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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糊小演员没有自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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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兴只是一个小演员,因为扮演壬幸的情人,入戏疯魔而丧失自我。
  壬幸动了动,似乎快醒了。察觉到这一现实,梁兴心跳不止,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脸面对壬幸,忘词了,演员真的忘词了而憋红了脸。
  他浑身酥麻,似有一万只虚幻蝴蝶从脑间飞行而过。是什么脑颅潜力被触发?他未接触欲望,就感受到生理性的登峰。
  可他没有脸面对醒来的壬幸,梁兴是个坏孩子。
  梁兴跑掉了。
  麻醉药效解除。
  壬幸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这是一个阴暗的小房间,只有衣柜和床。
  就像以前一样,他失去了手脚。机械的半肢被拆除。他只是躺在白色棉被中,一丝不挂。
  因为没有手脚下半肢,他只能翻滚,要坐起来都十分艰难。断肢抵着柔软的被子,受力的时候,神经接口遭受刺激,创口接触物体还是有些敏感。
  可是现在的壬幸不会像以前一样痛不欲生,他已经麻木。只是……有一点点酸。这感觉类似过冬时候残肢的并发症,因为酸(这小小的线索),多年前的记忆被“唤醒”了。
  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残废的时候,回忆浮现涌出。可他没有痛,只是麻麻的……好像躺在沙滩上,面朝星空,听见遥远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想要找到自我,他就不得不用麻木的残肢接触冰冷的海水。那不痛,只是远远的,麻麻的——就像每天早晨的闹钟一样。
  可惜回忆里那些声音不属于闹铃而属于人。“回忆”在一次次叙述他卑贱无为的一生。可笑,但又是日常。一个戏子被扯下神坛,落到人人都能践踏的淤泥中。
  他轻轻翻过身子,享受着酥麻的海浪。就像在温暖房间观影一样。
  声音又来了——那些自以为是用他人的痛楚为自己找点存在感——那声音就像吸血为生的蚊子。
  蚊子们可不认为自己是恶,也不认为被践踏的人需要同情和理解,他们只是在自己的认知领域,一边享受对失足名人的践踏,一边成为社会碟机的推动者。
  那些细碎的恶,永远不可能遭受惩罚。人们只会为刺激的消息买单,而拒绝反思自己。对于那些自私的牲畜而言,他人的名誉和性命都是可以用钱交换的东西。
  这可真是好戏。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因为手术而残缺的身体。红肿的肉,淤青,创痕,永恒的斑驳。这些线索穿越了时间,强迫性地,让他回忆起被抛弃、被践踏的事实。
  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的海潮轻拍白沙地。
  冷风吹来的时候,他感觉骨头发酸。也许因为现在是冬天,风湿天,而自己无能为力。他被冻麻了,感觉不到他人的触摸。他把自己冰封,好像那样就不会受伤一样。也许因为冬虫被雪风冻死的时候,被无心的路人践踏成齑粉也不会感觉疼痛吧。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被碾压和践踏的酥麻,在梦中触摸到闪光灯。他看见舞台上堆积的机械尸体。
  如果那些尸体属于蚊子——那些不无辜的无辜者——他就会得到舒心的快意!
  可是没有手脚的人没法拍死蚊子。
  有手脚的人也没法拍死世上所有蚊子。
  再怎么折腾,他都是蚊子世界中一只不合群的蚊子。尹至不过是社会潜规则的祭品,被献祭了手脚而已。
  现在,壬幸感觉自己回到了尹至的生命末期,因为残废和无力,选择一条自己不齿的出路。他接受董先生伸出的橄榄枝,不得不靠出卖肉身得到未来,他好像有了可以动的机械手脚,却因为一个曾真心钦慕他的同僚骂他是靠睡上位的婊/子而愤怒地割坏自己的脸。
  原来尹至的一生可以被轻易否定,一切曾仰慕他的人,都爱着一尊幻想的雕像(而不是活人),一切好坏的标准,都可以拿庸俗世界的“品德”做权重分。他的世界丧失了好坏定义。眼泪刺痛脸上伤口。
  壬幸不过是一具活动的尸体,一面想要复仇,一面想要埋葬尹至。只可惜壬幸丧失了演戏的能力,而他找来的继位者(梁兴)不能明白他的痛苦。
  被截断的四肢是机械,没有欲望,没有脑。躯壳只会依照程序的指令舞动,没有人会同情舞台上散乱的手脚,也没有魔鬼隔着网线刺杀嗡嗡叫的蚊子。
  在剧本中,壬幸希望主角是一只冬虫,被冷风冻死,再被路人无心踩死,最后被雪埋葬,也算是电影结局那般的死了。
  突然,他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
  一个旧式家用机器人从门那儿探出脑袋。
  这个机器人和壬幸的机械奴仆不一样,它的身体只有塑料壳和金属零件,动起来都是“咔咔咔咔”的。而且这个塑料东西的额头,还用油性笔写着两个滑稽的大字——“梁”、“兴”。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机器人(梁兴替代品)问完,还发出卖萌的“嘀嘀”声。
  “梁兴呢?”
