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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_黎昕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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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过传言说湘黔一带土匪横行,但事实上我们未曾遇到,后来听说是湖南省政府主席向黑道中的“湘西王”打过招呼,不过我倒是觉着,只不过是一群穷书生穷学生,无利可图,无财可掠罢了,倒是让那些一路护送的军人们少了些顾虑。
  或许是一直奔波锻炼了身体,也或许是解开了心结,这次南下我没怎么犯病,就是偶有咳嗽,未曾发烧。还得了清闲每日提前起床,先向前走个几公里,记录一下沿途之风景民俗,采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植物做标本,更是起了闲心思制作起了书签赠与学生。
  湘西的民风全然不同于北平或是长沙,途径贵阳之时,看着穿着苗式百褶长裙、头戴各式银饰的苗族女子,才惊异与中华的地大物博。
  我记录了不少云贵地区的民谣,此地的民谣大多都是男女对唱,其中暗藏的情意就顺着那缠的歌声由山头到另一个山头。
  夜里我往往与林熙明同住一个帐篷,我体寒,夜深露重之时就会不住地往他身上凑,黔地夜里也有些冷,有一次半夜醒来迷糊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终是把林熙明也闹醒了,我依稀感觉到他把我捞进了他的身边,抱住我,我感觉到我的呼吸喷在他耳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迷迷胧胧地调笑一句,“乌木甑子三道缠……问妹有郎是无郎”。却也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句甚么回话,只是睡意朦胧未曾听清,明旦起来依稀回忆起了这个片段,追着问林熙明,在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之下,他才略有些无奈地说,“乌木甑子三道缠,郎有妻子妹有郎。你有情来我有意,收拾打扮做一房。”
  我听罢笑得直不起腰,“你倒是记得清楚这山歌。还把自己比作妻,羞不羞。”
  “也就只对你唱罢了。”
  六十八天的旅程,我记满了三大本笔记本,晒黑了一点,精神了许多。古人言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果真无错,只是这一千六百公里下来,我愈发坚定了中华国土一寸不可失的信念。如此大好河山,亘古地屹立在这片名叫华夏的土地上,便不可能在我辈手中更名换姓,沦落他人之手。
  “黄昏,幽暗寒冷,一群站在海岛上的鲁滨孙
失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着远方,
凶险的海浪澎湃,映红着往日的灰烬。”
  我听到有人在唱道。
  “一扬手,就这样走了,我们是年青的一群。”
  我看过去,是外文系的一个学生,来上过数次我的诗文课,似是叫查良铮,这应该是他在路上作的诗,我问询过他名字,他说叫出发,这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4月28日,春城里已是温暖的温度,走进城里时居然还有群众前来迎接,他们唱着歌,我细细地听了会,应该听清了,唱的是,“再见岳麓山下,再回贵阳城。遥遥长路走罢三千余里,今天到了昆明”。
  我看见迎上前来的百姓们看向我们的眼神带着希冀,我看见年轻的孩子们脸上的卓毅,这歌声如同惊涛拍岸,慷慨悲壮如同鹰飞蓝天,我听见了那身处逆境而正义信念永不动摇的铮铮决心。想起最后一课的最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那位学生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又看到这群孩子新生又蓬勃的不屈之意,心底一股热意涌上,眼眶竟觉湿润。
  “真好。”
