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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手青-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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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我一口咬下去,只能尝出酸和苦,它成熟得太慢了,除非长命百岁,否则熬不到回甘。
  我一直觉得他心思很深,眼神里藏着沉甸甸的东西。
  走起来果然很长。
  他压抑的少年时期,沦为阶下囚的父亲,和在昏迷中生满褥疮的母亲。
  我的出镜率还挺高的,我有点纳闷。
  我十三四岁那时候什么样,我自己毫无印象。
  不料在他心里撞了个正着。
  我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小白枣似的,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把车窗降下来,穿着那种很乖的校服。
  大概我那时候就是朵色中饿菇,看起人来一瞬不瞬。
  我点点头,他就是我可有可无的玩伴,徒有虚名的兄长。
  那会儿我脑子还行,学东西一点就通。我众星拱月,他沉默而阴郁,对一切充满敌意,还有一双不堪掩饰的,幼狼一样的眼睛。
  我爹很讨厌他那双带刺的眼睛,还讨厌他颈上微微凸起的骨骼,说那是妨主的反骨。
  他对我寄予厚望,最恨人妨我。
  没有人待见他,他只是个磕碜的小玩意儿,他爹又惯会结梁子,因此他隔三岔五地饿肚子。
  他妈背后的褥疮,跟硬币上发出来的霉花似的,一层压着一层。他想方设法溜过去,悄悄掀开被子,为她活动肢体,把温毛巾压在那结成片的瘢痕上。
  我把护工支开,跟他一起换纱布。
  他忍不住,抱着我流了几滴眼泪。
  我安抚他,我有最好的药,她会醒过来的。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会醒过来的。
  我从花圃里,剪了一支向日葵,娇嫩的,金灿灿的花瓣,压在她垢腻的长发边。他果然不再难过。
  我慢慢学坏了,在他的某个生日时,坐在他腿上,任性地亲吻他。
  乱七八糟,小狗舔人那样热烘烘的吻。
  他撇过脸,我就摇他的胳膊。
  我那时候还在抽条,锁骨有很纤长的沟,薄棉的运动背心在肩峰上虚虚地覆着,始终和皮肤间隔了一线薄薄的光。他的视线被夹在那一片局促的光斑中,停在那一条偏白的皮肤上,窘迫不安地晃动。我脸颊上还有一点细腻的绒毛,迎着光看,剧烈运动后的淡红色一直沁到耳后。
  他是掉进蜜罐子里的蜂,视线游移又胶着。
  他黏稠不堪的春梦,他的自我犹疑与厌恶,他的狼狈与臣服,我尽收眼底。
  假如我还参与过他的情窦初开,那真是罪过。
  因为我突然失踪了,把他打落回了尘埃中。
  我爹那时候焦头烂额,只是截断了他的生活费,让他自生自灭。
  所幸他成绩优异,脑子灵便,也一直没停过自食其力,哪怕高额医药费让他一度陷入了以血换血的窘境,但还是撑过了那段充斥着霉腥味的时间。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坐在他身边,又开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故技重施。
  我又是一张无辜的白纸,背面写过他的名字。我是年少时的空头支票,和无用的许诺。
  他怕我。
  这世上能践踏他的人有很多,无非一拳一脚,伤及皮肉,但只有我能盘剥他。
  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不怕无所得,只怕无所有。
  我穿过他的身体和记忆。
  他还在用胸腔的震鸣,叫我的名字。
  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哎了一声,他剧烈抖动了一下,我旋即滑溜溜地从他后背挤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抬起手来看。
  我的指尖竟然沾了一层淡淡的血沫。
  不知道是从他身体的哪个部位沾来的。
  我碰到他了。
  我又试着摸了摸他的脸颊。
  冰冷而坚硬的呼吸器。
  我吃力地把他拖了出来,变形的大巴车被手电筒照出一片蓝幽幽的晕光。
  歪倒的椅背形成了铁夹子那样险恶的夹角,几具败絮般的尸体,也被安全带牢牢卡在座位上。
  我被挡住了路,谢翊宁的头磕在了椅子上,我有点心虚。
  我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发现,这几具尸体的手,是被拉长的安全带反绑在椅子背上的,已经烂进了手腕骨里。
  他们在落水的瞬间,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
  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拖着谢翊宁,找到了一个空腔,连着某条干涸的地下河。
