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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光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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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睡觉要关好门,谁敲都不能给开。”
  “煤气用完了就要关上,睡前一定要重新检查一遍。”
  “有什么事情就去找隔壁的王阿婆、张阿姨,哥哥已经给她们说了,让她们照顾你。”
  “一个人在家也别贪玩,记得写作业。”
  ……
  程淮义一边给自己整理背包,一边絮絮叨叨嘱咐苏默,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心,恨不得把苏默变成拇指小人,塞在包里带着走。
  苏默也不嫌程淮义烦,拿了纸笔坐在他身边,把他这几天念叨了几百遍的话认认真真抄到笔记本上,还拿给他看:“哥哥,我把你说的话都记下来啦,不会忘记的,你放心吧。”
  程淮义放下手里叠着的T恤,捧着苏默的小脑袋胡乱揉了一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哥哥半个月以后就回来看你!”
  程淮义走之前,阮明骑着山地车,一身是汗地跑来了。他笑嘻嘻地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小灵通放在桌上,“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这个我用不上了,给苏默吧。”
  苏默不肯拿,阮明拍拍苏默的头:“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也不用了。你拿着,你哥就能给你打电话了,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他呀。”
  程淮义要给阮明拿钱,阮明丢下一句,“还是不是朋友了?”就跑了。
  再怎么舍不得、不放心,程淮义还是要去关海一中上学了。
  终于这个家只剩下苏默一个人了。他把程淮义唠唠叨叨的那些嘱咐工工整整誊写到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还借了同桌周雅的24色的水彩笔,画了漂亮的花纹,贴在了屋子里光线最好的墙上。
  每天上学之前,苏默都要对着“哥哥的话”挥挥手,喊一声:“哥哥我去上学啦!”
  回到家也要对着说一声:“哥哥我回来了。”
  仿佛程淮义每天依然住在家里。
  程淮义走之前给苏默放了四百块钱,叮嘱他要买肉吃,不许省钱,每天都要吃青菜。
  苏默很听话,也怕自己真的长不高,每天放学去肉铺买三块钱的肉丝,五毛钱的豆腐,一把小青菜,炖在一起吃。
  开肉铺的叔叔是他同学袁海龙的爸爸,偶尔会送他几根没剔净肉的骨头。每次苏默都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谢谢叔叔。”
  袁海龙的爸爸就会一边剁骨头,一边操着大嗓门说:“谢什么呀,你天天来叔叔铺头买肉,还不应该送个添头?”有时候袁海龙也在,他爸爸还会骂他,“你看人家多乖,再看看你!你要能有人家一半懂事我就高兴死了!”
  袁海龙也不生气,还指挥他爸:“那根,那根骨头上肉多,给他拿那个。”
  苏默一个人买完菜回家,一个人煮饭吃饭,再一个人写作业。写完作业可以看一会儿书,书都是姚老师从教师图书馆给他借的。
  到了九点,苏默就早早洗完澡,趴在床上,拿着那个小灵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等着程淮义的电话。
  程淮义的电话总在九点三十五分响起,苏默小心翼翼按下接听键,把小灵通放到耳边,就听到程淮义的声音:“默默,是哥哥呀,你要睡了吗?”
  “哥哥,我打完电话就去睡啦。”
  “今天吃了什么呀?”
  “吃了肉,还有菜。”
  “不要省钱,虾啊,鱼啊也要吃。钱不够就给哥哥说。”
  “知道了,等哥哥回来我就长高了。”
  ……
  每次都说不上几句程淮义就说别人也在排队等电话用,要挂电话了。苏默再舍不得也会乖乖说“再见”,爱惜地把小灵通藏到褥子下面,闭上眼睛睡觉。
  程淮义在宿舍楼底下挂了电话,楼道里来来往往的男生,一片错杂喧闹,没人往这边看一眼。这个公用电话几乎只有他用,别的同学都有手机,次一点的也是小灵通。他不是不想和苏默多说一会儿,但一块钱真的只够说几句而已,除了问问苏默有没有事,吃得好不好,其他的就没有时间问了。
  同寝的老五从楼上下来,看到他,搭着他的肩膀问:“我去小商店买个泡面,哥们要带什么不?”
