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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阳-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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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客人从屋外进来,身量较高、年纪稍长的男士随同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他们挽着手,衣着同样正式而亮丽。
  看上去很般配,祁念眨了眨眼,想。
  他跟在祁文至身旁,安静而乖巧。
  “祁董事长,”那位男士先上前握手,开口道,“今天替我父亲登门拜访,实在荣幸。”
  “裴逸,你爸爸跟我老朋友了,叫什么董事长。”
  “是,祁伯伯。”
  说笑完,他留意到祁念,眼神带着笑意询问。
  祁文至将手搭在小儿子的肩膀,介绍道:“犬子祁念,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藏着没让人见过。”
  裴逸来之前早已知晓情况,顺势接话几句,同样道:“这是家妹,裴依。”
  裴依今年二十二,长相出众,性格活泼可爱,被拉来吃饭也没什么脾气,乐天派、很天真的女孩子。
  今晚前来共进晚餐客人的父亲、云城著名商业地产开发商裴国祥,早年与祁文至有过商业来往,是祁文至少数相交多年的朋友。
  两位私下已经通过信儿,意思是让两家小辈互相认识认识,只是都暗地说明了,不当真。
  餐桌上,祁文至坐上位,裴逸单独在左边,祁念被安排和裴依并排坐在右边。
  与下午祁念见到的佣人不同,就餐时服侍的两个佣人又是生面孔,把菜上齐,她们便自觉退离餐厅了。
  祁念正前方摆着一盘红酒烩牛肉,他次次夹菜都要绕过去,然而次次都无法忽视,遵循就餐礼仪,他几乎只动了剩下近处的两个菜,频率也不高。
  吃得着实不自在。
  席间裴逸请教祁文至一些项目上的问题,不知不觉成了讨论工作,过了好半天,祁文至夹了点菜到祁念碗里,说:“小念,给客人也夹夹菜。”
  裴逸闻言笑道:“平常依依在家里吃得都没今天多,总说吃腻了,今天总不腻吧?”
  “哥,什么呀。”
  裴依瞪她哥哥一眼,说:“不过祁伯伯家的菜确实好吃。”
  祁念神情泰然,波澜不惊,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公筷问道:“裴小姐想吃什么?”
  裴依知道长辈的意思,但她把祁念当刚认识的朋友,拒绝是拂了面子:“随便什么都可以,”她抿抿唇,“麻烦你了。”
  祁念给裴依布菜时,看见季叔突然从外面进来,走到祁文至耳边很短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祁念听见他爸爸说“叫他直接过来”这样的话,不清不楚。
  随后祁文至抱歉地起身,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祁念帮忙招待。
  只剩三人,餐桌上氛围倒是松快了些,裴依自来熟的和祁念聊天:“说起来,我们还算是校友呢,学长,不过之前在温哥华居然也没见过。”
  裴逸今年三十,刚订婚,但和他们没什么代沟:“你整天在外面瞎玩,怎么可能碰得到?图书馆去过几次,你说说?”
  “哥,你干嘛总在外人面前拆我台!我念研究生了肯定天天泡图书馆,我发誓。”
  祁念只能跟着应付两下,转而望向窗外深色油画布般的天空,魂魄出离了大半。
  待祁文至重新回来没多久,晚餐结束,茶已经泡好,祁文至和裴逸继续在客厅说起公事,祁念便得了带裴依四处参观、走走的任务,俩人在别墅一楼绕了一圈,最后在偏厅的阳台停下。
  “学长,你放心,我下星期就回温哥华了,”裴依背靠石柱站着,她看出祁念的状态,解释道,“他们不会得逞的,我看就是突发奇想这一出罢了。”
  祁念表示默认,只说:“抱歉,今天招待不周。”
  “没关系,”裴依朝他一扬手,狡黠地笑,“不过你要是能帮我介绍几个温哥华本土的帅哥。。。。。。”
  祁念终于笑了一下,说:“我认识的不多。”
  “没关系啊,只要有就行!”
  裴依刚说完,晃动着身体,突然像被吓着了,眼睛睁大了睁,看向祁念身后的远处,拍着祁念的肩膀,嘀咕道:“哇,吓我一跳,这是。。。。。。是你哥哥吗?”
