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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心饲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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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警觉起来。
“不要变成你爸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被病痛折磨成一把枯骨的她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你爸爸是错的,他根本不懂感情,他终将后悔,妈妈希望你心中有温暖,妈妈希望你能幸福,你要记住,不要变成你爸爸那样。
厉建国很郑重地对她说好。她才终于闭上眼睛。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厉苛因为个人原因,不可能有其他后代。建国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像狮子训练幼崽那样训练自己的继承人。热衷于随时把厉建国推下山崖。有个流行杂志上写了个故事,说犹太商人教育儿子,告诉儿子跳下来爸爸会接住你,结果在儿子跳下来时闪开,教育摔伤的儿子不要相信任何人。厉苛专门把它圈出来让厉建国看。
你要习惯杀伐决断。你要能狠得下心。你不能有弱点。
厉苛言传身教,抓住一切机会锻炼厉建国——对自己的儿子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心智感到满意。
他并不知道,厉建国最记得的,只是被父亲逼着亲手杀死了最喜欢的可爱的小仓鼠。
“听说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厉苛追问。
“是。”厉建国不敢撒谎。
“哦?你挺喜欢他?”
厉建国背后的汗毛“嗖”地全都站起来。
一切以利益为先。他想起父亲的话。不能留这种可笑的弱点。说这话时,父亲把那只小仓鼠放在他的手心里。
它通体雪白。背后有一道黑色的纹。柔软的,温暖的,完全信任自己,在掌心里安然地熟睡。只在断气的时候轻轻地挣了几下。颤动的幅度弱而驯从。就像,就像……
……就像伏在他怀里哭泣的苏晏。
他不敢回答。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想了想,摁着胸,字斟句酌:“他也算是苏家少爷。他家老大身体差,夫人不能再生,苏家以后多半是他的。早点认识总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您不也总说,苏家这么大家业,就那么孤零零地放着,谁都沾不到一点油星,可惜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好嘛,你小子倒是未雨绸缪,比我还能打算。”就挂了。
厉建国知道父亲这是满意他的解释不再追究的意思。
长长地松口气。
这才发现捏着电话的手抖得像筛糠,上衣后背早湿透了。
厉建国开始疏远苏晏。
有意识和无意识地。
这件事已经引起父亲的注意,就算暂时还没有被阻止,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家世算是顶尖,为人老成有“大哥”做派,在这群富家子弟中人缘很好,走到哪里都是朋友。之前,父亲从来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个发小、玩伴表现出一丁点兴趣。只有苏晏,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就专门打电话来……建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父亲只是心血来潮。
别墅的管家看出一些端倪,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苏晏,说他太瘦,会不会营养不良,想了想又旁敲侧击地安慰道,那孩子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至于的——建国知道他是一语双关,只能做安心状点头。心里却说,你是在消夏别墅住惯了没亲眼见过他发疯的样子。他疯起来别说大户人家的少爷,大户人家的老爷也一样搞。
这么一想就收不住,脑洞一日千里。
不多时就从“父亲和苏先生在生意场上掐得你死我活并且最终父亲惨败,不得不借苏晏报复”,滑到“父亲是‘苏先生狂热追求者团体’的核心成员,求不得产生扭曲心理看不得苏先生生活美满打算拿作为大儿子救命稻草的小儿子出气把他们家所有后代一波带走”——可怕的是,不管哪一种,都非常符合父亲的人设,完全像是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建国被脑内的狗血修罗场吓得半死,生怕哪怕有一点点擦边。
