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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深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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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接触,他越是发觉自己琢磨不透单於蜚这个人。
套房外的监控显示,单於蜚在接近凌晨两点才离开,此后没有任何人再进入房间。他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单於蜚却一直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否认。
“你喝醉了,我只是帮你换衣沐浴而已。”
一想到这话,他便想要发火。
醉酒的人记忆混乱,也许昨夜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正常人即便是要否认,也不该是单於蜚那种语气。
他猛一拍方向盘,眉心绞紧,发现自己其实难以与单於蜚置气。
单於蜚这人就像一团迷雾,迷雾具化成柔软的棉花,即便一拳挥过去,也没有半分畅快感。
刚才在废弃车间,单於蜚如果真的觉得被误会了,大可以与他理论一番,但单於蜚自始至终是冷淡的,既不据理力争,也不服软妥协,只平静地强调“没有”、“你记错了”、“你喝醉了”。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古怪而难对付的“猎物”。
其实要证明是否发生过关系,他大可以让人绑了单於蜚,直接押去检查。
在单於蜚安静地看着他,让他将精心准备的饭菜都拿回去时,他是动了类似心思的。
可理智还在,他做不出这种风度全失的龌龊事。
况且潜意识里他还是相信直觉——夜里确实占有了单於蜚。
如此一来,温柔以待便成为本能。
不知道单於蜚心里到底怎么想,被勾起的烦闷一时也难以消除。他最初的打算本是等着单於蜚下班,载单於蜚去鉴枢。可等来等去,越想越烦,索性不等了,油门一踩就从厂门口离开。此时提起车速,拉出一道响亮的轰鸣。
摩托厂在原城的边缘地带,周围的老旧矮房几乎被日新月异的城市规划所遗忘,道路很窄,拉客用的三轮车、摩托横行,再昂贵的豪车也跑不起来。
洛昙深并非视交通规则于废纸的那种权贵。事实上,他开车向来遵纪守法,鲜少违章,车速刚一提升,没跑出多远便刹了车,重新慢速行驶。
前面似乎是出了小型事故,一群人围在路上,本就狭窄的路几乎被堵断,只有摩托能勉强穿过。
他有些理解单於蜚为什么每天都骑车上班了——在这种地方,骑车比开车、乘公交都方便。同时又觉得自行车蹬着太辛苦,最好是换成摩托车。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单於蜚时,他咬紧下唇,心中更是不快。
这时,林修翰打来电话,说起未来几天的工作安排。
他在洛氏的家族企业里挂了个职,平时虽然不怎么管事,但遇到需要他拍板的事,林修翰还是会及时向他汇报。
他看着前方几乎不动的车流,听林修翰说完,给出答复,挂断之前道:“上次我不是让你查过单於蜚的背景吗?”
林修翰知道他正在“追”单於蜚,不过背地里更愿意用“钓”代替“追”。
毕竟“追”是有感情的,而洛少爷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付出过感情。
当然,林修翰不会流露出自己的想法,闻言只道:“是的。他的父亲患有精神上的疾病,已经去世,他现在和疾病缠身的祖父一同生活。这些您都知道。”
“他的母亲呢?”洛昙深问。
林修翰略有迟疑,“这个……”
“上次我疏忽了,你再去查查,了解一下他母家的情况。”洛昙深说,“还有,他的眼睛好像有点问题,这也去查查看。”
林修翰心感疑惑——洛昙深每次“狩猎”,自然都会先查“猎物”的背景,但向来只是粗略了解,从不会深入到“查眼睛”这种地步。
但既然洛昙深这么说了,他一个当秘书的也只能照做,不过单於蜚母家的情况,他确实感到为难,“眼睛的问题我马上安排,不过少爷,单於蜚的母家……”
“怎么?”洛昙深问:“查不到?”
“上次了解到的情况是,他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不知所踪。”林修翰道:“您也知道,二十年前的野户籍根本没法查。据我所知,单於蜚是被他父亲单慈心抱回摩托厂家属区的。至于他的母亲,其实从来没出现过。”
洛昙深沉默几秒,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先查着,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是的,少爷。”林修翰应下,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您对单於蜚好像格外上心啊?”
