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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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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涛警官结婚的喜糖。”顾超笑笑说,“我特意多讨了几盒,等下偷偷给你。”
“你尝尝看喜欢吗?”
张潦的手指摩挲着外面那层金箔纸,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自己并没有顾超想象得那样爱吃糖,但他最终还是没说。
咚咚咚,门口传了敲门声,探进来两个男生的脑袋,“你好!请问下厕所往哪里走?”
顾超走到门口替他们指了指方向,两个男生道谢后勾肩搭背地走了。两个人走在阳光下,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一路有说有笑,似乎在说考试成绩,又似乎在说隔壁班的女生。
是那样无忧无虑的青春,他们或许最大的烦恼仅仅是考试落后了十名,或是被隔壁班女生拒绝了。
顾超看着两人的背影走了神,他的眼尾耷拉下来,双眸没了光亮,似乎有些难过,这样的青春,顾超没有经历过。
他的妈妈很早就过世了,爸爸是个酒鬼加赌徒,贫穷和饥饿一直纠缠着他,如影随形,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摆脱不掉,而胃就是在那个时候弄坏的。
顾超对于那天的记忆至今仍是模糊的,他已经忘了是怎么去书店偷的东西,又是怎么被人打被人骂,被人送进了警察局关进了少管所。
而所有一切的源头,似乎只是想在开学第一天体体面面地去上学。
顾超有点难受,而当他回过头看见张潦时,心里更加难受了。
这个少年本来也该和他们在一起,穿着好看的校服,和同学勾肩搭背、嬉戏吵闹,他偶尔也会上课偷偷睡觉,但他的成绩一定很好,次次名列前茅。
顾超看过张潦的档案,他的家庭条件不差,父母也很恩爱,会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那场车祸让他失去了至亲,也失去了好好活着的决心。
等顾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张潦对面,张潦修长的手指剥开费列罗的糖纸,把一整个巧克力球塞进了顾超嘴里。
顾超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下,他努力地抿着,浓郁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小粒的坚果,直到吃到最里面的巧克力球,一直甜到了喉咙口。
两个人没有说话,张潦摊平金箔纸,手指灵巧地叠着捏着,少年的手腕很漂亮,尤其是转动时那个突出的骨头。
顾超好不容易把费列罗吃了下去,带着一嘴甜味说,“折什么呢?”
张潦没说话,不一会儿一只金色的小兔子站在他手心。其实顾超不知道,他进门的那瞬间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顾超轻轻地接过小金兔,手指小心地捏着它的长耳朵,“真好看啊,没想到你这么会折纸。”
“下次再给你折。”
顾超想了想看着张潦说,“你想回去上学吗?人生还这么长,别放弃自己。其实你努力一点,可以减刑赶上高考,实在来不及就高复一年再考,你这么聪明,成绩这么好,肯定能上一所好大学的。上了大学,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张潦没有说话,他满脑子都是那张旧照片,都是照片上那个羞涩拘束的少年,都是那天他说“有的人或许进来的时候是垃圾,但他出去了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张潦有一种冲动,想抱一抱顾超,但他没有。
“张潦?有在听我说话吗?”顾超叫了他一声。
“嗯。”
顾超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没有亲人了,但你可以把我当你哥哥,你愿不愿意?”
