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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_黎昕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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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家似乎都忽视了一点,战线是在数百公里之外,而日本人的野心却是整个华夏大地。
所以当日军的轰炸机带着我熟悉的轰鸣,伴着刺耳的防空警报之声,大摇大摆毫不作掩地从地平线飞来时,我旋即反应过来想要拉上林熙明跑。
只是右手被抢先握住,他握的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至关重要无法舍弃的东西,哪怕是死亡都不可能放手。
我飞快地回忆着四周的建筑布局,在经历过北平的轰炸之后,我分外留心这些,“我记得前方不远处有防空洞。”
我觉察到林熙明的手微松,顺着我的力道向前方跑去。
未曾经历过的人们大都还愣在原地,探头探脑地像是觉得有什么不收费的把戏可以围观叫好。人们抬着头新奇地看着轰炸机在头顶飞过,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鲜少有逃难至此的人跑着寻找遮蔽物躲藏。
我知道从警报响起到轰炸开始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躲进防空洞之前想起那些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的普通人们,心头一紧,于是大声喊道,“是空袭!”
少数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傻子。
“还没打到我们这儿呢,怎么会有空袭。”
林熙明啧了一声,直接上去拉住站得较近的一对母女。
“你做什么!”
那位母亲的声音瞬间被破空而至的炸·弹声压了过去,炸开的炮弹推开一阵尘土。
我捂住口鼻,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始咳嗽。
我看见那个刚嗤之以鼻的人呆立在那,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
“啊啊啊啊啊!”
他仓惶地冲向防空洞口,“日本人!日本人来了啊!”
我知道他摸到了些什么,那是尘土和炸碎的碎肉,混杂着湿漉漉的血。
人们开始骚动着如同无头苍蝇般逃窜,我尽力地高声调让更多人逃到防空洞中去。
又是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我脚底不稳差点摔倒。林熙明向前一步扶住我,“维华,你快和他们一起进去。”
越来越浑浊的空气刺激着我的咽喉,我也不故作推脱,道,“交给你了。”
他点点头,看了我会儿,突然俯下身在我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全然不顾可能被别人看去的可能。
我心底蓦然一软,伸手摸了摸他脑后短短软软的头发。
防空洞里很是安静,只有着抽泣声和被震下的沙砾掉落在地的声音。我没有管那些向我投来的感激的眼神,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
等到轰炸声密集到没有办法再在防空洞外待着的时候,我才看到林熙明扶着墙走了进来。
“没事吧?”
“没事。”
我伸出手去寻找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靠着墙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看见他风尘仆仆,活像是一只溜进厨房偷腥却不小心掉进柴灰里的大花猫,伸手抹了抹他鼻尖的灰。
“花猫。”
他有些无奈地略略抬起头任我动作,“我不是。”
“你是。”
“好吧”,他笑了,“我是。”
防空洞里的人们木然地呆着,防空洞外轰鸣不止,我俩却像是在调情。背后的墙震动着,头顶随着每一次震动掉下的沙砾顺着衣领落进了衣服里。摇摇欲坠的危险感让我难以自禁地紧紧靠着林熙明,握着的手至始至终都未曾放开。
当一切都渐渐平息的时候,我们从防空洞里出来,入目尽是倾颓的砖瓦木柱,被震死的尸体还是完整的,只是眼鼻口溢出的鲜血让人心惊,甚至连血液都不是鲜红色的,附着着木材烧尽的灰烬,呈现着一种灰蒙蒙的赭红。入目尽是疮痍,望去遍地狼藉。
我和林熙明默默无言地走过遍地横尸的街道,难以想象,一个钟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卖场。
作者有话要说:
勘误一下 长沙第一次受到空袭的时候是没有事先警报的_(:з」∠)_