  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他毫不动弹,但还有微弱的心跳。
  我用拙劣的手法为他做心肺复苏,拨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充血的瞳孔。
  他突然挣扎起来,嘴唇翕张。
  移植到了空气里,成活率应该不低。
  “谢辜……谢辜……”他用受损的声带,嘶哑地叫我。
  我吓了一跳,唯恐他来一出海的女儿。
  他曾经交出一份答卷,来批我的命,我命也交了,时间也用尽了,那些曲曲折折,恩恩怨怨的答题过程,已经和我无关。


第54章 
  我在水里游。
  我的身体很轻,因此浑不受力。那辆大巴车的骨架嵌在很远的地方,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它竟然泛着一团淡淡的青金石色。
  它以无形的磁力摄引着我,不知不觉往它的方向游去。
  等靠近了,我才发现,那其实是从车窗里逸散出来的。
  那些剥离下来的人体组织,被水流稀释了无数倍,依旧透着生物涂料特有的荧光感,仿佛一味深入血液循环的奇毒。
  可见人类从生到死,都逃不开深入骨血的污染性。
  我有点纳闷,扒着车窗去看。
  车身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卡在车轱辘里的起吊带骤然绷紧,甚至让我错觉那是引擎的轰鸣。
  葬身水底的大巴,开始了它的返程。
  吊车缓缓运作,这带饵的巨钩,钓了足足一车挥发恶臭的尸首,还拐带了我这只小虾米,逆水压而行。
  医生说得不错,它果然解体了。
  流水如刀,它一身并不脆弱的钢骨,在漫长的上浮过程中,被刨削,被切割,被凌迟,近乎无声地分崩离析。
  捞出水的,差不多只有半截残破的车体。零部件跟下饺子似的,咕嘟嘟地往水底下沉。
  我茫然地把两条腿蜷在座位上。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打了个激灵。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车厢里。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辜辜!”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病号服荡开了一点儿。我发现他也有一双机器猫那样的圆球手,两条胳膊被石膏固定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几根手指头肿得跟野栗子似的。
  他拖着两条长长的镣铐,一路刮着车厢的铁皮,发出令人齿寒的哐当声。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表情像乱石上波荡的水流,无数癫狂与悲痛冲刷着这张并不坦诚的脸,以至于我只能看出深深的阴沉。
  青面獠牙,身负镣铐。
  我吓了一跳。
  哪怕他长了一张傻逼弟弟的脸,也必然是索命的无常。
  他在倒塌的座位间逡巡,小心翼翼地叫我的名字。
  他几乎用气音在喊我,像是哄我入睡那样柔和。
  我知道这都是假的。
  他有太多美妙的套索和假象。
  一旦我回应了他,他就会把我拴在镣铐中。
  可惜他才跑了几步,就被人一把摁住了。
  来的是鳄鱼眼的黑无常,面沉如铁,双目赤红。迎面一拳把他失魂落魄的同僚打翻在坐椅上。
  “清醒了吗?”他暴喝道,“你已经疯得够久了!”
  “夏煜”很迟缓地歪了一下脖子,唇角肿起了鹌鹑蛋大小的一块青紫瘀血。
  他似乎被揍得清醒了一点,眼睛发亮,竟然开始疯疯癫癫地微笑。
  任何人看到这笑,都会忍不住心里发寒。甜蜜,无辜,又恍惚,仿佛在严寒中濒死的人类,因为低体温综合症而露出幻觉般的笑容。
  他的肉身在崩毁,但他的心脏不甘不愿地燃烧。
  “我知道了,”他笑着说,“他没有死。”
  周飙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咬肌突兀地隆起:“你疯够了?他的尸体已经被提前打捞出水了,根本不在这里!”
  他更胜券在握了:“你上当了,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他说这是谢辜,你就信?”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他自己显然是深信不疑,眼睛里光芒闪烁。
  “更何况……”他平静道,“他的个子没这么大,皮肤虽然软但是有弹性,不会一按下去就成了一个坑,他的眼睛是亮的,耳朵会发红,脖子后面还有颗痣……”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浸着一层亮光光的水汽。
  “我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团烂肉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
  “够了!”暴怒的周飙一手扼着他的脖子,近乎粗暴地把他拖了起来,“你要看什么?你要看,我带你一具具翻过去,看看哪张尸体还长了谢辜的脸!”