外面传来了大巴车发动的轰隆声,顾超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时表情应该是很真诚的,也是令人难以拒绝的。
但张潦直截了当地说了三个字,“不愿意。”
第15章 羊肉
双桥收押的是年满十四岁、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犯,除却年满十八岁余刑在两年内的,其余到时候都要转监,也就是说一个人至多在双桥呆六七年。这么多年物是人非,顾超进过未管所的事情,除了双桥几个老领导,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这里面的老领导就包括副所长程国庆,当时他是顾超所在的管区长,是他后来鼓励顾超参加成人自考,看着他考进当地一所大专警校,看着他长大独立,可以有能力跟过去说再见。
原本以为顾超会越飞越远,谁知小伙子毕业后还是要求回到双桥。
当时,进监狱工作是最末等的选择,高墙之内失去自由的不仅犯人,狱警工作条件封闭,上班期间通讯工具都要上缴,大量的加班值班,春节陪犯人是常事,更别说周末和法定节假日。
再加上压力大、风险高,监狱留不住人,程国庆是没想到顾超会想回来,而他给的答案是,双桥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别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只是可惜由于政审问题,顾超现在都不是正式编制,程国庆往上头跑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解决不了。
有污点终究是有污点。
不过,好在顾超似乎也不在乎。
那天张潦回来后,把三班宿舍的人都赶到门外,锁了门,跟常石单独谈了十分钟。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最后张潦揪着常石衣领压低声音说,“记着,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给顾警官惹事。”
三班的人挤在门缝边半个字也没听到,推门而入时只见着常石面色难看地垂头坐在床边,而自那之后,三班竟暂时老实了起来。
今年的寒潮异常凶猛,一入冬就大幅降温,十二月的某一天竟已下起了大雪,一觉醒来,双桥未管所内银装素裹,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树枝都被厚重的雪压弯了。
双桥督促学员都换上棉囚服,顾超还动了点小心思,批发了一大袋毛线手套,发给一二三班,还给每个班发了几支冻疮膏。
“想要哪副手套?让你先挑。”顾超怼了怼张潦的手臂。
“我不需要。”
“听超哥的,不骗你真有用,不然长了冻疮痒起来痛起来有你难受的。”顾超从袋子里摸了几副手套给张潦看,尽管他已经尽量往朴素里挑,但批发市场的手套都可爱得很,每只上总得绣个卡通图案。
张潦垂下眼眸,看着顾超红肿的手指没说话,最后实在拗不过顾超,挑了一副织着一只兔子图案的黑手套。
是一只耸搭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流氓兔。
顾超这几天心情很好,三班不知怎么地突然老实起来,不仅没给他惹事,在拔河比赛上还给他拿了个冠军回来。所里为了让大伙儿在这个寒冬暖和一把,搞了场拔河比赛,气氛热闹得大家把棉服都脱掉了。
三班的人体型不算大,但却神助一般开了挂,一路披荆斩棘杀入决赛。操场上热闹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即将拼杀的三班和五班围了起来,两班人站在绳子两边火药味十足,气氛一点就燃。
顾超也像是来劲了,再也按耐不住,嚷嚷着要自己亲自上阵,他把棉质警服一脱,毛衣袖子一撸,挑衅地冲着五班管教王涛说,“敢不敢来?”
“来就来!谁怕谁。”王涛也把衣服一脱,站到了队伍最前面,两人互蹬着眼睛。
顾超把原本排在第一的杨帆换下了,他在第一个,张潦在他后面,体型最大的常石在最后一个。
他紧挨着张潦,彼此脚跟死抵着脚尖,张潦的一只手臂往前伸和顾超一起紧紧拽着绳子。顾超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只手臂上突起的一根青筋和鼓起的肌肉。
“三班的,干死他们!”
顾超大喊了一声,随着一声哨响双方队伍一同发力,加油声如雷震耳,双方都没抢得先机,力量相差不大,一瞬间就进入了对峙的局面。顾超仰起头,身体倾斜,死命地往后仰,整个人仿佛紧紧地贴在张潦怀里。
彼此面红耳赤,汗水顺着额头下滑,顾超突然大吼一声,三班像得到了信号,一下子爆发竭尽全力往后退,一公分、两公分,红绳子寸寸后移。猛地绳子一松,三班的人集体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上,赢了比赛!
