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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救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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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场景终于成为现实,而梦中的爆炸声,绝对比不上现在这样震耳欲聋。
楼里大部分人好像都按照下班的时间离开了,他独自大步跨着台阶,双腿生理性地发软,整个人几乎是靠着重力往下坠,几级几级地往下跑。
而没有他人一同,更让他觉得这段下到大厅的楼梯长得可怕,几乎以为又像他的梦境中一样,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炸弹破开空气落下的声音刺耳又拉得很长,最后却归结在一声声爆炸的剧响之中。
脚步终于落在了楼梯之下的平地,根本就没有缓冲的余地,费恩就着惯性冲了出去。大厅之中一片狼藉,天花板裂开,大大小小的碎块砸在大理石地板上,这幢楼估计撑不了多久。
厅中的立柱突然轰然倒塌!费恩一惊,连忙朝旁边跳开一步,才堪堪避过,只是那柱子将地板砸裂,溅起的灰尘碎屑逼得他一阵咳嗽。
费恩连忙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将弥漫的灰尘挥去,到看得清楚些时,他看见大门中冲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而他的背后便是已经残破不堪的街道和弹坑,他几乎是被一次背后的爆炸产生的冲力推进来的。
“亚尼克先生!别出去,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吊灯已经砸在了地上,背着光费恩好不容易才从身形辨认出那人是里夏德,他进了门站不稳差点摔倒,但愣是停都没停,便一边指着一侧的走廊一边朝那边跑去。
费恩也不敢停留,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幢建筑还能撑住多久。既然是冲着这里来的,自己穿着制服冲出去就只能是个死,便转身朝着里夏德跑的方向追去。
穿梭在走廊之中,坍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走廊里嘈杂地回荡着。费恩不敢回头,只当没听见一般往前跑。
走廊尽头,里夏德站在那里,他没当过兵,体格瘦弱,花了天大的力气,脸都憋红了,终于将一大块地砖撬开,露出下面的梯子,竟是个藏在这里的防空井。
“长官!”他朝着跑过来的费恩大声喊,声音几乎全被淹没。
费恩抬起手臂,挡住一块冲脑袋砸下拳头大小的碎石,看着还有好一段距离,扯起嗓子嘶吼道:“别管我,你自己先下去!!”
里夏德站在地洞口急得跺脚:“长官你快点过来!”
费恩看着也急得不行,眼看着这边的天花板也快要撑不住了。里夏德那个小身板也扛不了几下砸,又倔着死活不先下去。先后顺序不仅仅是谦让,为了防止崩塌影响到防空洞里面,最后下去的那个人要负责从里面把洞口重新盖上。就是多出的这几秒钟,或许就能将生死分隔开。
抬眼看,就在里夏德头顶正上方,墙上一道裂痕迅速地伸展蔓延,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他真是又气又着急,深深吸了一口气冲过去,还没等里夏德开口啰嗦便狠下心,照着他的小腿一脚踹过去。
听着一声惨叫,里夏德站不稳,落了下去。不过听声音应该是掉到一半就抓住了楼梯。
费恩也不耽搁,撑着洞口的边缘就一纵身跳了下去,踩住梯子,抓住顶上的盖板往下放。
先是粗糙的砂石,而后是越来越大的石块往下掉。费恩咬住牙,注意力只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东西也沉得不行,太久没有开合过,转轴特别紧。费恩几乎是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吊着,才最后把它拽了下来。
嘭的一声,活板门盖严。这一下全身的力气都像被迅速从身体中抽走似的,费恩这时候才开始后怕,往下爬的时候都手脚发软,差点抓不稳掉下去。脚踩实了,膝盖还在止不住地颤抖,走路也轻飘飘的。
下来就看到了里夏德,也是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没受伤吧?”费恩看他那么苍白,有点担心地问道。
里夏德还没缓过来,说不出话只得摇摇头。费恩放了心,和他一起沿着通道往里面走。
通道不长,一会儿就到了防空洞的中心。开阔的房间之中,人比费恩想象得还要多,都身着军装制服,费恩猜想这个防空洞大概是专门为官员修建的。那些人有和里夏德一样惊魂未定的,也有面不改色和别人抽烟聊天的。全部挤在一起,让费恩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上方仍是不断传来爆炸和崩塌的声音,但隔着严密的防空洞外墙,这声音就变得沉闷许多,只是脚下的地面,还是会微微地颤抖。
“咱们找地方坐着吧。”里夏德对费恩道。房间中有很多条凳,只是这个大厅中已经满了。比起费恩对防空洞的理解,这里更像个错综复杂的战略工事,往里走还有其他的房间。卫生间医务室甚至厨房都有。拐进另一个小房间,其中人就少得多,两人贴着墙坐下来。
费恩还想着终于有机会可以冷静一下,没想到里夏德屁股刚挨到凳子上又弹了起来:“我的天,长官你怎么受伤了!我去给你找找医生!”