苏晏年纪小,但并不愚蠢,也不迟钝。
很快察觉建国的变化。
于是在建国做出实质性的改变之前,先一步拒绝建国的继续帮助:
“明天我自己去就好啦。”某天下午从医院回来,车停在苏家门口,苏晏忽然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这两个星期实在给你添麻烦了。你不是还要乘帆船出海吗?——总之,这些天非常感谢。”
说着跳下车,对建国微微鞠躬。
礼貌得有些疏离,又像是刚认识的时候。
建国楞了一下。
心想原来总共才过去两星期。
又想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出海?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就这么走神的一瞬间,苏晏已经向他挥挥手:“那么再见啦!”说着转身跳上门口玄关的台阶,到对话范围之外去——没有给建国任何答应或拒绝的机会。
这样……也好吧。
建国想。
也对他挥挥手。
苏晏冲他甜甜地一笑,狭窄的肩膀轻轻一晃,就消失在巨大的门后面。
厉建国觉得太阳穴随着关门“砰”的声音抽跳一下:苏晏的身体那么小,就像随时会消失。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
他和几个好友预定了游艇级帆船,打算一起出海玩一趟。现在总算凑齐人,做好各种准备,开心得要飞升,心里根本装不进其他事。
在海上浪过一轮回来已经是十天以后。吐到倒胃,累到变形。在床上睡了整整两天缓过来,才想起这几天都没见苏晏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怎么样了。
抓住管家一打听,大新闻:姆妈已过世。两个亲儿子发现她真的再赚不来钱都不管。只有苏晏记得给她个体面后事。出殡时想让亲儿子来扶灵捧骨灰,没想到亲儿子们坐地开张,漫天要价。实在谈不下来,苏晏只得披麻戴孝,亲自上阵。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出格之举,一时少爷小姐间沦为笑谈。
建国一听就火:妈逼谁敢笑他?
又问:连俩□□的儿子都敢刁难他,那这事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无非是花钱。花一点解决不了的,就花更多一点。苏晏虽然聪明,但第一次办这样的事,没人帮衬,头狼也抵不住一群野狗。加上伤心和心急,思虑就更不周全。简直变成一只行走的肥羊,哪里都有人赶着上来咬他一口。没过几天连家里墙上挂的画都拿出来卖。
厉建国听得眉间打起一个结:把账单、明细、相关经手人员名单都找给我。又问:他现在人呢?
建国在墓园里找到苏晏的时候恰巧是傍晚。
夕阳把半边天都燎得通红。
苏晏小小的背影嵌在漫天的火烧云里,又窄又薄,颜色深得像某种无法调制的黑,宛如一截被残阳燃尽的枯木。
这个比喻真不吉利。
不该用在还不满十岁的孩子身上。
他甩甩头,走上前叫:“晏晏。”
苏晏微微一颤,回过头,建国发现他瘦了许多,脖颈下的锁骨锐利地凸出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个形销骨立的小木偶。他瞪着凹陷的大眼睛,盯了厉建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阿国哥哥。”
表情木然。
像是看着建国,又仿佛透过面前的身体,看到无尽的远方。
厉建国的心一下就疼了。
管家说苏晏这两天都没有哭过。建国简直不敢想是为什么。他张开手臂一把把苏晏摁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晏又硬又凉。
好半天才被暖过来一点点,弱弱地开口问:“阿国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做得很对。”
“那为什么他们……”
“别管他们,一群混账。”
“姆妈不在了,我很伤心。”苏晏的头耷拉在建国的颈窝里,软绵绵的,“我不是姆妈的亲儿子,可我真的很伤心。姆妈是……是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人像她这样对我好……”
建国抚着他骨节突出的背脊,不断地说:“是的、是的,我知道。”
“我是不是傻?”苏晏抬起眼来问。
他的眼睛真漂亮。长而翘的睫毛,上挑的桃花眼。眼珠大而且圆。棕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蠢蠢欲动的液态黄金。
“说你傻的人才傻。”建国郑重其事地说。
“那我现在可以哭吗?”苏晏犹豫着问。
厉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把他摁回怀里。
再过一日就是头七。
当地风俗,当晚还要守夜。
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
只有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
建国看到那空荡荡的灵堂一下就火了,在灵堂里不好高声,压着脾气问:“管家呢?其他人呢?”