  林熙明握住我的手,“你我最终选择教书育人,也是为了能够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儒,闻善以相告之;见善,以相示之”,我逆着光看着阳光之中的学生们,“师者,亦是儒者。”
  于是就这么在昆明住了下来。
  校舍在昆明城北,都是刚搭建好的房子,木头砖瓦垒成的教室不大,却足以安放一张攻学书桌。梅校长请来了梁思成与林徽因为校舍规划设计,却因资金一改再改,听闻是从三层砖木改做二层,矮楼又改成了平方,砖墙变作了土墙,最后连铁皮屋顶都无法全部盖上,只能搭上茅草将就够用。
  我听建设委员会委员长黄珏生说道梁先生每次改稿都会落泪,可是国难当前,又是何种无可奈何,梅校长向他许诺若是胜利回到北平,定让林先生为清华园设计世界一流的建筑。
  我站在茅屋教室上课之时,看那阳光从微小的茅草缝中透过,阳光之下,灰尘伴着气旋卷曲疏松,间或落在学生桌上,一小点一小点的光圈,有种宁静的美好。
  由于资金短缺,教授与学生的校舍都很是简陋,数个木箱拼作一起,铺上垫絮便是床铺,木箱中还可存放衣服杂物或是书籍,可谓是物以尽用。
  不过这都无妨,我听着窗外学生们为新社团拉人发单的宣传声,一片朝气蓬勃的读书声,军事训练队列队跑过的步伐声,遂是欣慰。
  若是有着这样一群青年人,或许回到故乡,不会再是遥不可及的梦魇了罢。





第7章 第七章
【十二】
  昆明的雨季来临的时候,竟和江南梅雨时节一般,淫雨岑岑地下个不停,可又与江南之雨不同,少了那份慢吞吞的温和,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暴躁地锤击着茅草屋顶。那茅草制的屋顶只有一点好处,雨小的时候听不到太多的声音,但是一旦雨大了,便是“簌簌”伴着劲风狂躁地摇晃着屋子的“哐哐”声,吵得人脑仁生疼,漏下的雨滴在学生们的书桌上,地上,身上。相互看看,都是半湿着某处,或是左肩、或是后背、亦或是头顶,湿得一缕一缕的发丝耷拉在脑门上,眼神对上,滑稽可笑得有点无奈。
  我的声音因为常年的喉疾,没有办法出太大声音,平日里授课的时候,学生都会十分安静,让我能够不用太大的声音,就算是这样,我也常常需要喝胖大海之类的中草药来温养喉咙,更别提在狂风骤雨的摧残之中发出受尽蹂·躏声音的茅草屋里授课了。
  我尝试着让学生们围成一个圈,都靠近一些,可是后来发觉,这样也很难听清。下下之策,我决定把我每一句说的话都写为板书,只是文字有时也是需要演绎的,少了声音作为媒介,表现力总有种差一点火候的感觉。
  我将此事和林熙明说了,顺便抱怨了几句板书太多写的手腕生疼。林熙明握着我的手腕力道适中地揉着,说道,“你无声也无妨,文字是有声的,静心去品,千言万语遂尽在不言之中。”
  我寻思着甚是有理,调侃一句冷冰冰的实科人也会有被我等用文字感化的时候,他倒是大言不惭地睁着眼胡夸,说是我教的好。
胡闹了一番之后,我忍不住抱住林熙明,凑在他耳边,轻声地用着缠绵悱恻的语气说道,“熙明,你可真是个宝贝……”
    。。。。。。。。。。。。。。。。。。。。。。。。。。。
  雨愈下愈大,掩住了我们屋内的一夜春声。
  第二日,拨开云雾见天明,许久未见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被雨水润透了的土壤上。我就着这一方暖光穿上衬衣,身边的林熙明早已起床,跑了圈步回来,带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吃完包子,我们各有课要上,工学院在昆明城东南的拓东路而文学院在全然相反的方向,便在门口分别。
  踩着泥泞的小道走着的时候,突然发现斜前方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定睛看了会,叫住了过去的那人。
  “何毕?”
  那人衣着褴褛,面容更是憔悴至极,这也是为什么我略有些犹豫。
  “先生!”
  何毕神情激动,“先生,你也在这啊!”
  何毕是我在北平时的学生,遣词用句颇有自己独特的简介,思想也十分开阔,会是一个有着广阔视野的好作者。只是他而今这模样,面黄肌瘦,发丝干枯,眼角也有了些许皱纹,全然不像是意味弱冠之年的学生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北平沦陷之时,我未曾顺利逃出,被日军逮捕”,何毕低下眼,偏过头,声音带上了些许的颤抖,“先生是还要上课吗,不妨边走边说?”