费恩愣住了,顺着里夏德惊恐的眼神看下去,发现自己又看不到,只能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拿下来看蹭了不少血。这时候才发现,手上也被划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口子,估计是在关活板门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碎片划伤的。
直到现在,费恩才开始觉得疼,轻轻屈伸了一下伤痕累累的手指,皱了皱眉。里夏德更不敢耽搁了,转身就跑,看他的背影还差点绊了一跤。
费恩倒是觉得这点小伤小痛没什么妨碍,虽然痛,但还能够忍受。比起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倒是更担心外面,头脑中又闪现出之前从窗子中看到的景象。他们有地方可躲,但外面的平民呢?虽然最近也修了不少地下防空洞,可是整个柏林有那么多平民,总不可能每人都能找到藏身之处。
“来了来了!”里夏德的声音远远地就传过来,费恩抬起头,看着他拽着一个医生跑过来。
费恩有点腼腆,僵硬地接受那名医生皱着眉头检查伤口。她看了一会儿,对费恩道:“你运气不错,再歪一点儿划到动脉就糟糕了。”
费恩连忙道:“那就行了,不用管我。”
谁知道那医生神色也很为难:“那不行,你这伤口里难保没进些灰尘什么的,要是发炎了就要命了,得清理伤口。我那边还有一台手术等着,真是……”她焦急地握了握拳,突然看到了旁边的里夏德,“你跟我过来,去拿药水纱布过来,弄完了再还回去。”
“好的!”里夏德神情严肃,跟着她又走了出去。费恩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伤口,这下还真觉得疼得厉害,马上将手放下。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估计这些事情完了过后,自己浑身上下应该都不会剩几块好皮了。
里夏德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抱着医生给他的纱布酒精等冲到费恩面前。自己也不坐了,跪在地上把那些瓶瓶罐罐在之前自己坐的那块凳面上整齐地排开,拿着棉签纱布帮费恩收拾伤口。
“要不我自己来吧。”费恩有点不好意思。里夏德连忙摇头:“不不不,脖子上的伤口你又看不到,又不能大意。你手不是也受伤了不方便吗,还是我来吧,放心,不过消毒可能会有点儿疼。”
费恩想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便不再推脱了。里夏德很认真地按照之前听医生说的,认真地给他清理伤口,然后消毒,上药。
“外面怎么样了?”费恩问道。这过程却是不好受,但他也只能咬着牙吸冷气,要不就像现在这样说点别的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里夏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瓶子拿起另一个:“别提了,其实我也没怎么认真看清楚。下班之后我走得晚,还想着去买点东西,才从便利店出来就听见警报,抬头一看,全是B…17轰炸机,还好想起这里有个防空洞,马上就跑过来了。”
“美国人?”费恩看了他一眼。里夏德点点头,又开始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不过我好像看到我们的人也出动了,我们这些人啊,现在出去也没法帮忙,就只好躲在这里。”
头顶正上方又是“嘭”的一声剧响,里夏德手快护住了那些瓶瓶罐罐才没酿成惨案。他又小声道:“刚刚我去拿药,瞟见那边做手术,截肢呢,真可怕。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上多久。”
费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在接连不断的闷声爆炸中,费恩愣愣地坐着,神思却已经升到地面之上。
尽管里夏德缠绷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但想起那里不知何时会结束的轰炸,甚至是里夏德所说的手术,他便不再觉得自己身上这些轻伤会疼痛。
第101章 VIII。地下防空工事
听见外面有嘭嘭嘭的脚步声,费恩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朝主厅走去。
厅中已经围着一小群人,当中的那人喘着大气,一看就是刚跑过来的。
费恩插了个空看,便听见有人问:“你去看了一圈,到底怎么样了?”