“去休息了。”苏晏正在灵牌添香,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回答。
建国“啧”一声就要转身,被苏晏一把扯住衣摆:“我让他们回去的。本来就是我自己任性。拖着别人一起受罪,像什么话呢。”
“你就一个人?”
“嗯。”
“在这种地方过夜?”
“嗯。”
“出殡那天也这样?”
“是的呀。”
什么鬼。这么小一个孩子。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外套都没多带一件。厉建国只想骂人。
苏晏看他脸色不妙,犹豫一下说:“你要觉得太麻烦,就先回去好了呀。有我就可以……”
“我陪你。”厉建国沉着脸打断他。
“但……”
“我说了陪你。”话出口厉建国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暴躁,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补上一句,“她也是我的姆妈。”
苏晏偏头想了想,点点头。
夏夜短。
可孩子依旧不易熬过。
一过十二点,苏晏脑袋就不受控制,先是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然后就带着整个人往旁边歪,有时歪向左,有时歪向右,斜度超过十五度,猛然惊醒,又赶紧正坐回来。
厉建国很快就看不过去:“你要是困就睡一下。”——他叫人送了外套来,把苏晏严密地裹得像一只布袋,只在领口之上露出一颗精巧的小头颅
这头颅固执地摇一摇:“香火不能灭,每个小时都要添。”
可三分钟后又晃晃悠悠地向一边倒。
厉建国直接把他放倒在腿上。
苏晏吓一跳,正要蹦起来,被厉建国捏着手腕摁住:“要么你在这里睡。要么我把你丢外面车上去睡。你选一个。”
“唔……”这样的建国苏晏根本没办法反抗,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睡过去,只是为难地皱眉,密而卷的睫毛颤悠悠的,仿佛重得让眼皮撑不起来,“可是……添香……”
“你睡,我去添。”
“唔……”
苏晏这些天累得要命,其实早意识模糊,全靠一股劲撑着,这下瞬间不省人事,十秒钟内就打起黏答答的小呼噜。可依旧睡不踏实。在外套里动来动去,不时小小声地喊“姆妈”。建国想了想,把他的手掏出来握住。苏晏安静了一会,又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地缀着,像一串细碎的水晶。
厉建国无意识地拍着苏晏的后背哄他,心脏缓缓地舒展开,心跳的速度都慢下来,尖端酸软,微微地疼,却又平静得不像话。
不知为什么,建国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这些年,他在父亲手下摔打,已经快要想不起在温情的保护中是什么感觉。只是依稀记得,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心脏也总是比现在跳得要缓慢而温柔一些的。
可惜这样的宁静甚至连一晚上都维持不了。
仅仅一个小时零十四分钟后,就被突然闯入的苏家管家打断:“小少爷,老爷来电。大少爷有点不好……”
苏晏一秒弹起来,把头发向后一捋,眼睛焦距还没对上,话语已经清晰地从双唇间蹦出来:“收东西,备车,去机场。”
苏晏跑到门口厉建国才回过神来。
赶紧抓着外套追上去:“你等一下,大半夜的,这么赶小心出事……”
苏晏头也不回:“可是我哥有事……”
建国捉着他:“等天亮我送你。”
“不行,”苏晏很固执,挣扎着往外跳,力气大得很,厉建国一个没抓住就被他跑走了,“这种病一刻等不得的……”话没说完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厉建国赶紧上前去接住他,发现他困的眼睛焦距都对不上,完全是凭条件反射的本能在行动,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把他扶起来,非常严肃地问:“苏晏,这样你不怨吗?”