第4章 第四章
【八】
轰炸连续了数日,我和林熙明暂居的小屋也未曾幸免。
昨日的轰炸之中,一颗炮弹叫嚣着击中了这间借寓了近三个月的屋子。这日是周六,我与林熙明出门购置一些吃食,叫卖商品的小贩在残垣断壁上买着沾了灰的青菜。谁知还未买齐想要的物什,防空警报便响起。一时间小贩们的菜篮翻到在地,人们如同鸟兽聚散,待到轰炸结束,我与林熙明回来的时候,便只看见断裂的晾衣木桩上仍旧挂着走时晒着的冬衣,那张这段时间暂寄旧梦的床被气流掀翻,飞到了十多米外。
我和林熙明对视一眼,除了无可奈何竟也找不到其他的修饰词来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家可归的我去找清华的同事,希望能找到暂住的地方,林熙明留在那几乎化为一片废墟的地方,试图翻找出一些可以带走的东西。
幸而张奚若教授租来的房子是双人间,他只需一间便好,于是把另一间借租于我们。我前去拜访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我们俩个男人住一间是否会觉得逼仄。我只好微微笑着说当前这局势也容不得挑三拣四,不过我和林熙明虽是异姓,但情为兄弟,并不在意这些。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约好搬来之后一起小酌几杯。
我回去找到林熙明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木拖车边上,看着眼前的废墟。已是暮色将近,残阳斜拉着影子,天空中似乎仍旧滞留着轰炸机飞过时带过的痕迹,霞光透着薄云,竟真的如同血色一般压抑浓厚。
我走上前去,从背后揽住了林熙明的腰,他比我高上些许,我把下巴支在他的肩上,“愣着作甚?”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方某处,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是一面倾斜的石灰墙,晚阳镀上了一层血橙色。我依稀看见了一个红色的人型,心中不禁一悸。其实这样的血印这些天来可真的没有少见,只是……这一个完整的……人。
被炸·弹的冲击波重重地掼在墙上,碾成一张人型的肉饼,自然会留下这么一个完整的人印。
我除了沉默不知该做出何种其他的反应,我感觉到环在他腰上的手被他覆上他的,毫无温度的太阳也默默无声地敛去最后一线阳光,没入地平线之下。
“走吧。”
“走罢。”
【九】
日军的持续轰炸,让整个长沙都处在人心惶惶的恐慌之中。我离开北平之前本想着作一本关于春秋之士风的书,只是迫于战事未曾继续,而且当前这局势,我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相关资料,也不知这些资料在战争结束后还能否留存……更甚,我亦不知战事何时能够结束。
迫于战事,长沙临时大学常委会决定继续南下,迁至昆明。昆明地处西南,距离前线较远,而且有滇越铁路可以通向国外,采购相关设备图书可以有比较靠谱的运输通道。若是最后内陆沦陷……也可以通过滇越铁路在外周旋,为中华民族保留最后的文化火种。
常委会最后决定,长沙临时大学由1月20日放寒假,全校师生将在3月15日于昆明报道。
在长沙授课的最后一课,我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临时决定不讲已经备好的《春秋》,转身在黑板上书下一首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写的很快,俊逸的小楷连在一起,隐隐有着什么情感就要喷薄而出,迸发在这一行行的汉字之中。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每一次的抬手落笔,每一次的心底默诵,都仿佛闪回着画面,那场浓烟滚滚的轰炸,那位车站别子的母亲,那个蜷缩在行囊边的孩子,那位蓬头垢面抱着酸菜坛子的教授,那日在炮弹下四散奔逃的人们,那张血色的人印,那个逆着如血般的残阳、立在倾颓木梁与遍地瓦砾之上的我的爱人。
心中似乎有着千万种情感想要倾吐,那些平日里只能以默然向对的画面突然化成了某种燃料,或许是柴、或许是煤、或许是油、或许是硝石、是火·药、是一种易燃易爆的情绪。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愤慨,那种积郁已久的悲愤,都全全堆积成愈来愈高的柴堆,等待着一星火,就能蹿腾而起。
一词书尽,竟觉得面敷薄汗,恍然难言。
我蓦然就明了了颜真卿《祭侄文稿》之意,情动之至,竟然真的能与文字共鸣。
“最后一课”,我放下手中的粉笔,“我想与同学们聊聊岳飞的《满江红》。”
“我们都知晓这首词的背景,宋末,中原大片国土陷入金兵之手,岳飞观此景痛心疾首,遂作此词。我们也都应知晓本词直抒胸臆地畅言出了他的怒火与愤慨,还有报效国家的愿望。但是这些都不是老师这堂课想要讨论的。”
我在讲台上站定,“国难当前,我们应当如何保家卫国?”
