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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云梦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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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想还没观赏过日本的三弦琴弹唱,以前看民俗介绍知道这类琴曲多是演奏者即兴发挥,阿橘操琴的技法十分娴熟,轻拢慢捻拨洒出流畅的旋律,毫不滞涩,仿佛那琴原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可以随心所欲驾驭。所弹的曲调不似浔阳琵琶的珠圆玉润,听来抑扬顿挫,大气苍凉,有北国雪原的气象,充满生命原始的挣扎感。阿橘的唱腔也如是,苍老的歌喉犹如一只年迈的鹤,在积雪的池泽上空低旋,又像一个古老的幽灵,徘徊于断崖之上,诉说自己的前世今生,再以琴声为车骑,前往远方遨游。
人们屏息凝神,都被这精彩的演出打动了,孟想因为歌词是深奥的古日语,不能像其他长者那样领悟其中幽微的奥义,视线偷偷翘课,跑到周围人的脸上溜达,野口的反应最引人注目。
这老头眼含热泪,双手紧紧捏住衣摆,整个身子细细发颤,像是连灵魂也受到巨大的震撼。当一曲终了,人们欢呼拍手,他悄悄离场走向室外,孟想越发疑惑,忍不住跟出去,在院子里的树影下找到闷声抽烟的老爷子。
“野口桑,这儿太冷了,您要抽烟可以到我屋里的卫生间去抽。”
野口摇头:“我就想在这儿静一静。”
孟想问:“要不要给您倒杯烧酒。”
他的体贴换来会心一笑,野口招手让他坐到身旁,说:“你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吧,我现在心里闷得很啊。”
他吐出一股浓稠的棉絮状的烟雾,呆呆看它散成透明的轻纱,神情更加惘然了,冷不丁问:“刚才阿橘的弹唱很棒吧?”
孟想其实听不出门道,因为野口是阿橘的忠实追求者,必须点头赞美。
“嗯,非常棒,简直是专业级别的。”
野口露出自豪的表情:“那是肯定的,她当年可是京都首屈一指的艺伎,歌声比鸭川上的白鹭鸶还动听,模样也像玉兰花一样美丽端庄,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
孟想还是第一次听说阿橘年轻时做过艺伎,登时洗耳恭听,想了解了解中间的传奇,野口却缄默了,狠狠吮吸烟头,像在消灭可恨的仇人,他的嘴也宛若洞开的天门不断喷涌流云似的烟雾,在皓夜下聚集成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第42章 冒充
春假前夕孟想得到一个重大喜讯, 他在去岁年底遭金鱼变态绑架险些丧命, 此事现已惊动多摩美大高层,理事会在年度会议上专门提出:不能再让成绩优秀的学生因打工问题遭遇危险, 应设法替他们减轻负担,理事长亲自指定了一个特别优待生的花名册, 次年学费减少80%,另外颁发由校友基金会提供的奖学金20万/年, 孟想名列其中,这就是说他大四整年的学费几乎全免,无疑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为庆贺因祸得福,他请顾家父子吃了一顿烤肉,当天路过乐村猪排店时,看到门口贴着店员招聘启事, 巧缝野口出门扫地,便上去寒暄打听。原来一直帮他干活儿的伙计准备回北海道老家继承农场, 做到下下周就得走人。野口为人大方, 店里又只有一名员工,给的薪水比一般餐饮店都高,税后月薪也有36万,一天还包三顿饭, 就是工时比较长,从每天早上7点半到晚上8点半,每个月只有一天休息日,但超时工作的部分和周六周日都有加班津贴, 这样一个月到手的总额大概是45万,比普通白领待遇还强。因此启事才贴出来两天已有不少人前来应聘,野口相人有一套,截止目前还没面试到如意的,而老伙计两周后才离职,他也不太着急。
孟想知道顾翼最近的求职目标都是餐厅超市,普遍月薪不到25万,劳动强度大,又不明底细,自己曾在乐村帮过忙,知道这里工作虽然忙碌但累身不累心,野口又是位很好相处的老人,在他店里打工大概不会受委屈。
顾翼听说这个消息,欣欣遇试,顾卫东觉得工作时间太长,怕儿子吃不消,顾翼笑道:“爸爸您没在餐厅打过工不知道情况,别看工作时间长,其实也就是用餐时段比较紧张,其余时间顾客少,大部分时候很轻闲的。我又不是体弱的病号,干这个绝对没问题。”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面试,孟想不放心,陪他一块儿去。野口和善地接待了他们,老头子性情直白好恶明显,孟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对顾翼的第一印象很不错,但当他听说顾翼的姓氏叫新田以后,陡然愣住,神色不定地僵了十几秒,飞快向店内张望一圈,拉着他二人的手来到店外,促急吩咐:“你们马上离开这儿,今晚9点到我家里来,我另有重要的工作想雇用这位小哥。”
当天这对小情侣讨论半日,对老头儿的意图做了种种揣摩,仍与晚上揭晓的答案相去千里。
“我想请这位新田小哥假扮旅美日侨的孙子替我去见一个人,先强调一下,我这绝不是行骗,但具体原因要说清楚也很难。”
野口大老粗,讲起来故事来条理欠清晰,语句也啰嗦,情节倒还蛮别致离奇的,顾翼听着挺有趣,孟想却越听越惊奇,这故事他不久前才听阿橘讲过一遍,野口这个版本视角不同,可要素细节无一不与之吻合,分明就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他忍不住打断:“野口桑,我想先问问,您想让小翼见的人是不是松汤的橘桑?”
