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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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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我身上只穿着条内裤,别说,这种眼光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但我知道他只是在看我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那台黑色音响依然是静止的。没有音乐的缓和有点奇怪,太安静,既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归根究底,大約是高镇东忽然变得『客气』了,而我们又『不够』熟。
  气氛有些凝结,时隔太久,或许高镇东已经忘了以前那段肉体关系时的自然感觉,卻又找不到借口让我先离开,我猜他是不好意思。。。。。。经过凌晨的事,有什么变得不再跟几年前一样。
  我说不好,但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不自在。
  ...难得也有对别人幸灾乐祸的时候,只是我没表现出来。昨夜一连串失控的行径,随着白日的到来急流勇退,那些爆发出来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死去,不过是再度龟缩回湿泥里。且不说高镇东的尴尬,其实连我自己也同样无言以对。
  抽完烟后,我干脆站起来穿衣服,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摆在以前差不多就是我该走了的意思。一是我没想为难他;二是我有预感,我们不会就此结束。
  一路走到门口,我始终没出声也没回头,我知道高镇东一直跟在我身后。
  转开门把,我说:「走了。」
  一脚踏出门外,才听到高镇东开口。
  「昨天你为什么来?」他问。
  「因为还记得你住在哪,」对着那张始终令自己着迷的脸,我顿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没忘。」
  他走过来撑住即将密合的大门,他定眼看着我,目光深沉,似试图要在我的脸挖掘出什么东西,几秒钟过去,他忽然笑出声,莫名其妙地问我:「以前打过架啊?」
  「读书的时候,谁没打过。」我说。
  「看起来不像。。。。。。你话很少,我以为你不是那种爱惹事的人。」他笑。
  我想了下,自己也不太确定:「人会变吧。」
  他点头,附和我,「也对。」
  话锋一转,他又问:「下礼拜有空吗?」
  「有。」我答得很痛快。。。。。。。
  那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大事,可我却从此记住了这一天。
  ────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九号。
  算是我跟高镇东第一次『复合』的日子。


第10章 九
  与陈仪伶再次联络上,正好是情人节。
  去年十二月底我再度与高镇东恢复『关系』,退伍前是怎么样的,现在大概还是怎么样,但总架不住人会变,相处上到底有了一点不同。
  不知不觉间,我跟高镇东变得越来越『熟』。
  那晚陪烂醉的高镇东在林森北路打得那场架,彷佛为我们之间打开了一扇新大门。高镇东说,总觉得又重新认识了我一次,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十四号那日,我跟高镇东跑去吃麻辣火锅(并不是特意要约在那一天,正好排休而已),那是新店出名的那间十五年老店,生意极好,我们排了三十几分钟,点了几大盘麻辣鸭血,正吃得面红耳赤时,陈仪伶的电话便来了,看到那排号码,我还了愣一下。
  说起来,陈仪伶跟高镇东一样,都在我入伍之后便齐齐消失了,但我也不至于就此忘记这个女人。
  锅里的红白汤咕噜咕噜滚着,热气直冒,香气四溢,电话里,陈仪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大约是因为餐厅太吵。
  两年多不见,她劈头第一句话就是:「退伍啦?想不想我呀?」
