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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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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郁枫被斜对角后视镜里两束忧心忡忡的目光盯得不自在,“阿嫂,我不会罢工的。”他眨眨眼。
邱十里忽然觉得好笑,不知这哥俩到底达成了什么神秘共识,能让刺头老幺到现在还保持温顺老实兢兢业业,反正还是大哥办法高明。“嗯,别着急。”不想吵到肩上那位,他把嗓子放得很低。
这派和谐一直延续到正午左右,按照之前所说的四个小时,这应该是路程的最后一段,远远地,一大团灰蒙蒙的白色出现在前路,时郁枫的表情就立刻不对劲了。
他似乎连油门都不乐意使劲踩,车子就这么往前滑,滑得越近,咩咩声听起来就越发此起彼伏,铺天盖地甚至挤过了窗缝,只见那羊群就是一场白茫茫的大洪水,少说也得几千只,从东边的草地跨到西边,几只狗绕在外围狂吠,落队的羊羔细腿打颤,还得被大的顶着才敢挪,小碎步乌央乌央的,正好堵住这条可怜的小土路。
时郁枫钉在座椅上呆滞了几秒,随后大骂一句英文,扯了安全带跳下车子,看那架势是要迎羊流而上,把牧羊倌揪出来单挑,邱十里哭笑不得,梗着脖子追着他看,还没瞅个仔细,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不是早晨那群。”
大概是因为刚醒,轻微的鼻音还在呢,邱十里垂脸蹭蹭大哥的鬓角,因为他觉得大哥马上就会坐直身子,“兄上看得出来?”
“这群冒犄角了,早晨的没有。都一样吵。”时湛阳怨念颇深,但还是挨着他的肩头,没有急着起来,“上次我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半小时,足够打一架了,邱十里觉得牧民里面凶悍的不少,这地方又人生地不熟,况且就算自家是干那行的,也总不能去哪都大杀四方,影响多不好啊。
“……我得去拦一下小枫。”
说着他就要推门下车,时湛阳却不答应,扣住他的手腕,“打不起来,你看。”
顺着大哥指的方向,邱十里定睛去看,时郁枫的确已经找到了羊倌,对方逆着正午的太阳坐在一匹高大的红马上,一身穿的也都是暗红,看不清面容,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对时郁枫的比划无动于衷,倒是时郁枫自己,脸上糊了头发,身边团簇的小羊挤来挤去,卫衣下摆都被羊犄角给勾了起来。
“邻居的小孩。”时湛阳直接躺到了邱十里的大腿上,舒服地枕好角度,仰脸看着他,“请老四吃过肉,是个哑巴,但已经交上朋友了。”
邱十里认真听着,不自觉小腹一收,脸也热了,这姿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在他印象中都是事后,有月光洒在湿皱的床单上,大哥这么躺着徐徐抽烟,也不嫌脸侧的肚子和腿根都被射得黏糊糊的,只是眼睛很亮地望过来,带着点淡到捉不住的笑意,又拢过后颈把自己按下去接吻。
当然,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眼见着架的确没打起来,那红衣少年打马走了,融入远处的高草和羊群,时郁枫正在余下的羊群之中,和一只围着他转的黑狗纠缠。邱十里放下心来,默默垂下眼睫,手指插入时湛阳的发丝,指肚贴着头皮梳,“兄上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住啊。”
“不喜欢吗?”时湛阳笑,“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找?”邱十里显出疑惑。
“嗯,目前看来没有找错,”时湛阳抬手拧拧邱十里的鼻尖,反问道:“ナナ这两个月做了什么?”
上班,喝果汁,在油管上浏览搞笑视频,夜间自`慰失败,百无聊赖地涂指甲油?邱十里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没做什么。”
“你帮我赚了好多钱。”
“要看好家啊,”邱十里被时湛阳挠着嘴角,笑了,“我不能再做蠢事了。”
时湛阳听到这话,目光暗下去几分,支起身子坐直,但还是离邱十里很近,他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是啊,我也不能再做了,”他又倏然把眼抬起来,直视邱十里的目光,“ナナ,上次你说的很对,我一直在骗你,给自己找过很多根据和理由,现在我发现,这是我最近几年做过最错的事情。”
“这也不能说是错。”邱十里盯着裤子上的褶皱,慢慢摇头。
“就是错。”时湛阳专心把他看着,“现在我要把它改过来,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邱十里一愣,终于继续起方才的对视。
“你无论知道了什么真相,心里是什么感受,都不能伤害你自己,也不能对自己产生任何的怀疑,这是我们两个改正错误的第一步,”时湛阳顿了顿,又道,“当然,现在我看着你,你不会再去扎自己的大腿,但我的要求是,你连这种念头都不能动。”
邱十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翼,“我知道了。”
时湛阳并不满意:“答应了吗?”