“自古书生流传至今的,都是铮骨傲节”,我迈步走到课桌之间,“汉有苏武不屈匈奴,谓之坚贞不渝;宋有文天祥毅然殉国,谓之凛然不屈;明有方孝孺拒降朱棣,谓之以身殉道。”
我看着那些还能称得上是孩子的面容,脑海中渐渐清明,仿若有些什么氤氲雾气被初晨熹微的阳光驱散,那些困扰我很久的迷惘随着我的话语化作了一种坚定的信念。
“我们称颂他们的气节,敬仰他们的风骨,只是,他们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了什么?他们改变了什么吗?”
“清末,谭嗣同变法改革,临刑之前,他于狱中作有《狱中题壁》一诗。绝命诗中末句言道,‘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遂慷慨赴死。他舍生求法,戊戌变法乃是思想变革的开端。”
“溯至滥觞,览于坟典。亦有王阳明知行合一,以一书生之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保卫大明国土。”
“我辈非为蓬蒿人,自是应有其余之法报效国家。若本不是握枪运炮之人,却把命交付于此,何尝不是暴殄天物?若真有一技之长、若亦有报国之心,学以致用,何处不可为国效力?善用文字者或可纪实,留为文献资料,或可致力宣传,召唤更多百姓抗日报国。擅长化学者亦可研究新型武器,制造符合当下条件的武器投军使用。擅长地理者,未尝不可勘探地势,绘制提供详尽的地势图?”
我站在学生们面前,微微笑着,“鲁迅先生先前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我尤为喜欢这句话,在这长沙的最后一课之中分享与大家,与君共勉。”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我看到学生们的眼神里透着光,仿佛是一种明亮的希望,“‘……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我踱步走回讲台,那些年轻人的眼里,我看见了温暖的火焰,能照亮前路的火焰。
“我相信”,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慰藉,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乱世存在的目的,“同学们脚下走过的、将要走的路。”
“都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光明的未来。”
是了,为人师,传道受业解惑。一个民族的文化还在,精神就还在,就还有未来。
一节各抒己见的课讨论地有些压抑,孩子们稚子般的神情里还有这些许的迷茫,不过无妨,那些希望仍旧存在,光明就定然会到来。
临近下课,教室内重归寂静,我默默欲台上,看着学生们坐在台下,表情是这个年龄应有的愤世嫉俗,想起前些时他们争争吵吵地说要等放寒假去参军,而这寒假前的最后一课,大概也会是我们所有人命运的节点吧。
或许有些孩子会在战场上抛洒热血,为国捐躯;或许他们会在南下途中遇到土匪、生病、甚至丢掉性命;或许他们不会南下,留在这将沦陷的地方水深火热等待着光明;或许……这会是最后一面。
我最后板书上一句诗。
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下课之时,我略略欠身,郑重道,“珍重”。
目送着学生们离开,却见最后一人快步走上前,执笔飞快地在我板书的下方写下一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
写罢对我深深地鞠躬,“先生珍重,昆明再见。”
我略有些惊诧,这个学生是之前最想着参军上前线的,不知为何现在改了决定。
“先生肯定十分惊讶”,他的面容还很稚嫩,带着青涩,有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不过先生说得对,现在的我上战场不过只是白搭一条命。我是读过书的人,我要用自己所学的去找到一个更有效的报效祖国的方式!”
