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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楼-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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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宋懂了,他人生的节点从来不是那个秋末雨天,而是盛赞,仅仅是盛赞,也只能是盛赞。
他恍惚着,仍旧做着梦。
“陶老师,”那个女孩儿,三班的语文课代表,她扶着盛向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校服脏污,哽咽着说,“对不起——”她说了好多遍,可能是见陶宋发呆站着并不理会自己,音量一遍比一遍轻,最后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盛向安头靠着墙,他一身的伤,却执拗得梗着脖子不肯去治,望着刺目的“手术中”头脑空白。
吴遇却急得很,事情发生在“七八”门口,受伤的是盛赞,谁都能不知道这人对陶宋的意义,他不能。早些时间他当陶宋只是固执些的兄控,盛赞伤一道口子都像要陶宋的半条命,他还嘲笑自己兄弟一步都离不开盛赞,可这玩笑现在开不了口了。
他问自己,还能有什麽可能性?
可是,他们是亲兄弟啊。
吴遇看着孤零零立在一边的陶宋,他狼狈极了,出着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世纪,灯灭了,门慢慢打开。
吴遇率先冲上去,主刀医师和他有些交情,确定手术成功后他松了一口气,略带欣喜地回头找陶宋,接着愣住。
陶宋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
陶宋去了“七八”,那里已经被查封,剩下几个侍应生在整理东西,他们大多在抱怨着今天这场跨年夜的闹剧,还见了血,实在晦气。
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擦了一根,在侍应生的劝阻声中跨进警戒区。
灯光下那片污迹已经干了,很难想象这里之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还张着漂亮的十指,在地上一刮,扭断了右手无名指。
他蹲下来,眼睛一寸一寸量着那片面积,发觉自己根本量不好,就笑了,抽烟时凹进去的脸颊让他在星火中显得诡谲。
一个侍应生抱着椅子,想开口又不敢开口:“你,你快出来吧,不要破坏这里了。”
他是新来的,认不出陶宋,见这人转头开始在杂物中翻找,他急得声音都飘了:“你不要动啦!”胆子小得像猫,他眼见纸箱酒瓶一个个掉下来,想去喊人的腿刚一迈开,陶宋就钻了出来。
他起身,手上握着两瓶药。
侍应生一怔:“你在找药?”
陶宋一言不发,照之前那样跨出,灭掉烟,拿着药上车,很快走了。
侍应生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嘁”了一声:“什麽态度!”气愤地抱起椅子进了屋。
车里暖气刚刚热起来,陶宋趁着红灯吞了药,咽得太急呛了一口,趴在方向盘上埋头闷咳,气喘不上来,一瞬间快要窒息。后头的车暴躁鸣笛,像针扎着耳膜,只一下就完蛋。
吴遇来电,未读信息,未读微信,简直发了疯似的想他回一句话。
陶宋看了,好玩的是吴遇竟然害怕他会冲到警局给那群人一人一钢管爆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玩笑蹩脚,他随即补救发来:盛赞在重症病房,盛向安给他爸妈打电话了。
陶宋没回,他被堵在市中心一动也不能动,只好靠着车窗,看天上不知是哪儿燃放的灿烂烟花,那麽漂亮,顶着风犯罪,原以为能多看几眼,下一秒就没了。
手肘按到降窗,他一低头,旁边车上副驾驶是一个小姑娘,羊角辫,捧着热乎乎的地瓜,吃得满嘴都是。她发现陶宋,也探出脑袋,眨着眼睛笑,一点儿也不怯。
这个年纪的真挚陶宋不陌生,他见过许多新鲜稚嫩的面孔,他们大多心思单纯,喜恶分明,他也对此表达过数不清的理解和感动,但事实却是他对这份纯真嗤之以鼻。
人性本恶,之后也是恶的,最终还是恶的,岁月和经验教给人的不过是如何制作伪装的外皮,使这群人竭力让自己趋向于善良,以掩藏心内丑恶。而不屑于躲藏的人呢,他们仍旧丑恶着,丑恶得真诚着,虚伪得有破绽,像开了一大条口子的长袍。
比如陶宋。
他一直在丑恶地嫉妒着,迎合着,期望得到自己生活所需的一切,以前是物质,是宠爱,他知道始终听话懂事的小孩终将会被舆论定性而失去关注价值,因此他让自己出错,做糗事,然后在旁人惊呼声中垂下眉眼,小声道歉自己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大人都喜欢知错就改的小孩,陶宋很早以前就知道。
他算计着以求让自己顺利地存活,而人的胃口就像始终在扩大的洋面,它吞噬掉夹缝苟活的裸露土地,自顾自地生长,慢慢变得庞大骇人。
陶宋吞掉的是盛赞,这座布满锋利枝叶的无人岛,最终被他从地底开始,一把掀倒,合在一起。
是他的眼睛朝我开了一枪,就此陆地吞掉海洋,我们永远是最特别的。
新年钟声咚得敲响,零点来临。
这才是真正的新年。
陶宋没有回去医院,也没有回复吴遇,尽管对方噼里啪啦传来一堆,最后终结在盛母仓皇赶到,他功成身退离开的通知上。
吴遇:他妈来了,我不好待着,先走了。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吴遇:收到没有?收到请回答。
吴遇:你他妈吱一声行不行?