邱十里举起右手,“我保证。”
时湛阳的面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把邱十里的每个神情都仔细收入眼中,还是斟酌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第一件事,关于你的心脏。”
“嗯。”邱十里沉稳地接过大哥递来的手机,他其实早就差不多猜到了一点,毕竟他之前的美梦就是在心脏手术之后崩坏的,崩出了第一颗碎石,随后稀里哗啦地垮。他一睁开眼,昨晚守在床边的大哥就消失不见,之后他日日琢磨,夜夜揣度,带着莫名的后悔,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隐约猜测出,是手术的问题,是手术夺走了宝贵的平静。
但他没有猜到屏幕上的内容——他当然没有!秦医生笔记的扫描件他是读过的,但那几页现在只是个比对,他快速地浏览下去,读到新的记录,新的手术报告,新的各路专家的新的分析,个个用词严谨,简明直观,日期就在三个多月前,他甚至看到自己心脏的照片……最后邱十里茫然却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任何东西,从自己的心脏里,被取了出来。
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他的眼睫在颤抖,透过它们,邱十里困惑地望向时湛阳。
“是。”时湛阳握住他的手。
“空的。”邱十里用力抓回去,平时他绝不会用这种力度去握大哥的手,他知道会疼,可他现在控制不住,他觉得时间大概扭曲了,自己在一瞬间之内失去了某种定义。
时湛阳只是一把抱住了他。
邱十里眼睛睁得干疼,也闭不上,下巴安静地栖在时湛阳肩头,他试着把自己手抬起来,环抱大哥的腰,他成功了,耳边的呼吸和他一样,很沉重,很动荡,但泼在脑袋上的那种天旋地转竟迅速平息下来,他就像是得到了一颗飓风的风眼。不知何时,车外的喧嚣也停止,羊群不见踪影,空留一片浮尘,时郁枫插着兜走回来。
当他打开车门,那个拥抱已经停止,他还想着刚才的黑狗,有点一头雾水,通过大哥大嫂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判断出来,令人头痛的吵架应该是烟消云散了。
绕过前方隐约可见的石头山坡就是住处所在,行程只剩下十几分钟。邱十里知道,事情还没完,他的文件还没有翻到头,自觉做好了准备,就划开手机,继续浏览起来。
他看到一张照片,女人躺在床上,身边是两个襁褓里的婴儿,看到一个日期,平成2年5月5号,还看到两个名字,えぐち しゅん,えぐち ナナ。
江口瞬,江口虹生。
一个从未见过,一个抗拒太久。
这感觉非常不好。邱十里隐隐起了层鸡皮疙瘩,转脸看向时湛阳,才发觉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时湛阳要他再翻下去。
剩下的就只有一张了,那是张类似全家福的东西,邱十里对拍摄时间没有任何印象,但是认出了祖母,认出了养母,也认出了自己——他留着长发,穿着幼时常穿的那件夏季浴衣。
接着邱十里的目光扫过后排,又缓慢扫过前排,就像本能地、刻意避开什么似的。但他最终还是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剪了短发,笑得张扬灿烂,一个小男孩。
邱十里定了定神。
江口瞬,江口虹生。江口瞬,江口虹生。他不断想。
这都是什么东西。
此时山坡已经越过,这边牧草生得远不如阳面茂盛,车轮碾过毫无阻力,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在坡下迤逦,几片低矮的民居铺展在眼前。
作为出手干脆阔绰的买主,一行三人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接待,毡房是流动的家舍,最好的那两间给了他们,邱十里的行李就放在时湛阳这两天睡的床边。在这个流动的村庄里,懂英语的只有一个,说得磕磕绊绊,倒也足够交流,拉着他们说个不停,对新来的邱十里尤为重视,领着他转遍了各个居住区域。这边天黑得早,刚刚简单安顿下来,邻居就已经宰好羊羔开烤,张罗着准备晚饭了。