年轻人说着,突然腼腆地笑了笑,“我其实特别钦佩先生。”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个叔父,没读过书,他一直觉得委员长坚决主战是愚蠢的行为,若是早点应了日本的条件,多赔些银子,不就可以重新换来安稳日子了么。我在家时没少听他大骂委员长只想靠着战争发财,多收百姓的税前。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很庆幸我读了书,我听了先生的课。”
“那些民族大义与家国之情,那些不屈的意志与气节,都是先生教与我的。”
“所以”,他扬起一个充满着阳光与希望的笑容,“还请先生继续教导学生。”
他又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我立在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遂是笑了。
第5章 第五章
【十】
我和林熙明是第三批前往昆明的。
第一批离开的是大多数女学生和部分|身体不佳的男学生,也有部分教室家眷。第二批离开的是朱自清、冯友兰等教授,取道镇南关,搭滇越铁路抵达蒙自。
离开之前的一天,林熙明买了些卤菜,又做了一道青椒肉丝,我向王湘那个酒坛子讨了些酒水。一方小木桌摆在窗边,傍晚日落的阳光透过没有遮挡的窗框倾泄在桌上,黄昏后,我与林熙明对面而坐。
自那日最后一节课之后,面对那些令人痛心到如同心绞的画面,也很少再会有茫然无措的绝望之感了。那种感觉就如同犹太人找寻到了迦南、基督徒升入天堂,是一片圣地,让我的生命在这炮声火光的中原大地上有所安放。
我有些担心林熙明。
我们相识三十年,相爱八年,我却仍旧不甚明白他。我们十分相似,都是在研学时废寝忘食的个性,但他却往往能从沉浸的深度思考中抽出身来,放于我身上。
从北平到长沙的这段路,我一路都咳嗽个不停,时常半夜身体发热至高烧,他整宿不眠地为我换冷毛巾,直到在长沙安顿下来,又养了许久,才渐渐回好,他这才放下心,继续他的研究。
我有时也会去想他为何会爱我爱得如此深,我对他的情感更多的像是一种反馈,一种越过如火般爱情后的契合、是一种亲人一般的暖意。
我在某次温存之后问过他,他很累,却还是十分郑重地揽住我的脖子笑着说道,因为我很好。
我很好吗?
我不清楚。
很多时候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二选其一的选项中摇摆不定,在茫然的未来之中选择只看当下。为人处世之中常常被学生说,“那个看上去十分不好相处的教授”,不爱说话,千万句话回旋在心底却很少说出口。看上去我不过只是一个难以接触的平凡文人,我不知道我有哪里吸引他。
“维华”,在我在脑海里瞎想的时候,我听到林熙明开口喊我的名字。
“怎得?”
他为我斟上半杯酒,他只允许我喝这么多,“维华,熙明这辈子未曾向你求过什么。”
我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心中蓦然有些不好受,我大抵还是估低了他对我情深程度,这句话语气卑微得令我心疼,竟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他夹起一筷子卤菜放在我的碗中,“南下之前,熙明想求你。”
“莫要离开我”,他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沉静又带着悲伤。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他在害怕,害怕这个噬人且喜怒无常的乱世在某个上一秒还温暖幸福的时刻,带走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害怕他保护不了我,让我死于这乱世;害怕他保护不好他自己,独留我一人在这乱世。他害怕到对于目前的幸福战战兢兢,在与我缠绵之时显得过于沉溺。
我想起这些日子里,做课题时从来不会分心的他时常会看着坐着看书的我发呆,偶尔和他对上眼神的时候,他慌忙敛去的哀伤让我心疼。我明白他的情感的,我一向明白。只是这个世界里,连平时一切安好的时候,谁都无法承诺谁一生,更何况现今呢?
