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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朝秦暮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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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峥冷嘲道:“二爷这一身血腥气,是不是得换个皮?”
  楚瑜权当做听不懂,唯有语气淡了几分:“真儿病了,你这身酒气会冲了她。”
  提到女儿,秦峥脸色虽冷,到底还是抬手开始解身上沾染酒气脂粉的衣裳。
  眼下上京正流行文人墨客放浪形骸,离经叛道的那一套,衣袍皆是广袖窄腰,行如清风翩翩,端是名士风流的姿态。三下五除二,好脱得很。
  忽然马车猛地一止,低声嘶鸣在夜色里响起,车身也随之猛地一颤。
  楚瑜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前头栽去,正正撞在刚把上衣脱完、正赤裸着胸膛的秦峥怀里。
  秦峥眼中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厌恶的神色,也不推开楚瑜,张口讽刺道:“二爷这投怀送抱的功夫了得,银钩巷最红的小倌都比不上。”
  楚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描淡写的坐直身子。秦峥是有一副好皮相的,宽肩窄腰,线条分明,只是那胸膛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疤,都是刀戟留下的。
  听着秦峥明显带着挑衅和侮辱意味的言辞,楚瑜头也不抬道:“侯爷这身子骨跟家里的部曲比可差远了。”
  秦峥脸色沉了沉,忍无可忍道:“楚瑜你要不要脸?”
  楚瑜觉得好笑极了,讽他不要脸的是他,让他要脸的还是他。
  秦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想到楚瑜说的,又莫名恶心得厉害,心口像是扎了一簇荆棘,刺得火烧火燎的疼。
  外头车夫有些慌张道:“二爷,天色太暗,地上有石块撞了马腿。您跟侯爷没事吧?”
  “无妨,你且小心些就是。”楚瑜随意应了一声,重新歪回软榻上阖眸养神。瞧见秦峥不痛快,他就痛快多了。
  ……
  待到了侯府时,已是四更天。
  真儿睡着了,半夜里出汗湿透了柔软的额发,楚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退了热。
  这让楚瑜松了口气,仔细用帕子一点点将真儿额上细碎的汗珠儿擦去,又将被角细细掖好。
  秦峥觉得楚瑜只有在真儿面前才人模狗样的,他不知道在楚瑜心里,他秦峥就算是在真儿面前也没个狗样。
  不知是不是睡得不安稳,任是楚瑜这般轻柔小心,浅眠的真儿还是迷迷糊糊醒来,睁着惺忪睡眼扯住他的袖子,喃喃道:“爹爹……大爹爹回家了吗?”
  秦峥一愣,没料到女儿是真的在等他回家。
  楚瑜斜了秦峥一眼,低头柔声对真儿道:“自然是回来了。”
  真儿一听这话,几分睡意登时没了,有些开心地爬起来,果然见不远处站着的就是他大爹爹。
  “大爹爹!”要不是楚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小丫头都要扑上去了。
  倒也怨不得真儿这般激动,秦峥整日过得醉生梦死,以花街柳巷为家,上次父女俩见面也不知是在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真儿……”秦峥朝女儿伸出手去,想揉揉她的小脸,又忽然止住,眸子里闪过几分尴尬。
  这双手,拥过多少舞姬小倌,又如何能去碰他单纯稚嫩的女儿。
  柔软的小手牵住秦峥的一根指头,真儿像是怕她的大爹爹消失一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恋恋不舍。
  秦峥心里软了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真儿怎么不好好睡觉?”
  “真儿刚刚有好好睡觉!”真儿有些慌张,生怕大爹爹责备她不听话,又忙认真解释着:“我有好好听爹爹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只是想……想看一眼大爹爹……”
  说完,就赶紧缩回被窝里,小身子板板正正地躺好,生怕大爹爹不信一样。
  秦峥既被真儿天真的小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又有几分心疼。
  楚瑜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好了,见也见了,还不赶紧睡觉。”
  真儿一手紧紧攥住秦峥,一手紧紧攥住楚瑜:“爹爹,我要爹爹抱抱睡。”
  楚瑜向来疼爱真儿,闻言只是轻叹了一声,捏了捏她秀气的小鼻尖儿,满是宠溺道:“马上都要长成大姑娘了,还要爹爹抱抱睡,羞不羞?”
