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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潮-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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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能,小朋友,做人要将信用。”
  “邬老,既然您不肯告诉我,那我就……”易淮叹息。
  “就怎么样?”
  不等易淮说话,棋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何坤拖着个女人进来,后边还跟着几个保镖。
  这女人已半昏迷,何坤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她的脖子,那几个保镖枪口对着他,开枪不是,不开枪更不是。
  “那我就只能用其他办法了。”易淮平静地把刚刚那半句话说完。
  邬逸春唰地站起来,还不等他发怒,冰冷的枪口就顶上了他的颈动脉。
  枪的保险栓已经拉开了,扳机则扣在另一个人的手中,那是一只骨节匀称、指节修长、皮肤雪白得近乎毫无瑕疵的手,但从这标准的动作来看,手的主人早就习惯了拿枪这件事。
  原本清净雅致的棋房里霎时一片哗然,邬逸春的保镖们调转枪口对准了易淮。
  易淮漆黑的眼珠里燃烧着冰冷炽烈的火焰,连带说出的话也淬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你们可以试试谁比较快。”
  他手上使劲,枪口几乎要阻断大动脉的跳动,“费川在哪?”
  邬逸春冷冷地望着他,而他半点都不退让,“邬老,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但你似乎不打算配合。回答我,费川在哪?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出发之前他把航班时间发给了费川,告诉费川看着办,哪想到他在机场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邬逸春的人。
  “年轻人有胆色是好事,但是该分清楚谁是你能动的,谁是你不能动的。”
  到底是做了十数年龙头的人,哪怕被枪指着,邬逸春也分毫不乱,说话带着十足的底气,“知道费川在哪又如何?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去?”
  他这话说得不假,整栋房子的安保不断朝这里集中,很快就从几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被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饶是易淮表面再镇定,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都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办法再回头了。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说道,而罗弈过去教他的东西再度变得无比清晰。
  ——就算再慌乱也不要表现出来,因为这样会让你的敌人有机可乘。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他不会死在这个地方。他要亲眼确认罗弈的安危,然后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您说了不算。”
  “是吗?”邬逸春冷笑。
  时间差不多了,易淮望向窗外,“不信你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邬逸春起初只当他是在装神弄鬼,但很快就变了脸色。
  “这是……?”
  “我就是告诉您一声,我想走的话您拦不住我。”
  从微弱的一点杂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直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鼓噪的轰鸣声。
  螺旋桨带起巨大的乱气流扰乱了花园中的林木,直升机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太阳,从高处降落,然后越来越近,直到悬停在窗户外,而开着的舱门内那个人不是小梁又是谁?
  易淮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这笑容毫无欢乐之意,“邬老,我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我最后再问一遍,费川呢?他和罗弈现在在哪?”
  一小半保镖发现了关键,转而把枪口对准了何坤,几方对峙,谁敢轻举妄动都会落得个血溅当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关头,邬逸春竟然是第一个说话的。
  “够了,我说够了。”
  他的声音淹没在螺旋桨的巨大噪声中,只有离他最近的易淮勉强听到了。
  “你说什么够了?”
  邬逸春一反之前的硬骨头,“我告诉你费川在哪,让你的人收手。”他比了个手势,“这样够了吗?”
  最先放下枪的是邬逸春的人,他们蹲下来,把手中枪械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整齐地倒退一步,表示自己不会再反咬一口。
  “够了。”
  邬逸春都这样表示诚意了,那么他们这边也该有所表示。
  易淮看向何坤,何坤放开人质的女佣,将她平放在地板上给她做起了心肺复苏,免得真的搞出人命。
  直升机稍微开远了一点,但仍旧时刻在房子周围盘旋,易淮没再拿枪对着邬逸春,“劳烦您现在就带我去见他们两个。”
  他着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他不仅要见费川,他更要确定罗弈的安危。


第五十六章 残月(一)
  六道口的爆炸案闹得沸沸扬扬,而城郊的这栋小别墅里也不太平。
  二楼书房,温繁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左右两边前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心腹手下。
  “你们准备告诉我,贺章其实不在那栋楼里?”他敲了下桌子,似笑非笑地说,“然后你们还不知道他现在躲在什么地方?”
  距离温正霆寿宴才过去了不到半年时间,他就瘦了一大圈,本就硬挺的面部轮廓更深,下巴上留一圈的青色胡茬,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光像两簇幽冷的鬼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暴戾阴郁的气息。
  “非,非常抱歉,二少……”察觉到温繁的目光,那心腹连忙改口道,“老板。”
  这点小插曲使得温繁脸上阴霾愈发的重,“你们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难道就是这个?”