“是吗?”洛昙深轻笑两声,倒也没否认。
“以前您不会让我查这么仔细。”林修翰说。
洛昙深想,那是因为那些人单纯浅显,自己一眼就能看个明明白白,哪像单於蜚这家伙,周身都是谜,说是欲擒故纵吧,不怎么像,但若不是,一切行为举止却都找不到合理解释。
他甚至怀疑单於蜚以前与自己认识,但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实在找不到这号人物。
那就只好交给专业的调查人士。
“少爷,您这回是来真格的?”林修翰问。
洛昙深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次不是来真格?”
林修翰陪着笑。
“你啊,也和许沐初他们一样。”围在路上看热闹的人散开一些,洛昙深驱车前行,“每一段感情我都是认真对待,用心经营。”
林修翰点头,“您说得是。”
洛昙深知道他心口不一,但也懒得计较,“行了,就这样吧,查到了告……”
话音未落,车轮在地上猛然一擦。
“怎么了?”林修翰连忙问:“少爷?”
散开的人群为姗姗来迟的救护车让出一条道,这条道正好面向洛昙深,他只是无意识地瞥去一眼,没想到会瞧见一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面孔。
看到那人坐在翻倒的三轮车边,半身鲜血,茫然无助地挣扎时,他一身的血像是陡然凝固一般,寒气从脊椎四散开来,在身体里结出一片脆弱的寒霜。
仿佛稍一动弹,筋肉骨骼就会随着寒霜皲裂开来。
“少爷?”林修翰听到粗重而剧烈的喘息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了,喊道:“少爷,到底出什么事了?您现在在哪里?赶紧回答我一声!”
洛昙深死死瞪着那人,睚眦欲裂,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许久,他才终于稳住了情绪,咬牙道:“周谨川,我看到了周谨川!”
第30章
林修翰语气立即变了,“少爷,您告诉我个位置,我马上就来!”
洛昙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然后挂断电话,木然地看着车祸中心的焦点人物。
三轮车是与一辆改装过的货运面包车相撞,面包车里装着的柑橘滚落一地,一些已经被赶来围观的人捡走,一些被踩得汁水横流。
在这种什么车都往路上开,城管交警谁都懒得看一眼的地方,暂时很难判定车祸究竟是谁的责任。面包车车主是个中年胖子,头发秃了大半,几个群众将他团团围住,不让他离开,而三轮车车主——那个名叫“周谨川”的男人——正等着急救车的到来。
洛昙深觉得突然失去了听觉,听不见自己与林修翰通话时的声音,连心跳都听不到,只感知到前方喧闹无比,一派乱象,有单纯看热闹的,有见到旁人倒霉而幸灾乐祸的,有唏嘘哀叹感同身受的——那些声音如同密不透风的蝇鸣,黏腻地附着在他每一寸皮肤上,争先恐后钻入他的毛孔,侵蚀他的血肉。
“呕——”他捂住口鼻,感到胃中翻江倒海,一阵阵浊物正向上涌起。
但实际上,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种激烈的呕吐感只是假象,只是源于再一次看见那个令他恶心至极的人。
周谨川,即便已经过了七年,他还是忘不掉这个名字,忘不掉这个男人的嘴脸。
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时,曾经仰着头,用尚未变声的嗓音叫对方一声“谨川哥哥”,如今再看到这个畜生,只想亲眼目睹对方被噩运撕碎,万劫不复。
急救车的笛声尖锐刺耳,急促得令人心烦意乱,也不知是催促医护人员赶紧将命悬一线的人送往附近的医院,还是催促死神早些挥动索命的巨斧。
洛昙深双目圆睁,看着周谨川被抬上担架,送进急救车。那一瞬间,胃就像被生锈的铁链绞紧一般,痛得他浑身痉挛。
他从车里冲了出来,在路边弯腰干呕,但即便是呕得五脏六腑抽紧,吐出的也只有清淡的酸水与唾液。
急救车的笛声远去,他勉强撑起身来,看向笛声消失的方向,眼眶赤红,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周谨川被急救车带走了,事故发生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血痕,还有一辆破旧不堪的三轮车。
他盯着那辆三轮车,难以想象周谨川蹬三轮车的样子。
一大半人群散去,剩下的人还围着三轮车指指点点,一个衣着单薄的小男孩冲到车边,跪在血痕旁放声大哭。
他目光一紧,双手攥得更加用力。
他猜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份!