  程淮义笑着摇头:“谢谢,我就不用了。”
  一个泡面五块钱,可以给默默打五次电话呢。他每天早上只吃一碗炒饭,连小咸菜都不买,能省下一块钱,天天给默默打一个电话。
  程淮义要回来的那天,是星期五的晚上。从涂宁区到悦合区,坐两个小时的公车。苏默一放学往菜市场跑,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袁海龙爸爸的铺子买小排。
  “叔叔,我哥哥今天回来啦!”苏默骄傲地挺着胸,“他去关海一中念书的,今天放假!”
  袁爸爸一边大声说:“关海一中哦!你哥哥是高材生呀!”一边多给他斩了块骨头丢进去。
  苏默忍不住地咧着嘴笑:“还可以。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他跑到卖番茄的摊子前:“我哥哥今天回家,阿姨,我要两个番茄。”
  “我哥今天放假,帮我拿一把葱……”
  ……
  程淮义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家里唯一一盏白炽灯亮着,苏默在门口踮着脚望了又望,老远见到他,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哥哥!”
  程淮义一只手臂挎着一个洗的看不出颜色的大包,一只手接住他:“哎呦,这是谁家的小羊呀?可把我顶倒啦!”
  苏默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哥哥身上,但两只手扒着他坚决不肯放。
  “好像重了呢。”程淮义艰难地拖着苏默往家走,“待会儿给哥哥看看,是不是也长高了。”
  仅仅半个月没有回来,程淮义却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太长太长的时间。门框上上次给苏默量身高的印记似乎要比他走之前颜色更深。
  苏默帮程淮义把包放进去,就急切地拉着程淮义的手站到了门框边,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我看看,还真是长高了一点,以前在这,现在到这了。”程淮义拿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印子,让苏默看,“你看,长了这么多。”
  苏默摸摸门框上高了一厘米的印记,高兴得不行,一直跟着他哥问:“那我不会长成矮子了吧?”
  程淮义把苏默做好的菜端上饭桌:“不会,你好好吃饭就不会。以后还能长得比哥哥还高呢。”
  苏默笑眯眯的:“那倒不用!”
  也许真的像程淮义说的那样,苏默从此开始像根青青小竹,拔节抽条,迎风见长。
  到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长到一米七了,再也没有过去小豆丁的样子了。只是和他哥一样,长手长脚,怎么也长不胖,看上去瘦骨伶仃。细细的四肢上顶着一颗大脑袋,像颗豆芽菜。
  程淮义有些发愁,拎着苏默没有几两肉的手臂晃悠:“怎么就这么瘦呢?这手腕一拗就断了吧?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苏默虽然已经有了少年的样子,但在他哥面前还是依旧爱撒娇,用另外一只手去戳他哥的肚子:“哥哥还不是和我一样瘦!哥你饭吃哪里去啦?”
  这是程淮义难得休息的一天,他在暑假找了个给初中生补课的活儿,今天那个学生生病了,他就不用去上课了。
  外头太阳毒辣的很,正是八月份最热的时候。两个人躲在屋子里,把席子铺到地上,躺着吹风扇,一动都不想动。这两年他总是忙,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打工,一到假期更是白班晚班连着上,很久没有这么悠闲的在家里陪过苏默了。
  他一会儿揪揪苏默软软的发梢,一会儿捏捏他的耳垂,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软绵绵、粉糯糯的小朋友怎么突然就长成一颗豆芽了呢。
  这颗豆芽还好脾气地随他捏,过了一会儿还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吃冰棍,他去买。
  正当苏默神神秘秘从他的小盒子里掏硬币的时候,门被拍响了。他回头狐疑地看了眼程淮义,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
  他绕过地上的程淮义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那个女的一见到他,眼睛就“刷”一下亮了,嘴里嚷着“像!真像!”手就伸过来抓他。
  苏默被吓得倒退三步,立马要把门给关上,却被那个男的用手抵住了,他一双眼睛探究地打量苏默,问他:“请问,这里是姓苏吗?”
  程淮义已经跑过来,一下子把苏默拉到自己身后,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你们找谁?”