  祁念闻言抬眼,第一次直直正视着裴依。
  他还未确定,竟然就感觉犹如芒刺在背——昨天和顾飒明通话时,他并没有说今天这件事。
  半晌,祁念迟钝缓慢地转身过去,越过镂空低矮的屏风,顾飒明显然是刚从门外进来,却不知已经在那里停留多久,正用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眉头微拧。


第八十三章 (上)
  祁念一步步朝顾飒明走过去,肢体不太协调,他松开紧咬的齿列,张了张嘴叫道:“哥哥。”
  他眼里盛着惊喜、疑惑和不敢置信,仿佛快要从那水光里溢满出来,同时被他哥哥沉得看不出情绪的脸色弄得心里没底。
  思及身后的裴依和耳边渐近的交谈声,祁念手指扣着西服衣摆,指甲刮过丝绒排列的纹路,用只有顾飒明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说:“我等一下跟你解释。”
  语气里带着询问,是示弱的模样。
  顾飒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目拧得更深了,不待出声回应,祁文至已经和裴逸从客厅出来。
  “飒明,回来了。”
  顾飒明转身:“父亲。”
  他和裴逸在一次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互相对视点了下头。
  “那我和依依今天就不打扰,先走了,多谢款待。”裴逸说。
  裴依慢了半拍地挪到她哥旁边,咧嘴也笑道:“谢谢祁伯伯,晚餐真的很好吃,花园也好漂亮啊,”她歪头,冲祁念眨了眨眼,“学长,有机会在温哥华见,记得我们说好的。”
  祁文至闻言颇为意外,思忖着什么,外人看不出来,他明白,不动声色地忽视空气中涌动的暗潮。
  祁念下意识地“嗯”,视线从顾飒明的背影和垂放着的手上移开,怔然地抬眼。
  恰好顾飒明侧身往旁边让开一步,水晶吊灯的光打下来,将站在后面的祁念暴露无遗,肩领镀了层柔和发蓝的光晕。
  祁文至伸手抚了抚祁念的后脑勺,说:“小念,你和依依差不多算同龄人,有话题聊,正好帮爸爸去送一下。”
  祁念用余光抓紧那道身影不放,心里莫名沮丧,他微微仰头,迟疑地看向祁文至,知道不容拖沓,只能很快抿起唇出声答应,将客人送出门。
  轿车没有开进来,祁念沉默而有礼地随他们走到主宅院落最外面的大门处,被裴逸友好地道谢,看着车辆发动驶离。
  车灯飞快从前头短短一截的路面消失,视野陷入昏暗,而祁念满脑子想的都是顾飒明。
  “祁念少爷,晚上外面有风,等会别感冒了。”佣人一路跟在旁边,提醒道。
  祁念这才觉得冷,想赶快回屋。
  他想去解释清楚,想终于可以温暖舒服地睡一觉,想待在有哥哥的地方。
  这边朝门外看了一会儿,父子两人心照不宣,祁文至率先转身,直接上楼进了书房。
  “度假村的事都处理完了?”祁文至走到书桌前,漫不经心地问,又说,“既然今天回来了,所以就先叫你过来问问。吃过饭了么?”
  顾飒明身高腿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气势很凶,他别的不接腔,只汇报工作:“度假村项目最新进展的资料都带过来了,董事长如果还需要再看,明天发您一份,过几天我们会做详细报告。”
  意思是董事长早就监视得差不多了,再看一遍的需求其实并不必要。
  祁文至听了倒是不在意,手机铃响,他接起,是老裴打过来的。
  “他们刚走,我让小念送的,”他说,“……我看着挺好,俩孩子相处没什么问题。”
  祁文至撩起眼皮,当着顾飒明的面,像是有意为之,神色悠闲沉稳地回电话:“当然。裴逸也跟我说了你们城南那块地……老裴,既然放手让他们去做,就别多操心了。”
  “我?我这不马上就退休了么。”
  他笑着,从桌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倒过来敲了敲,又回:“后天就回温哥华?那让小念再去送一趟,没关系。”
  转眼电话挂断,祁文至点火,手里的香烟燃了,默默烧着。
  祁文至吸一口,吐出烟,说道:“祁念回国后你也见过了,比起以前好了太多,无论是交朋友还是别的。”
  顾飒明深邃的五官下阴影浓重,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严肃冰冷的雕塑,或者是暂时沉闷的火山,藏着隐忍却巨大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如果你弟弟能慢慢走回人生正轨,娶妻生子,安稳一生呢?