  周飙一手拧开手电。
  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俯在椅背上,看不清脸。他用力一扯。
  ——撕拉。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扯声,它的脸像融化的蜜蜡那样,黏在了前座上。
  手电筒抖出一束笔直的光,照在那些腥臭的皮肤组织上。
  周飙冷笑着问:“你认出来了吗?它是谢辜吗?”


第55章 
  夏煜抿紧了嘴唇。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么怨毒的表情,仿佛他一颗连血带筋的心脏,也被这么爽爽利利地撕下。
  周飙拖着他,这一对黑白无常,在座椅间跌跌撞撞。每路过一具尸体,他都会拽着夏煜,用力把他掼到那一片败絮般的血肉上。
  “是他吗?”
  “这具呢,是他吗?”
  “他有没有这么高?”
  “脖子烂没了,没关系,你认得出他的手吗?”
  “这具肠子都漏光了,你要不要去翻翻,看看能不能掏出一颗他的心?”
  “你告诉我,你认出他了吗?”
  “是不是他!”
  最后一具尸体,就在我的旁边。
  周飙状如癫狂,也不知是在质问傻逼弟弟,还是在冲着自己狺狺狂吠。他手上的力气失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到处都是毛细血管爆出的血雾。
  这出戏既不叫好,也不叫座,戏台凄凄惨惨地半浸在水里。登台亮相的只有他们两个,恍惚生狂痴,颠来倒去,哀恸绝伦。奈何满堂看客都被浸得发了花,长了霉,静静悄悄,连零星的掌声都不曾有过。
  他们又能演给谁看呢?
  周飙显然恨毒了这出烂戏。
  夏煜被他脱手而出,像一颗骂座的烂番茄那样,撞在椅背上,血糊满了眼睑,看起来狰狞如恶鬼。
  一头撞在了椅背上,和我的邻座亲昵会晤。
  它烂得很有技巧,牙齿拖着一缕灰白色的败絮,是藕断丝连的嘴唇。
  那也曾是个温柔的,属于情人的吻。
  落在傻逼弟弟的脸颊上。
  他一个踉跄,突然抱着头,惨叫起来。
  可惜双手打着石膏,举止实在不灵便。重心失衡之下,他竟然阴差阳错地倒在了我的腿上。
  我犹豫片刻,移开手,轻轻搭在椅子边上。
  他抽搐了一下,像是当胸中了一箭。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看我的手指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粉白色的指尖,手背上圆圆的小窝。应该不可怕。
  他哭了。
  “辜辜,”他道,“你没死,对不对?”
  他头发上的血都糊到我手背上了,被那些温热的眼泪冲成一缕缕血水。
  他像个绝望哀嚎的小孩子那样,以惊人的执拗,死死抱住我的双膝。
  我有点不太自在,看了一眼窗户。
  明亮的倒影里,我的脸和过去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有些鲜活的血色。
  我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又开始神经质地抽搐。
  我恍然大悟,他估计是被那些狼藉的尸体吓出了心理阴影,唯恐我来个贴脸杀。
  我抓着他肿胀的指尖,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来,眼神是虚的,显然打算一触即收,但旋即胶着在我的脸上。
  他不敢置信,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是你,”他喃喃道,“你是真的,对吗?”
  我朝他点点头。
  他抱住了我,小心翼翼地来亲吻我的脸。我的脸颊是柔软的,嘴唇应该还是热的,软绵绵地吸附着他的舌尖。
  “你愿意见我了,对吗?”
  我还是不说话,他的问题太多了。
  我推开了他。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道。
  我慢吞吞地解开了外套,把里头的衬衣推到了胸口上。
  露出鲜活的皮肤,和四个深浅不一的弹孔。
  它们环绕着我的心房。
  像四枚金属钉书针,洞穿肺腑,把我的心脏装订成了平直的标本,再也没有跳动的可能。
  它们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我的血无穷无尽,永远也流不干。
  他的瞳孔凝固了。
  我抓着他的手指,抵在其中一枚弹孔上。
  我替他重温扣动扳机的滋味。
  “砰!”