那个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全都塌了。盖子都差点打不开,还好感觉到有东西压着我就没用力,否则……盖子顶开外面的东西掉下来,就算不被活埋我也得活生生被砸死!”
“什么情况?”费恩拍了拍旁边一人的肩膀低声问。那人转过头答:“刚刚找人去看安全部大楼里的情况,那个入口完全没办法用了,看样子啊,楼估计也不行了。”
“那怎么办啊?”人群中冒出的这个问题也正是费恩想问的。
另外一个人在人群中高声道:“都别吵听我说!”
吵闹声顿时停了下来,那人继续道:“这个工事不止有一个出口!还有另外三个,都连接着外面的街道,但现在出去肯定不安全,再等等!”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嘟囔着散开了,回到原来的位置坐着。费恩正准备也回去继续等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头看,差点没一个白眼翻上去,但也暗暗抱怨了几句。
穆勒正站在背后,用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灰绿色眼睛看着他。但很让费恩疑惑的是,他抱着一盆……花?
他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看错,穆勒站得笔直,像是抱着重要物资那样抱着一盆花。费恩猛然想起,这盆花就是当日在穆勒办公室之中,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矢车菊。
遇到轰炸,费恩是根本没考虑过要随身带什么东西拔腿就跑,穆勒居然还想着带东西。要是带些贵重物品什么的也就罢了,还带盆花,完全和他的气场格格不入。
不过费恩还是没有问去。只是淡淡地对穆勒问了句好,自从那天宴会上,看到卢卡斯一直坐在餐桌旁和别人聊天,而没有出现在那个风气淫乱的舞厅之中,不知怎么的对他的印象竟然好了许多。费恩转身走进侧面的房间,在好像已经睡着的里夏德的身边重新坐下。
外面的轰炸不知道持续了几个小时才平息,在费恩看来简直比好几天还要漫长。
他自己说话不多,干坐在那里又无聊,只能听屋子中的其他人说话。听着他们从最开始聊得热火朝天,到后来有的没的胡扯两句,再到后来七歪八倒睡了一片,费恩觉得自己也都要快睡着了。
帝国军人一向以严谨整洁的形象示人,那笔挺的军服还有整齐的队列也引得不少年轻人——比如约纳斯这种——头脑发热加入其中。可能只有现在,在灯光忽明忽暗的地底才会露出这样的疲态。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声音停息了,费恩猛地睁开眼。不只是他一个人发现了,其他人也有的开始窸窸窣窣地说话,还有的站了起来。
“大家别太着急!”费恩连忙站起来大声道,把旁边还睡着的里夏德吓得一哆嗦,“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不要急着出去,找人看看外面的情况再行动!”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全部直愣愣地盯着他。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好吧。”费恩道,“我出去看看。”
费恩走到大厅,发现已经有人在组织先出去打探情况,便也跟上一起。
果然主厅和之前待的房间,只是这个防空洞的一角而已。一路上有上下楼梯,还看到了里夏德所说的医务室,地面上都还留有搬运伤员留下的斑驳血迹。如果没有人带路,费恩不知道要自己转多久才能找到另外的出口。
“就是这里。”带头的人道,走进一条狭窄的隧道,尽头处便是往上的梯子,“我先上去看看。”
他率先爬上楼梯,小心谨慎地将盖子顶开一个小缝隙,露出眼睛警惕地观望外面的情况。
“没问题,是真的走了!”他转头对下面道,然后又看了两眼,才使劲把整个活板门推开钻出去。
后面的人依次往上爬,费恩排在比较后面。从那个小小的方形洞口往外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没有戴表,但感觉已经到了半夜。爬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却只能庆幸这个劫后的城市,暂时还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即便是在夜里,他也能看到满街的弹坑,凌乱的碎片。他走的每一步都坑坑洼洼,几乎找不到一处平整。不知原来属于何处的路灯落在自己脚边,灯罩玻璃碎了一地,锋利的边缘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好像死于野外之人,奄奄一息之时眼中最后倒映的那点星光。
费恩从地道之中出来,一个人,站在轰炸后的街道中。两边的建筑,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种完整的模样。从前的灯火已经熄灭,从前的夜话已经寂静,从前这座繁华的城市,已经被一次次的轰炸彻底摧毁,老态龙钟。夜里只剩影子的建筑物露出的轮廓已经不再规整,
他听到凄厉的号哭,若隐若现,似是在远方又时而似在耳边。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是因为,四面八方都有这样的声音,所以他实在难以辨明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去安全部那边看看!”