  “祁家的财富会是他永远坚实的后盾,什么也不需要担心,而你也一样,那时候所有的情况都会是最好的,不是吗?”
  窗外如勾的弦月洒下薄薄月色,透过缭绕烟雾,显出空气里难言的凝滞。
  祁文至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淡,没有平仄起伏,连一点劝说意味似乎都没有,但顾飒明仍旧不爱听,也不想听。
  “他不能。”
  顾飒明垂了垂眼,说的是陈述语句:“祁念会走上人生正轨,工作生活,安稳一生,我是他亲哥哥,我会是他永远坚实的后盾,”他直视过去,眉眼深而锋利,毫不退让,“但祁念不会娶妻生子,我不同意,他就不行。”
  “这么多年,这么多机会,现在晚了,父亲。”
  祁文至的确极少动怒,但他现在不光没有怒火,连云淡风轻也做不到了。
  他沉默下来,哪怕时间的刀行进得再缓慢,也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下些许苍老,平日不显,此刻却未加任何掩饰。
  半晌,他开口道:“那就看现在到底晚不晚吧,还没有结论不是么。”
  顾飒明不反驳,只说:“但我希望您能一如既往地履行承诺,一切以祁念的意愿为前提。毕竟那十年是你,是我们,是全世界亏欠他的,换成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活不下去、正常不了。”
  祁文至弹了弹烟灰,睨他一眼:“再用不着你提醒,祁念是我儿子,你也是。”
  祁念回到别墅里时,客厅乃至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有种方才他看见顾飒明的一切都是假象的错觉。他傻乎乎地又跑出去,确认停车库里停着顾飒明的车,才放心回来,环顾张望了一圈,打算上楼。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交错,祁文至和顾飒明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表情都称不上好,却也称不上坏。
  “回来了小念,”祁文至率先说,“先上楼回房间换件舒服点的衣服,现在不早了,今晚住一晚。”
  祁念想想,自然同意,而且他哥哥现在也在这儿。
  “那。。。。。。”在祁文至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敢说也不敢有什么举动,微蹙着眉毛纠结,看上去很乖。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以为他们还有别的事要谈,便说:“那我先上去了,爸爸。。。。。。哥、哥。。。。。。”
  祁念唯独遮不住自己热切的眼神,他面朝顾飒明——因为大庭广众之下,总是被打断相处的他们,至今还没有能称之为交流的说上话——祁念想得到一个回应。
  “去吧,我等会儿过来。”顾飒明终于回复道。
  他乌黑的双眼瞬间亮了,睁得圆溜溜,能放光:“嗯。”
  见祁文至并未反对、说些什么,祁念在这个家里除了他都身材高大颀长的两位之间来回看看,难掩高兴地回了房间。
  佣人和祁念擦身而过,从楼上下来,朝祁文至说道:“先生,祁念少爷的房间刚刚已经又收拾了一遍,然后三楼也。。。。。。”
  顾飒明适时打算开口,他以往从未在主宅留宿过,因为不想,但今天是个特殊的例外。
  “度假村项目这半个月以来的详细情况,明天开会的时候就做个汇报,”祁文至打断佣人的话,稀松平常般道,“自己开车来的么,一会儿让老季送吧。”
  佣人在一旁怔愣住,转瞬明白过来,无奈又心焦,真是不知该怎么缓和这父子俩的关系,脾气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祁文至踱步往茶室走,看了顾飒明一眼,好歹留了些情面:“既然答应了,先去看看你弟弟,我让老季在楼下等你。”


第八十三章 (下)
  祁念在房间里脱下外套,解领结时面对着衣帽间里那块巨大的镜子,手上动作渐缓,开始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
  虽然祁念一直以为顾飒明喜欢自己和这张脸的关系不大,但每当顾飒明看向他,眼睛里映着他,变得专注、温柔或幽深时,祁念又觉得这张脸不可或缺。
  他咬住下唇,用点力再松开,觉得脸上气色好些了,然后坐下,手撑在软沙发凳上,又开始思考一会儿要如何解释,能把话说得漂亮。
  他想让顾飒明少生点气,多亲亲他。
  顾飒明来到二楼左手边的房间门口,径直推门而入,眼前房间里一片空荡荡。
  他顺手关门,往里走两步,在衣帽间外停了下来。
  祁念几乎瞬间转头,像闻着肉包子香味儿的小狗,脑袋仰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悦太盛,他竟好半天才起身,眼巴巴的看呆了。
  “脱了衣服就傻坐着挨冻,”顾飒明败下阵来,三步两步迈腿,握住祁念的胳膊,拉往怀里,“冷吗?”