奶酒、奶茶、大馅饼、叫做“别尔巴什马克”的手抓肉,还有支在铁架上的一整只焦酥的小羊……这晚餐口味浓郁,的确丰盛。一众人不论相熟与否,在棚顶下面痛快豪饮,连时郁枫都瞪着那个中午不搭理自己的红衣少年喝下去两碗奶酒,邱十里却滴酒不沾,只喝了一碗咸奶茶。他知道,自己现在举起酒杯也注定会被大哥拿下来,所以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等到满桌意兴阑珊,新的肉还没上来,连翻译都红着脸开始吐词不清,时郁枫皱着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红衣少年打扑克,时湛阳就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邱十里环顾四周,套上从大哥箱子里拿的薄夹克,悄悄退出了毡房。
刚一撩开门帘,他当头就撞上落日,一颗橙红的蛋黄磕碎在天边,漫天流得都是,暮色映在河流中、莽原上,正浓烈。
就近找了块背风的石头,邱十里默默蹲下,靠上那些被风化了大半的棱角,又猛地站起,弓腰扶起膝盖,望着这壮丽美景,呕吐不止。
他其实没吃太多东西,胃里最多的就是奶茶,那一道道牧民献宝般端上来的美味,也确实都是美味,吃下去的时候,他的味蕾感觉到真实的刺激,可他现在的呕吐也是真实的。桌上的羔羊让他想起自己练刀时用匕首刺死的那些,一群人其乐融融地聚首,又让他想起那张全家福的图像拍在他脑门上的毛骨悚然。
哪怕离开了,落荒而逃了,他还是止不住回想。
于是只能剧烈地咳嗽,眼泪和鼻涕一块流,邱十里简直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他已经只能考虑一件事了,那就是千万别把大哥的外套给吐脏掉。
风猎猎地吹,天地间一片汹涌呼啸,地平线上浓云翻滚,这一切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邱十里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怎么又这么狼狈?大哥还在身边啊,是自己跑了,胆小地躲在这里,满脑子浆糊,像条活在犄角旮旯里的老鼠。尊严这种东西,怎么找,在哪里找,又找不找得到,邱十里忽然想不明白了,老天又到底要他怎么做,才肯让他像人一样活着?一条埋在地下的铁线突然拔地而起,就这样连带着碎土渣似的疑问崩了满身。
他甚至连匕首都没带,不能通过刀刃来清醒,他答应了大哥不能,那就绝不可以食言。
嘴里已经发苦,胆汁大概真的出来了,邱十里很想停下,可他除了呕吐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手揪在草根上,两指粗的杂草一拔就掉,他的呕吐终于转变为干呕。
也就在这时,搪瓷碗盛着的热水被递到面前,邱十里恍然抬起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空是发黑的青蓝色,在这天空下,时湛阳整个人黑黢黢的,包括他的衣裳,他的眉眼和发丝,他的拐杖。邱十里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漱漱口。”时湛阳低声说。
邱十里站直,稳住重心,双手接过那个大碗,背过身子漱口。开始还咳嗽,到最后一口,他就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心里明白,要找人也不会带着热水找,大哥这是折返过一趟,用一条腿和一只拐。给了自己发泄的空间,没有叫别人来送,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
“兄上,我好了。”邱十里抱着那只还有余温的碗。
“我知道。”时湛阳道,“我看了很久。”
说完他就沉默了,邱十里也沉默,两人就这么无言了好久。
“对不起。”然后又是异口同声。
邱十里缩了缩肩膀,低下头,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捂住眼睛笑了一下,摸到诡异的湿润,温度和气息却忽然凑近,睁开眼睛,时湛阳近在面前,“别哭。”
“我不是想哭……”邱十里摇头。
“ナナ,别哭。”一个吻马上就要覆上来了,时湛阳现在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连同那个正着萌生的亲吻,就好像是他们多少年前的第一次,在他刚刚因呕吐而大张的嘴上。两片嘴唇都皱了,风把它们吹得麻木,只有一点点干裂的疼痛。
“……兄上,我……我是谁?”邱十里不想被亲吻,他漱过口,可他仍然不觉得自己干净,下意识退了半步,“我是被选上的那个?没被选上的那个?我是假的吗?我是江口瞬吗?”