突然卷起的秋风裹挟着人们的议论,他撑着车门,听见那些零散的只言片语。
“可怜噢!孩子还这么小,老婆住院的钱都没凑出来,自己又出了车祸。这可怎么办啊?”
“真是倒霉啊,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他真的很坚强了,遭了那么多难还没垮,也不知道这回挺不挺得过去,这孩子眼看就要没妈,再没了爹可怎么办啊。”
“我听说他以前是老师啊,怎么混到咱们这儿来了?老师不该都住小洋房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权贵,被整了吧!”
“啧啧啧,穷人日子难过噢……”
洛昙深眼神阴鸷得可怕,嘴里像喊了一大口冰渣,“好好一个人?”
周谨川这样的畜生,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眼中,竟然是好人?
那天底下还有什么恶人?
难道穷是作恶的遮羞布?
他发出一声冷笑,眼白绽出缕缕红血丝。
道路已经疏通,后面传来喇叭声,他艰难地从浓墨一般的情绪中抽离,知道自己应该赶紧将车开走。
可是回到驾驶座上,只开出十来米,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
并非身体有任何不适,只是突然见到那人的应激反应,就像之前想要呕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样。
他用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可肢体仿佛已经脱离控制。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死死压着太阳穴,想要赶紧找一个地方停下来。
正在这时,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突然从路边冲上马路,速度之快,几乎是直接往车头撞了过来。
他瞳孔骤然紧缩,后槽牙咬紧,奋力猛打方向盘,车轮在地上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千钧一发,车身堪堪从一名小孩身侧擦过,车头撞向一旁的路灯杆。
捡回一条命的小孩在片刻呆傻后瘫倒在地,抽泣声由小转大,听得出害怕到了极点。人们惊叫着散开,又试探着靠近,瑟缩而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
洛昙深虚脱地靠在驾驶座里,冷汗如雨,目光凝滞。
车祸其实并不严重,撞杆时车速算不上快,加上车的性能极佳,车体虽有受损,他却连最轻微的伤都没有受。
可心情却愈加烦闷,就像被人生生推入了一片潮湿的沼泽,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交警还没有赶到,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眼眶很热,鼻腔泛酸,陈年的痛楚仿佛卷土重来,再一次侵蚀了他的大脑。
本以为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事实却是时间对过往束手无策。
在刻骨铭心的悲恸面前,时间也许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看客。
和现在围在车外的那些看客没有任何区别。
他突然发现,自己只是在看不到那个人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自我麻醉,然后选择性遗忘,好像真的从十六岁那场噩梦里走了出来。
可是并没有,根本没有!