听到身后的人召集着,费恩才使劲把目光从废墟的边缘移下来。但这没有用,因为目光所及之处,无处不是废墟。
活板门下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和费恩一样,看到外面的景象便愣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但那眼神中的凝滞却是久久散不去的。
费恩招呼着所有人先跟着前面的人,到安全部大楼下集合,然后自己再小跑着跟上去。
尽管之前听人说防空洞中通向安全部的那个出口已经完全被崩塌的东西堵死,心里有所准备,但听人说和想象的震撼,永远都比不上当费恩站在昔日高大辉煌戒备森严,如今却只剩下沧桑的安全部大楼下感受到的那股几乎要令自己站立不住的冲击。
还算不上断壁残垣,但这幢楼已经像是战场上敌阵之中,最后一个还存活的遍体鳞伤的人。
抬头看去,有半边被炸塌了,幸好费恩的办公室刚好在另一头。门前的两座古典塑像已经伤痕累累,幸好只是栩栩如生的塑像,终究无法获得生命,倘若那是人的躯体,画面一定血腥得惨不忍睹。再往下看,倒塌的石块、破碎的玻璃堆叠满地,好像围成一个阵列,阻止站在面前的人群再靠近。
“这……怎么办……”听见有人喃喃道,费恩转过头去看见是人事部的托姆。看他双目呆滞,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跌倒的样子,费恩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栋楼暂时不能用了,反正大家都集合在这里,再等等看,有没有人给安排。”
费恩左右看了看,从人群中把里夏德拽出来,看他要显得镇静一些,便跟他耳语了两句。里夏德点点头,走到托姆身边,假装闲聊的样子和他谈天,看着托姆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费恩才安心走开,因为他看见有好几个官员已经在一旁集合。
“亚尼克!”看费恩在旁边,一个人影冲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光线昏暗,走近才看清楚,那人是恩斯特·卡尔滕布鲁纳部长的副官,阿本德罗特。他站在一群官员的最中央,手中拿着一小叠名单一样的纸,看上去非常焦急。
费恩跑步过去站在他面前,阿本德罗特的嘴皮子像是抽筋一样快速道:“亚尼克,吕贝克科长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但你不用担心他应该没有危险,现在我们需要你暂时代替他来组织人事科的人员,听我接下来说的内容,转达给你们的人,这些都是局长先生的意思。”
费恩点点头,退两步站在其他的官员之中。这时候他发现,阿本德罗特的衬衫是普通的常服衬衫,裤子和鞋也是非制式,外套上的勋饰也不整齐。费恩猜想他可能之前已经回家,是在躲避了空袭之后,又突然接到了部长的电话,所以匆忙之中只穿上了外套然后赶过来。
“安静,各位,听我说。”阿本德罗特清了清嗓子,“如大家所见,这回美国人与英国人的空袭对柏林造成了巨大创伤,具体损失现在无法估量,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去调查。我们这幢安全部大楼已经暂时没有办法再用了,卡尔滕布鲁纳部长先生正在联系,我们可能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
“明天九点钟,各位暂时先在这里集合,得到安排之后再去联系科室中的其他人员。三处A科D科的人留下,其余的回去转达我所说的,解散。”
第102章 IX。哈勒舍街公寓
走回去看到自己住的公寓几乎毫发无损,费恩也没有精力感觉到太惊讶。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听阿本德罗特啰嗦完,又原封不动地背下他说的话回去转达。
解散之后已经是极度疲惫的状态,拖着疲累的身体上楼,开门,看见床的一瞬间几乎倒在上面就昏睡了过去。躺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才迷迷糊糊又醒过来,强迫着自己从床上起来,冲了个澡把灰尘和砂砾全部洗掉,再把衣服换了,重新上床盖上被子继续睡。