“怨什么?”苏晏撑起身还要走。
厉建国沉着脸扣着他,片刻才说:“你爸妈,还有你哥哥。”
苏晏看他像看一个茹毛饮血的荒蛮野人:“你说什么啊?那是我的亲生哥哥啊——他生病了嘛!”困顿的小脸皱巴巴的,从额头到下巴尖都写着“这怎么能怪他啦”。
厉建国简直没法和他沟通。
又放心不下。
没奈何,只得护着他,又盯着佣人们,怕他们不用心有闪失。跟着折腾了半晚上,直到苏晏到机场上了私人飞机才松一口气。
苏晏一路被他半搂半抱,其实一直迷迷糊糊。这会儿才清醒过来,“啊”一声:“不好!姆妈的香。”
厉建国苦笑:“什么时候还惦记这个。”
苏晏的脸垮下去。
厉建国忙说:“别担心,我叫人看着呢。”
苏晏眼巴巴地拉着他的手:“我现在就得走,后面的事情……”大而圆的眼睛,因为缺觉干涩发红,鸦羽一样的睫毛沉甸甸地压着,下眼睑上浓重的一片青。
厉建国心下一抽,差点就决定跟他一起飞。
想了想要父亲知道了,估计没完没了,只得拍拍苏晏手背上的小肉窝:“都有我,你别担心。等等飞机起飞乖乖睡一觉。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说着叫机组找毛毯,给他裹好又帮他系紧安全带。
目送飞机消失在夜空深处,厉建国低下头忽然觉得身体摇摇欲坠——这才发觉,这一晚,他自己也算是熬到极限了。
回到家才睡了不到六小时厉建国就醒过来。
推了和别人的约,七上八下地守着电话。连饭都叫人端到电话在的偏厅里。
明知道苏晏的目的地在地球另一端,怎么说也不该有那么快,可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走开。
二十小时之后,才好不容易接到苏晏的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阿国哥哥,我到了,你放心。
他的声音听上去又疲劳又虚弱,厉建国哪里放心得下。一时想要交代他好多事,什么佣人要自己知道调停,饭不要吃冷的,变天多加衣服之类的——可惦记他乘这么久飞机,应该抓紧时间休息,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自己要保重,想想又加一句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想想又加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
苏晏一一说好。
声音里带着鼻音。
厉建国听出他已经是半梦不醒了。忙赶他去睡。却握着听筒,等对面挂了好一会儿,才挂掉电话。
几天后,苏晏寄过来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和他样貌有些像、瘦得惊人的少年,笑得像一个开心的傻子。
厉建国盯着看了一会,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和苏晏的交情如此挂怀。
苏晏是不一样的。
和父亲,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和所有他时常接触到的熟人,都不一样。
苏晏是他妈妈那边的人。
被父亲厌恶和鄙夷的,太过柔软和温暖的人。
厉建国想起父亲非常严厉地要求他少和这样的人来往:和他们一起会消磨意志。
他揉了揉自己酸疼的眉心,心想:或许自己已经被消磨了意志。
那之后,苏晏撤出了厉建国的现实生活。
厉建国不否认自己的刻意疏远。
苏晏也确实忙。
不过他很乖,一直记得厉建国那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隔一段时间总有拍立得寄过来,附带几行的短信。厉建国就从这些零星的图片和简短的描述里拼凑出苏晏的日程:学习,饮食,运动,休息;为辅助治疗飞到大洋彼岸去,暂停功课,并且急速地瘦下去;为了追上功课和下一次能在治疗中派上用场,而更努力地学习、饮食、运动、休息。
他在照片里总是在笑。
厉建国却还是注意到他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的脖子,和空荡荡在微风中也打着很大的飘的长袖长裤。
他开始长高。
和照片里为展示自己的个头伸手伸脚,和印象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句话就会咯咯咯地笑起来,不一会又会伏进怀里来哭的小豆丁不太一样。
厉建国却还是担心。
生怕他哭又怕他没办法哭。
有时想起那句“我现在可以哭吗”,就想要发个消息问他最近好不好。却又找不到由头。最终只是用小号悄悄地给他的图片点了个赞。
放假时也想带他出来玩。但苏晏哥哥的身体时灵时不灵,时间总是对不上。
仅有的两次见面,一次饭吃到一半苏晏就被电话叫走;另外一次第二天苏晏就要飞,不敢留他太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厉建国托人带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到,并且从照片上看,都有好好地吃穿用起来——有的是应季的衣服,有的是他喜欢吃的水果,有的他不在意的方便的小东西。厉建国想起来就随手买。这几年颇带了几个心腹,在父亲眼皮子下送东西也能不被发现。