  真儿当真红着脸用锦被藏住半边小脸,喃喃道:“就这一回……”
  楚瑜刚要应下,就听见真儿又道:“大爹爹也陪真儿一次好吗?”
  秦峥:……
  原本尚且还算过得去的氛围,霎时间变得僵硬起来。
  真儿见两人都不动,一双乌油油的眸子渐渐满是失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谁敢说一声不,她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一样。
  秦峥从没想过还会有跟楚瑜同床共枕的一天,并且是这种清醒的、没有烈酒浇灼过的情况下。可是真儿的眼神就像是可怜兮兮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盼着他能点一下头。
  楚瑜脸色冷了下来,还不等开口拒绝,就听见秦峥轻笑一声,待抬头时便瞧见他已经将外袍褪去,一掀被角,挨着真儿躺了下去,还顺手揉了揉闺女软软的头发,一副慈父模样。
  楚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扭头想走,又被真儿拽住袖口:“爹爹也来!”
  他下意识低头,从这个角度看去,秦峥下颚的弧度带着些清瘦。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秦峥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惯有的挑衅和讥讽。
  楚瑜脱去外袍,挨着真儿另一侧睡下,隔着真儿,他能清楚看到秦峥那半面没有埋进枕头的俊朗侧脸。这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躁意,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秦峥这边也好过不到哪去,楚瑜身上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像是微酸的木兰花,又像是透着丝丝甜意的晚香玉,还掺杂着些许微苦的金盏花……
  真儿心满意足,将两位爹爹的手一起拢到怀里,交叠着搁在自己软软的小肚皮上。
  秦峥和楚瑜像是冻僵了的咸鱼,一动不动。
  ……


第4章 
  当日休沐。
  楚瑜已经有些记不清楚昨晚是如何睡着的了,秦峥的手很烫,像是一团火,沿着指尖一路烧到心里头。他僵了大半宿,最后许是抵不住睡意,待再睁开眼时,窗外天已经透着黎明的一缕微光。
  真儿还睡着,小脸埋在自己怀里,这是自幼养成的眷恋。
  不等楚瑜落在女儿身上的视线变得柔软,就不意外地瞄到了秦侯爷。
  秦峥的下巴搁在真儿的小脑袋上,正阖眸睡得沉,长而疏的睫毛一动不动,薄唇轻抿,原本就极为俊美的容颜看起来竟是有些恬淡温柔。
  楚瑜面无表情地盯着秦峥看了一会儿,这才悄然无息的起床。
  未曾叫服侍的下人打扰这一大一小,他独自洗漱完后,见天色尚早,便去书房顺手安排一下府中此月人情走礼这等琐事。
  秦家管事早已熟悉了二爷的脾性,在这等事情上不敢糊弄,不等二爷开口,就赶紧去把瑶姑娘给找来。
  秦瑶是秦峥的唯一的嫡亲妹妹,刚刚过了及笄的年纪,尚且待字闺中。
  “二哥哥起的比鸡早便罢了,何苦无缘无故这般折腾人。”秦瑶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模样,压着火气冷冷道。
  楚瑜忽略掉秦瑶刻薄的语气,道:“从今天起,但凡我休沐在家,你日日这个时辰起床,随我学如何打理府中中馈。”
  秦瑶顿时火气上头,抬着刚褪去孩童肥软、变得尖尖的下巴道:“凭什么?”
  楚瑜指尖抚过玉石算盘,平静道:“你已到了及笄之年,眼看便是要出嫁的年纪,也该收收性子了。平日里无事少出去些,留在家里将这些学会。”
  秦瑶绷紧淡粉的唇,冷冷道:“侯府还姓秦,轮不到楚二爷指手画脚,我与朋友结交还碍着楚二爷的事了?”
  楚瑜不想跟眼前这位大小姐掰扯,直截了当地说:“秦大小姐,这几年光长个子,脑子是一点都没长。结交朋友?那些高门贵女拿你当朋友?你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楚瑜的话像是一只恶毒的手,撕开了秦瑶的最后一点体面。镇北侯府没落,那些高门贵女根本就瞧不起秦瑶,每次结伴游玩都不曾主动叫着她一起,更别提结交了。
  可是秦瑶怎么甘心呢,她是镇北侯府的嫡出小姐,她的祖父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她本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祖父活着的时候,那些贵女谁不是抢着巴结她!