  “我就是梁兴,主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壬幸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样诡异的现实,真正的梁兴跑了。犯罪者壬幸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这没有道理。
  “你能扶我起来到轮椅上出去走走吗?”壬幸问家用机器人。
  “不行,我只能为您提供简单的生活需求服务。”
  是的,在这个没法定位的小破房子里,壬幸没有自由。
  机器人可以给壬幸盖被子、烤红薯、播放电视(老式机器人的信号线可以连接显示屏)。但要向外输出信号——打电话、上网求助、出去转转——是万万不行的。
  这绝对是非法监禁。
  壬幸对没什么用的破机器人翻了个白眼,又被对方的机械爪子塞了一口现烤红薯。
  他对自己苟延残喘的未来感到迷茫。
  “那你给我拿下镜子吧。”他想要看看自己现在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家用机器人发出同意的嘀嘀声,解开围裙抹了把满是炭灰油污的白壳子。它把小镜子放在床上。壬幸在床上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不认识镜子里的东西,他没有看见脸。
  ——梁兴把他的脸偷走了。
  羞耻。这是在失去肉身手脚之后他再一次感觉到被剥夺的羞耻。
  梁兴是个好演员,一直都是。壬幸发现自己并不懂梁兴,他不知道梁兴的真实想法。他只是一个将死的废人,梁兴要这张脸有什么用?
  也许可以报仇,也许梁兴可以对着那张脸发泄仇恨,因为壬幸是个坏人。
  阳光穿透窗帘,外面全是金色的灰。壬幸叫小机器人帮他盖被子,他把脑袋埋在黑暗被褥中。
  现在,他只能在破房子里和一只没脑子的破机器人苟活。
  梁兴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某天,壬幸又一次梦见飞翔的食人鱼,一切辱骂羞辱他的声音,都被细细厘清。
  难道人心也是一座围城吗?在创伤复发的时候他拼命要逃离,然而走出创伤对其视而不见的时候,心又一次次回到记忆的自留地。
  壬幸不会觉得疼痛,毕竟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他只是麻木、骨头酸……
  可就在这时,又来了烤红薯的香气。
  他坐在床上,恍惚间看见树立在四周(却并不存在的)牢笼。他被困在笼子里,蠢货“梁兴”机器人只会发出恭恭敬敬却没有实用的“嘀嘀”声,然后说:“开饭了我的主人。”随即把一坨烤红薯塞进他的嘴里。
  其实他吃不下,吃了也容易吐出来。
  衰竭的器官在破坏他的生命,他没有未来。
  但是周而复始的日常不会因为生命衰竭而改变,小机器人还是憨憨地烤红薯,时而用冰冷的脸蹭蹭他。
  没有药物,没有体检,甚至没有运动复健。半年后,壬幸的意识已不清晰。他觉得自己总算要解脱了,可是梁兴不在。
  好奇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没想起剧本,没有想起父母和董先生,居然想着梁兴。也许因为梁兴是他作品的一部分。
  可他抓不住梁兴,他没有手,什么也抓不住。
  冷冰冰的小机器人坐在他身边,它不知道床上失去手脚的残废就要死了。
  他孤独等待死亡降临,听者窗外的风和雨。
  如果他成了幽灵,大概可以去看看带走自己脸的梁兴吧。也许他是爱梁兴的,只是这种爱隔了太久的距离,远得失去磁力。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壬幸闭上眼睛。
  大门那儿响起开锁声。有什么人在钥匙串中纠结,换了三把钥匙才把门打开。
  小机器人转头一看:“你好,你是谁?”
  神秘来客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机器人背后的电源开关。机器人关机了。小机器人脑门上被油烟熏花的梁兴二字,被来客用抹布轻轻擦去。
  梁兴回来了。
  壬幸在睡梦中听见梁兴的声音,他感知到心跳,他感受到呼吸。梁兴抱着他,把脸还给了他。可是壬幸没有力气睁开眼。
  “我用你的脸假扮你,骗出董先生的灵魂转移方法,我回来了,我来救你了。”梁兴抱着壬幸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给壬幸连接颅后接口,这需要将一个传输插口刺入后颈再连接数据线。
  壬幸十分虚弱,完全不能反抗,他只能躺在梁兴的臂弯中任其摆布。他即将死亡,他并不反抗生理的死亡,死亡是他能唾弃这个肮脏世界的唯一方法。
  可是梁兴不想。
  梁兴用他的脸找回了间接生存的方法,梁兴回来了。
  壬幸听到了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听到了梁兴的心跳,他嗅到了一种不同于戏剧中主角的特殊味道。梁兴和他期待的模样不一样,可他似乎迷恋这种不同之处。
  可是,可是,命运把他的爱情送到手边的时候,他没有手能抓住。
  壬幸费尽全力才睁开眼睛,用回光返照的能量发出声音。
  “梁兴。”
  “我在!”梁兴转过头,“我回来了!”
