渐渐敛去的笑意,呆然道:“那便让它们先吃我好了。”
赵识途挑起眉毛打量他,摇头道:“你一定还醉着,嘴巴竟然变得这么甜,连这种情话都说得出口。”
上官情的脸色似乎又红了几分:“风这么大,早就吹醒了,我只是叫你不要担心……”。
赵识途本想大肆嘲笑他,哪知声音一出口,就不自觉地变温柔:“我才不担心,倘若我们被鱼吃掉,鱼又被鸟吃掉,我们便可以乘着鸟的翅膀,飞到天涯海角。无边无穷,无终无极,岂不逍遥。”
上官情眨了眨眼,抬头往天上看。
赵识途也仰着头,喃喃道:“如此,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这么说着,眼睑微微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之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落寞,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生死契阔,都非他们能够把握。他们不过是无边无穷的世界中,一黑一白两个小点。
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四天的路,这太阳一落,便是第五日,就算不眠不休,也省不出太多的时间。
根据萧令的医谱中所载,冰莲株长在寒与暖的交界,有冰而无风的地方,稚嫩脆弱,过暖或者过寒,都会立刻衰败。
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神奇的花株吗,就算有,真的能够被他找到吗。
两人沿着山脊走了一段,四面八方都是路,上官情早已摆脱了醉意,赵识途却像醉了似的,目光空虚,四处张望,却没有焦点。
上官情追了一步,来到他对面,替他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我们还是分头找吧。”
赵识途痛苦地闭上眼睛,但还是点头道:“我也是如此作想。”
他摸索了一阵,从腰间的小兜中摸出几支炮竹,几张火折,递给身边人,嘱咐道:“这是燃竹,燃起后便会升上中天,留下烟光,倘若我们当中有人找到了冰莲株,便燃放一支,另一人看到信号,即刻返回,还在山脚的驿站处会面。”
上官情点头道:“好。”
“等一下,”赵识途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倘若始终还是寻不到,便也返回驿站。”
上官情答道:“好。”话毕,率先转过身,选了一处下坡的方向,沿着山脊往湖畔斜绕过去。
赵识途从身后叫住他:“再等一下!”
上官情刚回过头,赵识途便追上来,几乎是撞进他的怀里,倾身拥着他,急切地找寻他的嘴唇。
酒的香醇夹着辛辣,在交叠的口中迅速溢开,不知是酒更浓,还是情更浓。
上官情一把搂过赵识途的腰,绷紧手臂,将对方紧紧纳入怀中。而后将嘴唇凑上去,印下一个深刻的吻。
两人拥得那样紧,吻得那样狠,上官情听到对方的喘息声从唇角泄出,慌乱的呼吸拂在他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酒香,烫的惊人。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眷恋的温暖。哪怕化成鱼食,化成枯骨,化成灰烬,他也不会忘记。
良久,两人终于缓缓分开,他的目光还凝在对方脸上,久久不舍得离去。
相见时难别亦难。
最终,赵识途对他露出一笑,转身迈开脚步。
两人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那时他尚不明白这一别的意义,人生中有许多磨难与变故是根本难以预知的,他经历得太多,以至于隐隐产生一种奇异的预感。
那远去的背影,仿佛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比生命更沉重。一旦说了再见,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第79章 梦里不识乡(一)
赵识途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山连着山,广阔无边,仅仅是湖水都望不到边,区区两个人的身影,很快便被风雪淹没,再也看不见彼此。
每一刻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死亡将至,人也变得异常贪心,才与上官情告别,他便又眷恋起对方的温暖。
他在水岸与山脊之间徘徊,寻找背阴无风的地方。
水是咸的,不能入口,也不会结冰,道路起伏不平,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找得头昏眼花,腹中饥肠辘辘,仅靠一股信念强撑着身体。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从纷飞的战火中逃离,摸索着倒在郊外的野寺门前。
他的运气一向很好,或许这一次,他也能找到奇迹。
他的视野中捕捉到闪光的东西,藏在两块山石夹出的缝隙间,地面上落着一层洁白的雪,洁白到纤尘不染的程度,在那一片雪地的中央,有一处闪光的东西。
冰莲株——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他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检查,在看清闪光之物的时候,愕然后退。
那并不是花株,而是明晃晃的利器。
为时已晚,他感到颈上一阵麻痛,异样的热度沿着肩背扩散开来,令他的头脑愈发沉重,渐渐睁不开眼睛。
是暗器,他觉察到自己中了暗器,惊骇不已,然而终究难以抵抗随之而来的眩晕,只在渐暗的视野里,捕捉到一个黑衣的身影。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仰倒下去,残留在眼底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澄明的天空。
天空之中,并没有飞鸟的痕迹。
*
上官情看到了火。
远远地,他看到浓烟升上半空,那猛烈的烟尘,绝不是炮竹所能产生的。
烟尘来自身后,山脊另一侧,两人来时的方向。
驿站的方向!
