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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逆流-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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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的刹那,蓦地心底一片冰凉——
他遗留在这里的所有小东西、被他一直当做借口三番两次往这里跑的物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被人收拾到了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脚地上的纸箱里。
“把门后的扫帚给我拿过来。”
邵一乾扶着额头坐起身,口齿不清地含糊道。
“睡醒的狮子。”
这是言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感觉。
可以趁一个狮子睡着了打盹儿的时候,欺身上前去剪它的脚趾甲、去拔它的胡子,要是胆子稍微再大些,甚至可以搂着它脖子,和森林之王去合个影。
当它们睡醒的时候呢?有几个人敢冒着身家性命,对一百兽之王这样说:“狮子啊狮子,我可喜欢你了,你能对我笑笑吗?”
言炎觉得自己似乎触了一头怒狮的逆鳞。
邵一乾猛地拔高嗓门,怒火冲天地喊了第二遍:“我说把扫帚棍子给我拿过来!”
欧阳在门外听动静,这一嗓子穿透玻璃,迎风就糊在他脸上,他想也没想急忙冲进去,邵大醉鬼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抄着扫帚招呼上了,不过他看东西都重影,第一下连对象的毛都没沾上,倒把言炎落在这里的一个玻璃奖杯打翻在地。
言炎已经整个儿不会动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立在原地。
欧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邵一乾连着扫帚一伙儿箍住,头使劲儿往门口摆,特别妈妈桑地嚷嚷:“哎哟我的傻孩子,快跑啊!老黄历上说了,你侄今儿惹不起,三十六走为上啊我的爷!”
他一会儿一声“孩儿”,一会儿又一声“爷”,用这种稀里糊涂的辈分把现场搅合得也叫一个乌烟瘴气。
邵一乾这档儿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连着欧阳一起揍,嘴里不清不楚地胡言乱语:“胖子!边儿去!别给我添乱……滚!”
言炎是个缺心眼儿的,他帮着邵一乾撕开胖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打就给我个理由,能叫我心服口服。”
和事佬胖子夹在两人中间,不停地念咒语:“冷静冷静……”
邵一乾弯弯扭扭地站直了,跟个早年死了丈夫晚年又痛失独子的老寡妇似的,一手托着自己后腰,一手将扫帚端得笔直,正对着他的鼻尖:“理由?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一个大老……”
欧阳猛地大声喊了一句:“哨子!”
他用手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说:“吵吵什么?给孩子留点儿面子成不成啊你个混账东西?”
言炎眼眶都红了,强壮镇定:“我没错。我喜欢一个男人,这不是你打我的理由。”
邵一乾“哈哈”了两声,喊累了似的,脚步虚浮地凑到他跟前,一手抓着他肩膀,一手指着自己鼻尖:“哦,合着这是我的错?”
他说着说着,鼻尖发酸,喉头哽咽,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膝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你给萌子打个电话,你就问问他,我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说萌子啊,你们这一个个的,在我心里那都是有床铺的,遵守管理规定,你就踏踏实实地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妄想揭竿起义的,我这心里也装不下你们这杆子人马,趁早卷着铺盖卷给我滚蛋!”
酒品差得简直不忍地球人直视。
他跟个东北老太婆似的盘腿坐在地板上,两手捂着自己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疯疯癫癫的,也不知是被那迟来多年的任命状刺激得喜悦过了头,还是被言炎那天那句喜欢刺激得惊吓过了头。
他觉得他这一身的七情六欲都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脚不沾地地漂浮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副仪态端庄的仙人,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蹲在地上洋相百出、歇斯底里,就是不肯出手相救。
他控制不住地想嘶声呐喊,仿佛整个人都被挖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欧阳胖子吓得脸都白了,极致的喜怒哀乐比任何的天灾人祸都要来得凶猛,天灾人祸摧残的是人的身体,可七情六欲摧毁得是人的精神,精神的长城一倒,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就都闻风而动要来凑热闹了。
他急忙两手撑着他腋下把他扶起来,使劲儿拍他的脸,不断声地叫他:“哨子哨子……”
约摸半分钟,邵一乾仿佛猝然惊醒似的,拇指和食指扶着自己喉咙,伸手要喝水。
欧阳看也不看地用大水瓢从备用水桶里舀了半瓢生凉水,殷勤地凑到他嘴边,邵一乾十分古怪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突然抹了一丝妖孽万分邪里邪气的笑,扶着那瓢水冲着自己脑门就浇了下去。
换来了一丝的清明,他摸一把脸,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真是丑态百出,于是背过身去,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语声里疲态尽显:“求求你们了,让我消停会儿,成吗?”