  “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的,信息转写可以救你,会完成的,快了。”
  “梁兴,你能……把我的机械四肢安上吗?我不想像个残废一样死掉。”
  “好!”
  梁兴去隔壁房间找到了壬幸的四肢,他从密封袋里拿出机械体,给壬幸安上。机械体连接神经接口有一丝痛感,刺激感让壬幸感觉又兴奋了一点。在即将消亡的时候,他几乎找出自己的全部潜力,带着藕断丝连的痛感,用机械手拥抱了梁兴。
  他抓住了爱的感觉。
  壬幸说:“这段时间,我在想一个问题……”
  梁兴的五指伸进壬幸的长碎发中,他问:“怎么了?是不是特别想我。”
  壬幸自然而然地笑着:“没想你,我在想,爱需要永恒吗?”
  “不知道,”梁兴说,“但你不在的时候我还爱你,一直爱你,现在我能继续爱你了,如果不能救你我就没脸见你啊。”
  “小傻瓜,活着不需要脸的,爱也不需要脸。”壬幸换了个姿势,躺在梁兴怀里,他说:“我觉得爱是不需要永恒的,我现在就能抓住它。”
  “因为我吗?”
  “因为梁兴在这里,你只是梁兴,而不是别人的演员。”
  壬幸感觉很幸福,一生里,他从未感觉如此幸福。这种幸福比任何生理高潮和闪光灯都要刺激,因为他知道梁兴会爱他,永远用心看着他。
  这才是他听见心跳的原因。
  壬幸说:“我好幸福……我想改剧本,尹至要是能这么幸福就好了。”
  梁兴说:“他会幸福的,你看我这么傻白甜,一定可以把他演得很幸福。”
  壬幸说:“可是如果我的意识被复制到病毒里,那我会嫉妒他,嫉妒得要死,我想梁兴只爱我,只看着我。”
  梁兴说:“可是你走了,对我来说很残忍……”
  话还没完,壬幸就拖着将死的身体,吻了梁兴的唇。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无赖方式。
  “也许活着能有更好的未来,但现在我更想被爱。”他说,“你能允许我最后一次耍无赖吗?”
  梁兴有些疼,但还是点头。点头的一瞬间,他又释怀。他爱的壬幸是无比自由的,像是冰凉的雪、捉摸不透的雾、恣意的风。
  壬幸幸福地笑着,用最后的力气拔掉了数据线。
  梁兴没有做什么,他一直抱着壬幸的身体,亲吻对方的额头。他感觉一种温暖的力量流过自己全身。梁兴不再是一个演员,而是壬幸的爱人。
  壬幸也是梁兴的爱人,唯一的爱人。他在梁兴怀里消失,他抓到了世界上最幸福的温度。
  一年后。
  一个老人去墓园给故人献花。死者是梁兴,一个歌手。偶然,他发现一个年轻人也来献白菊,年轻人说自己是梁兴的粉丝。
  “你是喜欢他的歌?”老先生问。
  “都喜欢。”年轻人说。
  “其实这孩子一直想要当个演员来着,可惜了,身在娱乐圈,一辈子,没得到演电影的机会。”老先生说。
  “是啊,跳河死了,太可惜了。”年轻人低下头。
  老先生虚着眼睛打量年轻人,说:“我看你长得很漂亮,也像是某个演电影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唉,明星太多了,我年纪大了,忘了。”
  年轻人说:“那一定是个厉害的演员才能让您这么记着吧。”
  年轻人给梁兴上完香,直到老先生走。
  接着,他去了梁兴自杀的那条河,把一枚U盘投入河中。
  河水奔腾,而他蜷缩在岸边。
  偌大的世界环绕着无名之人。
  机械工业、空气污染、电磁波、震动……
  他用机械驱壳接收世界上杂糅的人类信号,悲喜、愤怒、仇恨、爱……太多了。
  人类世界的情感真的太多太复杂。那是一锅彩色汤。他过滤了一下,只剩风声雨声,以及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幸福温度。
  他选择重放那时的幸福,听着江河流淌,抱着黄土,轻轻睡去。梦里有永不停止的心跳声。
  因为梁兴和壬幸的爱,尹至不再需要沉浸在他人和世界的否定中。在被改写的剧本里面,他得到了自由与幸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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