第56章 
  我并不快乐。
  哪怕这无中生有的一枪,让他肝胆俱裂,却只能翕张着嘴唇,发出痛楚到了极点的“嗬嗬”声。
  他的气管远比声带诚实,那确然是痛苦的,不再是裹了蜜掺了毒的谎话。
  那张我曾经很喜欢的猫唇,薄而上翘,透着点清亮的少年气,如今紧紧抿着,被两枚犬牙切割得血肉模糊。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但他不敢。
  “辜辜,你……我……你的手很冷。”
  他笨拙不堪地,把我的两只手拢在一起,用手掌上的绷带捂着,像豺狼袒露柔软的肚腹。
  我甩开他的手。
  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狼狈而又可怜地摊着两只手。
  “我……我不碰你,真的,”他语无伦次道,“我只是想摸摸你,你的手很冷,我只是想想。”
  我道:“我不怕冷。”
  他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脸,还是那种贪婪的,豺狼一样的眼神。
  我朝他笑了一下。
  他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霍然站起来,撞在椅背上。裸露的金属毫无缓冲地切进了他的皮肉里。
  “辜辜,你的脸!”他道,“你怎么了?你……疼不疼?”
  我有点惊讶,凑过去看了他一眼。
  他的咬肌都绷紧了,用力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嚎叫。
  他失焦的瞳孔,正高频率震颤着,我的倒影动荡不定,白惨惨的一片,乌油油的头发,随着我的逼近,像发亮的水银珠那样在他瞳孔里狂乱颤动。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显然是深陷癔症之中。
  “我该怎么办?”他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碎掉了,碎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一碰,你就化掉了。辜辜,你别哭啊,你为什么一直在流眼泪?”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突然福至心灵,开始摸自己的口袋。那几枚肿胀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抓着一件东西,递到了我手里。
  他像个破涕为笑的小孩子那样,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是那颗琥珀化石。他手指上都是湿漉漉的血,把那玩意儿浸泡得像颗融化的过期糖。
  他要把它送给我。
  他竟然还敢把它送给我。
  就因为我是个蠢人,同样的谎话,他敢同我说两遍。
  就凭我曾经握住他的手,他敢三番五次来剖我的心!
  我开始发抖,我心里的悲与愤像只即将破壳的小鸡雏那样,用喙砰砰砰地啄击我剧痛的胸隔膜。
  我打开了他的手。
  他吃痛,那颗琥珀化石脱手而出,在车厢里砰砰乱跳。
  他惊愕地看着我,突然趴在座椅底下,伸手去够。
  他手上打了石膏,怎么够得着?琥珀化石顺着座椅的缝隙滚了出去,他踉踉跄跄地爬了几步,仿佛那是从他胸膛里滚落的一颗心。
  他像追逐弹珠的痴儿那样,扒着座椅痴痴地看,突然落下泪来。
  “我找不到你了,”他哽咽道,“我把你弄丢了。”
  他一向受尽上天眷恋。琥珀化石不知在什么角落磕碰了一下,兜兜转转撞进了他的手里。
  他呼吸一滞,眼珠子仓皇地乱转了一下,死死握着那枚化石,唯恐有人来割他的心头肉。
  他做了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
  他把琥珀化石塞进了嘴里,腮帮子恶狠狠地鼓起来,又猛地嗦平,发出生吃玻璃般的四Σ辽7路鹚纳嗤肥秋钡叮莱菔堑疯疲炖锷袒畎诺氖钦庖簧纳诵氖隆�
  他的唇角很快渗出血来,喉结一缩一缩的,艰难地吞咽着它。那双眼睛已经有些翻白了,落在我面上,还在微微泛着光。
  我看着他,目光交错。
  他突然伏在地上,肩胛骨耸动,把那颗化石呕了出来。
  他还有点害羞,仿佛吃独食被我撞破,他抓着那颗化石,用袖子匆匆擦干,道:“对不起。你要吃吗?”
  我说:“我不要。”
  他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斜刺里窜出来一只手,扼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座椅间拖了出去。
  是周飙。
  “这里不对劲,有毒……”他剧烈喘息着,“走!”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那双凶狠的鳄鱼眼突然吃痛紧缩成一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肩膀上扎了一块锋利的碎玻璃。
  另一端握在傻逼弟弟的手里。
  周飙暴怒起来,一手折下玻璃,一手扯着傻逼弟弟去撞椅子背。
  “你他妈疯了!”
