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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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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颜婴夕不再是藤蔓了,他离开颜婴朝多年,亭亭独立,长成了一株艳丽的罂粟。
“哥哥不动手,是不是在想什么诡计?”颜婴夕说,“可我只想要你的命,你也只想要我的命,在没有别人的这里,诡计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当初,怎么从死牢里逃出来的?”颜婴朝低沉地问。
“白谭救了我,他去死牢里偷东西,问我想不想出来,”颜婴夕眼神明亮,每个字都饱含感情似的,真实坦然,“我本来是不想跟他走的。因为我在等哥哥,我相信哥哥会来救我,不会把我一个人关在黑暗的地方,不会让我一个人去死。我不敢睡觉,怕错过哥哥到来的时候……其实怎么会错过呢,只要哥哥来,一定会把我叫醒的啊……”
“我没有去,”颜婴朝平静地打断他,“……你杀死的只是一个无辜的人,我一直在四处奔走想要救你,但没想到你已经逃走了。后来多亏了王爷的帮助,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把幕后的主使送进了牢里,他们断头的血洗净了颜家的冤屈。”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颜婴夕笑道,“时隔多年,我意不能平的,原来已经不是颜家的血恨。是我的哥哥,一次次地要杀死我,他把我视作敌人,不再想要我了。”
“我藏在江湖里,希望哥哥有一天能来找我,哪怕是抓捕。但哥哥始终没有再关心过我,不想再跟我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不死心,只好主动寻仇……”
“这些都不重要了,有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惊喜呢,我们好好地来一场你死我活,才是唯一值得做的事。”
颜婴夕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了他手心,纤巧的翅膀一张一合。
更多的蝴蝶飞过来,在颜婴夕周身盘旋,几乎拧成一股小小的旋风,遮挡住颜婴夕的面容。随后它们短暂地停在空中,眨眼间朝着颜婴朝蜂拥而去,竟有了恐怖的气势。
颜婴朝静静地看着弟弟,长剑缓缓抬起,横在身前。
这时候,常月突然冲了出来,好像一点也没有受脚伤影响,她抱住颜婴朝,拼命地把他推了出去。随后幽蓝的蝶群把她吞没了,常月摔在地上,蝶群也跟着扑了下去。
颜婴朝一剑横扫过去,蝶群被冲散一部分,断裂的翅膀掉了一地,但它们很快又聚集在一起,噬咬着常月已经血迹斑斑的身体。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血肉淋漓。
常月是个哑巴,在王府里从不主动跟人亲近,她长得其实不丑,但王府的护卫是一堆男人,私底下打几个马虎玩笑,倒是没有谁正经地同她说一句话。
有一年春节时,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众人起哄叫猜拳输掉的人去叫常月过来喝酒,最终颜婴朝去了。常月涨红了脸,她无声地跟在颜婴朝后面,像舍生忘死一样去跟他们喝酒。
后来常月便与颜婴朝走得近了些,但颜婴朝却没察觉到,就连此刻,他都不明白,常月为什么要以命相救。
只在刹那,蝶群餍足散去,露出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颜婴夕也消失了。
颜婴朝提着长剑,环顾四周,灵魂出窍一样无所适从。他跪下去,抱起来那一具白骨,没了血肉相连,骨架很快分离,散落一地。
刀刃出现在颜婴朝背后,随后猛地刺进了颜婴朝的身体。颜婴夕在短暂地隐藏后出现了,他抱住颜婴朝的身体,用尽最大的力气,把刀捅进他的身体里去,没到刀柄,然后雪亮的刀刃挂着猩红的血从颜婴朝的胸膛透了出来。
刀抽出来,颜婴朝往前跌下去,身上喷出血雾来。颜婴夕紧跟着扑上去,像红了眼的野兽,按住颜婴朝的身体,再度把刀捅进颜婴朝的胸膛,再抽出来,扬起,刺下去。
颜婴朝没有开口的机会,他的嘴里也喷出血来,眼瞳慢慢涣散。