我的沉默让他不安地拿起酒杯放在唇边,我知道他没有喝,他只是作个掩饰。
“熙明,如果我承诺了你,你会觉得安心些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看着他敛下了眼,熹微的暮色斜斜地打下稀薄的橙光,柔和了他略显锋锐的五官。我看见他的睫尖在无法自制地颤抖,一如我十八岁那年强迫他出国的时候,他不再与我争辩时低下的睫毛。
他最终还是强行笑了笑,“会,也不会。”
“我信你,我信你定会遵守承诺,你不会离开我”,他笑着,却也哽噎着,声音断续,甚至略略有些破碎,“我不信这命,我不信它定会给你安然的一生,让你不离开我。”
“维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能确信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水痕,在斜阳下亮了一瞬又消失,我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了酒杯。
“一杯敬往昔,三十年去,拥良辰好景佳侣。”
一饮而尽,我兀自拿过酒壶,为自己斟满。
“一杯敬而今,一年罹难,有悲怆愤慨笃定。”
又是一杯,我再次斟满。
“一杯敬将来,百年之后,应有河清海晏、盛世长安。”
我再饮一杯,把酒杯向着几乎呆住的林熙明倾斜,“所以,熙明,答应我。”
“这未来不可知,往昔不可留,我们能拥有的只有当下”,我夹起一筷子米饭吃下,“我正在和你吃饭的这一秒,或是你内心痛苦想象着还未发生的未来的那一分钟,这夕阳西下的半个钟头,才是我们实实在在拥有的。”
“就算我离开了”,我看见林熙明握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掉下,“只是个假设”,我补了一句,“我也想让你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见他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又咽了口饭,微笑着说道,“毕竟我们两个人,一定得有一个,能再次去看一次故乡的日出啊。”
天黑了,左边的煤油灯颤巍巍地发出光亮。他怔住了,神色挣扎了些许,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着几乎算的上是控诉的语气说道。
“维华,你其实是一个强硬到骨子里的人啊。”
他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着,“你可能不知道,你要送我出国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我以为我完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所有我能做的只能是极力劝说,想让你留下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们在一起以前的事。
“你那时单手执着茶壶,穿着棉质的长袍,在北平寒冷的冬日里呼出白色的雾,就用了一句让我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来。”
我其实在就不记得那日我说了些什么了,只好一点点地吃着饭菜。
“你说,你想看到自己的亲人,也能够走上自己喜欢的路”,他笑得有点无奈,“你总是让我觉得拒绝你是在辜负你的希望,我又不可能愿意辜负你的希望,那么我除了妥协还能做出什么呢?”
他放下筷子,凑近我,我也看着他,拉着他的领子吻了上去。轻轻咬着他的唇角,感觉着他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是生命的温暖。
“我爱你。”我听见他在喘息之中轻声地呢喃道。
我按着他的后颈,深深地攫取着他的温暖,“我们不会有事的。”
第6章 第六章
【十一】
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近三百人的“湘黔滇旅行团”离开长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山城。持续的轰炸让这座城市透着一股子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就像这片土地。师生们穿着统一的湖南省政府赠发的土黄色制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指派了数名军官带着我们向祖国西南迁徙。
看地图上,我们要跋涉1600余公里,经由湘西穿过贵州,才能抵达位处于大后方的昆明。
我倒是圆了自己一个心愿,用脚丈量着这片大地,风餐露宿,却也可以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普鲁士蓝法兰绒般的夜幕之上,碎钻似的星子点缀其中。乘着晨光熹微之时登高望远,闭上眼感受天地瞬间的清明。
我曾在泥泞的小溪边蹒跚而行,还起了坏心非要林熙明与我一起,把那烂泥点在他脸上,像是两个还未长大的稚童。我也曾天还未亮时被他强拉起来看流星雨,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天地之间广阔恬静得仿佛只剩我们,却又被闻讯赶来的天文院院长陈教授破坏了气氛,只好微红着耳廓坐在露水莹莹的草地之上看这流星划过。
我听过传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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