野口眼珠爆突,立时跪直了,惊吼:“你怎么知道?!”
炸雷般的音量震得人耳朵心疼,孟想伸手安抚:“您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和橘桑聊天,她说在她先生去世后有一位名叫新田一马的美国日侨常年汇款资助他,她很想见一见这位新田先生,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最近写了封信过去很诚恳热切地邀约会面,新田先生回信说自己身体有恙,会先委托儿孙代他来东京探访。这事和您刚才所讲的情形十分雷同,如果世上真有这种巧合,那也太惊人了。”
他已窥明事件根底,野口否认不了,惭叹道:“事情就是你知道的这样,那个新田一马是我的化名,这些年我一直托美国的朋友替我找公司、事务所中转汇款,书信也是别人帮我编写转寄的,瞒到现在眼看是瞒不下去了,这才想找个人充任我的代理。你这位朋友瞧着很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又恰好姓新田,如果能替我去见面,阿橘多半不会怀疑。”
孟想觉得此事太不靠谱,想替顾翼拒绝,谁知顾翼先行表态,对野口说:“野口桑,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您如果信得过我,我愿意照您说的去做。我英文水平还行,口语也不错,冒充在美日侨应该不难,但有一点问题,那位橘桑曾经见过我,我怕她会认出来。”
听他讲了上次和孟想莉莉一起去松汤洗澡的事,野口满不在乎地挥手:“没事没事,只见了一面,阿橘可能没印象,就是有也可以说成巧合。你肯去就是帮我大忙了,事成之后我会付给你30万作为酬劳。”
顾翼摇头:“不,我是真心想帮助您,您不用给我钱,今天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安排好以后随时联系我,我一定尽心尽力替您做成这件事。”
近日莉莉出差未归,顾翼夜间都在孟想的房内留宿,从野口家回来孟想拉着他坐下,正色道:“这事你是不是答应得太冒失了?阿橘很看重新田一马,几乎拿他当自己的心灵寄托,你冒充新田的孙子去见她,万一穿帮了她该多伤心?”