  我领着何毕向前走。
  “被捕之后,我和其他的学生一并被关进了北京大学一院的地下室。日本人……日本人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不许我们讲话,若是被发现了,便是要遭受毒打,扇耳光,或是棍棒。日本人说我们这些大学,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失的战争负责,所以隔三差五地要我们‘赎罪’。我侥幸逃了出来……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好多同学,都……都死在那了。”
  我一时无言,也无法出言安慰,只好带着他向着教室的方向走着,沿途社团活动正吹着竹笛的学生们神情专注。
  “付小小……就……”他话至一半,竟失了声。
  付小小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相悦媒妁之约,早就订下了婚约,准备着毕业就结为夫妻。
  我敛下眼,推开教室门,里面早已坐好了人,我无话可说,只得拍了拍何毕的肩,看着他在后方找了座坐下,便开始讲今天的课。
  下课之后,何毕对我说,先生的课讲得愈发精妙了,我摇摇头,只道是心有所感,才能话由心生罢了。
  “先生,我们还会继续逃吗?”他问道,“从北平到长沙,再从长沙到昆明,何处才是终点呢?”
  “北平”,我说道,“我相信,我们的终点,会是北平。”
  他离开之前向我道了谢,面容沧桑却又挺直了腰杆,像是在背负着什么毅然前行,或许那是他的未婚女友的重量,或许那是他复归故乡的愿望,或许那是千千万万不屈意志的形状,砥砺前行着。
  哪怕被风霜刀剑划得鲜血淋漓,也要因生而有翼蓄力翱翔。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沉迷学习黎昕玖





第8章 第八章
【十三】
  雨季日子里上课的感受着实是难以忍受,更有苦中作乐者题了副对子全作自嘲。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林熙明带着我去看,我站在对子前琢磨半晌,觉得所言甚是有理。
  何毕仍旧每日来听课,以往那个浑身都带着炸·药般不服输气息的年轻人似乎死在了北平北大一院的地下室,徒留着躯壳跋涉千里来到了昆明。他低着头,沉默多于交谈,脖颈手臂上的伤疤就留在那里,像是一个个烙印在灵魂上的创伤,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回忆。
  可他听课时的眼神却是沉静而专注的,像是他离去的未婚妻的眼神,似乎他失去她之后,何毕就变作了付小小。
  我想起在北平时第一次见到付小小,她是一个妇女权益呼唤者,深深仰慕着鉴湖女侠秋瑾。我本以为她会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许会有着桀骜不驯的眼神,可是一见,却发现她不过是一个爱笑的女生,态度温和谦恭,眼中沉静柔软,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藏蓝长裙,逆着光对着何毕笑的时候,年轻的惊人。
  何毕现在不止是学国文,还兼学实科化学,因为向来接触不深,他常常到访我家,向林熙明请教。
  偶有闲聊的时候,林熙明煮一壶茶,三人坐在逼仄的客厅,一人执着一杯茶,听何毕说着北平的事。
  日本人占领之后未能逃出的平民们毫无人权,任人欺凌。为了苟活的人投靠了日军做了汉奸,对着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端茶送水。第一次京城的春节那么冷清,炮竹声零星,炸开的声音像是闷在皮革袋子中,带着挣不脱的憋闷。乘乱逃跑时从几近一片荒芜的清华园路过,刺得骨头都冰冷的北国寒风之中,一星红梅开在枝头。
  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铺直叙的讲述,却不禁泪眼朦胧。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昆明的生活还算的上安宁,除了物价飞升,一切都过得十分贫瘠艰苦以外,到还有种世外桃源的意味。
  随着时间的推进,僵持在武汉附近的日本军队开始有了动作。
  1938年的7月,25万日军沿长江两岸和大别山麓向西南围攻,国党调集100万大军,以武汉为中心,在大别山、长江沿岸组织武汉保卫战。
  我对军事不甚了解,但却还是明白战争物资对战争的重要性。云南地处越南缅甸与中国的交界处,自然是国外物资进入中国的重要通道。报纸上曾报道过日军轰炸昆明至越南、缅甸的滇越铁路与滇缅铁路,同时出兵侵占广东与海南岛,切断香港和中国内地的联系,继而进攻广西,切断了镇南关和法属印度支那越南的联系。
  9月28日,我正在教室内上课,与学生们讨论泰戈尔的诗集。却听到巨大的轰鸣声在教室外响起,我皱眉放下手中的粉笔,仔细听了数秒。
  这个声音,我在北平听过,在长沙听过。
  轰鸣声太大,我的声音没办法超过它,只好在黑板上飞快地写到。
“空袭!”