言炎有一瞬间的失神。
陈萌在一中只上了半年学,就被他家里人送出了国。那会儿邵一乾悄没声地摸进深山找他妹妹去了,班级集体还去了机场给他送行,他还记得陈萌做的最后一周的黑板报上,围绕得中心题词是——
万里人未归。
他还以为是陈大才子诗瘾发作乱弹琴,原来邵一乾自那时候起都这么果断了,那他这样死皮赖脸拖了他将近一年半的,该是说邵一乾对他格外“法外开恩”,格外容忍了吗?
原来,他在邵一乾的眼里,一直是个惹麻烦的角色么?
邵一乾背对着他们,脊背半佝偻,不知怎么的,就多了一股沦落天涯的落寞与可怜,然后突然一声不吭地,晕倒了。
言炎吓得手脚冰凉,急得手忙脚乱地要扶他,欧阳一抬胳膊拦住他,跟个为主子操碎了闲心的老奴才没什么两样,哭丧着脸说:“你快走吧,他没事,睡一觉起来就不记得自己放过什么屁了……叔,你为他好就快走吧,别刺激他了吧?我们电话联系,他一醒我就给你打电话行不行,好孩子快走吧……”
言炎六神无主地点点头,抓着欧阳的手腕,跟抓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似的:“欧阳哥,你好好看着他,有什么动静都及时告诉我。”
欧阳点头,“嗯嗯放心吧没大事儿。”
言炎不舍得走,越过胖子宽厚的肩膀垫着脚往他身后看,只看见邵一乾跟一团烂泥巴似的窝在地上,就好像他以前的意气风发都是苦苦强撑出来的。
他见不得他这个样子,立时心疼得不行,语无伦次地求欧阳这个外人:“哥,你让我看看他……”
欧阳不为所动地推他,急眼了:“好哥哥你甭逼他了!”
“我怎么算逼他了?”
言炎带着这个问题,怔住了。
欧阳是个靠谱的好胖子,该胖子特别知心哥哥地把言炎送到自己楼上的宿舍,又把邵一乾在床上摆好,确定他只是醉深了发迷糊,此后每隔两个小时扒拉一次他的眼皮,终于挨到了天亮。
宿醉。头疼。
但生物钟是个磨人的老妖精。
六点一到,硬睡也睡不着,真想找个人拿块砖头把自己拍晕。
他如常洗脸刷牙,出门后在楼道里看见了言炎,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等留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在余光里也看不见他以后,特别轻地叹了口气。
欧阳在他背后骂了一声:“神经病。”
言炎眼前蓦地朦胧,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世界末日。
大清早的,天气凉,没有蚊子飞。
欧阳却眼尖地在他胳膊上捕捉到了几个蚊子包,也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长时间了。
言炎在门外站岗站了一夜,腿一时打不了弯,稍长的头发被晨起的露水打得微湿,略显亚健康的发黄的色泽在朝阳里闪着亮光,脸色还是发白,眼皮叠成了三四层的,一眨一眨地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单侧的酒窝也抿得极深。
欧阳“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追下楼去了。
技术间里一反往日叽叽喳喳的热闹,显得格外冷清……直到午饭时间,欧阳的手机开始吱哇乱叫。
“喂?”
“欧阳,我,赵小四。”
“什么事儿吗?”