  他做惯了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凡尘里,看尽无数人的冷眼,受了许多过去不曾有的冷遇,所有的东西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的温家二少,只是个在遗产争夺战中落败的可怜丧家犬。
  之前他住的那栋平层公寓是温正霆名下财产,在遗嘱中被划给了许琴,或许一般人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绝,但许琴这女人绝对不能算一般人,在确认了遗嘱的真实性后便立刻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收回公寓等财产,大张旗鼓把亡夫的养子扫地出门。
  现在这栋别墅是温繁之前用来安置情妇的,没想到有一日派上了如此用场,成了他在荣城里最后的容身之所。
  “不是这个。”
  温繁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他一个专管航线水路的心腹,这人跟了他好多年,还算得他信任,所以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个好消息。”
  这话触动了温繁心里的某处,他都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好消息?”他语气危险地反问,如果是真的好消息还好,要是假的……那么下场就不用他说了。
  这心腹低着头,半点不为这赤裸的威胁所动,毕恭毕敬地说,“是的,您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水路那边吗?昨天晚上有一批集装箱进来,我查了记录发现不是天时这边的货就让人扣下来好好查验。这不打开还好,打开一看发现除了价格不菲的铁矿石还有一颗427克拉的裸钻,喏,我还留了照片。”
  看着照片中尚未经过打磨的裸钻,温繁来了点兴趣,换了个坐姿,“后来呢?查出来是谁的东西没有?”
  要是他又这么一批货物要是白白被人扣下来,他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所以对面会来跟他们交涉是迟早的事,就看这批货物在对面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这分量应该不会很轻吧,不说那批矿石,光那颗成色极好的裸钻就让他肉疼得不得了。
  果然,心腹接下来说的话就验证了他的猜想,“查出来了,是聂郗成,这批货是聂郗成的。那边反应得很快,过来交涉了好几次,让我们放行。”
  “那你们放行了没有?”
  这心腹终于有点急了,语速放快了一倍,声音也大了起来,“没有!我们绝对没有放行!现在那批货还在那里卡着,我说了,除非您亲自下令,否则谁都不能放行!”
  这一番话取悦了温繁,他冷笑起来,“就该这样。告诉他们,让聂郗成这家伙亲自来见我,别以为让个阿猫阿狗来就能把这批货给要回去。”
  聂郗成这一出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使用天时的航线,简直就是在直接打他的脸。
  就算天时已如他的囊中之物,但至少目前它名义上的所有人还是自己。想起天时即将被瓜分殆尽的事实,温繁心中最后一点喜悦也不剩下,“告诉聂郗成,明天早上我在常港码头等他,他要是想要回这批货物就趁早过来,不来的话,我先把矿石倾倒进海里,然后把他的钻石烧成青烟,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是没什么东西可失去了,他最好别给我玩花样……莫政雅?”
  他的手机响了,看清楚是谁打来后脸色愈发阴沉,随手把手机丢给了一旁呆站着的另一个心腹,“带人提前去把场地布置一下,别怠慢了贵客。”
  不同的决断有不同的布置方法,保险起见,心腹问道,“您真的要把这批货还回去?”
  “怎么可能,”温繁露出个阴狠的笑,停顿了下,“他敢来我就敢让他再回不去。”
  换做是过去的他,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聂郗成是什么人,他能隐忍蛰伏在温志诚身边这么多年做个低眉顺眼的小助理,怎么会如此突然变得不谨慎,做出这种近乎公开挑衅的行为?但近段时间的轮番打击已让他顾不得想太多,他只想要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报复所有害他落得这步田地的人。
  “我要这一个个的都陪我下地狱。”
  ·
  第二天清晨,温繁早早带人来到了常港码头,然而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没有等来今日的贵客。
  从七八点钟就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整个码头都是湿漉漉的,连巨大的机械吊臂都在猛烈的海风中微微晃动。
  别说人影,那边就连电话都没一个,这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做派让温繁的心情愈发恶劣。
  他心情不好就要找地方发泄,放在平时他的贴身心腹只怕是立马人人自危,但今天他有了新的玩具,没空去折腾他们——因为想事情想得入神,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这几个人在某些时刻表现得比他还要焦急。
  “十分钟。”温繁点了点腕表,同那个负责联络的心腹说,“最后再给他十分钟,不来的话后果自负。”
  只要这批价值连城的活物还扣在他手上,他就有这个说话的底气。
  那心腹夹在中间做出气筒,承受的压力岂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额头上登时出了细细密密一层冷汗,“是,我这就传达过去。”
  说是传达,实际上那边连个像样的回应都没有,这次也是……他都做好了温繁大发雷霆的准备,不想得到了意料外的答复。
  “有人来了。”他深呼吸,用最镇定的声音说,“有人来了。”
  温繁抬起眼,讥讽道,“终于舍得来了?”