让颜婴夕停下的是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因为雨下得太大,土石松动,一些石头开始滚落。颜婴夕如梦初醒地站起来,退到一旁去。
大大小小的石头伴着泥土簌簌而下,砸过颜婴朝的身体。颜婴朝身下全是血,被雨水冲打着,小溪一样一股股流下去。
更多的泥石掉下来,颜婴夕倒退着,然后回头狂奔,他转过头的最后一眼,是颜婴朝的身体被泥土石头掩埋的场景,连那些流不尽似的血,和散落的白骨,都一并掩埋了。
哥哥死了。
终于死掉了,不会再辜负他的心意,让他伤心难过。
所有的仇恨与积怨付之一空,在颜婴夕的头脑和心脏里留下巨大的空白,却被陡然的恐惧填满了。
从现在开始,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跟哥哥永远地分离。
颜婴夕早就跑出了那片危险狼藉的区域,他忽然跪地大哭起来,肩膀颤抖着,心脏痛得他浑身抽搐,每呼一口气都要咳出血沫。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早已经看不见的颜婴朝跑了回去。
第104章
有人发现身后滚落的泥石,顿时一阵骚乱。
“离开此地,盟主剑之事回青峰山再做处置,”卢广义一手抓着秦惜的肩膀,一手抬起,命令道。
卢沐雪的视野被怒火冲得狭窄成一线,她一鞭挥在地上,向众人厉声喝道:“此人诡计多端,上次便蒙骗残害同门,从青峰山逃出,此次又蒙蔽盟主,罪大恶极!不趁此时将他除掉更待何时!”
人群已有分歧骚动,一些人听卢沐雪此言,当下冲了过来。
“师父,你这个盟主当得真是窝囊啊,”秦惜冷冷地讽刺道,他一拧肩膀,要撤身离开。
卢广义手腕一搭,却又顺势拍上了秦惜的胳膊,他钳制住秦惜,确认他没法再挣脱,才转向持刃怒目而来的众人:“再往前走,我便当你们要叛出武林盟!”
“盟主,你不对盗剑的人作任何处置,又如何服众!”
“还请盟主不要有所隐瞒!”
众人停了一瞬,又先后出声质问。
卢广义怒极:“性命攸关,先离开危境才是要紧事!莫非各位明着要伸张正义,实则却觊觎白露为霜,才豁出去自己生死?”
有一些人面露难堪,有一些却变了脸色,当即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那是传闻中号令江湖的剑,只要谁现在把秦惜攥在手里,就能得到它。他们从未见过白露为霜,也从未有哪一刻离那把象征着江湖中至高地位与权势的剑这般近,再等秦惜回到青峰山,哪里还有机会?
卢沐雪一时被挤到了一旁,她看见了这贪欲怂恿下的凶恶之事,心底却也有打算,这些人是为了剑,恐怕现在不会杀了秦惜。她只要看准时机,过去补上致命一击,自然心患得除,大功告成。
卢广义运足内力,一掌推出,扑上前去的众人齐声痛叫,摔倒在地,但他们马上又爬起来,彻底扯下了正义的面孔,不管不顾地再扑上去。
滚下的泥石越来越多,已有数人被掩埋。
卢广义专心应对武林盟诸人,秦惜手中的剑疾如流虹划过,狠狠刺进了卢广义的胳膊,桎梏松开,秦惜立刻便要离开。
但卢广义头也不回挥出酷烈掌风,秦惜心头剧痛,喷出一口血来。他也不管自己伤势,提剑运起内力,要杀出重围。
“好精彩,”空中传来赞叹声,“不如把麻烦留给我吧,我不怕麻烦。”
是白谭!秦惜一抬头见鬼魅般的蝴蝶飘来,眼光稍稍一瞥,竟见四周也有,从各个方向朝着他来。
“妄言!”卢广义大喝,他一人将两厢打得重伤,仍显得游刃有余。
卢广义闪至秦惜身后,在所有人看清的时候,他已经与白谭对了一掌,白谭连连后退几步,所有的蝴蝶原地消散了。
“……不愧是武林盟主,”白谭好半天才咬牙说出话来,他笑道,“来日方长……”
说罢便在众目睽睽下悠悠然转身离去,也无人去追他。
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又若有若无,卢广义只看了一眼。某种汹涌无情的声音让他抬起头来。
泥石滚落,脚下的土地也在震颤。那是不受人心意影响的自然力量,好似山神动怒,天崩地陷。
“还不快走!”卢广义厉喝,他几乎是拖着秦惜,在山崖坍塌,泥石覆盖前飞身离了这一处。
近在咫尺的性命之忧便又胜过了那远一些的权势地位之欲,武林盟诸人当即逃离。
秦惜没死,卢沐雪又眼见卢广义离开,丝毫未管自己死活,几乎流下眼泪来。
她恨极怨极,愤怒之下忽生一念,接着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武林盟的人群。
卢沐雪凭着记忆奔至雕着女娲石像的圣坛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她还未想好自己究竟意欲何为,便听到一道声音:“卢姑娘,是在找我么?”