吴遇:。。。你不会跳海去了吧,不至于啊,盛赞不还活着。
吴遇:操,我没那个意思啊。
吴遇:所以你到底在哪儿?给我个消息,例子你也不回。
发烦了,他一个电话拨过来。
陶宋接起。
一接通,吴遇张嘴就骂;“操麻烦问下,一个叫陶宋的是不是真死了?现在接电话的是哪位,还是陶宋的魂啊!”
他呛着冷风笑:“不好意思啊,陶宋没死。”
“你还笑得出来?”吴遇没好气,“我当你心灰意冷跳海去了呢!……等会儿,你那边什麽声音?真是海啊?”
他把手机移开了,让他去听那个声音,是风。
“你确定还活着吧自己?怎麽就走了,你刚一走盛赞就出来了。”
“看见了。”
“看见还走?”不像你。
陶宋但笑不语,衬得吴遇像气急败坏:“懒得管你。不过盛赞他妈现在在这儿,你也不用过来了。我怎麽觉得他爸妈气氛怪怪的,他妈还说都是你干的,什麽人啊……盛向安刚被他爸打了两拳,啧,小王八蛋也挺可怜的,那个是他女朋友吧,哭得都喘不过气了。你说这都什麽事儿啊?”他刻意把冲突平淡化,但语气中仍还藏着试探和担忧。
“你真不过来了?明天呢?”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吴遇有些恼了,他搞不懂陶宋在做什麽,之前发狂似的报复盛向安,现在却两手一甩,没事人似的一走了之。再说,好好的一个跨年夜让糟蹋成这样,时间也近零点半,原先的跨年安排全打乱了。他越想越气,简直想跳到手机另一端狠狠揍陶宋一顿。
但扭头想起这两人没个头的感情,他也跟着头疼,怒气下了一些:“我得走了,还得收拾烂摊子去。”
陶宋敞着车窗,在冷风里观赏别人的新年。
真神奇,他就像脱出本身悲喜的抽象体,海绵似的吸收着所有人的快乐。然而这些快乐却是无法转化的,他笨拙脱身,感受不到任何同样的欢愉。
这也没能组成某种说不上姓名的胆量。
陶宋真怕,他真怕看到毫无生气躺在那儿的盛赞,他害怕思索是否会有意外降临的自己,他害怕这种无可奈何的不确定性。他害怕盛赞死掉,在他赶去的路上。
他劝慰自己,或许他不赶往,不匆忙,盛赞就能一直保持着微弱的呼吸,等待他来临。
多可笑。
他还是害怕着。
陶宋跑呀跑,从旧跑到新,他照常早起早睡,一日三餐,按时上班,新是普遍的新,他活得平静无波,正常得不像个正常人。
直到几天后,吴遇的电话拨来,他说盛赞醒了。
对着镜子换大衣时,陶宋从衣柜里一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衬衣里翻出一条围巾,他围上,遮住嘴唇。发现嘴唇裂了皮,拿润唇膏涂了满,然后空手离家。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可他开了一路,买了花,到医院,也没见半点雪飘下。
医院人满为患,他步伐稳妥地上了电梯,轻车熟路地走去那间单人病房,润唇膏粘着嘴唇,让他有些张不开嘴的错觉。
刚过拐口,忽闻盛母尖利的声音,像掉落在瓷盘上:“你喜欢他?你说你喜欢他?!盛赞,你是不是疯了!?……他是盛长青的亲儿子,是你的亲弟弟啊!”