  语气娇滴滴的,给别人听见,估计要以为我跟她有什关系。
  。。。。。。陈仪伶向来勇于对男人开玩笑。早年我已习惯于她这种奔放大胆的作派,亦随她去了,任她再怎么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只当没听见,那时陈仪伶说我太无趣,我也是笑笑过去。
  我一边举着电话,一边捞着锅底的油条,说:「这两年还好吗?」
  那头笑吟吟地,也不尴尬,说:「就那样吧,没什么变化呀。」
  我预感她还有话,就没出声。高镇东看了我一眼,将网子里软烂糊成一团的油条放到我的碗里,我用手指着指桌上那盘有空了的鸭血,眼神示意他再点一盘。
  「我…。。。」电话里她说:「又分手了。」
  我没说话,等接着她说。
  她问我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出来聊聊,我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她,又闲扯了几句,挂电话前,陈仪伶忽然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吃饭,我说是;她笑问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我不禁朝高镇东看了一眼,不知什么心态,淡淡地对电话拿头说:「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说:「那不打扰你了。礼拜二见,我请客。」
  电话挂上,就看见汗流浃背的高镇东一张脸笑得别具深意,他说:「女人啊?」
  我夹了一筷子牛肉,嗯了声。
  「朋友。」我又补了一句。
  高镇东嗤笑一声,眼神不屑。
  「知道男人要跟女人做朋友有多难吗?」他说。
  我反问:「难吗?」
  记得我曾跟他说过,我对女人难有感觉,但高镇东好像一直不太相信,只觉得那是我太固执,生活太狭窄,我不会去反驳────归根究柢,高镇东不算同性恋,和他争这个并没什么意思。
  高镇东剥着虾壳,扔了一只给我:「难。」
  我不以为意,就没接话,这时老板又送来两盘鸭血,桌上一角堆着全是我跟高镇东擤过鼻涕的纸混沌,老板赤着手,相当干脆一把抓起丢到空盘子里收走。
  高镇东忽然皱眉,问我:「你说那老板会不会洗手?」
  我想了想,中肯地摇头。
  高镇东笑骂了声靠。
  后来我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是几岁?」
  「十六────十七吧。」他想了会儿。
  「女的?」
  「废话,」他瞪了我一眼,这时候的我们倒真像一对认识多年的好哥们,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跟我的初恋。」
  ……是了。高镇东跟我不同。他跟男人可以,跟女人也行,且他的生心理都能够享受。
  我灌了口金黄色的啤酒,冰凉苦辣的滋味从舌尖冲过喉咙,使嘴里的麻意更刺、更难受。
  我语带讽刺:「初恋?你还纯情过啊?」
  高镇东哈哈大笑:「不知道有多纯!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很喜欢她,她很正点────我对她,算一见钟情吧。」
  「她是校花,我追她追得很辛苦,那时候年轻啊,我真以为自己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所以非要跟她在一起不可,但在一起后又发现,我应该是喜欢跟她上床多过喜欢跟她谈恋爱。」高镇东伸手指右肩埋在衣料底下的纹身,他微玻鹧郏材脞茫床怀鍪遣皇嵌怨杂谢沉担炙担骸刚馐悄鞘焙蛭频模鸵蛭倒痪浠埃骸河形粕淼哪腥硕己芸帷!弧!!!�
  ────高镇东的右肩到上臂有一片刺青。
  就跟那些形象里左青龙右白虎的黑社会恶煞差不多,高镇东刺得是条龙,倒是没弄得五颜六色,只是通体青黑的线条。样子挺俗,却不难看。
  跟他的日子一久,我发现,他很少会把它那片刺青露出来,反倒是像刻意遮掩似的,除非是洗澡或者上床时那种不得不裸体的时刻,否则他几乎不曾。即便是大热天,通常男人穿个吊嘎上街也没什么奇怪,可高镇东的衣橱里却连一条背心都没有,因为他从不穿无袖出门,在家也不穿,他的短袖衣物,袖子的长度也都能刚刚好遮住那条龙……
  到那次吃火锅我才知道,原来他身上那条龙是这样的由来。我问他,会后悔刺这个东西吗?