顾翼说:“你别只想着八尾夫人,也该想想野口桑,他也很可怜啊。几十年如一日暗恋一个人,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求回报地默默付出,这样的爱情多么深刻,他本人的处境又多么悲惨,这些我大致都能体会。”
一席话好比暮鼓晨钟敲醒孟想,想当初顾翼冒充田田接近自己时,不正和野口的行为若出一辙吗?那个时候他也是独自忍受着相思煎熬,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压力,把碎玻璃似的真相贴肉掩藏,不敢和心上人相认。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推己及人,会对野口生出别样的怜悯也是情之使然。
孟想是个一旦两情相许就至死靡它的人,如今对顾翼爱若珍宝,回想前事总是替他委屈,听了他这番见解,态度急转,为支持他的行为,之后还从旁当参谋提建议,怕顾翼赴约时露破绽,特地联系了水木茂,请求他帮顾翼变变妆。
水木茂动用一双巧手,给顾翼换发型画粗眉再帖上一字胡,找了套英伦风格的格子西装给他穿换,这么一来一个稚气未脱的花样美男就变成成熟冷峻的年轻绅士了。顾翼很喜欢这个造型,照着镜子洋洋得意,对孟想说:“你看我这样子多酷啊,像不像《乱世佳人》里的白瑞德?以后就照这风格打扮吧。”
见孟想扭头苦笑,便捏住他的下巴质问:“你还是接受不了我太MAN的造型对吧,就知道死守着你那点直男审美,没意思透了。”
说着要拿假胡子扎他的脸,水木茂急忙制止:“你别乱来,那假胡子是便宜货,粘性不强,用力乱蹭会掉下来的。”
这人今天也是伪娘打扮,长发及腰,雪肤红唇,穿了一条拽地长裙,文艺范十足。
顾翼老早就想捉弄他,趁机说:“水木桑,您干脆跟我一块儿去吧,假装是我女朋友,那这场戏就演得更逼真了。”
水木茂信以为真,一本正经拒绝:“不行啊,我待会儿还要去金山秋的剧团帮演员们化妆,时间上岔不开。”
他和金山秋是相看两厌的对头,剧组散伙后只该分道扬镳,现在怎么反倒去为对方跑腿呢?孟想好奇插话:“您和金山桑还有联系?”
水木已省悟到自己嘴快失言,急忙搪塞:“哦,偶尔会通一次电话,都是她求我办事,我这人好说话,又喜欢助人为乐,所以有空就去搭把手咯。好了,我赶时间,下次见吧。”
他收拾好器具逃也似的去了,顾翼已然明察秋毫,笑道:“我看水木八成正在和金山谈恋爱,看他那副藏头露尾的德行,肯定有鬼。”
孟想吃惊:“不会吧,他俩碰面就吵架,水木还处处嫌弃人家,到处乱说坏话,要是这样的冤家都能谈恋爱,那早就世界大同了。”
顾翼圈住他的颈项,微微仰头注视,笑他思维僵化。
“谁说冤家就不能谈恋爱啦,老话说不打不相识,不是冤家不聚首,你以前嫌弃我嫌弃得要命,后来不也自愿和我搞基?水木和金山还是异性呢,自然更有可能啦。”
听他这么一说孟想点头称是:“恩,我看他俩的癖好也挺互补的,一个爱好装伪娘一个喜欢扮男人,说不定还别有情趣呢,哈哈哈,下次见面我要好好套套水木的话,这小子真是典型的口是心非,当初把金山桑损得够呛,结果打脸啪啪啪的。”
顾翼毫不客气地捏他鼻子:“你别只嘲人家,自己还不是一样,以前见面就数落我,现在自打脸疼吗?”
孟想如今爱死这小狐狸放刁耍赖的样子,伸手用力箍在怀里,咬着他的耳朵坏笑:“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今晚我们再尽情啪啪啪,好不好?”
他和顾翼野口仔细通过气,自认万无一失,顾翼从八尾家回来也自称表现完美,没有任何失误,并把阿橘的致意一字不落地向野口转达。老少三人欢欢喜喜去吃串烧庆祝,举觞相贺拊髀雀跃,商量着下一次再接再厉。
男人总是低估女人的智商,不知道这类用他们肋骨制造的雌性生物心思比他们的头发丝还细密,在他们看来坚如铁桶的计划放到女人眼中其实是漏洞百出的蛛蛛网,正好让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小蚊小蝇自取灭亡。
次日是周六,孟想一大早接到阿橘电话,请他去家里面谈。孟想具备起码的预见性,知道老太太八成要打听顾翼的事,揣着早已拟好又反复校对过的腹稿前往。阿橘态度亲切热情,茶水点心置办得周道精致,孟想一时大意,忘记先礼后兵的说法,还蛮有把握能轻松过关。
一开始情况的确在他的掌控中,阿橘提问的方式跟他预料的差不多。
“还记得上次和你一起来松汤洗澡的那位小哥吗?他的名字是不是叫新田翼啊?”
孟想快速咽下糯米丸子,点头说是,又假眉三道问:“您突然怎么想起他了呢?”
阿橘笑道:“我昨天跟他见了个面,他是我一位朋友的孙子,替他爷爷来看望我。孟桑,你和那孩子熟吗?能不能跟我讲讲他的情况。”
孟想知道考验演技的时刻到来了,调整好状态流利地背诵台词:“哦,听说他祖父早年移民到美国,他和他父亲都是在那边长大的,他去年来东京留学,现在在东大建筑系念书。”
“那么他是美籍日裔了?去年刚到东京?”