上官情浑身一凛,胸中像是被大石压住。恐惧张开双手,扼紧了他的喉咙。
他拔足狂奔,重新攀上山脊,奔向来时的路。
来时的路,赵识途与他结伴而行,只用了一会儿便走完了,如今,那条路却显得漫长无边,仿佛永远都跑不到尽头似的。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这大雪覆盖的地界,为什么会平白烧起火来。这火与赵识途又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越过山脊,往下行的方向奔去,半途中,他便看清了浓烟的来源。驿道旁边的驿站正在熊熊燃烧。
驿站的房屋都是木造的,哪里经得住火烧,已陷入一片炽红的海洋,周遭热浪滚滚,浓烟不止,受惊的马匹倒在马厩几步开外,不住地嘶鸣。
上官情立刻跑过去,在马身边停住,他这才看清,那可怜的马儿竟被人斩去了前蹄,原本应该是前肢的地方空空荡荡,血不断从伤口的断面中涌出。
它陷在血泊里,从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声,浑圆的眼睛瞪着木屋的方向,眼中含满浊泪。
上官情也望燃烧的木屋望去,在火舌中看到一团人影。
那人倒在地上,几乎被烟尘盖住,唯独纤白的衣衫露出一角。
在看清的一瞬,上官情浑身的血都凝成了冰,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木屋之中,全然不理会火势汹汹。
就算武功再好的人,也绝不会喜欢被火灼烧的滋味,比火更可怕的是呛鼻的浓烟,钻入口鼻的一刻便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可上官情没有在意,连衣袂缠上火舌,头发烧出焦痕,统统都没有在意。他一心想把赵识途救出火海,自然也没有察觉,滚烫的烟尘之中,除了惯常的硫磺呛味,还弥漫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那是草药烧灼出的味道。赵识途倒在木屋中央,全无意识,紫云鼎就在他手边,那小巧的容器之中似乎装着无尽的空间,烟尘源源不断的里面腾出。
上官情也没有理会,只是蹲下身,将赵识途拦腰抱起,揽进怀里。
木屋并不大,门就在身后几步开外,奇怪的是,上官情却站不起身,他这才注意到浓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走他体内的气力。
他颤抖着将怀中人揽得更紧,挣扎着站起来,刚刚迈出一步,便又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咳。
火舌已烧到赵识途的身上,灼热的仿佛刀割,赵识途虚弱地陷在上官情的怀中,肩背不住地抽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嘶吟声。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在火里。
这个念头仿佛惊雷一般,将上官情从混沌中震醒,他低吼了一声,终于撑起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坚持住,你坚持住……”他用听不见的声音像怀中人说道,用上了乞求般的绝望语气。
赵识途的眼睛痛苦地阖着,全然没有回应他的话。
仿佛花去了一生般漫长的时间,他终于踏出了驿站的木门,直到鼻腔被寒冷的空气刺痛,他才确信自己终于将地狱般的火海甩在身后。
可他的地狱还没有结束。
他又跪倒在地上,将赵识途放下,随后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每一口气息都像尖刀一般,划开他的胸膛,他在恍惚中,仿佛看到鲜血淋漓的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真的在视线里看到了血。
血沾在刀刃上,刀拿在人手上。
拿刀的人自高而下藐视着他,冷冷道:“我实在是小瞧了你,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活着出来。”
“……是你!”上官情仰起头,在认出来者的身份时,不禁浑身一震。
他强忍住眩晕和恶心的感觉,摇晃着站起身,挡在赵识途的面前,同时抽刀出鞘。
他非得这么做,才能保护他刚刚从火海中救出的人,因为来者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敌意,已将刀尖指向他的心口,那刀曾经险些要了他们两人的命。
来者正是马头斩,他实在不明白,他们明明瞒过了所有人,又为何会被夜叉门抓住了尾巴。
马头斩似乎颇为享受他惊愕的表情,用玩味的目光审视他:“这种时候还妄想英雄救美,也不想想是谁先害了他。我看你还是死心吧,根本没有冰莲株这种东西。”
“我……不信。”上官情颤抖着张开另一只手掌,他的手心真的握着一株花。
白色的花,花瓣狭长,状如蝉翼,色泽洁净,围绕着花托向外舒展,柔嫩欲滴,仿佛是由冰晶凝成,稍一触碰便会破碎。
只不过,单薄的花株离了根茎,在风中瑟瑟抖动,像是因为痛苦而轻声喘息,看起来孱弱不堪一击。