  “确实来了,但是……”
  不等这心腹把话说完,一辆中档商务轿车停在仓库大门前,车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个人,这人没有撑伞,就这么朝着温繁他们走来。
  “但是只来了一个人。”
  来的这人个子不算太高,身材适中,穿着打扮都十分闲适,和这肃杀冷厉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清的一瞬间温繁呼吸停滞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不为别的,正因为这个人是他认识的。
  “是你。”
  灯光落在那人脸上,驱散了外头雨天的灰暗,让他的五官变得清晰起来,赫然是当初温正霆身边的那位年轻助理。
  他长得不是很好看,最多只能说是清秀顺眼,因为常年跟在大人物身边,总是没什么太强烈的存在感。
  想起他们曾经一同度过的那些日子,饶是温繁这种人都禁不住恍惚了片刻。
  他一度以为这个人会成为自己最得力的左右手,为自己排忧解难——对于少年时期的他来说,这是何其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像他坚信自己会是父亲的唯一继承人一样。
  “二少,好久不见了。”
  “贱人。”
  温繁骤然清醒,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温正霆人生前最后一段时光的唯一见证人,包括许琴在内许多人疯了一样地在找他,可他就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任何音讯。今日他会出现在这里,基本上就是坐实了他和聂郗成之间有所勾结。
  温繁恶狠狠地盯着他,那目光中的憎恶几乎要化为实质,而来的那人毫不介意,微微一笑,“看到二少你还是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不过今日我不是来叙旧的。”
  “你是来做什么的?”温繁咧开嘴,那笑容近乎狰狞,“聂郗成让你来做什么?”
  这人还是那副温顺得没脾气的模样,“聂先生不太喜欢常港码头,所以想换个地方跟你聊聊天。”
  “你来了还想走?”温繁只觉得他是真的疯了,一个人还敢这么嚣张,“你……”
  “我什么?”
  冰冷的枪口抵住温繁的侧腰,温繁难以置信地侧目,正要反抗,脖子上一阵刺痛。
  动手的是他的另一个心腹,这心腹将针管中的肌松剂全部打进了他的身体里,而其余保镖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有半点动作。
  “二少,我早就劝过你了,做人不能太不留余地。”从头到尾都不慌不乱的年轻助理拍了拍温繁的脸颊,说话口气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可温繁能够听出其中潜藏的刻薄意味,“你过去对他们苛刻,他们为了钱权不得不替你效命,现在呢?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有几个人能真心跟着你?”
  药效渐渐上来,温繁浑身酸软,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那目光如果能化为箭矢,只怕这个人浑身上下都要**满。
  聂郗成,他恨不得把这个名字的主人杀死,如果没有这个人,如果他能早点察觉到这个人的危险……
  “带他走。”
  一不做二不休,那背叛了温繁的心腹拿起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拖着他上了车。
  “我们现在去哪?”
  “不远,聂先生就在这附近等着。”这人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是该结束了。”


第五十七章 残月(二)
  费川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失重是一件很让人不安的事情,他越想要找到一个落脚点就飘得越远。我是在做梦吗?这样的疑问连同某种情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像是滑溜溜的泥鳅,根本都抓不住。
  某个瞬间,簇拥着他的黑暗如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散开,露出被隐藏的画面来。
  万里无云的晴天,昨夜好像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有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这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举手投足都带着非凡的气度……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认得这个人,这个人是尚且年轻的罗冠英。
  如果是这样的话,罗冠英牵着的那个男孩子就应该是……
  “罗弈。”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禁忌,明媚的阳光消融,留下昏暗的残影,而吱吱喳喳的鸟啼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悠扬的韵律。
  是小提琴,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拉小提琴的那个女人是混血,有橄榄油一样的柔软肌肤和长而乌黑的卷发。
  他惊觉自己此时身处于一家酒吧——不是随便的一家酒吧,是他和这个人二十几岁时经常造访的那家。
  “养小孩的感觉怎么样?”