“是的。”
阿橘随着他落下的话音猛然衬起,脸像翻书一样变换模样,腾起绯红欲燃的怒云。
“孟桑,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呢!”
一声呵斥犹如虎啸,吓得孟想目瞠口哆,重心后移,险些跌倒在榻榻米上,又听她叱责:“我昨晚已经打电话向莉莉桑求证过了,那孩子根本不是日本人,是个华侨,已经在东京定居十几年,在美国那边根本没有亲戚。”
孟想觉得己方真是百密一疏,居然忘记将莉莉这个重要的人证封口,一子错满盘皆输,再怎么补救都无济于事了。
在阿橘的严肃逼问下他不得不供出幕后主使者野口幸之助,阿橘可能做梦都料不到这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会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新田一马,如闻惊雷地傻了半晌,骤然起身直奔乐村。
这时野口正在店前吹着口哨卖力扫地,为营业做准备,见阿橘匆匆而来,不禁喜色盈面,但当看到灰头土脸尾随其后的孟想,他的笑意如同倾覆的水盆,流得一干二净。阅历丰富的老人已从此情此景中洞悉了一切,转身进店取出歇业的牌子挂在门口,吩咐伙计整理好厨房自行下班,走到面无表情的阿橘跟前,哈一哈腰,低声说:“请到我家去坐一坐吧,我会向您说明真相。”
第43章 背后的故事
顾翼接到消息赶去野口家时, 孟想已在大门外枯守了一个多小时, 顾翼见他的脸被睦月料峭的舌头舔得通红,忙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 赶在他动手摘除前握住他冻僵的手,搓揉着帮他取暖。
“他们谈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吵架?”
孟想看看窗户后密闭的帘子, 悄声说:“听不出什么动静,应该都比较理智吧。其实阿橘和野口桑关系挺好的, 也许知道真相后反而能促成好事呢,两位都是有德望的老人家了,处理事情不会像年轻人那么毛躁。”
“真是这样就好了,不然我们不成了帮倒忙的了?以后有什么脸再面对他们。”
他们各怀隐忧相互宽慰,没过多久野口家的门开了,阿橘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手里捏着揉皱的手帕,脸上泪光闪闪。孟想急忙迎接问候, 嘴刚刚张开就被她肿成水萝卜似的双眼封堵, 阿橘忧伤的神情正是破局的信号,她没能同野口达成和解,而孟想做为欺骗同盟的一份子也不会获得原谅。
他怔怔地目送老人远去,在顾翼建议下敲门求见, 野口黯然无神地坐在客厅,那沮丧的模样也像丢了魂儿一般。
孟想和顾翼站在玄关面面相觑,都有些后悔在这节骨眼上进门叨扰,野口大度地请他们上前就坐, 看他们数度欲言又止,主动问:“你们刚才碰到阿橘了吗?她怎么样了?”
孟想说:“她一直在哭,我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我,看来很伤心也很生气。”
野口脑袋重新耷拉下来,好像一颗脱水的苹果,每道皱纹里都溢出悲苦无奈。
“我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人在神伤失意时就如同超载的车辆,若不及时卸重,必会招致凶险,过了一会儿,野口主动打破酽茶般的沉默,对二人说:“你们一定很好奇我刚才都跟阿橘谈了些什么吧?这件事是我藏了四十多年的罪孽,我一直拼命隐瞒,实在过得很辛苦啊,现在也是时候说出来接受谴责了。”
他又用那套不得要领的叙事技巧讲故事,这次孟想不嫌啰嗦了,因为这个故事充满戏剧性,以导演的眼光看来也富有吸引力,比那些盛名在外的狗血爱情片精彩多了。别的不说,野口的第一句直白就噱头满满。
“四十五年前,我曾是一名雅库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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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前的他是个身强力壮的毛头小子,在关西加入组织,经常跟随老大去京都办事,在著名的花街认识了红极一时的花魁阿橘。那个年代的当红艺伎待遇丝毫不比如今的大明星差,阿橘的座前宾客如云,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野口这个小喽啰根本没资格与之结交,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能和阿橘见面全托老大的福。