到醒来他还是迷迷糊糊。一直坐办公室体力下降,昨天的消耗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过来。但连多一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他需要赶到安全部大楼前,等待上面的安排,再组织科室的成员。
下楼买了早饭拿着吃,白天在光线照耀下,这座被空袭洗劫过一次的城市才露出了真正的面目。比昨夜看到的更残破、更空洞、更萧条。昔日费恩记忆中那些放满各色新鲜水果的店铺、色彩鲜艳刻意吸引人眼球的招牌、女孩们身上艳丽的衣裙,都像是陈年的老照片一样褪色了,只剩下灰黄的一片。
费恩依旧沿熟悉的街道往前走,但和往常不一样的除了残破的背景之外,费恩留意到,一大群人聚集在街边,像是在排队。费恩看了一眼表,还有空余的时间,他凑上去,从人群中插了个空子向里看。
那里摆着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大桌子,后面站着几个费恩有点眼熟、估计是在工作的时候有过照面的党卫队员。而两张大桌子上,则是堆满了叠好的衣服,那些队员正在将衣服分发给难民们。
除了轰炸造成的巨大伤害,十一月份的天气对于家园被毁的人民来说也几乎致命。他们紧张地排着队,拥挤的人群几乎占据了整个街道,不时有脑袋从队列中探出来,察看自己还有多久才能排到。领到衣服的人几乎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有的情不自禁向分发衣服的党卫队员鞠躬致谢。
只要稍微仔细一点看就会发现那些衣服并不是新的,有的外套已经被磨得起毛、有的被洗褪了色,但在这种境遇下,已经容不得人挑挑拣拣。
费恩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件衣服,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再没动弹。
那件夹克的外套非常普通也很常见,费恩也曾见过别的人穿着,但是,胸袋上用金黄色的线绣上的Y ·S字母,却是独一无二的私人象征。
而这两个字母,正是费恩当时见到的!连中间那个分割点特意绣成了一朵小花这点,都一模一样。
费恩好像忘记了自己还在集合途中,转身走向那两张桌子,看了一眼找出其中那个小头目:“过来一下。”
小头目愣了一愣,还是先向同事嘱咐了几句,从人群之中挤出来和费恩站到一边。
“怎么了?”
“这些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小头目感觉费恩情绪不对。他很努力地在压抑着,但眼中颤抖的光芒仍然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安。他不知道费恩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迟疑了一下,只是这片刻的迟疑,却听见费恩再一次,更低声却更急迫、更有压迫感地问道:
“这些衣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费恩明明知道自己会得到的答案,却还是要问,忍不住要问。
他曾经亲眼看见穿着这件衣服的人,从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火车车厢之中挤出来。在他原来在的地方,在波兰,在奥斯维辛。
小头目被他的目光瞪得有点发慌,扫了一眼那边还在排队领取救济衣物的群众,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回答道:“这些是从集中营回收来的。”
果然。费恩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
规则被碾碎,秩序被倒进下水道。整个世界被胡乱搅拌,所有的界限都变得模糊。到底谁无辜,谁有罪,谁可怜,谁又该背负所有的罪恶,都说不清楚。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费恩这时候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言行太过激烈了,轻声对那个小头目道:“没事了,你继续吧。”
也不顾身后人惊诧的目光,费恩快步离开了。离开了人群,又独自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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