“你还记得当年私底下卷了咱们款的那个王八蛋吗?就刚才,市公安局贴告示,这小子上了全国通缉名单……说不明白,你自己搜新闻看看,说是他用电锯把他一双爹娘都锯成两大截了。”
“别说笑话了,他不还伸手给他爸他妈要钱过活呢吗,锯死了他爸他妈,就那号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他还能活下去?要说母猪会上树,这我信,你说那草包有胆子杀人,打死我也不能信。”
“我也不信,反正我给你打电话是告诉你有这么档子事儿,前几天三儿给我打电话,说那草包前些日子老缠着他死皮赖脸地管他伸手要钱,你也知道,三儿那人耳根子软,好歹也是兄弟一场的,看他混得挺可怜就收留他了,三儿犯糊涂,把一杀人犯给藏家里去了!”
“这事儿还有几个人知道?”
“你是第三个人。”
“这样……小四你不要慌,你鬼主意多,得想个办法,把那草包骗我们厂里来,我在这里等他。”
“行,你那里能施展开,行了,等我消息吧。”
胖子挂了电话,神色凝重地从监控死角闪出来,“哨子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那个背叛了我们团队的内鬼?他竟然……”
他说到一半,自动消音了——
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小邵副部长,光明正大地在监控器直勾勾的探视下,在玩电脑上自带的游戏,扑克牌。看来真是受刺激不轻,游戏规则是花色一红一黑交替排放,由大到小依次排列,他脑子被驴踢了,一直用一张红桃六往方块七下怼,怼了半天也没怼进去,拉不出屎怪茅坑地直摔鼠标,冷声冷气地骂:“脑残游戏!”
“……”
欧阳悻悻地回了自己工位,心说自作孽不可活,男人嘛,没事儿别长那么花枝招展,糙里糙气的才配撑得上糙老爷们儿。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言炎都没再露面。他很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他,但他不敢,邵一乾那副伶仃的模样就跟雕刻一样,狠狠刻在他的心里,叫他诚惶诚恐到再不敢擅自行动,自以为是地胡来。
说不清这一段时间究竟有多长,这段时间里,打了四十来年光棍的刘季文同志终于成功脱了单,娶了个白领单亲妈妈。
邵一乾在他大婚的时候,还了他一半的钱。
还有就是,美妆达人李西西终于活到了头,病死了,从艾滋病出现相应症状一直到她死,赖活着的时间要比世界平均艾滋病人死亡时间长了小半年,也算赚到。
美妆达人留在博客上的最后一副面容,是一张阴阳人的脸——
一半是以白色为底的骷髅头画像,别出心裁地在黑黢黢的眼窝里画了一簇十分微弱的小火苗,另一半脸,极尽妖娆地画了半扇柔媚入骨的美人脸,夸张飞扬的孔雀色长睫毛,和精心点染在眼角的美人痣。
博客图片的名字,叫做“半生”。
风花雪月也行至山穷水尽,等着她的末路,是一生一次的挫骨扬灰。
邵一乾给她坟前上了一束从花店门口捡回来、已经打蔫发黑的玫瑰,又给她那光秃秃的墓碑上画了一行恶意满满的字,做为她的墓志铭——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这姑娘挺厉害,在如今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地方还贵的中州市里给自己刨了块装骨灰的宝地,当得起一声“人生赢家”。
接下来,他正式走马上任。
给他老姨妈家去了个电话,知道言炎分数出奇得好,不出意外地拿了个省状元,还有乱七八糟各项比赛加分,最近正埋头报志愿,遂放宽了心,把手机里“联系人言炎”添加到了黑名单,心说:“飞吧……”
第60章 节外生枝
志合规模中不溜求不大不小,来往合作的几个客户是十来年的老客户,来厂里拉货的司机也都是跟厂里人能说得上话的熟脸人,所以当一个身形瘦小、眉目陌生的男人从载重大卡上跳下来的时候,在车间上的一线工人都心生疑窦。
这陌生男人目不斜视地穿过地上杂乱摆放的各种大型钢件,直奔办公区,敲了敲技术间的大门。
彼时,欧阳捏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等消息,邵一乾十分悠哉地靠在靠背椅子里,把脚跷在桌子上喝茶——
看来他真是学嘚瑟了,手里捧了一个厂子里配发的印有“志合钢材场”傻逼字样的水晶杯,杯子里盛了一抔浓成酱屎色的茶,自斟自饮十分惬意。
敲门声响起,欧阳用眼睛瞟了邵一乾一眼,手掌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开了门。
门刚打开,欧阳一声不吭地上去就是一拳,一下子把那人打翻在地,拿腔拿调地说:“好你个宋包包,拿了哥几个的钱,你竟然还敢回来!”