  男人客气地笑了一下:“我们找苏稻。”
  “找我妈?”苏默扒着他哥的肩膀,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对男女,“我妈都死了好几年了。”
  “苏稻死了?苏稻是你妈?”
  女人上前要扒拉开程淮义,抓他身后的苏默,被程淮义死死拦着,“干嘛?干嘛?你们什么人?”
  女人怎么都抓不到苏默,停下来倚靠在男人肩上,居然哭嚎起来:“我的孙子哟,我是你奶奶呀!”
  “奶奶?!”
  程淮义和苏默,顿时双双愣在了原地。
  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长条凳让那对夫妻坐。苏默局促地坐在另一张方凳上,双手紧握不知所措。程淮义抱着双臂站的稍微远一点,冷眼看着这对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爷爷奶奶”。
  “我,我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默有些不安地抬头去找程淮义,发现他哥站得远远的,脸硬的像块石头,并不看他,于是他更不安地低下了头,呐呐地说。
  “没关系,以前是爷爷奶奶找不到你,你妈也不告诉你,你才不知道的。现在爷爷奶奶找到你了,就会好好照顾你的。”方兰抬起衣袖擦擦眼睛,想要去握苏默的手,被苏默躲开了。
  苏默犹犹豫豫,还是问了个自己很好奇的问题:“那我爸爸呢?”
  苏默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苏稻就没对他说过他爸爸,苏稻不提,他自然也不敢问,时间久了,早就意识不到人都应该有父亲。等苏稻死了,他自自然然地也就以为他爸也早死了。
  莫建国偏了一下头,拍拍自己的妻子,才转过来和蔼地对苏默讲:“你爸爸叫莫学闻,现在在一家大企业工作,太忙了。所以才让爷爷奶奶来接你回家。”
  “回……回……什么家?”苏默惊得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好好地待在家里,这两个人想要他去哪?
  要不是苏默一直躲,方兰早就扑上来抓他的手他的头了。现在一听苏默这话,方兰“嗷”一嗓子,又嚎上了:“我可怜的大孙子哟,都没有回过家哟!我们莫家的孙子哟……”
  那尖细的声音,像把钻子往人脑袋里扎。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的程淮义终于走了过来,脸上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戾气,声音像从寒冬腊月传过来的:“你们莫、家、的、孙、子?”
  苏默从来没见过这样凶狠的程淮义,程淮义总是温和的,宽厚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和善的笑意,教大家都喜欢他、佩服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噙着冷笑,面上带着讥讽和嘲弄。
  苏默有些害怕,他悄悄向程淮义靠近一点,伸手去握他的手。那只手冷冰冰的,在八月的暑季凉得像浸过冰水,冷浸浸地反手握住他,用力到苏默几乎以为程淮义要捏碎他。
  程淮义像一只被人侵犯了领地的老虎,龇出了他的獠牙:“既然是你莫家的孙子,那苏默怎么姓苏呢?苏阿姨死了,没人管他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没养过,没管过,就能白得了个孩子呀?”
  莫建国有些生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我打听过了,你是照顾了我孙子一些时间,我们家会表示的。”
  程淮义冷冷笑出了声:“哈,看来打听的很清楚啊。既然打听那么清楚,那你知不知道苏默现在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轮不到你拿来拿去!”
  “没教养!没教养!”莫建国气的都哆嗦了,“小小年纪,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是没人教,没人养,我们两兄弟自己教自己,自己养自己,合不了您老人家的心意。”程淮义抓着苏默的手送到莫建国眼皮底下,“看看这双手,苏默才十四岁,就已经要洗衣做饭,做零工挣钱了。你看看这手都糙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他真的是你家的孩子,这么多年你们都找不到他?如果真的想要找他,他的父亲会不出面,要你们两个老人出面?工作忙?什么工作忙到自己的儿子十四岁了,都不知道他还有个爸?”
  “我们不和你说。”方兰把她丈夫往后拉了一步,不去理会冲到他们眼皮底下的一双少年的手,她急急的,用她尖尖的嗓音去喊苏默,“跟爷爷奶奶走,爷爷奶奶照顾你,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干这些活了!”