“不是。”时湛阳便前进半步。
“我是江口虹生?”
“不是。”时湛阳直接搂住了他,连拐杖都丢了,他撬开嘴唇又被躲开,“你就是你,”第二次亲吻,“你是我的,”第三次亲吻,“你是我的你。ナナ,你说话,你点点头,好不好?”
第四次亲吻。
邱十里没有再躲,他的话语被匆匆堵住了,就点着头把自己交到时湛阳的双臂之间,他现在就是坚固的拐杖,是风中屹立的石块,但他也是一个人,他活着,他的尊严也活着,他被这世上唯一的、自始至终把他当做人看的那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六十六章
歌声传过来了,从毡房前的灯火出发,蜿蜒飘至邱十里周身的夜色。都说骏马和歌是哈萨克的翅膀,这曲调的确有味道,兼具悠扬和苍冷,邱十里眯眼细看,是个蓝裙姑娘在唱,邻居家的红衣少年腰杆挺直地蹲跪在一旁给她弹奏叫做冬不拉的乐器,时郁枫则在围坐的人群当中,把那只惹过自己的黑狗抱在身前,聚精会神地看。
“小枫很喜欢这里。”邱十里回过头来,挥散绕着时湛阳乱转的蚊虫,眼下这片草地虽然生得低矮,坐起来不扎人,但在初夏时节,当然也是蚊虫藏匿的好去处。
“他是喜欢那只狗吧。”时湛阳笑道,“可惜那也是别人的宝贝,他不能抢。”
邱十里也笑了,他身上已经暖和过来,比喝过热奶茶之后还暖,于是干脆把夹克脱了,时不时甩两下,充当驱蚊的扇子。其实抽支烟或许除虫效率更高,但他现在不能抽,大哥更不会在他面前生产二手烟。
“所以芯片是在江口瞬那里。”邱十里拾起方才的讨论。
“初步是这样判断,也许他自己已经取了出来,不能确定他的信息掌握到什么程度,”时湛阳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上次见面,我发现他身体不是很好。”
邱十里已经弄清楚了,上次自己失手吓跑的那位面具人八成就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从来不自己露面,在江口组里面挺有地位,由于某种原因,需要和时湛阳结盟合作。
“身体不好?兄上是怎么看出来的,”邱十里仔细问道,“他不是还可以随便跳楼吗,总不会把自己跳死。”
“安全跳楼用科技就能做到,也许他没有跳下去,只是躲了起来,”时湛阳不以为意,“我和他握手,摸到手腕的静脉上有很多针眼。”
“哦。”邱十里托起下巴。握手怎么握到手腕上去了,好吧,是大哥时刻保持清醒,总能从细微处找到有效信息。他又回想起银座那个靡丽凛冽的冬夜。虽然这想法很无聊很蠢,但他竟真有点吃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和自己共享同一张脸?还是因为自己对大哥越来越趋于病态的完全占有欲?谁知道呢。
时湛阳看得明明白白,捉住邱十里的手,和他十指相交,耐心地问:“ナナ,你觉得江口千春当初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芯片在江口瞬那里,御守在我这,只有拼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信息,所以我们分开就没有用处。可能因为当时的内斗,她为了相互制衡,为了保险起见?”邱十里垂下眼,“还有前提是,我的御守是真的。”
“是真的。”
“兄上,我现在不能信她了,什么都不能。”
“你可以信我。”时湛阳笃定地说,“御守我打开看过。”
邱十里一愣,扇风的手也是一僵:“什么时候?”