邵一乾一愣,换了个视角一看地上的人,顿时感叹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仰面躺在地上的人贼眉鼠眼的,不是宋包包还是谁?
宋包包苦哈哈地求饶:“好大哥,是小弟不是东西。兄弟我混得颇不如意,看在我当年为哥几个买电脑找住处的份儿上,也请大哥帮帮小弟。”
欧阳无动于衷地又“哐哐”砸了他两拳,把脸拉得老长,这才把他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他肩膀,扭头对邵一乾说:“这死瘪三叫宋包包,就跟我一起做软件的哥们儿。”
邵一乾客气地一笑,扔给他一支烟,自己也夹一根,说:“老相识,小学同学。”
他点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火苗,眉心会皱起一层纹路……并且此人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集天下奇葩于大成的好毛病,点烟不用打火机,随身装一盒火柴,抽一根烟牺牲一根火柴。
宋包包闻声看过来,一怔之后,讪笑了两声。
早些天,欧阳跟邵一乾通过气,说有个杀人犯要来他这里躲几天。欧阳是个有菩萨心的好胖子,他准备了两条路,要么劝他自首,要么他会报警。
邵一乾想想,觉得这么不妥,因为能对爸妈痛下杀手的人,都是无一例外猪狗不如,性格成谜,可控性太小,劝这种人自首纯属放屁,直接报警的话,也可能会逼得此人狗急跳墙,都不妥。
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稳住这个不孝子,让他以为欧阳并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犯比较保险,先套套近乎,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转手把他卖给警察。
欧阳一拍脑门儿,心说是啊。
这胖子想了好几宿,觉得最保险的叫宋包包相信他还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犯的办法,就是跟他翻一翻兄弟间的那笔旧账,以混淆视听。
于是他那几拳都打得毫不含糊,恨得如同此二人之间有杀妻夺子的血海深仇一样。
宋包包眼珠子骨碌转了几圈,又不动声色地把裤兜里的刀片又收了回去,邵一乾垂下眼皮看他一眼,知道他稍微放松了警惕,欧阳这招,奏效。
宋包包心里有鬼,进来的第一眼先十分敏感地看见了监控探头,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邵一乾起身去接水,很随意地扫了眼窗外,视线扫过关花花的笼子后,眉头一皱——
言炎正熟门熟路地从大门口拐进来。
欧阳带着宋包包要回宿舍楼,两人才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从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警笛声。
宋包包突然目露凶光,眼神阴鸷,狠狠一肘子磕在欧阳肋下:“你们他妈玩儿我!”
欧阳心里一沉——他根本没报警!
那么报警的不是老三就是小四。
同时他脖子上划过一丝凉意,宋包包把一枚菲薄的刀片横在他喉咙上。
欧阳还十分淡定:“放你妈的狗屁!把你那破玩意儿给老子拿下来,还想不想跑了?!”
宋包包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要挟他做了个人质。欧阳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试图安抚他:“蠢货!你这样搞我才露馅儿,你不说谁知道警察是来抓你的?”
宋包包一勒他:“少废话!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想收留我,想抓我,哼。”
两人脚步绊脚步地移到厂子门口,还没来得及钻进厂里的一辆小型运货车,警车呼啦啦全都堵到了门口,武警训练有素地架枪瞄准,顿时把厂子大门装饰成了一个枪战片现场。
就关在门口笼子里的花花极度兴奋,那傻狗猛地扑到笼子栅栏上狂吠,没成想这疯狗的冲劲还挺大,一扑之下,竟然把狗笼子带得侧翻在地,笼子上层用废钢板铺就的掩盖一下子掀倒在地,花花十分勇猛地跃出了笼子。
邵一乾停在欧阳和宋包包两人身后二十来米,这一看之下,血全往头上冲,徒手把玻璃杯捏成了渣,言炎那混小子和跃出牢笼的花花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啊!”