顾超摔下去时重重地压在张潦身上,两个人胳膊和腿纠缠在一起,脸憋得通红,彼此汗水落在一处,累得粗喘着,呼吸声浓重,热气喷洒在对方脸上。
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下子遥远起来,顾超看着张潦近在咫尺的脸有点愣神,两个人对视着,因剧烈运动而加速的心跳迟迟没有平静下来。
直到边上的人把顾超扶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管教们吃的是热腾腾暖呼呼的红烧羊肉,食堂职工窗口的飘出阵阵浓郁的香味,馋得吃不着的学员们哈喇子都淌了下来。顾超看着三班这帮馋虫笑了笑。
临睡前,顾超提着个大袋子悄默默地溜进了三班宿舍,把门锁得紧紧的,怕逃出一点香气,恨不得连门缝都堵上。
食堂的羊肉做得很香,用的是农家草料喂养长大的湖羊,膻味轻,肉也细腻,切成一个个方块,拿稻草扎着,加上冰糖、酱油、茴香、桂皮等调料,慢慢炖着,一开锅香气全往鼻子里钻。
顾超求了食堂阿姨半天,把剩下的羊肉全打包了,连着羊杂一锅端了。
三班一窝蜂地凑过来,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就差把脸都埋进锅里去了。屋子里冒起热气,难得有了点烟火味,顾超挑挑拣拣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夹到了张潦碗里,又细致地把稻草绳解了。
“快吃,想什么呢?”顾超催促道张潦,把筷子塞进了他手里。
张潦接过筷子,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顾警官,你人真好,真疼我们。”杨帆边咬着羊肉边拍马屁。
“你们要多给我拿几个第一回 来,我天天请你们好吃好喝。”顾超笑着说,宿舍桌子不大,人都紧挨着坐,他和张潦手臂碰着。
“那顾警官可要说话算数。”
“下一顿我们要吃重庆火锅!”
“还有烤鱼烤肉!”
“羊蝎子啊别忘了!”
三班的人吵吵嚷着,闹得热腾腾,顾超肆意地笑着,转头和张潦对视时嘴角还噙着开心的笑。他是真的很开心,吃得热了把警服领口一扯,露出一片红红的胸膛。
这一锅里有各种羊杂碎,随手一捞都是羊肚羊肠,这不还有人捞到两个宝贝,大勺里是滋补的羊蛋和羊鞭。
“啧啧,这个谁要?”有人猥琐地笑着,“常哥你要不要?”
“常哥哪里还需要补,给顾警官吧!”说罢,有人往顾超碗里丢了两块宝贝。
“顾警官,快吃了补补!”
顾超看了一眼,本来就羊肉吃得上火,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桌上话题一转,往荤的里去了,一帮人盯着顾超问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开过荤是什么滋味?
顾超脸一红,刚要说话,就被杨帆把话头截了过去,“你们可别欺负顾警官了,人家还是单身呢!”
三班的人别有意味地“哦”着。
杨帆也吃嗨了,喝了口水眨眨眼睛说,“我可听说顾警官前段时间相亲去了,听说是所长介绍的,你们猜怎么着?刚见面他就跟人小姑娘说,我是监狱工作的,成天跟犯人在一块,手机要上交没空打电话回信息,晚上要夜班,节假日要加班。房子和车子,我都没。”
“才见面十分钟,硬生生把小姑娘吓跑了。”
宿舍里一阵哄笑,顾超脸愈发红了,喝口水都呛着了,杨帆还在不知好歹地调侃着。他低下头,放在大腿上的手却突然被张潦握了起来。
张潦轻轻地摸着他长冻疮而红肿的手指,有几处还有暗红的印记和溃烂愈合的痕迹,看来已经接连长了很多年了。
张潦低低地问,“每年都长吗?”
顾超愣了下没想到张潦问起这个,呆呆地说,“嗯,第一年开始长了就断不掉了。”
张潦没说话,在桌下温柔地揉着他的手指,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顾超在说,“今年暖和了就不会长了。”
这个夜晚三班过得很开心,临睡前又吵吵嚷嚷着要玩掰手腕,顾超把这帮小崽子一个个都赢了,最后剩下常石跟张潦,常石没兴趣玩一个人靠在床铺上睡觉去了。
“顾警官,我可压你赢!”