连马头斩也睁大了眼睛,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他无需遮掩面容,在他布满刀疤的,丑陋又狰狞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生于极寒的绝世之花,果真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的感慨并未持续太久,便又转回到对面的敌人身上。他本就是杀人的人,花再美,和他也全无关系。生命从一开始,便是为了凋零才存在的。
上官情大口呼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他用嘶哑的声音质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冰莲株的事!又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马头斩冷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就算找得到冰莲株,也治不了自己的病,解不了自己的毒,因为你少了其他的三味药。”
第80章 梦里不识乡(二)
上官情反驳道:“一派胡言,我们已拿到了药……”
他猛然惊觉,回过头去,而木屋还在燃烧,紫云鼎中还有烟尘腾起。
他终于觉察到那烟尘中的问题,可惜为时已晚,马头斩盯着他,不愿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看着他陷入绝望,似乎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马头斩望向上官情的视线里,不仅有对敌人的厌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仇恨。
仇恨当然是有理由的,可惜理由本身早就葬入黄土,而剩下的只有根植于仇恨而生的枝桠,和悬在枝头的果实。
仇恨有多刻骨,果实便有多丑陋。
马头斩冷冷道:“交给你的药包里放的可不是解药,而是迷药,少量可致头晕昏迷,大量可使神志迷错,记忆混乱,放进紫云鼎里炼制,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你们刚一启程,便已踏上死路了。”
上官情沉声道:“你们对明月姑娘做了什么?为何执意要与镖局为敌?”
马头斩道:“很简单,因为你们不识好歹,三番五次阻碍法王的大事,只能将你们连根铲除。至于你么……谁让你偏偏有一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父亲。”
上官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马头斩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去黄泉路上慢慢想吧。”
笑容未落,刀已起。
他又恢复冰冷的表情,提手送招,招式毫不含糊,利刃迎头劈落,眼看就要落下。
上官情将佩刀横在身前,勉强挡下一击,但他的气力空虚,招式也没了劲道,被生生击得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方才在火里走了一遭,吸入了不少迷药的烟气,他已行如空壳,虚弱不堪,以刀撑地,才勉强站起来。
马头斩当然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刀已起。
那刀的轨迹却不是斩向他,而是斩向倒在地上的人。
赵识途在火中呆了更久,几乎不省人事,全然不知死亡的威胁已悬在头顶。
他的头无意识地歪着,烧焦的衣领外露出一截脖子,马头斩的刀便瞄准那里。
刃入疾风,当空劈落。
赵识途肩上的碎发被拂起,他的手臂抽动了一下,眼睑颤抖,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上官……阿情……”
那声音细若游丝,似是呼救,又像是温柔的呢喃。
上官情如发疯的野兽一般扑上来,以身体为盾,挡在赵识途的前面。
原本打算斩向赵识途的刀,转而落在他的肩上。
鲜血喷薄而出,他的半条胳膊几乎都被切断,血涌如泉,片刻便浸透了半条衣袖。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下应战……理应如此,可上官情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马头斩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他终于发现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以为这两人中了计谋,吸入迷药,早已无力反抗,却忽视了上官情特异的体质。
就在几天前,上官情经脉里的穴封刚刚被人解开。
他的体内沉睡着罗刹恶鬼,而这一刀,偏偏成了唤醒它的号角。
但那又如何,一个赝品,怎么可能敌得过真正的罗刹。
马头斩提刀刺出,径直取他心口,但他的刀却被轻易挡下来,上官情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纵刀而出,挥出一记横斩。
马头斩接下他的攻势,持刀的虎口处登时迸出血花。这劲力早已超过两人任何一次交手,上官情仿佛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或许已不能算是一个人,浑身浴血,双眸绯红,怒意在眸底嘶叫沸腾。