再一次见到周谨川,和当年没有差别的恨意排山倒海袭来,那些以为已经淡去的痛苦、以为已经模糊的画面、以为已经可以笑着谈及的人通通闯入脑海。身体像是被一双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举向空中,下一刻就将被投入暗无天日的地狱。
周谨川似乎过得很惨,但这种惨根本无法与他目睹的惨烈相提并论。
他双手发抖,两眼直直盯着被撞弯的路灯杆,低声自语:“活该啊……但不够,还不够……”
那声音嘶哑阴森得可怕,他甚至想象不出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心里像有什么要挣破束缚冲出来,关节共鸣般地集体疼痛,愤怒与恨意变成一根根生锈的针,在心脏反复戳刺。
他握拳压住胸口,嘴角散出痛苦的闷吼。
手机一遍一遍地震动,“林修翰”的名字亮起又熄灭。他像是听不到也看不到一般,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已经乱了,发根被冷汗浸湿。
许久,听觉好像终于恢复,他听见有人正敲着车窗。
那声音很急促,也很有力道。
“砰砰砰!砰砰砰!”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以为是交警来了——反正不会是林修翰,林修翰与他一样爱做手部护理,断然不会如此用力地敲车窗。
他偏过头,正要推开车门,手却突然一顿。
站在车外的,不是林修翰,也不是交警,竟是单於蜚。
“开门!”单於蜚泛白的指节再次重重敲击在车窗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听见那些势必引起疼痛的声音,好像它们不是敲在车窗上,而是全部落在他心口。
一度消失的心跳仿佛又回来了,他下唇轻颤,几乎如被操控一般,猛地推开了门。
第31章
下车时腿上根本使不出力,膝盖和脚踝麻得像已经不属于自己。洛昙深想不到会在如此狼狈的时刻遇见单於蜚,左脚刚一踩在地上,小腿肚就跟转筋似的抽痛。他连忙低下头,想要遮住脸上的狰狞神情,左手却被单於蜚扶住。
他突然想起上次在田埂上,自己被泥土里藏着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扑进单於蜚的怀里,之后假装脚踝受伤,不能走路更不能开车,那时单於蜚也是这样扶着他的手。
这次他仍旧没有受伤,身体却在巨大而沉重的心理冲击下短时间失控,以至于明明毫发无损,却站不起来。
他感到难受,感到心虚,迫切地想要站起来。
但是不行,腿脚完全不听使唤。
不知道为什么,上次装伤装得理直气壮,这次真的迈不动脚,却忐忑不已。
是怕被发现腿上压根没伤吗?
还是不愿意再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他想将单於蜚推开,但是手指却抓着对方的衣袖不肯松劲。
周围是混乱的,人声鼎沸,很多人看到豪车撞上路灯杆,要么拍手称快,骂一句“有钱人活该”,要么拿出手机拍照,传给不在现场的人一起乐呵,警车似乎来了,笛声越来越近……
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也不清楚自己的脸色惨白得多吓人,脑中纷繁不堪,就像卷过了一轮又一轮狂风骤雨。
面前的男人躬下腰,几乎与他贴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撑起来,接着身子突然一轻,几乎是被对方架出了驾驶室。
“我……”他的喉咙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困难。
双脚都已踩实在地上,身体却还靠在单於蜚身上,单於蜚的一条手臂从他肋下穿过,绕到他背心,正在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这无疑是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单於蜚支撑着他,也安抚着他,他感觉得到单於蜚胸口的震动,也听得见单於蜚沉稳的呼吸声。
他努力想要冷静下来,让那些暴乱的、黑暗的、冰冷的情绪不要再在身体里横行肆虐。
直到交警、急救车赶到,单於蜚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无声地拥着他,在混乱与嘈杂中给他撑出一个狭小的,却安全的空间。
“少爷!”林修翰冲了过来,一看引擎盖凹进去的一大块,就眼前一黑。
之前通话时,洛昙深只说遇见了周谨川,他哪里想得到这居然还出了车祸。更没想到单於蜚也在现场。
“我没事。”洛昙深脸还惨白着,但精神稍好了些,腿仍旧乏力,不过好歹不用一直由单於蜚撑着了。
急救车见没有需要救治的伤员,已经开走,交警还在拍照取证。
“你来得正好。”洛昙深意一说话就喘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叫人来把车拖走。那边两位小孩,我没撞到他们,但小孩子受了惊吓,稳妥起见,你马上安排人带他们去医院做详细体检。还有这个路灯,看看该怎么赔。”
林修翰看向单於蜚,单於蜚站在洛昙深身侧,仍旧扶着洛昙深的手臂,但没有再搂着他。
也许是注意到林修翰的目光,单於蜚调转视线,与林修翰四目相对。
林修翰立即别开眼,不敢再看。
那是一道没有神采的目光,甚至是麻木而空洞的,这让他感到极不舒服,好像单於蜚看的不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随便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想不通洛昙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阴冷的人着迷。
单於蜚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场下了半个月的雨,潮湿晦暗,四处冒着凉气,不被日光所眷顾。
谁都不喜欢连绵没有尽头的阴雨天,谁也不想长时间置身于雨水中,哪怕文人墨客总爱用清新脱俗的词句描写一场雨。
艺术和生活总归是不一样的。
洛昙深向交警交待完情况,一回过身,就看进单於蜚眼里。
与林修翰的认知不同,他从不认为单於蜚像一场冷雨。一定要形容的话,单於蜚应该像一捧在海洋上空刮过的风,潮湿归潮湿,却带着诱惑人的咸味。
大概是注意到洛昙深已经不需要搀扶,单於蜚松开了手。
下一秒,小臂却被洛昙深抓住。
单於蜚微垂眼睫,眼睫的阴影像云一般倒影在眸子里,“嗯?”