  他非常坦荡地承认:「以前干得傻事数不清,就这一件事让我最后悔。我问过人能不能把它洗掉,可是代价有点高,干脆让它跟我一辈子。」
  我干掉剩下的半杯啤酒,咽得有些艰难:「也不是很难看。」
  高镇东摊在椅背上,摇头叹气:「不是好看难看的问题。就是,觉得没必要,我以前就尽干这种没必要的事!」
  「刺得时候痛不痛?」我比了比他的肩膀。
  他点头:「痛。」
  「有多痛?」
  「那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为个冲动,好像什么都能忍,可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很痛的────大概因为后悔了吧。」他笑。
  我忍不住說:「你活该吧。」
  他点头:「是阿,我活该。」
  高镇东点了根烟,神情散漫,那顿麻辣火锅是他买的单,老板娘莫名其妙给打了九折,我还以为高镇东跟她认识,结果并不是。
  出了店门,我问:「她为什么给你打折?」
  高镇东将烟夹在指尖,一手搭在我的肩膀,得意地说:「看我长得帅吧。」
  我一脸狐疑。
  「其实她老公来我们店里喝过酒。」他說。
  我呿了声:「真的假的?」
  「真的,小费给得很大方。」他笑。
  我摇头。
  天气有些凉,路上有人推个推车叫卖单枝的玫瑰花,还有做成花束的金莎,是个上年纪的老婆婆。搭在肩上的手撤了下去,我没动,只见高镇东朝那部推车走去,弯下腰,和颜悦色地跟那位老婆婆说着什么……
  我当然不会认为他是特地要买给我的。
  其实高镇东心地不差。之前我们去阳明戏院看过两次电影,门口也有个卖玉兰花的老太太,她总是蹲在地上,高镇东每次都会跟老太太买一把五百块钱的玉兰。他对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特别的礼貌而且关心。
  有次他跟我开玩笑,「每个混混心里都有一个奶奶。」
  后面才知道,原来他幼时是由他奶奶一手带大,隔代教养,从没见过自己爸妈长得什么样子。奶奶是他唯一的至亲,老人家过世后,高镇东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不管到底还有没有亲人,他都当作自己没有亲人。
  他提着一把巧克力回来,没多说什么,只问我还想去哪;我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高镇东再问一次,我才说,「回你家吧。」
  「嗯。」他用那把金沙敲敲我的手臂,说:「吃不吃?」
  我摇头:「太甜。」
  高镇东也一脸嫌弃:「我也不喜欢这个,可我们店里小姐全爱吃。」
  我们走到巷子里牵车,只见高镇东忽然左顾右盼,看四下无人,就将手里那把金沙随便插在一旁机车的篮子里,彷佛甩掉了个烫手山芋。
  我说:「你神经病啊!」
  「我从小到大还没给人送过巧克力,连女人都没有,是它赚了。」他的行为举止有时就像个孩子。
  那晚我的心情很好,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雀跃────看着那把插在别人机车上的金莎,忽然又反悔了,于是拔下钥匙,走过去抽出一只,高镇东回头看见,有些挑衅地说:「不是不爱吃吗?」
  。。。。。。我没理他,重新发动车子,将那只包装精美的金莎不伦不类地插在车上,几乎憋不住笑意,趁机踹了他的挡泥板一脚,便催下油门,率先冲出了巷子。
  后头是高镇东的高呼笑声,红绿灯迷离的变换,风刮着,我们一前一后地追逐,在新店路上飙了起来。


第11章 十。
  陈仪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到现在我也难说清楚。
  她热情、主动、聪明,可偶尔眉眼之间那抹忧郁,又浓重厚的叫人难以忽略
  。
  当年陈仪伶第一次来我们机车行修车,谢师傅便开始嘀嘀咕咕,评头论足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点像那个陈什么啊────青仔,香港那个女明星叫陈,陈什么莲啊!」…。。。
  一个正常的男人总会心疼受伤的漂亮女人。何况是□□肖似陈宝莲的陈仪伶。
  与她见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们约在高岛屋那块透明金字塔前见面,她难得来得我比早,以前多数是我等她比较多。三年不见,陈仪伶更瘦了。她穿着件黑色长风衣,腰部束得细细的,衣料下却还是显得有些空荡,一头染过的长卷发披散在背后,就是那年代某种都会女郎的形象,时髦又自信,带着墨镜,往人群里一站,就好像电影明星。
  相形之下,我虽然不至于邋遢,可跟这样的女人站在一起,就成了不修边幅,多少有点压力。
  朝她招了招手,她笑着走过来,一双高跟鞋叩搭叩搭的。她自然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可我却仍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笑叹:「唉,我们多久没见啦?两年,还是三年啊?」