  我的学生们大多都是从长沙南下至昆明的,也有着在长沙跑警报的经验,一听是空袭立马向教室外跑去。我慌忙地把放在讲桌上的书籍拿好带在身上,这些都是梅校长费尽千辛万苦补的资料,我不敢去赌炸·弹炸毁这间教室烧掉书的可能。
  “维华!”
  蓦然听见林熙明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上一眼,就感觉到手腕被攥紧。
  “快走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等下!”我把书揣在怀里,才跌跌撞撞地跟着林熙明跑出去。
  所幸学校边上便是山,学生和教授还有当地的农民都向着山中跑去。轰炸机的声音愈发迫近,甚至仿若就在头顶,日军的飞机恍若无人地在天空盘旋,肆无忌惮地列成各种队形,投下一颗颗黑色的炸·弹。
  林熙明拉着我躲在了两座山的夹缝之中,用沿路的枝叶挡在头顶。我喘息地有些厉害,嗓子火辣辣地疼。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我惊了一下,印象中林熙明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略带怒火的语气与我讲过话,侧头疑惑地看了眼他,却发现这人闪躲着躲开了我的目光,我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的手指。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那些书很重……”
  他兀地转过头,直直与我的眼神对上,打断了我的话,“书没了还可以找办法买,你……”他哽住了,半晌才又接上,“你,你没了……我有什么办法能找回来吗……?”
  我何尝不知道他的恐惧,只是在那个时候,我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保护好这些可能将会是孤本的资料,自身的生死仿佛已经被忘却。只是现在安全了,想想刚才的所作所为的确欠妥,更何况我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有多么在意我的,他这番话让我觉得有些许愧疚。
  “抱歉……咳咳,咳。”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像是被砂磨过似的难受,干燥的令我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熙明立马凑近将我揽住,方才的气就像是被扎了个口,瞬间消散在空气之中,“你别说话了,掩住口鼻呼吸,回去我给你泡点胖大海。”
  “抱……”
  林熙明一把将我拥在怀里,也幸好四周没人,无人发现。
  我倒是有点有苦难言,本是想再说句抱歉的,谁知话说一半又被林熙明打断,反而成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抱”,听上去像是我难受得开始撒娇了一般。
  不过自己爱人的怀里还是舒服,至少比靠着山体的岩石柔软温暖。
  “对不起,维华”,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我的头顶,“我刚才太急了……语气不好。”
  我左右摆了摆头,示意我并不在意。
  “这不是你的错,我却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了你的身上,对不起。”
  我略带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人在他们面前算不上脾气很好的那类人,我曾碰到过他因为实验的同事记录错了数据而严厉地指责的时候,面对我却总是没有脾气。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程度的生气,也快的仿佛是昙花一现,转眼却向我道歉起来。
  我实在是难以发声说话,便仰起头看着林熙明,他正是最沉稳成熟的年龄,浓眉压着的凤眼之中全是我的身影。我按着他的后颈让他低下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抛下的炸·弹在不是很远处爆炸,大地颤抖着承受猛烈的冲击。我从林熙明怀里出来,靠在他身上翻看起带出来的书。外面那些破空声爆炸声尖叫声房屋倾倒的声音像是阿鼻地狱被撕裂开了一个口,让那些绝望的恶鬼游荡到了人间。而我却像是在蓬莱仙岛,或是什么一方独静的桃源。





第9章 第九章
【十四】
  等日军的轰炸机得意洋洋地回去之后,躲藏的人们才从山中渐次出来。我回到之前的教室,却发现那里已经变作了一片废墟,还未燃尽的木桌木椅仍旧烧着,像是地狱还未离去的模样。
  林熙明去找杯子接水,我独自站在废墟边。昆明的这片地方靠山,土质很轻,被炸|弹炸开的气流扬起的尘土浮游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沉下,呼吸之间便充斥了我整个器官,脆弱的咽喉痒得令人抓狂。我掩住口鼻,却还是挡不住那木头焚烧后的味道,这味道总让我回忆起一年前的南开,书籍被大火吞噬,化为飞灰的样子。
  幸好,幸好走之前还记得带上了那几本书。
  四周都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炭黑与血红像是不要钱的墨水泼洒在黄土之上,悲戚的哭声混在焦急救助的呼喊声中,我看见半个钟头之前还在托腮认真听课的学生半身是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胫骨尖锐的断层刺破皮肉赤|裸裸地露出。我记得他时常来我这蹭课听,叫张岭,喜欢打球,现在却是疼得冷汗浸湿了头发,躺在脏污的废墟之中等待着临时编织的担架带他去医院救治。
  我几乎用气声问了两句,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告诉我,他是被倒下的墙砸中了腿,而如今昆明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给予太多的治疗。
  “那……他会怎么样?”