白谭立在女娲石像的手掌上,抱着胳膊宛若天真孩童地笑:“我可从来都不会拒绝漂亮姑娘的要求啊。”
第105章
大雨滂沱,秦惜被雨淋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他不肯再跟着卢广义走,生硬地停下来。
“我有事与你说,只能回青峰山……”卢广义这次没有强迫他,“我思前想后,却还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秦惜没有去体谅卢广义语气里的哀郁,他咽了一口翻涌的血沫,面无端倪:“师父带着武林群雄过来追捕我,此时又单独带我离开,是怕白露为霜落进他人手里,盟主位置不保?”
卢广义的面容在雨幕里有些模糊,他没有开口,秦惜接着道:“但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不能说……”
“我带你去见你父母,”卢广义突然道。
秦惜蓦然顿住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浇下来,像一条条巨大的鞭子打在身上,抽得人皮肉发疼。
“他们死了,”秦惜一字一句地道,“早就死在了落花谷,尸骨无存,连埋的地方都找不着在哪里……你带我去哪见?阴曹地府么。”
“你的伤重不重?”卢广义道,他还攥着秦惜的胳膊,说话间要去探他的脉息。
秦惜挣扎起来,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最终也没挣开。他大喘着气,良久后,才放弃似地冷静下来:“刚才没有说完……我只不过是想活着给父母报仇,师父贵为武林盟主,怎么就不能容我。”
卢广义哑了一般,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嘶声道:“追捕的盟主令,本不是我下的……”
雨声嘈杂,兵刃破空的声音被掩去了许多,秦惜察觉的时候,已经用了最快的时间躲避,但卢广义还抓着他的手臂,电光火石间,背后袭来的一剑便刺进了实处。
秦惜紧咬着牙,把喉咙间的血腥气咽下去。长剑抽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站得稳稳当当,身子连晃也没晃。
“薛听!你干什么!”朱樱的尖叫随之而来。
不止是朱樱,上官非也跟在后面赶来,还有零零碎碎其他十来个人。
卢广义走了一步,挡在了秦惜前面,他也不再多说,提起一掌至半空:“各位跟我过招吧。”
秦惜就在原地站着,被雨水冲淡的血从捂着肩头的手指缝里淌出来。
薛听并没赶着与卢广义交手,他正要迈步,就被朱樱扯住了衣袖。
“你别去动他,”朱樱看着秦惜的身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他能有什么剑,手上那把还是别人的……”
“你在说什么,”上官非不解道,“有没有也要查清楚了才知道。”
薛听并不想与朱樱纠缠,但朱樱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他一时也甩不开,当下有些羞恼,却又故作镇定:“你跟他也有‘关系’?”