  室内暖气刚开不久,不算冷,祁念穿了件薄薄的衬衫,他“嗯”了一声,小声说:“但现在不冷了,哥哥。”
  顾飒明不可否认被取悦到,哼笑:“又是故意的,就等着我来抱你是不是?”
  祁念摇头,双手大胆地搂上去,环着顾飒明的脖子:“那你多抱抱我,好么?”
  顾飒明说“好”。
  他揉了揉祁念细软的黑发,将祁念带出衣帽间,手掌搂着那截软腰,压倒在床里。
  祁念躺在床上,喘着不稳的气息和顾飒明对视,有种脸颊发热、头顶充血的感觉。
  他砰砰然的心在说喜欢,连手指触碰到顾飒明身上的衣料都觉得格外不同。这样的喜欢让祁念上瘾和臣服,只要有哥哥,他可以拿其余一切去换。
  “今天穿的很漂亮,”顾飒明低头轻啄了一下祁念的嘴唇,评价道,很快移开,“差点看不到了。”
  他说完,面容冷静地俯视,和祁念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
  祁念心里咯噔一下,才得了颗小甜枣,想张嘴和他哥哥亲久一点也来不及就被冷落了,紧接着倏地被捏住下巴。
  该来的总会来。
  顾飒明问他:“七点五十到八点一刻,我先后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为什么没接?”
  “。。。。。。三个电话?”
  祁念有些茫然,结结巴巴回答:“我。。。。。。我下去吃饭,手机落房间里了。”
  “下去吃饭,”顾飒明复述着,停顿了一下,“和学妹吃得怎么样,我今天要是没回来是不是就不会知道了?”
  祁念早已打过草稿,扁着嘴,示好地去摸顾飒明的手背,他微微起身,用肘关节支着上半身,表情有些无辜,认真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昨天只说有客人要来,让我回来,他说。。。。。。他想见见我。”
  “昨天为什么不说?”
  “昨天,”他眼神躲了躲,很小声地说,“昨天想听哥哥的声音,忘了。。。。。。”
  顾飒明半信半疑,挨得很近地注视他的眼睛。
  祁念硬撑着等了一会儿,试探地去扯顾飒明的领带,然后翻身黏过去,热热的吐息全呼在对方脖子里:“我错了。”
  这一刻时光里的错过仿佛都化为虚有,连日烦闷的情绪被生生驱散。
  “又撒娇,”顾飒明的手顺着架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腿往后,拍了拍祁念的屁股,“我看你有魄力有主见得很,次次错了,次次还敢。”
  祁念脸红了,眼里荡漾着一汪清澈的水,他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问道:“哥。。。。。。做吗?”
  顾飒明喉结滚动,沉声说:“做什么,不害怕?”
  “把门锁了就可以。。。。。。”祁念羞耻到了极点,僵硬地维持看上去的镇定。
  顾飒明拒绝了祁念:“今天不做。”
  他将五指插进祁念手指之间,握紧,神色温柔,含住祁念的嘴唇接吻。
  舌尖探入湿润温热的口腔,发出轻微而暧昧的水声,顾飒明松开他,又贴近,含糊地说:“不是每次都要做,其他任何想做的事也都可以。”
  厮磨了一会儿,祁念浑身软绵绵,被顾飒明捞起来,衬衣脱了,换上宽荡荡却厚实的棉绒睡衣,看起来圆滚、暖和。
  他坐在床边,眼睛跟粘在了顾飒明身上一样,非常执着且幼稚。
  他今晚见到了顾飒明的惊喜迟迟未散。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并不重,但仍旧称得上打扰。
  顾飒明整理好祁念的衣服,往门口走去,祁念蹙起眉,跟着转头。
  门开,家里的佣人见是顾飒明,面色无奈,硬着头皮开口说:“先生让我来叫您,说时间不早了,不然怕您明天早上的会议来不及。”
  顾飒明垂目思索片刻,说:“知道了。”
  关门转身——
  祁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定定地站在那儿,一只脚的拖鞋歪着,似乎有些迷茫,眼睫隔了很久终于眨一次。
  “你要走吗?”