“你要走?”洛昙深皱眉,手指更加用力。
单於蜚看了看被扔在一旁的自行车,“我要去上班了。”
洛昙深这才意识到,单於蜚突然出现仅是巧合,此时正是三点多接近四点,而这条路是单於蜚从摩托厂前往鉴枢酒店的必经之路。
但即便只是路过,单於蜚停下来敲车窗,还有之后那一系列动作,已经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痛苦、疯狂之类的情感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人要么自己走出来,要么一辈子深陷其中。
是单於蜚将他从旋涡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如果刚才单於蜚没有碰巧经过,没有将他从车里架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尽快平静下来。
是单於蜚拉了他一把。
“别去。”他没有松手,盯着单於蜚的眼,重复道:“别去。”
单於蜚半拧起眉,似是有些困惑。
在别人脸上,这不过是一个极淡的表情,在单於蜚脸上却足以表现拒绝。
“陪我一下。”洛昙深眼中通红,分明是之前就爆出的红血丝,此时看上去却像因为委屈而红了眼。
他拉着单於蜚不放,眼尾还在因为那些杂乱无章的情绪而颤着,脸上没有血色,只有唇角被咬破的地方红得触目惊心。
他的皮质大衣被扔在车上,此时穿的是最正式的西装,本该光洁如新的皮鞋上蹭上了些许泥灰,裤脚也有些脏,一丝不乱的背头散了松了,几缕头发支楞着搭在额头……
这一切都令他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但他的背脊却还挺得直直的,下巴也昂着,只是肩膀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只拥有华贵毛皮与漂亮眼睛,下凡时却不幸摔了一鼻子灰的仙兽。
单於蜚抿住唇。
“你别走。”他靠了过去,紧抓住单於蜚胸口的衣物,抓得那么用力,骨节都开始泛白,“或者你可以带上我。你去上班,我也去。你,你的车在那儿。”
单於蜚偏头看了看,将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挪开,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洛昙深紧步跟上,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是怕他骑上车就跑掉。
林修翰从未见过自家少东家这副模样,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暗自心惊。
“这车修过一次。”单於蜚终于开口,“现在已经不能载两个人了。”
第32章
洛昙深执拗地抓着自行车把手,用力到手筋根根显露。好像一松手,单於蜚就会丢下他,扬长而去。
他脑子不清醒,下巴与脖颈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单於蜚,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人留下来,陪着自己。
他甚至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深秋时节,户外冷风阵阵,他不停打着寒战,牙齿好几次磕在一起,贴身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上下似乎无一处不冷,连骨头缝都不断涌出寒气。
单於蜚似乎很为难,眉心的皱痕越来越深,看着他说:“你脸色很不好看,我给你叫车去医院。”
“不。”洛昙深摇头,眼神很是恍惚,“我不去医院,你别走。”
“那你想去哪里?”单於蜚问。
洛昙深咽了口唾沫,没有答话。
“我要去上班了。”单於蜚握住他的手背,有个向外扒的动作,却没有扒开。
单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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