言炎一转头的功夫,当空窜下来一片黑影,肩膀上传来一股大力,两只黑乎乎的爪子一左一右搭在他肩上,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他也不知从哪里涌上一股邪劲儿,反手攀上自己肩上两只泥乎乎的黑爪子,躬身弯腰,看样子是打算给此狗来个前空翻。
但此狗长年累月光吃不蹦哒,体重惊人,他一翻之下,没能成功,只把那狗从他侧身斜揭了下来。狗的爪子还紧紧勾着他的衬衫,他和狗便乱作一窝,一起翻到了地上。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枪响,已经欺身到面门的狗脸突然炸开成一片血肉模糊,一颗子弹咬进颅骨,进而从它后脑穿了过去。
言炎的整个面目被染得一片血红,抓着狗两爪的双手突然力气流失,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略微张开嘴喘气,仰躺在地上一时没能起来。
这时候,厂子里的工人们都汇聚到了厂子大门口附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邵一乾大步跑过去,把已经死透的狗从他身上掀下来,没轻没重地拍他脸。
言炎一把抓住他的手,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占便宜地把他手按在自己脸上,强颜欢笑地小声回应道:“我没事没受伤。”
邵一乾:“……”
什么时候了!
他没好气地把他拉起来,说:“还敢来?”
言炎用袖子擦自己脸上的血,一只手还牢牢牵着他死不撒开,特别好脾气地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还不是我的,我就还要来……其实你那天是演给我看的对吗?”
邵一乾诧异地看他一眼:“哪天?”
言炎:“喝醉那天。”
他刚开始也被他那个狼狈的模样糊弄不轻,还以为真是自己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当时心里十分懊悔,后来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劲,这不是邵一乾的作风。
邵一乾那天的一系列举动根本不像发自内心的,他有无数种表情,无所谓的、不屑一顾的、震惊的、微笑的……就是没有伤心欲绝的。
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够叫他伤心成那个样子。倘若当真有什么存在会叫他伤心到险些失心疯……这个假设本身就是个谬论。
所以他肯定是半真半假地装疯卖傻。
邵一乾拉着他退到一边,紧紧盯着宋包包手里的刀,一边说:“嗯,我演的。”
言炎刚经历了一场大劫难,嘴硬其实腿软,浑身冒冷汗,却依旧面带微笑,说:“你演过了,一看就是假冒伪劣的。”
邵一乾心里又开始叹气,心说这小鬼真是……明察秋毫得叫人牙痒痒。
他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指尖在他略有突出的肩胛骨上闲弹,慎重地想了会儿,用多吃了两袋盐的哥哥的口吻说:“言炎,不管是不是演的,也不管是不是演过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我,就是个错。”
言炎一手抓住他作祟的手,悄悄地十指交缠,在这种危险要命的时刻里十分诡异地感受到了一种特别过瘾的痛快。
他说:“这不是错与对的问题,我想看见你,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我确信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代替……我心里的你。”
邵一乾狠狠一震,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心里十分霸道地涌上一股暖流。多少年了,他也有资格,这么独一无二地存在于别人的心里吗?
但是他说:“是什么问题都不重要,我不会从了你,咱俩一星儿可能性都没有。”
邵副部长是个文盲,中华汉字多得汗牛充栋,他哪个字都不挑,偏偏挑了个桃色意味甚浓的“从”字,还说得语气平平的,他哪知道,这种不以撩人为目的的撩才最叫人招架不住。
言炎绷不住地十分想笑,但看看现场那么多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还有门口那一堆黑黢黢的枪管,咬咬下嘴唇,把那丝萦绕在胸口的躁动强压了回去。
他特别轻地转过头,特别贱地贴着他的耳朵吹气儿:“不,我会跟着你的,天涯海角。”
那句天涯海角就和春风化雨似的,熟门熟路地就潜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一瞬间就相信,他说得出更做得到。
“……”
妈的,反了!
邵一乾一摔他的手,抱着胳膊又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站着,但被调戏的那只耳朵尖儿给肉眼可见得红了。
言炎十分得意地一吹自己刘海,心里美得恨不能化身成为一只随风飘舞的垃圾袋,飞上天空嗨一番。
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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