——哗啦一声,瓷盘碎了。
第二十八章
陶宋下了一楼,取杯咖啡捂手,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感应门关不上,风直直往室内吹。咖啡偏苦,不是很热,轻轻一抿也不会觉得烫嘴,在手心放着,没一会儿就凉了。
他倚在一边,慢慢啜完这杯廉价咖啡,纸杯一扔,重新抱起那束花,把掉落的三片花瓣放进口袋,从容离开。
走廊很长很静,偶尔有一两个护士医师走动,陶宋站在病房外,“咚咚”敲了门。
无人应答。
他拉门进去,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扑面而来,床上卧着的人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不想吵醒盛赞,轻手轻脚走去床边,拆开花束插进装饰瓶,有条不紊做着,不小心手一歪,瓶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心被锤子敲上一下,他回过神,将最后一枝花插好,这才垂手握住大衣下摆上的那只手,怕惊扰似的:“没睡着?”
盛赞很困倦,眼皮虚虚抬着,一起一伏的,陶宋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他说不出话,只好一直盯着。
陶宋低头,力道轻轻地捏他的手腕,仿佛没有看见被层层包裹的手指,轻声和他说着话:“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雪,可我看着不太可能,倒像是要下雨。我来的时候还有太阳,不过不暖和,冷的很。你也挺喜欢雪,是吧?”
发觉盛赞扭动了胳膊,他放下,把那只手放进被子。
盛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一用力就眼前发黑,他好容易攒了些气力,说话像风吹叶,有气无力的。
“什麽?”陶宋俯身在他嘴边聆听,就像那天晚上他伏趴着,期望盛赞能说句话那样,同一个姿势,他的耳朵贴着那两片嘴唇,感觉它温热干燥,发出的气声微弱。
盛赞好努力地发出声音,不自觉努着嘴巴,声音小得像猫崽叫唤:“疼呀。”
他太久没委屈了,这会儿恨不得能张开嘴,露出他的小舌头,不顾一切地哭给陶宋看一看。是真疼啊,脑袋像被人狠命摇晃着,他时常晕眩昏沉,分不清自己昏睡多久,但每次清醒,身边的人总不是陶宋。
房间的花凋了,陶宋该来换了,他迷糊嘟哝着,翘首以盼。
终于有一天,陶宋就抱着花来了。
盛赞没有问陶宋之前为什麽没有来,也没有说在他来之前,盛母一直在这儿守着,两人发生了不愉快她才离开,换了厨娘,在车里拿东西,很快上来。
陶宋把头靠在他的手边,让被子遮着,并不看得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絮叨说着闲话,话里怎麽听,都没有意外那天的痕迹。
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他们都掩藏着某些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东西,若无其事,粉饰太平,却渐渐口不对心,聊无可聊。
陶宋趴着,快让那股熟悉的人气味覆盖,他看不见盛赞,也不想要他看见。
话语减弱,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落地。
厨娘让车库的媒体堵了一电梯,刚好碰上面若冷霜大步而来的小高,和他抱怨了一路,无非是这些人这麽闹,少爷哪能休息的好呀,就该让他们全部散了散了,云云。
病房门一开,她见消失许久的陶宋忽然出现,忙笑着做她认为的“调和剂”:“兄弟俩就该相亲相爱,有别扭就说开,没什麽大不了的,兄弟哪有隔夜仇呀。”她以为陶宋迟迟不来探望,是两人闹了别扭,心里还责怪陶宋这回不懂事,哥哥出了这麽大的事还不管不顾。
厨娘向来是做和事佬的,也没觉察出她这话一说,那兄弟俩的眼神都微微一沉。
小高跟惯了盛赞,眉毛一动就知道他今天什麽心情,陶宋也不对劲,明明笑着,眼睛里却黑沉,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厨娘还在念叨:“夫人这几天心情不好,成天成夜睡不着,刚还哭了一场,先生不着家,你们呢,一个住院,一个上班,家里冷清的哦。”老太太自顾自说着话,都没看见小高上前拽了一把陶宋,想拉他出去说话。
陶宋没动。
他顺着一看,是盛赞紧攥着陶宋的四根手指不肯放,细看好像还在颤抖。盛赞眼睛水雾雾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像条无人宠爱的小流浪狗。在察觉陶宋有挣开自己的意思时,他愣愣的,松下力道,看陶宋弯腰给自己掖好被角,瘦削的侧脸就在眼前,他说:“先睡一觉。”
然后跟着小高出去了。
盛赞茫然,刚才用力的手指渐渐涌上痛意,这只手分明没有受伤,却像被牵连着似的发疼。
紧接着,跨年夜齐璨的“好心告知”,和盛母离开前堪称破釜沉舟的摊牌画面再次浮现,如果说前者让他的信任网破了一角,那麽后者就让他优越无忧的现状碎了彻底。
陶宋知道吗?他一直在骗我?