  “楚瑜!你……你当自己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秦瑶怒极。
  楚瑜啪的一声拨开一颗冰冷的玉石算盘:“凭我是侯府现在的掌馈人,凭我是你哥三茶六礼迎进门的。”
  秦瑶怒极反笑:“我哥根本就不爱你,我哥心里最恨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我哥恨不得你死……”
  楚瑜手上一顿,挑了挑眉梢,道:“从今天开始,瑶姑娘不能出家门一步。”
  侯府大管事赶忙一俯身应道:“是,二爷。”
  秦瑶脸色发白:“你……你敢!”说罢又朝大管事骂道:“你是我侯府的管事,居然如此吃里扒外!”
  大管事脸色也不好看,瑶姑娘小时候实在是被惯坏了,眼下竟是一点都瞧不清局势。二爷才是侯府真正的当家人,让她学习中馈是希望她嫁人之后能够好好管理后宅,只有聪慧有度的主母才能掌控好整个大家族。 让她远离那些高门贵女,是因为侯府失势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刻意接近上流圈子,只会被嘲讽罢了。
  可是在秦瑶眼里,便成了楚瑜跟她过不去,变相折磨她,嘲讽她不配接触贵胄门楣。
  楚瑜眼底有冰霜,说话仍旧是不留情面:“你最好认真学,如今侯府的境遇你也应该了解些了。”
  秦瑶冷笑:“侯府境遇?这一切还不是拜您所赐,若不是你楚二爷从中作梗,我哥哥早已经是朝中重臣,是你一手毁了我哥哥的仕途,毁了我们侯府。”
  楚瑜勾了勾唇角:“所以你才更应该明白,这里还是我说的算的。”
  他唇角的笑有些薄凉,抬眸扫过秦瑶的时候,让秦瑶感到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楚瑜忽然觉得秦瑶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罢了,就算是飞扬跋扈一些,也不算没救。只要她放下对自己的成见,肯静下心来跟他学两年,想来也是能收一收性子,成为真正的大家闺秀的。到时候,也好给她找个清贵妥善的好夫家。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让秦瑶死了那颗骄纵又不安分的心。
  楚瑜一步步逼近秦瑶,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冷道:“若是你好好听我的话,不忤逆我,将来我自不会亏待你。但若是你一意孤行……”
  他骤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严厉和冰冷,道:“我便将你嫁入泥腿子出身的小门小户里,给那种妾侍成群的夫家做主母,你觉得可好?到时候看看是你不成器的侯爷哥哥救得了你,还是你死了多年的祖父救得了你。”
  秦瑶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跌坐地上,脸色煞白。面前这个人是何等恶毒,她早就见是过了不是么,只要是他说得出的,一定做得到。
  楚瑜见差不多了,今日也没了教秦瑶盘点清算收支的心思,且留她一日好好反省一下。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想来真儿也该醒了。
  他抬手拉开垂花门。
  秦峥抱着真儿站在门外……
  心跳似乎都跟着停止了一瞬,空气寂静得可怕。
  楚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对上了秦峥的眼睛。不意外的,那双眸子里满是恼怒,憎恶,厌恨……
  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楚瑜偏了偏侧脸,身形踉跄一下,扶住手边的门框。
  秦峥觉得心里藏了一把火,烧得四肢百骸都跟着疼。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和真儿玩了一会儿,真儿非要找爹爹一起吃早饭,他不想拂了女儿的意,这才带着真儿一起往书房这边来找楚瑜。
  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在推门的那一刻,听到了楚瑜用如此恶毒的话语恐吓他的亲妹妹。
  “爹爹!”真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着双臂要去抱楚瑜。
  女儿的哭声让楚瑜回过神来,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他仍旧是缓缓直起脊梁,掩饰好眼底的一丝痛苦,用无波无澜的眸子看向秦峥。
  秦瑶也回过味来,忍不住扑到秦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
  秦峥抱着秦家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对楚瑜一字一句冷冷道:“我秦峥还没死,镇北侯府还是本侯说的算。”
  楚瑜想冷笑,扯了扯唇角,带出一阵剧烈的疼。
  他说的算?他怎么说的算?他醉生梦死这么多年,如果不是自己带着侯府急流勇退,低头做人,现在侯府连渣都不剩了。偏生他的傻妹妹还蠢到为了虚荣心去招惹高门。