他的身后是燃烧的火焰,浓烟从地面直冲天顶,仿佛是无间地狱的缩影,而他手中的刀冷冽如冰,生生将那地狱劈开一道口子,魔鬼从里面爬出来,化作他的形貌。
马头斩终于失去惯常的冷酷,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凄厉,不知是在嘲笑对方,还是在嘲笑自己。
多年以前,在他偷偷潜入袁家,把篡改过的罗刹功秘籍放进书房的那一天,那或许就该料到,是他亲手缔造面前的魔鬼。他们之间,注定会有如此一战。
究竟谁是因,谁才是果。因与果,报复的又是谁。
无论如何,他并不后悔。
冷酷无情的杀手狂笑着,扑进地狱一般的火海,舞起疯狂的刀势,以全力迎战。
此时此刻,躺在地狱边缘的,还有第三个人。
赵识途的眼皮微微颤动,手指也跟着抽搐,仿佛觉察到了不远处发生的事。
他的四肢仍旧虚弱,连让自己坐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火舌像尖刀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要将他从里到外灼出火来。
他的脸上沾着血,温热粘稠,腥气扑鼻,但却不是他自己的。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不见天光,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赤红,鲜血,火焰,还有火焰中两个缠斗的身影。
他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倾尽全力,甚至抛弃了道义,却仍然来不及阻止这场噩梦。
他逃不出这地狱,只能徒劳地伸出手臂,吃力地,不间断地,以梦呓般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同一个名字。
“上官……阿情……”
可他所呼唤的人已听不见他的祈祷,哪怕一个字。
他终于精疲力尽,在一片赤红中陷入沉眠。
*
不知过了多久,赵识途被一阵脚步声唤醒。
似乎有许多人影在他周围晃动,窃窃私语,说着他听不清的话,他的耳朵还在嗡鸣,脑袋也沉得像是灌了铅,那些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住地敲击他的耳朵。
他试着挪动身体,立刻感到钻心的疼痛,四肢不由得抽动,下一刻,他感觉到身子一轻,是衣领被人揪住,提了起来。
一个声音在他眼前道:“你这混蛋,总算是醒了!”
赵识途认识的人虽然不少,但见面就叫他混蛋的人却也不多,他强撑开眼皮,用干渴的嗓子低声道:“小鬼,是你……”
骆欢见他还活着,立刻松开他的衣领,声音也变得严肃:“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赵识途重新摔回地上,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看到许多熟悉的身影,有骆欢和他的师兄,还有燕无花和他的门客们。
他还置身于祁连雪山中,先前栖身的驿站已经付之一炬。
他受了伤,但还活着,昏迷中被人找到了。
周围人声熙攘,唯独没有上官情的身影,赵识途隐约记得自己和对方一起来到这偏僻的雪山,寻找冰莲株,但后面发生的事,他却怎么忆不起来。
伍青衣的态度没有师弟那般客气,他的眉头紧锁,义正言辞道:“赵镖头,我当你是重义明理之人,诚心视你作友,哪知道你竟背信弃义,窃走紫云鼎,伤了萧先生,你究竟有什么居心,不妨说出来?”
第81章 梦里不识乡(三)
“萧先生受伤了?”赵识途诧异道。
“你还狡辩!”伍青衣双拳紧攥,怒目圆睁,眼看就要揍上来。
骆欢见状,立刻拦在师兄面前:“你先冷静些,他也受了伤,才刚醒过来。”
伍青衣垂眼望向师弟,半晌,总算撤了拳头,不再逼问,但脸上的怒容不减分毫。
赵识途深知此人耿直的性子,也只能闭上嘴,默不出声。
燕无花在他身边蹲下,捏起他的手腕,在确认脉搏无恙后,转而拍上他的肩膀,低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远远地看到驿站起火,赶到之后,你便只身躺在地上,肩上还带着刀伤。”
赵识途这才感到来自左肩的火辣辣的疼痛,垂眼去看,发现自己的左肩被绷带缠着,伤口也被清洗过,只是血还残留在衣衫上,血色当中混杂着不自然的黑红,似乎并不属于他自己。
他转向对方道:“多谢燕兄为我包扎。”
燕无花叹了口气:“总算你运气好,伤得不深,但你私自带走紫云鼎,引得敦煌城内一片哗然,这件事,我实在没办法为你开脱。”
赵识途低下头道:“带走紫云鼎的事,我无话可辩。”
燕无花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这么做,可是为了上官兄?”
赵识途露出惊讶的神色。
燕无花迎上他的视线,语重心长道:“唉,我行医多年,当然能觉出他身上的不妥,他不愿说,我也不便问,可是紫云鼎乃是关乎整个武林安危的要物,五日之前,就是你去赌场赴约的后一天,我接到消息,有人看到你们两人一大早出城,之后便再无音讯,事到如今,你快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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