每次老大去阿橘店里寻欢都会带着这个得力小弟,宾主们在包厢内歌舞做乐,野口就在纸门外守候,他耐心又殷切地等待一个幸福时刻的到来——每当老大和艺伎们饮宴至晚间,就会吩咐他去附近的饭馆和零食铺买餐点招待艺伎们。他接到命令飞奔而去又飞奔而回,将食物送入包厢时,那些姑娘都会亲自向他道谢,这时他才能有幸同阿橘进行一轮对答。
阿橘当时正值双十芳纪,恰似开在豆蔻枝头的丹葩,才貌双全兰姿慧质,野口爱她正如飞蛾迷恋灯火,无时无刻不发疯,但不敢有一点亲近的念想,卑微的身份和朝不保夕的黑道生涯犹如一幅牢固的纱窗隔绝了他们,他只能怀着热烈的幻想,远远眺望那道艳丽的光,徒劳地拍打翅膀。
几年后他被调配到东京,慢慢混成组织里的小头目,腰包鼓胀,也有了许多投怀送抱的女人,可是没有一个能取代阿橘,他的心留在京都的雨巷里,魂梦中永远萦绕三弦琴簇拥下的凄美歌声,也曾专门回京都寻访,不料伎馆已是人去楼空。打听后得知阿橘已同一位家世清白的年轻人结婚,随丈夫迁居东京,野口废然而反,即便心中失望已极,仍由衷祝愿心上人能够被丈夫呵护宠爱,此后幸福美满。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和阿橘并未缘尽,一场衔橛之变扭曲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让平行的两条线交错重叠。
“那场车祸是1971年3月28号晚上9点发生的,行动前我看了看表,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们和别的帮会发生冲突,一个月内爆发了好几场火拼,我的同伴死伤很多,只有我没事,我还暗自庆幸,谁知道那天终于轮到我了。我在歌舞伎町的中国餐馆里砍倒几个人,追着对方的老大来到街上,他开车逃跑我也开车追赶,在靖国大道上与一辆卡车擦撞,那卡车当场侧翻,几辆过路的车连环撞上来,其中一辆平治轿车死死卡在卡车下,车身像废纸盒一样压扁了。我身受重伤,双腿骨折,另外断了几根肋骨,一大块挡风玻璃**右脸,伤好后就变成了现在这道疤,但当时根本感觉不到疼,在医院里昏睡了一个星期,醒来马上被警方拘捕,去看守所呆了两个多月,幸亏老大仗义把我保出来。又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陆陆续续听人说起那场车祸一共造成一死十五伤,死者正是那辆平治车的司机。一个无辜的陌生人因我而死,这使我非常内疚不安,于是打听到他的家庭住址,想冒名前去慰问遗属,却在那座房子的院落里看到了阿橘,我差点吓傻了,赶紧躲起来,又偷偷在墙缝里看了很久,确认是阿橘没错,也听到院子里的其他人呼喊她的名字,就这样恍恍惚惚过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那位死者就是阿橘的丈夫。”
这情况令野口魂耗神丧,给他的精神套上几圈密密匝匝的锁链,比警察的手铐还坚固,比仇家的鞭挞更痛楚,他没处躲没处逃,在恐惧罪悔中度过了几天漫长又昏天黑地的日子,在良心的断头台上死去活来,魂魄都已千疮百孔。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段,一想到我害死阿橘的丈夫,亲手毁了她的幸福,自杀的念头就在脑子里滚动了无数次。可是如果就这么轻易去死,阿橘的损失由谁来承担?她本是孤儿,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失去丈夫以后,谁来照顾她呢?我知道这个责任应该由我负,也只有我能豁出命来守护她。下定决心后我向老大请罪,金盆洗手退出组织,开始用新田一马的身份给阿橘寄钱寄信,几年后干脆变卖所有财产搬到这条街上居住,跟着又经营起乐村。阿橘最爱吃炸猪排了,以前在伎馆,老大请艺伎们吃宵夜,她点得最多的就是炸猪排,每次我去送食物,她都会很开心地对我笑,我希望能做出最好吃的猪排饭,看到她的笑容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野口的故事落幕了,但真实的生活不能曲终人散,必须面对接下来的厄运。阿橘知道真相后异常悲愤,已声明永不原谅他这个杀夫仇人,他此生唯一的心愿落空了,而被心爱的女人憎恨都是罪有应得,只能在忏悔中了此残生。他最后说孟想和顾翼受他带累,也和阿橘产生龃龉,作为补偿他想让顾翼到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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