  他盯着那个人的侧脸,明明是看惯了的眉眼,但不知怎的,像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怎么看都陌生得厉害。
  “不怎么样。”那人转过脸来,薄薄的嘴唇弯成一个讥诮又凉薄的弧度,“又蠢又呆,还特别固执,看得我心里烦。”
  “这么讨厌扔了就是了,又不是你的种。”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也不喜欢那小孩,看着是个锯嘴葫芦,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但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会不会蹦起来咬你一口。”
  “这倒不会,那孩子做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他挑眉,“忘恩负义?你也好意思说?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实话,非要让他把你当杀母仇人。要我看,你这样胡来下去迟早出事。”
  “因为我不喜欢他。”那人摇了摇杯子里的酒,不顾他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是那些事情太复杂了,我没办法不迁怒他……”
  “搞不懂你,你要是真的那么讨厌他就把他送远点,何必两个人天天折磨彼此?”
  “有时候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他哼了一声,端起杯子等待这个人的后半句话。
  “我不喜欢他,但是我也不讨厌他……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对他了。”
  “麻烦你了。”
  那首他听了无数遍,都能慢慢哼唱出来的曲子进入尾声,周遭的景物再度变得模糊。
  这一次他置身于不那么纯粹的黑暗中,痛,浑身上下都在痛,尤其是腹部中弹的地方,换做是更加年轻一点的他只怕会大叫起来。
  “我走了。”
  他听到有人这么跟自己说。你不要走。他焦急地伸手,想要抓住这个人的衣袖。你不要走,你不要走,让我代替你去。
  即便他的愿望如此强烈,那个人还是在离他远去。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退烧了。”这个人停顿了一下,“晚安,做个好梦。”
  ·
  “你……!”费川喘息着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的人一样浑身都是汗,喉咙痛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只说了几个音节就疼得厉害。
  那可怕的、宛若窒息的情绪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内,让他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幻的界限,他麻痹地躺在床上,等待着这可怕的空虚和绝望消退。
  但是没有,他怎么都等不来如释重负的那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去做某件事,他一定要去做……
  “不要乱动。”
  有人正坐在自己的病床边上,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所有动作,他模糊的视线朝那个方向飘去,下意识地叫出那个名字。
  “……阿弈?”
  这一次不是做梦了。所有的东西仍旧维持原样,没有突然碎裂消失就是最好的佐证。
  怀着一丝莫名的侥幸和狂喜,朦胧视线逐渐对焦,那个人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他想要看见的那个人,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已经……
  “很抱歉,我不是他。”易淮知道他把自己错认成谁,却不得不打碎他的那一点幻想。
  费川缓缓闭上眼睛,好似在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他声音嘶哑地说,“这样啊,我认错人了。”
  易淮抽回手,轻声问,“你要喝水吗?”
  费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便自作主张地站起来倒了杯温水,先用棉签蘸了点,沾湿了费川干枯的嘴唇,然后单手托住他的背部,让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落在自己手臂上避免腰腹用力,再把他慢慢地抬起来。
  “慢一点,不要呛到了。”
  他没有问费川为什么会把自己和那个人认错。作为兄弟,他和罗弈哪里都不像,所以一定是梦见了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东西。
  喝完了水,费川重新躺回到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你知道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易淮垂下眼睛,“我知道了。”
  “你说什么对不起,是他的错。”费川闷闷地笑出声,“还有我的错,我没有……”
  “你再睡一会。伤都没好就这样跑出去,我……很担心。”本来还想问其他问题的易淮硬生生把那些问题吞下去,换成了这一句。
  为什么他等来的人是邬逸春,因为费川受伤了,没办法亲自去见他……至于更加深层的原因,他心里知道就行了,没必要打扰费川养伤。
  “我很担心你……”很担心你们。
  要是在过去,“担心”是最不可能出现在他和费川之间的词汇——相看两相厌的两个人,如果不是有某个人在他们之间,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和谐相处的可能。
  费川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脑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易淮也没有再说话,他不打算在此过多逗留,确定他没什么大问题后就站起来朝外走。
  “你去做什么?”
  藏在被子里的人突然发问,已经走到门边的易淮停住脚步。
  易淮没有回头看,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去把他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他的声音透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冷酷坚决,让费川失神了片刻。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易淮,反而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和他一点都不像的人。
  ——去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完。
  很多年前,似乎有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那时他回了什么,是“我和你一起去”还是“你还有我”,他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就在费川失神的间隙,易淮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没有了,你走吧。”
  房门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那声音如同直接砸在费川的心上,让他好不容易缓解了一点的疼痛再度死灰复燃。
  他知道易淮要去做什么,更知道自己应该叫住他,让他不要太难过,不要冲动,就像平时一样,让他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的力气,因为那不仅仅是易淮的愿望,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恨那个女人了。
  “阿弈……”
  ·
  离开医院后,易淮将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小憩。
  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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