  顾飒明见此快步走过去,竟然也会不知所措,他搂紧祁念的肩膀,半晌才说:“公司里有些急事,”他满是歉疚,还是忍不住说:“可以跟我一起去,休息室里可以睡觉。”
  他们交颈相拥,祁念安静地将下巴靠在顾飒明的肩膀,贪婪汲取着顾飒明身上的温度、气味和感觉。
  他知道,自己清楚的事情他哥哥也肯定清楚。
  爸爸肯让他们见面,绝不是心血来潮。即使只是为了顾飒明,此时也绝不是忤逆祁文至的好时候。
  “哥,”祁念叫他,缓慢地说,“你去忙吧,我没关系,而且。。。。。。我想在这住一晚。”
  顾飒明摩挲着祁念后颈的手掌停下,退开半步,他低头,眼神复杂深沉,胶着良久,最终将吻落在祁念的额头。
  “念念晚安。”
  顾飒明嗓音很低,沉吟两秒,才说:“明天见。”
  下楼后顾飒明没有再去茶室见祁文至,谢绝了季叔,径自开车走了。
  祁念站在二楼阳台的窗口,看着车辆扬长而去,等别墅外重新彻底寂静下来,才穿过不长不短的走廊,沿着墙壁近乎无声地回到房间。
  而短暂告别脑海里那些混乱、矛盾、演化得激烈的碎片后,它们迅速卷土重来,钻入神经,叫嚣着强烈的存在。
  祁念很早就知道,但具体是哪一年不清楚了——在温哥华的那间郑亦婉所属且居住过的公寓里,总有一些蛛丝马迹,祁念结合阿姨偶尔无意说出来的话,很早就得知——离开云城前,他叫了将近十八年“妈妈”的何瑜,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开始无数次想起何瑜烙印在他心里,血肉模糊的,冷漠、嫌恶、轻视和狰狞的那些面孔。他曾经问过无数次的为什么有了答案。
  而祁念再也找不到恨这样的情绪了,只有无尽的郁结和不甘堵在胸口。
  除了回想当初一无所知地跟祁文至抵达温哥华,他站在高级病房外,看着泪流面目的阿姨,竟然不知道里面那位“和他有什么关系”的“远房亲戚”,就是他饱受病痛折磨而即将死去的妈妈,祁念难以平静。其余大多数时候祁念对“母亲”的概念依然模糊,生出的是一些模糊、微薄的感动。
  但他把后来从阿姨口中得知的关于郑亦婉的许多事,都记在了心里。
  郑亦婉不是云城人,早早出国定居,但生前提过很多次,希望在云城有一间房子,简约温馨,采光充沛,是一个家。
  后来的郑亦婉会提祁文至,却从不提对祁文至存留的幻想。她只希望她住在那儿,可以像所有正常的惦念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时不时等来工作繁忙的儿子回家,享受天伦,简单幸福。
  可她到死也没有等到。
  于是祁念遵照郑亦婉的遗愿,回云城便买了一套已经装修好的,符合心中所有描述的房子。
  六年过去,对祁念而言,曾经被蒙在鼓里,即使后来知晓的越来越多也影响轻微。他不在意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不在意郑亦婉的身份到底如何;不在意连阿姨都说对自己母亲很是牵挂的祁文至是不是薄情。。。。。。
  直到不久之前,陈勋的转达却让一直心中波动平平的祁念陷入梦魇。
  他才发现,忌日就在他生日后一天的母亲、原本可以拥有坦荡亮丽人生的顾飒明,都是为了保护他,付出了沉重而不可估量的代价。
  包括生命、前途,乃至一整个人生。
  祁念闭着眼,拽着顾飒明那句晚安却没有睡意,蜷缩在被子下的四肢发冷。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下,冰冷地打湿皮肤、鬓发和枕头,没有一丝温度。
  祁念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作者有话说:
  陈勋说的就是,祁念当初什么也不知道但前文写了的事。祁念去了温哥华为什么没见到妈妈,哥哥为什么向何瑜妥协等等。


第八十四章 (上)
  次日,晨光微熹,祁念少有拖延地睁眼坐起,望着被面的眼神空洞。
  他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待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又混沌,连眼泪都是无意识在流,然后脸上的湿逐渐干涸,醒来一如往常,好似找不到那些脆弱和崩溃的踪影了。
  祁念洗漱后换好自己的衣服,将床简单铺整齐,收拾干净,出了房门。
  楼下厨房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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