  秦峥一手抱着真儿,一手拉住秦瑶,转头离去的刹那,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楚瑜,你当初……也是用这般恶毒的嘴脸逼走寒衣的么……”
  楚瑜脑子嗡鸣一声,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峥,一颗心如置冰窖,唇色渐白。许久,他听到自己似夹杂了几分哭意的声音:“没有……”
  秦峥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楚瑜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又艰难,他缓缓挑起尖秀的下巴,唇角渐渐扬起,忽然露出一个谲艳到了极点的笑容,像是毒蛇吐出蛇信子一样开口道:“对付孟寒衣,可要比这恶毒多了。”
  秦峥指骨捏得似要碎开般咯吱作响,一双眼睛里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楚瑜收起了笑意,漫不经心道:“明日在下还要上朝,侯爷可要掂量掂量,若是陛下问起在下脸上的伤,侯府这一家老小担不担得起天子之怒。毕竟这侯府还是侯爷说的算,跟我楚瑜也无甚关系,对吧。”
  秦峥忽然有些脱力,面前的这条毒蛇,从来都是如此,让他憎恶到心里,却无法触碰这染毒獠牙。
  ……


第5章 
  冰窖里敲出的新冰,敷在脸上是刺骨的凉。
  大管事在一旁看得直抽凉气,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二爷,要不去找御医来瞧瞧?”
  楚瑜捂住冰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叫人看侯府的笑话么?”
  大管事自知失言,赶紧告罪。楚瑜摆了摆手,未放在心上。
  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化开的水顺着指缝绕过手腕流入袖口,凉腻得难受。楚瑜权当无知无觉似的,一动不动。
  大管事见状在一旁欲言又止,半晌吞吞吐吐道:“二爷……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楚瑜像是回过神来,淡淡看了这位侯府的大管事。
  眼前这位是侯府颇有分量的老人了,难得是个拎得清的。
  “都这般问了,就说吧。”楚瑜垂眸道。
  大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拿捏出合适的话来:“二爷,老奴虽不是家生子,但也是看着侯爷长大的。侯爷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自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后来老侯爷走了,孟……咳,后来侯爷怕是过不去心里头这道坎才会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楚瑜平静道:“你是想说,都是我的错,他才会变成这样的?”
  大管事赶忙摇头:“自然不是,二爷为侯府操了多少心,旁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年若不是二爷操持着侯府,恐怕侯府早就撑不住了……二爷,人常说夫妻哪有隔夜仇,您跟侯爷之间就是误会太多。说句僭越的话,二爷不妨放低点身段,跟侯爷打开天窗说亮话,解释清楚了……”
  “凭什么要我放低身段。”楚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戒备,冷冷道:“想要给秦峥伏低做小的人多得是,那银钩巷不全是低眉顺眼做人的?他平日里还没荒唐够吗?”
  大管事见二爷误会自己话里的意思,赶紧解释道:“二爷,侯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楚瑜猛地站起身来,青竹般俊秀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只手撑住桌案,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漂亮的眸子,叫人瞧不清情绪。
  良久,才听他低声道:“呵,孟寒衣倒是百依百顺的性子,他也得有这个本事娶才行。”
  大管事听见孟寒衣这三个字,自觉闭上了嘴。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人能提,有些人不能提。
  孟寒衣就是这个家里不能提的那一个。大管事在心底叹了口气,说起这孟寒衣,倒是个可怜孩子。原本也出身于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几经辗转竟是沦落到牙婆手里,被卖到上京来。
  那时候秦峥尚且年幼,将门出身的他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一套。偶然从牙婆手里救出了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孟寒衣。孟寒衣人长得文气又漂亮,便跟着秦小公子做了伴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些积年累月下的情谊早已经伴着窗外的青萝慢慢滋生出别样绯丽的花,两情相悦,一生相许。可孟寒衣却是个没福气的,老侯爷弥留之际,楚家那位名声在外的二公子上了门。