他突然难以控制地自我怀疑起来:陶宋真的喜欢我吗?
盛赞病房所在楼层都是单人病房,小高把他拉到楼梯间,一站定,劈头盖脸问:“你和盛赞什麽情况?什麽叫,叫亲兄弟啊?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陶宋双手插袋,摸到之前放在口袋里的三片花瓣,拿出来放在手心。花瓣是白的,蹭了点红棕色,放得久了,有些干巴巴。
“还有,盛赞的手要不要紧?”小高咽口唾沫,“什麽叫断了一节,粉碎性骨折……那他拉琴怎麼办?”
陶宋捻着那两片花瓣——一片在口袋里就被揉碎了——他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神游天外,思索着那束花盛赞会不会喜欢,他没有发表意见,那该是不太喜欢,也不讨厌的。
盛赞总是这样,对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事物都反应平平,好似都不太在意,他懒得去点评,懒得去要求,什麽都可以勉强,唯独对大提琴不行。这是从小植在他脊骨里的,一断身子也会折的印记,最开始陶宋连碰都不能碰,盛赞会像即将要丧命似的大叫,尖叫着赶他走——他连滚字都不会用。
“盛向安呢?那个小兔崽子,我听说他被退学了,王八蛋。”
这些话小高不敢在病房说,转身照着楼梯踹了一脚,快被逼疯。
楼梯没有人走,只有楼下远远的喧闹,陶宋听着,忽然说:“是我做的。”
“啊?”小高没听清,“你什麽?”
是我带他去的“七八”,是我不想让他回盛宅,我怕他一回那里,知道那些腌臜事,也会着了齐璨的道。是我害怕他会后悔,会离开。
“我说,下雪了。”陶宋望着一扇小窗外纷扬落下的小棉絮,这麽说。
回到病房,盛宅还没睡,他也偏头望着那场小小的雪,对独自进门的陶宋说:“下雪了。”
他没什麽力气,听上去还没有加湿器的声响大。
陶宋坐回原来位置,视线里是那只看不清原貌的手,它原本是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最适合拉琴,现在却只是匍匐着,被人从中间砍断,干脆一点儿知觉都不肯给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麻木着,怒意翻涌已经是好久之前的心绪,那说不上怨恨,而是干净利落想要摧毁某些东西的盲目。可他难以估计这份盲目的重量,便只好待在盛赞身边,静静瞧着那场有意连绵的雪。
雪或许是积不厚的,但隔窗而望仿佛漫天的盛况仍旧足够震撼。
冷,也很倦,可盛赞闭不上眼睛,一句话就在舌尖上蹦跳,快鲁莽闯出来。
“在维也纳的那个晚上,你去找过齐璨吗?”他突然之间来了力气,问道。
陶宋望着雪,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的场景:一个宿醉的身穿猩红色大衣的日本女人,光着腿躺在雪上,她是被外国军官支使的,军官要求僧侣踩踏她的胸脯。这个画面一度让他战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日本女人,还是军官,抑或是僧侣。
但不管怎样,总不会太好,他想。
“是啊,我去找她。我问她,你喜欢盛赞吗?既然不喜欢,为什麽要来。可是她说,”陶宋低下头伏在盛赞那只完好的手边,嘴唇贴着他的手背,如同情人呢喃,“她说,她喜欢你。”
“为什麽?为什麽她会喜欢你?为什麽其他人都要喜欢你?”