  “这条腿……”医生也不过三十未到的模样,书卷气像是刚留学归国的学生,“怕是保不住了。”
  现场编制的担架匆匆忙忙地赶制好,三五个人把几近疼昏迷的张岭抬上担架,又赶忙地离开,我目送着他们远去,前不久偶遇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的画面充斥在脑海里,他穿着标有清华1911的无袖背心,拿着篮球从我身边跑过,笑着与我问好。
  我不自知地握紧了拳,却又无力地松开。
  “维华”,林熙明拿着杯水快步向我走来,“润润嗓子。”
  我含了口水在嘴里,看见何毕在不远处像是幽灵一般缓步游荡着,“原来到哪里都逃不过啊”,他看见我和林熙明,便走近了说道。
  “是的。”林熙明接过我喝完水的杯子,叹了口气,“维华你的那几本书我给你放在校舍里了。”
  “好的”,我应了声林熙明的话,“我们先是中国人,再才是学生、是教授、是医生、是农名……”我敛下眼看着地上肮脏的暗红血迹,“逃,是永远逃不过去的。”
  “逃不过去吗?”何毕喃喃道,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我其实有觉察到他封闭住了自己,躯壳来到了昆明,灵魂却被自己束缚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就像是在长沙的我,在这混乱的战火时代里迷失了自己,只是麻痹在满满当当的课业之中,置身在忙碌里,得到了麻木的充实,却失去了自己的真实。
  “你逃出后为什么会想着来昆明?”我问道。
  “我不知道”,何毕略略摇了下头,“我不知道该去哪,只是听说了清华的校友都南下来到了昆明,就来了。”
  林熙明去找路边的学生借来一个口罩,递给我,我接过戴上。
  我们三站在嘈乱的废墟中央,眼底甚至还有熊熊燃烧不愿熄灭的火的倒影。
  “你恨日本人吗?”
  “恨!”他毫不迟疑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我不认为你恨”,我的声音很冷淡,透着一股子不愿相信他说法的情感。
何毕怔楞了一下,显得有些愤怒,却又因着我是教授,不愿对我无礼,“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林熙明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个眼神示意我没事,他点点头转而去帮其他伤员转移。
  “你做过什么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没多少神采的黑色眸子,像是一潭死水,隐隐透着腐败的气息,“你并没有做什么,你只是在逃,逃去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我指了指那些在倾倒的建筑中收拾着残局的人们,大多都是穿着清华衣服的学生,“你与他们不同,你没有希望。你可还记得你那篇令我眼前一亮的文章”
  “哪……哪篇?”
  “五四明志那篇,你在文末说道‘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借用的文天祥的《正气歌》作结,余韵留长。可是你现在呢?你可有效仿秦张良椎、汉苏武节、严将军头、嵇侍中血的勇气?”
  我直视着他,严肃地问道,“你如此的颓然,让我如何信你恨日本人?”
  “我……我也想为小小报仇”,他仰头看着天空,那里还有着轰炸机划过的痕迹。
  我叹了口气,这种关乎精神支柱的东西的的确确是要人自己去想的,只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看好的学生这样一天天浑浑噩噩,像是被抽去了脊髓,空有着不愿意屈服的脊梁骨,却失去了内里支撑的力量。
  他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是万恶之首,带给人无尽的痛苦折磨。
  可是疼痛往往是真实的,人如果不疼了,麻木了,就与死亡并无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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