  无人知道那一夜,老侯爷跟楚瑜说了什么。
  第二日,老侯爷将侯府上下都召了过来。
  那是秦峥噩梦的开始……
  直到今日,大管事还清楚记得当日的情形。
  形销骨立的老侯爷早已褪去昔日叱咤沙场的威风,他睁大眼睛,像是枯萎的老树皮,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死之后,峥儿迎娶楚瑜为妻,我侯府的主母只会是楚瑜一人。”
  满目震惊的是秦峥。
  泪眼婆娑的是孟寒衣。
  只有楚瑜静得如同无波的湖面。
  秦峥怔怔看向他,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毁了他和寒衣所有的海誓山盟。
  老侯爷胸口闷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爹……爹,你说什么……爹你不要走,爹……”秦峥眼泪不住落下,他的父亲是他心目中的盖世英雄,是那个万人之中的大将军,是侯府的天。
  老侯爷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他的思绪似乎变得混乱起来,喃喃自语道:“峥儿,我的峥儿……不要怕,向前走吧。峥儿啊……你要好好孝顺你娘,她不容易啊……年轻的时候跟我吃了太多苦……那时候日子过得难呐……”
  “爹,我……”秦峥哭得哽咽。
  老侯爷伸手缓缓抚上秦峥的头顶:“还有你妹妹,她还小,不懂事,你要好好教导她……峥儿啊,你什么时候娶妻,爹还没有看到你找个合心的人,一起好好过日子,爹还没有见过孙子……”
  一只手握住秦峥的手背,将他颤抖的指尖递到老侯爷手心里。
  秦峥记得那只手是温暖的,他侧过脸,隔着泪看到楚瑜尚且带着少年柔和的侧脸。
  楚瑜跪在老侯爷面前,语气温软:“爹,我不在这的么。”
  老侯爷已经到了大限,脑子迷糊了:“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
  楚瑜紧紧握住老侯爷和秦峥的手:“爹,我是您的儿媳。”
  老侯爷脸上露出一丝安详:“好,好啊……”
  楚瑜看着老侯爷的眼睛,认真道:“爹,您放心。我会看顾好侯府,照顾好娘和妹妹,照顾好夫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哪怕是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老侯爷听完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秦峥。
  秦峥不住地摇头,泪湿衣襟。
  老侯爷就这样睁着眼睛,断了气。
  旁人抚了三次,没能将老侯爷的眼睑合上,没有等到儿子的答复,死不瞑目。
  秦峥跪在老侯爷面前崩溃大哭:“爹!我听您的!我娶楚瑜!”
  得了这话,老侯爷才肯闭眼,入土为安。
  门砰地一声响,孟寒衣夺门而出。
  从那一刻,他们已经走上这条无法回头路……
  停灵七日,第八天,楚瑜嫁入秦家。
  三年守孝,本不该操办喜事,否则视为不孝。可哪怕是这样,楚瑜却宁肯背负着万人指责和骂名嫁了进来。
  楚瑜出嫁的那天下着细雨。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吹弹的喜乐。
  他身披缟素一路从靖国公府走到镇北侯府,身后六十八抬嫁妆上全部覆着白绢花。
  大管事出门迎他的时候,觉得天地间都没了色泽。
  白的是他的衣,黑的是他的发。
  像是细雨中飘过的雪,轮廓明灭。
  楚瑜先进了灵堂,看也不看身边偎依守灵的秦峥和孟寒衣,重重磕了三个长头。
  随后一把青藤椅放在镇北侯府的大门。
  他坐在那,挑着下巴对那些各怀鬼胎的来祭者冷冷道:“我入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半个当家人。不管公爹生前得罪了谁,死者为大,胆敢在我镇北侯府生事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靖国公府门!”
  说完,便是老侯爷的出殡路祭。楚瑜披着白嫁衣走在最前面。沿途三百八十九户人家,一百二十高门,七十户官爵府邸,二十户朝中重臣,十户国公侯府,三户百年世家。
  无一不香火祭台,出门相送。
  那一年,楚瑜十六岁。
  少年初成的双肩,撑起了整个镇北侯府。


第6章 
  孟寒衣是自己走的。
  老侯爷入土之后,他就消失了。府里的人只知道,孟寒衣找过楚瑜,两人单独在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之后,孟寒衣就不见了。
  秦峥疯了一样将上京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掘地三尺。可终究是没有找到孟寒衣,只听城门守卫说,似乎是出城离去了。
  孟寒衣的离去像是压垮秦峥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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