从懂事开始,差不多二十年,那东西他一直没打开,因为毫不怀疑地相信着祖母口中有关失灵的鬼话,现在都成灰了,早就飘得没影。
时湛阳握了握他的肩膀,“你在上海上学的时候。”
邱十里点了点头。他也记得,临别时自己把那个小薄片塞给大哥,说什么它替我陪你。“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
时湛阳眼底蓄起些笑意,“里面只有一张纸片,纸片上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加过密的,我一直记得。前段时间我发现自己被骗,我还开始怀疑,铷矿真的存在吗?之后找了些人,试过各种密码系统,包括江口组自己的那套,其中一个推断是,它是一个纬度的数值,北纬43°19’。”
邱十里瞪大双眼,“……就是我们现在的纬度。”
时湛阳又道:“这条纬线穿过三个大洲,十七个国家,两个大洋,无法确定经度的话,找出定点是不可能的。”
邱十里蹙着眉,“经度在江口瞬手里。”
时湛阳缓缓笑了,“大概。”
邱十里眼巴巴地问:“兄上又找到他了吗?”
时湛阳还是笑着,“不需要找,相反,他可能会需要找我。”望着邱十里越发疑惑的模样,他的笑容淡下来,平声说,“ナナ,你的妈妈也葬在这条纬线上。”
“我的,妈妈。”邱十里重复道。
“是的。”时湛阳捏起邱十里正往下塌的后颈,劲儿用得挺大,也很稳当,他顺着邱十里的脊梁安抚地捋,“我得到了江口千春的那些书稿,和江口瞬见面之前翻过一遍,最近这两个月,我又翻了第二遍,找到了一些遗落的记录。”
“我在一个账本里面看到你妈妈的一部分信息,她家乡就在青森,父母务农,成绩一直非常优秀,原本是个东大应用数学系的学生,三年级在酒馆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你的父亲,五年之后,她有了你,”时湛阳慢慢地,谨慎地,继续说着,“你想知道她的名字吗?”
邱十里一瞬不瞬地看进时湛阳的眼睛,“我想。”他又补充,“我必须知道,兄上。”
“好。”时湛阳把那两只微微汗湿的手托在手心,说起日语,“她姓香取。”
“香取……”邱十里跟着时湛阳的发音,也用日语说了一遍。
“香取理纱子。”
邱十里懵了一下,盯着时湛阳不知作何反应,时湛阳也只是歉然地看着他,“ナナ,你不用立刻接受这件事。”
“没事,我明白了,”邱十里摇了摇头,又赶起那些嗡嗡乱转的蚊子,“江口大和在和我母亲交往之后,又和自己家里的妻子有了女儿,给她起了和情`妇一样的名字,是当作纪念吗?是觉得刺激吗?”他淡淡道,“他们家还真是一贯这样变态啊。”
他已经不会觉得恶心抑或惊悚,相反,他终于琢磨懂了,江口理纱子的母亲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恨之入骨,要在她刚刚出生的孩子面前,活活剥了她的皮——那是对丈夫的报复,对丈夫侮辱作践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报复。
从结果看来,母亲也许是无辜的,不应该被这样残忍地对待,可无辜又有什么用呢?选择和穷凶极恶的人在一起,却没有活命的能力,最终结局的悲惨也可以用“高风险事件变成了现实”这一句话来概括。
的确,邱十里还是要给母亲报仇,他仍旧确定地坚持这件事,心中却已然无存愤怒,也无存太多动容,只是冷得很,冷得往下掉冰碴。
他迫切地、委屈地、绞尽脑汁地想要知道的事实,原来就是这些,从车上读到的一直到现在听到的,这么多,这么丑陋,这么寒光凛凛,但他好歹看清楚了。这些事不是他不睁开眼看就不存在。时湛阳的坦诚和关注让邱十里感到安慰,从前的隐瞒也是一种柔软的保护,在这放眼一片浓黑的时候,显得尤为珍重。
“出事之后,江口千春把她抢了回来,”时湛阳还是轻声细语,“就葬在这片草原上,具体没有明确记录,只是说,一个叫木拉提别克的当地牧民能找到,他曾经是这里的巫师。我就把这一片地都买了下来,根据他年轻时候的相片,找到了他。”
邱十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敏锐的状态,他明白,大哥已经提前做了太多,说再多为了什么,最终也是为了自己。“就在刚才喝酒的那群里面?”他问。
时湛阳摇摇头,“他得了肺病,常年下不来床,昨天被我送走治疗了,他的儿子也认路,愿意帮助我们。”
“年纪多大?”
时湛阳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歌唱的人群,“比老四大一点,正在弹琴呢。”
红衣少年在篝火四围搂琴踱步,衣摆飘飞的背影映入邱十里的眼帘。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最终把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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