“那肯定是我哥赢!”杨帆黏在张潦身上,得意地说。
顾超和张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十指相扣,掌心紧贴着,张潦修长的手指很漂亮,突起的关节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顾超不知怎么地心突然慌了起来。
张潦握着顾超的手,像是怕碰到他的冻疮,不敢使劲。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着小阎王松开手,板着脸走开了。
第16章 探监
根据罪犯会见规定,与亲属、监护人会见一般每月一次,双桥未管所制定了各班级的会见时间表,三班轮到每月的最后一天,且每次会见至多安排两名亲属。
不过这个制度对三班毫无影响,因为每个月只有杨帆的姑妈会来看他,其他人的亲属一年能出现一次已经是烧香拜佛求来的了。就拿老黑说,自从他爹过世后就再没人来看过他了,因为他犯事就是逮着他娘跟人鬼混,他打得那人脑壳都凹了个洞。
而杨帆姑妈会来看他,是因为杨帆骗了她小十万的钱,她怕这小子哪天出狱藏起来,每个月不看一眼不安心。
这个月的月底是12月31日,是个跨年夜,顾超意外地收到一张会见申请预约单,申请会见张潦。
顾超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审着会见单,一般会见仅限于亲属或监护人,这人作为朋友的名义,还不嫌麻烦地去狱务科盖了个证明,证明是对罪犯改造有重大帮助的朋友。
林北堂,文斋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
顾超皱了皱眉,听这名字,不是个黑社会就是个大骗子,十有八九就是把张潦带坏的人。到了那天,是顾超领张潦去的会见室,路上他忍不住打听起来。
“这人是你的?”
“我哥。”张潦直截了当地说。
“你还有哥哥?”顾超放慢了脚步,“是亲的还是表的?”
张潦余光扫过顾超,说,“我认的。”
闻言顾超脚步一顿,白了眼张潦,在心里“切”了一声,心想,在外头认哥哥倒是认得起劲,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开口就叫哥,偏偏在我这儿,让你叫声哥真是比登天还难,过分。
会见室不大,统共只有两个座位,透明玻璃和不锈钢栏杆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只有一根电话线把它们串联起来。根据规定,狱警要对见面内容实行实时监控,于是又拉出了一根电话线给值班狱警听。
“祥子,你去歇会儿,等下我替你。”
顾超拍了拍值班小伙子的肩膀说,心想我倒要听听你跟你哥聊些什么,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换班,会见室的外门就被人推开了。
今天气温很低,门一开带进来一股寒气,只见来人穿着件羊绒大衣,围了条灰黑相间的围巾,鼻子上架着的眼镜由于冷热温差蒙上了一层雾气。
是很斯文的模样,只是等到他转过身摘下眼镜擦拭时,玻璃窗内的顾超一下子刷白了脸。
等林北堂带上眼镜后,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着,谁都没有动。
“顾警官?”张潦看了两人一眼,皱起眉叫了声。顾超呆滞地应着,嘴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最后招呼也没打就落荒而逃了。
林北堂挑了挑眉,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电话机。
“过得还好?”
“嗯。”张潦面如沉水,显然心不在焉。
“你托我的事也都办好了。”
“谢谢林哥。”
林北堂玩味地看着张潦冷冰冰的脸,开起了玩笑,“怎么?看见我不开心?”
“不是。”张潦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盯着林北堂问道,“认识?”
林北堂笑笑说,“那时候住过一间宿舍,真是没想到。”
顾及到有人在实时监听,林北堂话留了半句没说完,真是没想到,没想到顾超还会回来。探视时间只有半个钟头,两人竟这样沉默无语地对视着,也不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林北堂开了口。
“有人那时候被当软柿子欺负,洗完澡没衣服穿,大冬天兜头一盆冷水,开飞机、开摩托全玩过,更惨的还有星星点灯和红烧排骨,你去看锁骨那块,肯定还有个烟烫的疤。”
林北堂注意到张潦握紧了拳头,识相地闭了嘴。身后的狱警敲了敲桌子警告,无关紧要的少说。林北堂说的都是牢头狱霸或者狱警整人的行话,让人学飞机站,把人当摩托骑,滴蜡油、用烟头烫,诸如此类的手段还有很多很多。
张潦沉默着,狭长的眼尾透着寒气,抬头时眼神凛冽,他握紧电话机问道,“那林哥有参与吗?”