朱樱一口牙咬得作响,又笑嘻嘻地道:“薛公子,这你就说错了,我只跟你和上官非有关系,你们两位不是肚子里也清楚么……”
“朱樱!”上官非怒吼。
朱樱毫无反应,又笑着对薛听道:“你追一个男人追那么紧做什么,我瞧你刚才一直看我,莫不是顾念旧情,我们此时再去叙一叙旧,可就不管什么剑不剑的了。”
薛听涨红了脸,许久只一声冷笑,扭头便走了。
“你……”上官非指着朱樱。
“我跟薛听开玩笑的,秦惜伤得那样,哪能再跟人逞强,”朱樱连忙去抱上官非,却被上官非一把推开了。
上官非的脸颊显出铁青色,他嘴唇哆嗦着,说出的话却很清晰,在雨水里也半点不模糊:“我大哥说得没错,你就是不知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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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秦惜扣着紧贴着手臂的短刀,他冷眼看着,卢广义站在他前面,把穷追不舍的人一个一个都打退了。
后背上的剑伤在雨水里疼得像刀子在划,但秦惜保持着很规律的呼吸。
卢广义朝他走过来,在白茫茫的雨幕里皱了皱眉,秦惜微微屏了呼吸,手中的短刀调了个小小的角度。
“前面还会有拦截的人,等你知道了你父亲的秘密,再动手不迟,”卢广义从他身边走过,留给秦惜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秦惜慢慢地松下了力道。倒不是因为听进去了话,而是卢广义步履稳健气息如常,他就算非要杀卢广义,也没有胜算。
他们一路往青峰山去,果然又遇到些阻拦的人,秦惜一刀未出,皆是卢广义把人收拾了。到了青峰山脚下,雨势渐小,随即停了。
秦惜跟在卢广义身后,面无血色,嘴唇被雨水淋出一种青色。
卢广义伸出手去。秦惜目光漠然,一动不动。卢广义又收回了胳膊,转身往山上走。
一路无话。
卢广义径直去了书房,他打开暗阁的门,点燃了蜡烛。
两块牌位立在茕茕的两朵烛火后,静默无声。
秦惜无生气的脸一刹那有了变化,他死死地盯着牌位上的名字,而后转头要走。
“不敢面对他们?”卢广义道。
秦惜站在暗阁的门口,声音无波无澜:“没有什么不敢的。”
“这十多年,你连灵位也没有给他们立,”卢广义道,“至少,你该上柱香祭拜下父母。”
“不用了,”秦惜依然没回头,“奚明雅还活着,此时祭拜没有意义。”
卢广义眸色晦暗,他走到秦惜前面,关上了暗阁的门,声音沉沉:“过去跪下。”
秦惜冷冷地看着他。
卢广义包容了秦惜一路,此时终于大怒,他钳着秦惜的胳膊把他扯过去,然后一脚踢得秦惜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秦惜几乎痛得麻木,他撑着地面喘息,又慢慢地把后背挺直了。
“……跪了又怎样,我上几根香,他们能活过来吗,”秦惜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血气,忍住了咳嗽,“我说的话,他们能听见吗?……这十多年,我怕自己没有报完仇就死了,所以活得不择手段,早就回不了头了……我没想过悔改,也不觉得对不起谁。”
“以后到了黄泉下,他们不认我,也没有关系。”秦惜说,“一个冷血的怪物,早就不是他们的孩子了……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他语气很平静, “作恶多端的人死后没有来世,那很好。”
卢广义扶着桌角,好像站不稳一样。
他仰面长叹,神情似悲哀似苦笑:“……这些年……这些仇恨,都错了啊……”
卢广义拿出封着的剑匣,递给了秦惜:“打开它。”
剑匣材质光滑细腻,秦惜触摸到冰凉的锁扣,而后拨开了。
“若是未期知道,他会给他自己和你带来如此大的灾祸,一定不会做那个决定,”卢广义神色镇定,“害你到如今地步的,其实是你父亲,你原谅他吗?”
剑匣里空空荡荡,入目只有精美的内衬。
“师父留给我时,便是如此。白露为霜,就在这个剑匣里。”
秦惜盯着那空荡荡的剑匣,皱了皱眉。半晌,秦惜脸色大变,闪过一刹那的惊恐。
他忽而失笑,笑得悲凉嘲讽:“所以,白露为霜根本不曾存在过?我父亲母亲,因为这把莫须有的剑丢了性命……那说我盗了剑的盟主令,又是什么新把戏?”
“是沐雪,”卢广义低声,“她不知听了什么风声,说你需要白露为霜,一定会来盗走。她便悄悄地潜进来查看……沐雪误以为是你拿走的,便私自用了我的盟主印……”
秦惜没有耐心听下去,他松手扔了剑匣,重物砸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尖锐的响声。
烛火晃了晃,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有些模糊,秦惜匆匆地看了一眼,扶着膝盖站起来。他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一张口便吐了一滩粘稠的鲜血。
谢临呢,他恍恍惚惚地想。
这许多年,过得何其荒唐又可笑。那个人,总是真实的,不是命运的捉弄吧?