  被她挽住的那一侧始终有点僵硬,我说:「差不多吧。」
  后来我们走到附近一间露天咖啡座,气氛还不错,点完饮料后,我看着她,随口说了句,「妳好像瘦了。」
  陈仪伶有剎那闪神,随即恢复正常,朝我眨眨眼,只说她身边那么多男人,我还是第一个发现她瘦下的人,玩笑地问我是不是暗恋她啊…。。
  我有些无奈,说:「我说真的。妳该多吃点,太瘦了。」真怕下次见面她就剩把骨头而已。。
  服务员将咖啡送来,陈仪伶又加点了一块干酪蛋糕,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问我要不要也来一份。我摇头,服务员离开后,她忽然问我:「上次打给你,在跟女朋友吃饭啊?」
  我下意识啊了声,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草草点了头,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去。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聊天闲扯,以往跟陈仪伶相处,都是听她说话比较多。她从事保险业,还是高年薪经理人,社交手腕自有独到的一套,最不担心的就是无话可讲,可那一天的她却不太正常,有时聊着聊着,会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突兀到有些尴尬,我隐隐觉得陈仪伶有心事,猜测或许跟上次电话里提到的分手有关,可见她一直没提起,我也不好问她。
  ……后来她状似轻快地问:「和这女朋友谈多久啦?」
  「没多久。」我敷衍地说。
  她嗔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多久是多久?」
  她一直很好奇这件事,一晚上找机会拐弯抹角打听,我被问得有些浮躁,一方面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己在说谎,感到心虚;一方面觉得陈仪伶实在有点烦,一种彷佛私领地遭到挑衅与践踏的感觉。一直以来我对于性向都保持着警戒,这是从青春期开始便存在的隐晦恐惧,我将它视作秘密,他人稍微触碰到我都会感到紧张,即使与陈仪伶私交不错,我也没想过对她坦白。
  我从没想过对任何人坦白。
  「几个月吧。」我一通胡说。
  谁知道过了会儿,她又语带俏皮地问:「是妳女朋友漂亮,还是我比较漂亮啊?」
  陈仪伶坐在对座,脸顿时往前倾了倾,一双大眼睛直盯着我看,其实我瞧不出来她有没有化妆。可能有,可能没有。但这种素净的脸庞依然挡不住她五官之中浑然天成的艳丽与精明。我本能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心里实在是服了她,于是说:「妳漂亮、妳漂亮────行吧?」
  她抿抿了唇,似乎还想再开口,我立刻又补了句:「真的,我身边还没见过比妳更漂亮的女人。」这是实话,也是讨好。希望她别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果然女人都爱听好话。她笑了,看起来是满意、罢休了,我心里才松口气,谁知道竟是给自己挖了更大的坑往下跳,因后面陈仪伶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有一剎那,陈仪伶的眼神使我头皮发麻,我分辨不出她是认真的,又或是在乐此不疲的耍我。
  ……这也是为何以前跟她面对面相处时,我常会感到一丝的窘迫。
  退伍之前,她曾向我暗示过『要不要』进一步发展,我拒绝了,事后她仍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与我保持联系。当时我就想,这女人真不了起,不仅胆子大,人也大方。
  见她忽然旧事重提,我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过了会儿,反问她:「妳心情不好?」
  陈仪伶的面色渐渐沉下去,那张脸不再笑。这时候我看清她眉间原来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我像是找到了原因。就是这两道皱纹,让她在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依然心事重重,她还那么年轻,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我努里去回想几年前她的模样,那个时候,她脸上有这种皱纹吗?
  ────直到好几年后,那时陈仪伶早就过世,我无意间看到一则类似人体知识类的新闻,内容是关于脸上的皱纹。
  说脸部表情特别多的人,一般看起来都老得快,因为肌肉运动与皮肤松弛的关系;爱笑的人,法令纹可能就会比旁人较深;经常愁眉不展或者哭多了的人,眉心间的川字纹也就更明显……喜怒哀乐的运动让肌肉有了记忆,而这种惯性会使肌肉留下痕迹。
  老实说,比起刚刚那个强颜欢笑的她,我更情愿面对眼前这个忧郁伤痛的陈仪伶。其实在我面前她没必要做戏,这样不是轻松很多吗?