  苏默怯怯地往程淮义身上贴得更紧,他死命摇头:“不要,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和我哥在一起。”
  闹了一通,最后莫建国和方兰还是被程淮义请出去了。莫建国走的时候,一个劲扭头和苏默说:“大孙子,爷爷过两天再来接你!你想一想,跟着爷爷奶奶过,多好啊!”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粉色人民币,要塞给苏默,被程淮义挡了。
  程淮义阴沉着脸,克制着自己不要骂脏话,等人一出去,他狠狠甩上了门,震得墙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回过头,看到苏默还站在那里,呆愣愣地看着他,满目茫然。
  程淮义顿时更为阴郁,他走过去伸手掐苏默的脸,“怎么?想跟着走?”
  “没有啊。”苏默拿手背去碰被捏红的脸,歪着头看着程淮义,有些苦恼地说,“我觉得你生气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淮义原本乌云密布的心情一下子被苏默一句话镶上了金边。他冷静了一点,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迁怒。他只是被突然出现的“苏默会走”这个可能冲乱了心。
  程淮义早就把苏默视为自己的亲人,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一个人,无论在哪,无论干什么,这个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得有这么一个人,牵绊着你,能让你知道,你的来处与归处。
  那是你永远都可以回得去的家。
  苏默就是程淮义可以回去的那个地方。
  所以突然出现的莫家人,让程淮义前所未有的不安,他怕苏默被人带走,也怕苏默自己想走。毕竟,他们有和苏默一样的血脉,可以给苏默提供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让他不用那么辛苦,和自己一起挨苦日子。
  他不敢问苏默会不会走,他只能自己闷闷地坐下来,狠狠灌凉白开。
  苏默若有所思的趴到程淮义背上,拿手指戳他的脸:“哥,你生气是不是怕他们带走我呀?”
  “热死了!”程淮义反手去抓苏默的胳膊,却没把他推开,任由他大夏天的,汗津津地搂着自己。
  苏默戳着戳着自己高兴起来:“哥你舍不得我啊?你放心,我才不会走呢,我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过了会儿,他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你刚才干嘛不让我拿他们的钱啊?我瞥了眼得有两千块吧,得抵你打多少工啊?不拿白不拿呀。”
  刚刚让他哄得有点开心的程淮义又被他一句话气死了,恨恨地拍了他屁股一下:“真是个钱串子!什么钱都敢拿吗?”
  苏默搂着程淮义在席子上滚成一团:“我不是没拿吗?我就想想,想想而已。哥,你别生气了,我给你学小羊叫‘咩——’”
  半夜,苏默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今夜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他举起手,张开五指,月光就像水一样从他的手指间淌过。
  今天程淮义举着他的手,说这双手糙得都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男孩子嘛,手糙一点有什么关系。他记起小时候,这双手不仅要洗衣服、擦地,有时候还会被妈妈打手心。苏稻下手可用力的很,随手拿起筷子或笤帚什么的,下死劲抽,还不许他躲。每次手心都被打得肿起来,像一个粉色的小馒头,油亮亮的。
  苏默在月光下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心不在焉地想:爸爸?他居然有爸爸?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提过他?
  他并不是想和所谓的血亲一起生活,在他心里,只有程淮义是他的家人。他只是有点点好奇,好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生下他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又为什么不要他了。
  他有很多很多的疑问,需要问自称是他爷爷奶奶的人,但是他不能问,他觉得如果自己问了,哥哥一定会很伤心,会以为自己跟他不是一条心了。
  他才不要教哥哥伤心呢。
  苏默举着自己的手指又玩了一会儿,慢慢有了困意,合上眼睛,头一歪终于睡了过去。
  月色如水,酣梦正甜,苏默的呼吸渐渐轻微,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程淮义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神清醒,并不像睡了几个小时的样子。
  月光照着苏默,令他长长的眼睫投下毛茸茸的阴影。他微微嘟起嘴,稚气又可爱。
  程淮义静静看着身边这个连睡觉都安静的不得了、乖的不得了的小朋友,觉得心疼,特别心疼。
  一大清早,程淮义就催着苏默洗漱、吃饭。
  苏默昨天晚上没睡好,此时睡眼惺忪,声音黏糊糊地问他哥:“哥你这么急的催我干嘛呀?”