再一次见苏晏是初三。
上学期开学一周。
一个转学生被老师带进来——厉建国正忙着抄作业,听到一声“大家好”背后一凛,猛地抬头,正对的上苏晏笑得弯弯的眼睛:我叫苏晏,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苏晏比班级平均年龄小了将近三岁。自然是最矮的。被安排在第一排。
厉建国那时候已经开始窜个儿,逼近一米八,坐在最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看着黑板前面小小的一个棕色发旋,随着教室的旧电扇摇来摆去,又安心,又担心。
下课铃一响,苏晏噗踏噗哒穿过窄窄的过道跑到他课桌边:阿国哥哥,是我呀,是晏晏,你还认得我吗。一面说一面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
厉建国也笑,说我上周才收到你的照片,我又不瞎。
苏晏说可是照片和真人又不一样。
厉建国数了数,从上次暑假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嘛——你一点都不长个,都没怎么变,我怎么会认不出来。说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细密而柔软。
可苏晏这一次没有乖乖让他摸,而是很快躲过去:不行不行,我们现在是同学,你要把我当成同学才行。厉建国正想问什么叫做“当成同学”,便听苏晏说,以后在学校里我就叫你厉建国同学,你也不能叫我晏晏,要叫我苏晏同学。
厉建国其实很想噗嗤一声笑出来。可惜厉家祖传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于是他只是梗了一下,便在苏晏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说好。
又问,你怎么就和我当起同学来了?
苏晏说:转学进来的呀。
厉建国说:那我们也不该在一个年级吧。
苏晏说:跳级呀。
厉建国皱皱眉:我比你大了有快三岁……
苏晏说:只有两岁半多一点儿,跳了两级。
厉建国眉间一跳:不容易。说着想要摸摸他的头,想想有收回手。这些年厉建国陆陆续续收了苏晏不少信,知道只要苏家的大儿子一有事,苏晏立刻得停学赶过去,一呆少说就是大半个月,有时连期末考都赶不上。这样居然坚持学习,并且还跳了级,实在该给他竖个大拇指。
苏晏点头:是的呀,找了好几个重点校才知道你在这里。之前跳得太过,跑到高一去了,又折腾了一星期才换下来的。
厉建国汗。
一打听才知道,苏晏停课回来都要跳一次级,在本市重点中学的老师们——尤其是理科老师中颇有名气。
据说他有一定要追赶的目标,学习用功、刷题勤奋,考起能力测试来拼得很。
是一个很有本事的“苏晏同学”。
厉建国便松了口气:最少这下不用为他的学业成绩操心,可以安稳地当一个“厉建国同学”了。
称呼的改变仿佛能重新厘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厉建国和苏晏的相处方式随之微妙地变更。
苏晏很快在前排交到新的朋友,厉建国也早有一班混得很铁的兄弟。加上别的同学都不知道苏晏年龄那么小,以为他是发育比较迟而已,厉建国也不好在其他同学面前像以前那么明显地处处护着他。只是不知为什么——动作呢,还是说话语气呢——苏晏才转来不到两星期,全班都看出厉建国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厉建国没法解释。只得宣称苏晏是他远房表弟。
于是第一节 游泳课,带领新同学熟悉设施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远房表哥”的肩上。
苏晏看什么都好奇,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厉建国心理犯嘀咕,琢磨这不过是普通游泳池程度的设备,有什么新鲜的。到该换衣服下水才发觉不对劲——先是以为有别人在苏晏害羞,等只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苏晏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厉建国就确定其中有诈:
“赶紧的别磨蹭,”他拿着学生用标准泳裤朝苏晏逼过去,“等着上课呢,再拖迟到了。”
苏晏这个时候已经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只有圆溜溜的大眼珠在眼眶里慌慌张张地滚过来滚过去。
厉建国心下好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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