  「程瀚青。」她低声叫了我的全名,眼睛只盯着她眼前那杯热咖啡,和碰都没碰过一口的干酪蛋糕,她说:「我怀孕了。」
  又说:「……可是我决定把它拿掉。」
  我沉默望着对面的陈仪伶,不发一语。
  。。。。。。陈仪伶没有哭,她的语气甚至镇定到有些令人诧异的地步,让人感觉冷血无情,可我偏偏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原本那两道浅浅痕迹又开始深陷,彷佛活生生缺了两块血肉,成了一道无法填补的残缺。
  我不说话,主要是因为不知道自己适合说些什么。
  这种事太隐私了,隐私到我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立场能去指责她。即使当时我的确有一点冲动,既觉得她活该,又觉得同情。有些愤怒,又感到失望。
  她完全不必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她本该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
  我不懂她在想什么。
  后来陈仪伶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贱?我没有回答。
  她自嘲笑了一声:「不说话,那就是啰。」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没什么连贯,彷佛闲话家常般,想到什么说什么。
  「孩子是我上司的。可他有老婆,也有孩子。」她说。
  「我下礼拜就去做引流。」
  「他前一天才说爱我,结果隔天给他看了验孕棒,就着急问我两条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没有的意思?……」她的视线转往马路那头的远方,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少大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孩子又举着气球,热闹得很。
  我一直觉得凉了的咖啡,闻起来有种酱油膏的味道,含了一大口在嘴里,没有立刻吞下去,苦涩的味道藏着一点酸味。
  说着说着,她突然又笑了,这样的陈仪伶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变脸之间毫无过度,真正应验了那句「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她吃口蛋糕,语峰一转,冷笑:「你们男人说话就跟放屁一样,每次跟女人说爱妳一辈子,可往往做不到────没一个做到的。」
  像在发泄。
  服务员经过旁边时,特地瞄了我们一眼,大概以为情侣吵架,怕我们等等掀桌子。
  我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烂俗的废话:「感情不能勉强。」
  她点头:「嗤,连你都会对我说感情不能勉强了啊?其实很多人跟我说过啊,只是我听不进去,可现在我是真的明白了,真的。所以发现他们开始变心的时候,我也放弃得很干脆……」
  「我那些女同事老爱问我到底交过几个男朋友,我知道她们背后把我说的很难听,但我管她们呢!其实交过十个、二十个又怎么样,重要吗?我到现在不还是一个人啊。」
  我差点以为她要哭了,结果还是没有。
  她叹气:「程瀚青,我其实就想找一个你这样的男人。。。。。。可怎么那么难呢?」
  我略讽刺地说:「妳不是想找我这样的。妳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想要我这样的。」
  她似被咽住,过了会儿,说:「但我现在看清楚了呀,那你愿不愿跟我在一起?」
  我有时相当厌恶陈仪伶这种一副坦荡荡的、什么话都敢直接往外说的皮样
  。
  这一刻我算是明白了,说她口无遮拦其实未必,她无非是仗着某些优势,觉得这一套适用在每个男人的身上;可现在的她,更像自暴自弃,我不确定她是否在赌气,也许是我的话戳到她的痛脚,她急了、面子挂不住,心想我干嘛不像以前那样保持沉默呢?
  我敛下眼,对她那些『玩笑话』置之不理。
  陈仪伶歪着头说:「你是不是一直不相信我喜欢你?」
  我有点烦,扒了下头发,脱口就不再客气:「陈仪伶,女人本来就应该懂得保护自己,妳自己都不自爱,就别要求别人爱妳爱得死心蹋地。」
  说完,陈仪伶突然伸手抓住桌上的咖啡杯,白色的杯壁趁得那五根指甲更加红艳,那举动让我以为她下一秒必然会把咖啡泼到我身上,就跟电视剧里那些
  争执的情人一样。
  ────可她没有。
  往后我时常会回想起这一幕。直觉告诉我,其实当时她是真的想泼我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忍住了。
  。。。。。。她盯着我看,眼珠子正烧着一团火,马上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熄灭。
  那把火熄灭了。顺带将陈仪伶身上最后一点生气化为灰烬,整个人都灰暗下去。
  那一晚是我跟她认识的这几年来,第一次不欢而散。
  我从未有过与女人吵架的经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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