  程淮义把泡饭盛出来散热气,给榨菜滴几滴麻油。弄完了,他擦擦手,从床尾把苏默的T恤拎出来扔给他:“快点,今天哥带你出门。”
  苏默坐在床上,还有点恍惚:“出门?你今天不去当家教啦?”
  “那小孩还病着呢。你快点啊,等会儿天就热了。”
  苏默不想起床,他昨晚也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只觉得现在脑袋好重,眼皮好重,好想倒下去香香地再睡一会儿。可他哥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他只能朝他哥张开两只胳膊:“哥哥抱。”
  程淮义认命地走过来,让苏默的脑袋靠在他的肚子上,抓着T恤把他两条胳膊从袖子里拉出来,再把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从领口拔出来。
  “苏默,你都十三岁了,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还让你哥给你穿衣服。”
  他推着苏默到水池边,给他把牙膏挤上:“小东西快点。”
  苏默叼着牙刷,含含糊糊抗议:“不是说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吗?干嘛还叫我小东西?”
  “那‘小东西’你要吃咸蛋黄吗?”
  “要!”
  等苏默呼啦啦喝完粥,才想起来问他哥:“我们去哪儿啊?”
  “去临江乡下。”
  “临江?”苏默愣住了,临江在关海市的最东边,他从来没去过,但是他不止一次在苏稻的身份证上见过这个地名。
  关海市临江区木桐镇桐花新村九组54号。
  那应该是苏稻的娘家,至于苏稻后来为什么带着他搬到了关海市最北边的悦合区,他就不知道了。至于他有没有问过苏稻其他亲戚,也许小时候问过,后来他被苏稻打怕了,就什么都不敢问了。
  苏默绞着手指,期期艾艾地问:“我们去那儿干嘛呀?”
  程淮义给他的小书包里塞上灌的凉白开、毛巾,给他背上,“你就不想知道你爸是谁?”
  苏默抠着书包带子,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想啊,有什么好知道的。”
  程淮义看了他一眼,哼哼笑了一声,拉起他的手朝外走:“你不想知道,我想知道啊。昨天能冒出来个爷爷奶奶,明天说不定能冒出来外公外婆。与其等别人来找,我们先自己弄清楚,也好知道找上来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先坐市区公交,再倒城乡公交,两个人在中午的时候才找到桐花新村。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头上太阳火辣辣的灼人,连吹到皮肤上的风都是烫的,路边没有一颗遮阴的树,放眼望去都是农田,人家还在不知多远的远处。
  苏默被晒得蔫蔫的,有气无力地被程淮义拉着走。程淮义这时候有些后悔没带一把伞,他怕把苏默晒坏了,不时催着他喝口水。
  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第一户人家前面。程淮义让苏默站在人家屋檐的阴影下歇一会儿,自己过去找人打听。
  乡下的房子不关大门,就这么大喇喇地敞着,屋子里很安静,似乎是这家人在睡午觉。程淮义踟躇地跨进门槛,不知道要不要喊一声。
  苏默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冲了冲脸,觉得清醒一些了。他把毛巾蘸湿,踱到屋子外,隔着一条门槛问他哥:“这是有人还是没人啊?”
  程淮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苏默抬腿跨进来,举着湿毛巾给他哥擦脸:“要不去别人家问问吧?”
  也许是他们讲话的声音惊动了房子的主人,大堂旁边的側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谁呀——”
  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一位老太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眯着眼睛瞧了瞧两人的脸,都不认识。
  “你们找谁啊?”
  程淮义上前一点,客客气气的问她:“奶奶,我想跟您问个事,您这里是木桐新村九组吗?”
  “你没看门框上钉着的牌子啊?九组,18号。”老太太看两个人都是小孩子,倒没有露出看外乡人的警惕。
  苏默讨好地笑:“对不起,我们没看见。那54号是一直往北走对吗?”
  “54号啊?”老太太奇怪地看着两人,“早空啦!你们找谁啊?”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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