林家。谢临在昏沉睡着,大梦一场,梦里是年少鲜衣怒马的时光。
花海如雪,他站在落花谷恍然大悟,原来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曾经见过年幼的秦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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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秦未期住在落花谷的花海深处,木屋周围花朵如海,风吹过时就漫天扬起纷纷扬扬的花瓣,像一场大雪。
这样的地方,如何都跟铸剑联系不到一起。
但那天下闻名的第一剑白露为霜,确实是出自秦未期之手,所以年少的谢临慕名而来,想要向他讨教铸剑的秘诀,好让自己也能有早一日造出一把无双的名剑。
秦未期没有谈论太多铸剑的事,但他的剑术吸引了谢临,让谢临不至于失望而归。
落花谷仿佛永远如春,明媚的日光倾斜过一树树花枝,时光静谧醉人。
书房的一声响动惊醒了在树下打盹的谢临,他拿开掉落在脸上的花瓣,好奇地看向秦未期。因为秦未期跟他说过,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也许是书架上的书掉下来了,”秦未期靠在树下,长剑扔在脚边,漫不经心地道。
“不像是书,像有人碰到了桌椅,”谢临反驳说,“我想去看看……”
秦未期坐直了:“我还有个厉害的剑招,你学不学?”
谢临立马又忘了书房的事。
练剑练到一半,秦未期突然想起来厨房里炖着汤,大惊小怪地扔下剑走了。
谢临停下剑招,又想起来书房的声音。大不了是遭了贼,他心想。
门没有关严实,他轻轻地推了下,一条缝便缓缓地变大了。入眼是一架屏风,光线从窗户照进去,打出明亮的一道光影。
没有人。谢临又把门缝推开些,说不清为什么的蹑手蹑脚走了进去。他转过那架屏风,看见了一张有些矮的书桌,上头凌乱地放着笔墨纸砚,有个孩子趴在那里睡着了。
漆黑柔软的头发,雪白的脸颊,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上像是有金色的阳光在跳跃。
谢临愣住了,秦未期明明说过,落花谷里没有第三个人,他又是谁呢?
眼前所见仿佛一个梦境,谢临屏着呼吸退出去,他把剑提在手里站回原地,才察觉心脏跳动快得过分。
秦未期没多久便来了。
谢临开口便问他:“……你有孩子吗?”
“怎么,你想订娃娃亲?”秦未期毫无异色,哈哈大笑着去拧谢临的脸。
谢临有些恼地躲开,又试探地道:“这么说,是有了。”
秦未期却打量了他好几眼,摸着下巴道:“说真的,若我日后有个姑娘,许配给你倒是行的,好歹你模样还可以……”
“要不是姑娘呢,”谢临道。
“你小小年纪,知道的倒不少,若不是姑娘,你竟也有什么念头?”秦未期故意道,他指了指书房,“走,进去休息一会儿。”
谢临没料到他这么坦然,当下又一愣。他默然地跟着秦未期进了书房,再转过屏风后,书桌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自那后他再来时,再不曾听到书房里的动静,要不是很久以后雨中在山崖边又见,谢临真的以为自己是做了个白日梦。
可那时他没法救秦惜,也无处收留他。
不知从何处起的江湖传言说,白露为霜并不在武林盟主沈时清手里,而是在秦未期那里。看上白露为霜的有许许多多人,这其中包括昭王奚明雅。奚明雅派出过很多人来打探秦未期的所在,出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谢临从中作梗过很多次。
在他看来,就算白露为霜在秦未期那里,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谁铸造的,就该是谁的,不管其他人是谁,哪怕是武林盟主,也不应该拿走。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的父亲与姐姐说,却并没有得到认同。
林楹很严厉地责骂了他,把他关在家里,不准他出去一步。
到谢临想方法设法地偷跑出去时,落花谷已经一片狼藉。木屋化为灰烬,花海残破落败。连血水都已经被雨冲洗干净了。
林家的人紧追不舍,谢临一边疯狂地搜寻,一边处处躲藏。他心里却也明白,被追上只是早晚的事。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直到在山崖边看见孤弱害怕的秦惜。
秦惜在哭,身后是高悬的山崖。
谢临想帮他遮挡头顶的大雨,想把他抱在怀里,想把他藏起来。
但最终他能做的只是把手里的刀递过去。他甚至不知道秦惜会不会用,唯一的希冀是他是秦未期的孩子,不至于丝毫不懂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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