林北堂轻笑了两声,扶着眼镜说,“有句很俗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天不是顾超当班,张潦从会见室回去后就再也找不到人了。他想到自己恶狠狠地说,说这里该是地狱,说对待犯人该拳打脚踢,说该用电警棍该把杯子砸在犯人头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顾超通红的双眼和颤动的指尖,那一声声“小菩萨”显得格外讽刺。
张潦一拳砸在墙壁上,力气大得关节通红。
顾超没有失踪,他只是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饿过了饭点,胃又可恶地开始抽痛起来。林北堂出狱后改了名,也因此顾超看到名字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这段黑暗的时光已经被塞进垃圾袋里打了个死结,装进垃圾桶、运上垃圾车,最后被深埋在垃圾场,腐烂发酵。只是当看到林北堂的那一刻,顾超才发现这个垃圾袋还拎在他手上。
差不多十年前,双桥未管所的监狱管理混乱而黑暗,牢头狱霸恃强凌弱、称王称霸,尤其喜欢欺凌刚入狱弱小的犯人。恶不分年龄,别看未管所都是少年犯,但有时少年人的恶意甚至远甚于成年人。再加上,狱警不作为甚至亲自参与,在双桥内殴打体罚、侮辱虐待是常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冷水的刺骨冰凉,烟头按下时在皮肤上刺啦冒起的白烟,顾超还是会本能地体会到,更别说那些挨打和辱骂。
林北堂家里有钱,可以翘起二郎腿冷漠地围观这一切,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伸出过援手。
顾超灌了一杯胃药,头疼地在硬板床上蜷缩着躺下,昏睡着,直到蒋云峰的一个电话把他吵醒。
“小超,不好意思,我女儿发高烧了。要麻烦你值下夜班。”蒋云峰匆匆忙忙说。
顾超揉了下疲惫的双眼,答应了。
顾超过去时,各个班正准点收看完《新闻联播》排着队伍往宿舍走。他对上张潦的视线,又低下头挪开了,他不确定林北堂有没有跟张潦说,但毕竟两个人称兄道弟的,他直觉林北堂说了。
他甚至觉得此刻自己站在张潦面前就被剥光了衣服。
张潦沉默地走到顾超身边,跟他并排走着,隔了好久叫了声,“顾警官?”
顾超兴致不高地应了声,没接话。
“方便说话吗?”
“改天吧,等下还有事情要做。”
“就五分钟可以吗?”张潦难得说话语气这么好。
顾超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还是拒绝了,他眼尾下垂着,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张潦突然拽住顾超的手臂,挨近了说,“那你关我禁闭吧,我只要你五分钟就行。”
“你以为禁闭是想关就关的吗?”顾超瞪了他一眼,语气一下子不好起来。
“顾警官,那我现在随便踹断一个人腿,是不是就能关了?”
“你!”
顾超看着他,最终还是无奈地说,“熄灯前我来找你。”
“好。”
跨年夜,外面的世界灯光璀璨,人们有烟火、有跨年晚会,有倒计时活动,似乎无论是过去的那年还是即将到来的那年都值得被纪念欢呼。而在双桥,12月31号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点名、熄灯、睡觉。
张潦沉默无言地跟着顾超穿过楼道,进了值班室,狭小的办公室里杂乱无章地堆着各种东西,还有碗吃了一半凉了的泡面。
顾超拿起塑料叉子接着吃泡面,拿起手边的胃药当水喝,也没理跟他进来的张潦。
“有什么事情?”顾超吃完面,端起碗要喝汤,被张潦一把夺了丢进垃圾桶。
“发什么疯?”
顾超吼了他一声,只见张潦沉着脸拽开顾超的衣领,果然,右肩突起的锁骨下方有一个丑陋的刺眼的伤疤。
他看了一眼,偏过头去松开手,“顾警官,你为什么回来?这里这么不好。”
顾超和他对视着,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值班室空调打得有些高,他手指上的冻疮开始瘙痒起来,顾超忍不住用指甲抓着挠着,直到痒变成了痛。
张潦一声不吭地拿起桌子上的冻疮膏,挤了一坨在手心,搓了搓,抹在顾超红肿粗大的手指上,一下下轻轻地按摩着。
刺痛的感觉激得顾超眼角通红,他抽了抽手说,“张潦,我自己来。”
可手指却被张潦死死地捏着,一根都抽不出来,刺痛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逐渐升高的温度。
顾超终于放弃了,开口说道,“你那个林哥跟你说了是吗?不用可怜我,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双桥是我呆过最久的地方。我妈妈去世得很早,爸爸欠债,从小跟着他东躲西藏,你让我别回双桥,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顾超的手指终于被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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