  邻座的那具腐尸实在不得安宁,砰砰弹动了几下,逸散出一缕肉眼可见的荧光粉。
  周飙的眼神又变了。
  他松开傻逼弟弟,往前一步,不可置信地去碰那张腐烂的脸。
  “谢辜?”
  他的手刚触碰到裸露的白骨,他就惊醒过来,猛地后退一步。另一排的几具尸体暧昧不明地晃动起来。
  他的瞳孔又放大了。
  “怎么都是你?”他喃喃道,挨个去看那些血肉模糊的脸。
  他许的愿生效了,他得到了一车厢名为“谢辜”的尸首,种类繁多,环肥燕瘦,上天厚赠,他不敢不收。


第57章 
  车厢拦腰横断,一半已经被拖上了岸。
  断口如同一截金属隧道,通往沸腾的雨夜。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不知从哪里斜照过来一束冷白色的氙灯光源,雨幕里有无数银针在急速下坠。
  明晃晃,白茫茫地,照着两个疯子。
  周飙仰在椅子上,揽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那双鳄鱼眼烧得通红。灯光打在他颓唐的眉骨上,仿佛即将开始一场独白。
  他掰着尸体的下颌,有点强硬地和它对视一眼。
  也不知道他从一片腐臭中看出了谁的轮廓,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是你!”他大喜过望,凑过脸去。
  尸体的脖子都烂到胸口了,剥出来一颗柿饼般的心,他这么缠绵地和人家引颈交缠,谁知咔嚓一声——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又大怒起来,一脚将它踢开,转而神经质地耸着脖子,四下环视,寻找他的下一个谢辜。
  逐渐逼近的灯光在他的五官上烧出了一片空白。
  两排训练有素的保镖开道进来,用强光手电抵在他们脸上照射,仿佛确认战利品的所属。
  周飙这厢刚抱了一具尸体,去翻看人家的脖子,就被一脚踢在膝弯里。
  他像负痛的野兽那样绝望哀嚎起来,被人生生从怀里撕走了那具尸体。
  有人拷着他的手腕,强行掰开他的拇指。
  他猛地抽回手指,几乎慌不择路地,把一排指头塞进齿关里,连啃带咬,指甲盖发出刺耳而凌乱的刮擦声,直到甲缝渗出血来。
  我怀疑他是在极度的焦虑中,抓挠自己的舌头。
  那些渗出来的血,显然帮对方省下了画押的印泥。
  一个保镖翻开档案,另一个抓着他坑坑洼洼的拇指,往纸上按。
  他又暴怒起来,往对方的胸腹间狠狠顶撞了一记。他这人骨头硬得很,颅骨硬梆梆的突起一块,连发旋都遮不住,跟铁锥似的。
  饶是再训练有素的保镖,也踉跄了一步。
  “滚!”他厉声咆哮道,旋即有些惶然地环顾起来,“谢辜,你在哪儿,谢辜?”
  一把细长的黑色尖柄伞抵在了地面上。
  我看到了一双带着皱纹的桃花眼,眼珠子湛然发亮,仿佛从阴冷的噩梦中而来。
  我太阳穴剧痛,几乎抱着头惨叫起来。
  他送给我的四颗子弹,至今还嵌在我的胸骨里。
  我的血是一点一点流干的。
  我心头最后一股热气,散得特别慢,我身下是一滩热烘烘的血,像满地打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样,廉价而无人问津。
  没有人救我。我像颗蘑菇那样腐烂在地里,到处都在下雨。
  我死得顺理成章。
  有人拖着我的尸体,似乎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人对疼痛的应激能力是有限的,那实在太疼了。
  罪魁祸首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周飙的惨状,还不忘把合同又翻了一页,亲自捏着周飙的手指,往上按。
  “费了我这么多功夫,”他道,用手帕擦擦指腹上的血迹,“陆医生,果然还是你的药比较灵光。”
  白鹿没什么声息地站在断口处。
  他还是沉静的,眼睛很深。
  “不是我的药灵光,”他斟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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