“可是盛赞,盛赞,没有人真正爱你。”
只有我,只有我爱你,独独我爱你。
陶宋想自己是只飞蛾,能在灼热的火焰中落足。它卷着他的翅膀,就快要烧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总是爆字数。。。(废话几句:哥哥弟弟的冲突刻意让我平淡化了,不直接以语言动作,是因为我认为很多节点都是一夕之间心理的转变,或许和我性格以及写文习惯有关,写得比较流水账,情节干货不多嘎嘎。原本想从兄弟关系摊牌开始虐几章的,后来发现hssl人物关系设定太特别(不正常)了,貌似虐不太起来,我估摸着走吧。喔还有首次清醒嘿嘿的事情,估计不太远了,但本人仍旧为扭扭车而羞惭头秃。最后周末妹有更新哦。(屁话记录一下:我这边下雪啦!虽然非常小嘎嘎,但还是美滋滋
初雪番外
盛赞二十四岁那年的圣诞,是在维也纳度过的。
傍晚,剧院演出归来,他抱着一沓琴谱,撑伞走在同行的校友队伍末端。
遇红灯停步,他微微移开伞边,仰头细瞧絮絮飘落的雪,很巧,是初雪。今年维也纳的冬雪来得晚了些,是昨晚深夜开始的,他正和陶宋视频,陶宋先发现窗外纷扬,让他去看。
那时他也这样仰着头,用眼睛接着突如其来的雪,听到陶宋说:“哥,圣诞快乐。”
绿灯,他抬步前进。
学院离剧院有些距离,一道的校友中有一位中国的南方女孩儿,性格活泼,干脆从伞下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在雪中踩着漂亮的舞步,转圈时险些把琴盒摔了出去。她冻得鼻头红红,却乐此不疲。
旁人受她影响,即便是看惯雪景的当地人也展了颜,唯独盛赞兴致缺缺,他不急不缓地走在街头,走出一小段路,身后的朋友追上来,他们笑他不解风情,嗔怪时脸上笑容洋溢。
实际他是有些累了,只想回公寓好好睡上一觉。
他们在学院附近的街道告别,盛赞静静站在一边,等待轮到自己说再见。
没想到刚才那个冲在雪中格外兴奋的女孩儿喊他一声:“盛赞,看。”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耳里是她惊讶的声音,“是陶宋。”
不过十分钟,维也纳的雪落得更猛,漫天的垂落,仿佛快要遮住街对面的投望。
盛赞看见陶宋,他身穿及膝的黑色大衣,套着灰色连帽,对上视线,雪都被驱赶走,盛赞看见他弯起的嘴角。
陶宋朝他招手,手臂一敞,像张开了一张柔软细密的网。
他收伞跑过去,把同伴的呼喊丢在脑后,眼里只有大雪里冲他敞开拥抱的陶宋。
雪越下越大,绕着学院走到后一条街,陶宋拉住盛赞,把他微微散开的衣领拢紧:“脖子冷不冷?”
盛赞:“冷的。”
“那怎麽不带围巾?”
原本是带了的,可能落在剧院,他走到户外才记起,但也懒得回去找,干脆就光着脖子了。
“圣诞节有活动吗?”
“他们有,我想回去。”
“还是不参加集体活动,回公寓你也只是睡觉。”
盛赞被责怪很不服气:“还有视频。”
陶宋逗他:“谁要和你视频。我要不是还剩点钱能买两张机票,才不过来。我们学校活动可多了,今晚还有大学联谊,搞不好还能趁机找个漂亮女朋友呢。”
“谁的女朋友?”
“吴遇啊。”
“哦。”
“嘴角耷拉什麽,你以为是谁的女朋友啊?陈历子?”
“……”
陶宋抱着他的胳膊笑,嘴唇抵在他柔软的大衣上,靠这麽近,一把伞也有些撑不下两人。
路过学院,迎面跑来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儿,她怀里抱着书,似乎是赶时间,顾不得雪落了满发,埋头疾冲。
雪天路滑,她跑得又快,突然脚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脚踝刚歪下,身子被身边走过的路人扶住了,还好没有整个人跌倒。
女孩儿惊魂未定,木愣愣的看着双手扶住自己的男孩儿,结巴地说:“谢谢,谢谢你。”
盛赞只是顺手一扶,待女孩儿站稳后就松了手,陶宋站在他身边给他撑着伞,自己露在伞外,对女孩儿温和道:“雪天不要跑太快,小心跌倒。这把伞送给你。”
女孩惊讶地忙摆手:“谢谢,不用了。”
陶宋:“没关系,我们快到目的地了。你撑着伞慢慢走吧。”
他这麽说女孩儿也不好再推辞,看一眼沉默的盛赞,接了伞:“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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